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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刘映雪 ...

  •   “九龄。”因为都是老熟人了,所以余其扬轻车熟路的自个儿进了后台,身后跟着的是郭先生。
      金九龄已经卸了妆,笑道,“就知道你会过来,看我动作多快,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金先生。”
      “啊,郭先生,您竟然真的来了!”郭先生一喊,金九龄才注意到郭先生就站在余其扬的身后,“刚才没有注意到您,真是不好意思。”金九龄激动的双手一齐紧紧握住郭先生的手。
      “岂止是刚才没有,你是一直就没有。”郭先生打趣道,“看戏的时候我一直就坐在余先生旁边。你跟余先生都对视好几次了,别以为我没有看到,可你却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郭先生……”金九龄涨红着脸,却也不知如何辩解。
      “行了行了,余先生玉树临风,人家可是上海滩上所有名媛淑女的梦中情人,我这个邋邋遢遢的糟老头子当然是不能跟他比的。人皆有爱美之心,你看他却不看我,实属正常。”
      “郭先生就是这样,嘴巴不饶人。写评论更是比他的嘴皮子功夫更不得了。他要给你们戏班写文章。”余其扬一边说,一边搭着金九龄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就在刚才看戏的时候,我跟郭先生谈妥了一件事情,他要在我的报纸上开个专栏了。双喜临门,我们一起去喝酒。”
      “何来的双喜临门?”金九龄尚且不明就里。
      “一时你们戏班子马上就要红遍上海滩,二是我报纸的销量又要往上涨至少一成。”
      “唉——余先生,你说的那个一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二嘛……我可不敢想。”
      “你就别谦虚了。走,喝酒去!”

      说是喝酒,其实也只是在酒吧小酌了几杯。郭先生要回去赶着写东西,自然不敢多喝,金九龄是喝不惯洋酒,不能多喝,只剩下一个余其扬,没人作陪,也就喝得不多。这酒没喝痛快,三人倒是聊得兴致高昂。最后还是郭先生不得不先告辞,金九龄站起来也要走,余其扬轻轻拉住他的手。
      “再坐会儿。”
      余其扬把金九龄留了下来,却又不说话。两人相顾无言,只有台上歌女唱的不知名外国歌曲旋律静静流淌。
      气氛很美好,但又有点怪异,让金九龄突然回想起昨晚的荒唐事,他慌张的站起来,“我……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余其扬这回没有拦着他,只是默默看着金九龄离去的背影。
      余其扬心里突然憋闷得慌,想找个东西来纾解——自己这是怎么了?看着九龄竟然火烧火燎起来?余其扬把原因归罪于加冰威士忌,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他在自欺欺人。

      郭先生果然是个高效率的大文人,文章第二天一大早就叫助手送到了《游戏报》社,主编是已经接到了余其扬的电话的,留着头版的最醒目位置只等郭先生的文章一送来就可立即刊印,所以今天的《游戏报》出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钟头。运送报纸的汽车将《游戏报》送到了报纸的分派点,报童们早已等得心焦火燎的不耐烦,这下呼啦啦涌向汽车,抢着领取自己的份额。报童们虽都是穷苦出生,但为了报纸好卖,都得编些吸引人的宣传词,报纸上的大新闻自然要先过目一遍,评论界大家郭先生竟然在《游戏报》开了专栏,这等大头条当然要好好宣传,于是诸如“著名艺术评论家郭先生驻扎《游戏报》”“新晋京剧团进沪演出,荣获评论家郭先生高度赞誉”之类的童声开始在日头刚刚破晓而出的早晨蔓延。
      “小姐,你说我们都找了好几天了,金老板到底在不在上海啊?别是黄班主的熟人事先得了司令好处,框我们呢?”
      “素芳,你别尽把人往坏处想。上海这么大,找人自然要有耐心。如果黄家班真的在上海,我们把所有剧场逐个找去,总能找着的。”
      这位轻轻出尘、翘鼻杏口、打扮西化的小姐,正是间接害得黄家班被赶出京城的刘司令之女刘映雪,说是间接,只因原因却不在她,她只是一心恋慕金九龄,想要跟着金九龄学戏,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欣赏唱打俱佳的黄家班金老板、还是爱上俊美不凡的金九龄,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她只知道她爹把人家赶出了京城,皆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她便一心要寻到人家,跟人家道歉,求人家教她唱戏——她是个执拗的人,接受了新思想,家里又有钱有势,所以样样都要想到做到。
      刘小姐身边跟着的是从小服侍她的素芳,两人一起长大,说是主仆,更胜姐妹。刘小姐悄悄出逃之前只跟素芳做了翻计划,便一起上路了,也多得精灵能干的素芳一路照料,二人一路奔波到了上海,其间辛苦,自不用细说。
      素芳一门心思的帮助自家小姐,一来是盼得小姐好,二来是因为她最爱看《西厢记》,于是她自比作红娘,小姐就是崔莺莺,金老板就是那张生,她一定要撮合这段自己横看竖看都是最美满的姻缘。
      “小姐,我们歇会儿再走吧,你不累我可累了。”素芳心疼小姐,不愿她累着,但刘映雪一心早点寻到金九龄,走了一个小时也不觉得累,素芳只得这么央道。
      刘映雪终于点点头。可惜素芳四下打量都没寻到个座椅。
      “卖报咯!沈钧儒先生在沪发起组织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艺华影业公司新片《满园春色》上映……”
      “哎,买份报纸。”素芳招手叫报童过来。
      “好的,小姐,请问您要买什么?”
      素芳不过是想买份报纸垫着坐,自己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好,于是道,“来份有趣的。”
      报童已经练就火眼金睛,识人一水儿的准,自然也了解各类人的看报口味,素芳一说有趣的,他立即从挎包里抽出一份《游戏报》,“小姐,这份报纸是最有趣的,太太小姐们尤其爱看。”
      “那就这个了。”
      付过钱后,素芳随手拿了两张垫在银行门前的台阶上,“来,小姐,快坐快坐,坐下看会儿报纸再走嘛。”
      刘映雪哪有心思看报纸,不过她也着实累了,接过素芳递来的一张,勉强看了几眼,郭先生的评论就入了眼。
      “素芳!”温温柔柔的刘映雪突然惊叫。
      这可把素芳吓了一跳,她拿报纸的手一抖,“怎么了?小姐。”
      “你看这里。”刘映雪指着报上的一段文字。
      “昨晚于淮海大舞台欣赏了新入沪的黄家班带来的《霸王别姬》,真不愧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京剧团,带来的新感官自不是一般。霸王豪气云天,虞姬柔美多情却又带着巾帼之气,真真把我震撼到。这般精彩的表演,霸王才不过二十六岁,这位年轻的武生名作金九龄,是黄家班的武生第一……”
      “小姐,找到金老板了!”素芳激动得抱住了刘映雪。
      刘映雪也抱紧了素芳,二人一并站起身来,喜不自胜。
      “走,素芳,我们快赶去淮海大舞台。”

      适逢周末,今天的戏开得早,黄班主本想着下午一场、晚上一场,能多赚点是一点,没想到竟意外的上天恩赐,托了郭先生的文章的福,淮海大舞台外面那平日里落寂的小巷子里停了好几辆小汽车——都是些看了《游戏报》专程来看戏的太太小姐,她们有的是钱,于是都包了房间看戏,手脚也大方,把黄班主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原不怪黄班主这幅财迷样,实在是以前在北京样样儿都好,以致后来被刘司令赶出北京了、落魄了,落差太大,现在他就盼着今天这场戏能博得上海的有钱人喜爱,能在上海滩上站稳脚跟儿。
      台上金九龄和菊仙唱着霸王别姬,后台却开始上演千里寻夫,说是千里寻夫虽然不贴切,但刘映雪的执着劲也只能让黄家班众人联想到孟姜女。刘映雪千辛万苦寻到这里,只差一步就可见到金九龄,只可惜到了后台,黄家班众人一见到她,皆面色不善。黄班主双手交握捏了半天指头,终于上前对刘映雪笑道,“刘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刘映雪当然也明白众人都不待见她和素芳,她给黄班主鞠了个躬,“黄班主。”
      “唉——刘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刘小姐真是折煞黄某了。”黄班主惊得连连摆手、
      “黄班主,我知道都是我害得你们不得不离开北京,我是特地来致歉的。另外,我还是想跟着黄家班学戏,希望黄班主能收我。”
      刘映雪说得诚恳,黄班主也并不嫌恶她——她一点也没有小姐脾气,一贯的对人和气,人也生得美——黄班主倒也愿意收下她,只是实在怕了她那当司令的爹,“刘小姐,你这真是为难我们了……”
      “那好吧,黄班主,我知道我是给你出难题了。不过,求你圆了我的心愿,让我跟着你们学一阵儿戏吧,就十来天也好,然后我就回去。我会给家里写信说我到上海来玩,父亲不会生气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黄班主不好再拒绝,勉强答应了。几位弟子虽心底腹诽——于宝霞心里尤其不痛快,正撅着嘴生闷气:她是为菊仙打抱不平,菊仙一心对九龄好,半路上却杀出这帖狗皮膏药,竟然还从北京黏到了上海——其他几位弟子都是富有男儿气概的绅士,所以不愿对女士使脸色,只是对刘映雪冷冷的不热情。

      “刘小姐……”金九龄下了戏,竟看见刘映雪站在师父面前,真是让他好生震惊——这位大小姐真是何等的执着和勇气!
      “九龄,我……我是来跟你们道歉的……”一见到金九龄,这许多天的心酸皆涌上心头,感慨间刘映雪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小姐。”素芳戚戚的看着自家小姐,丝帕已经掏出来捏在手里,却递给刘映雪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金九龄明白她们一定经历了许多不容易,他也明白刘映雪是真的拿他当偶像崇拜着,他看她哭得凄然,心下不忍,忙接过素芳手上的丝帕给刘映雪,“擦擦吧,没有人生你的气。”
      刘映雪没有捏住丝帕,却是捏住了拿着丝帕的金九龄的手,她就着这番模样轻点着脸上的泪痕。金九龄窘得慌,只差没有脸红到耳朵根。不管心里怎么想,众人都还是知趣的各自离开,于宝霞拉着刚跨进门、还没能做出反应的菊仙扭头就走,脸上越加愤愤不平,低着头一路往外冲,跟走廊上的余其扬撞了个满怀。
      “小师妹,怎么气呼呼的?”余其扬也随着黄家班众人这么喊于宝霞,然后他朝菊仙点点头,“菊仙,这回也唱得很好,我刚才看观众们反映都很不错,今晚一定有更多的人来看戏。”
      “先别提戏了,现在我真是一肚子的气。”于宝霞插嘴道。
      “谁招惹她了?”余其扬是问菊仙。
      “快自己进去看,我们可得走了。真是做戏的不怕,旁人却臊得慌。”于宝霞说完,就拉着菊仙气冲冲的离开。
      余其扬也没真当回事,想于宝霞不过跟谁吵嘴了,笑眯眯的走进去,却见到一名身穿白色洋装的婀娜女子哭得梨花带雨,金九龄正给她拭泪,女子握住了他拭泪的温柔手。
      金九龄想要挣开刘映雪的手,却怕伤了她的心,讷讷的任她握着,抬起头,撞上了余其扬的目光——震惊、失落……或许还有更多,但金九龄已经不敢再看余其扬的眼睛。
      两人都无措了,余其扬不敢喊他,金九龄猛的抽回了被刘映雪握住的手。

      “九龄?”刘映雪一惊,被金九龄蓦地抽走手伤了心,她顺着金九龄目光的方向看去,见一位丰神俊逸、身穿质地上乘的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这样的男人站在戏台后方本就奇怪,更怪的是他和金九龄对视的眼神——刘映雪说不清那种感觉,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看着另一个男人。
      “阿其,你……我……我们……”金九龄吞吞吐吐,唯感谢现在自己还是上戏的打扮,没人会瞧出他不安的神色。
      “这位小姐,我是浦江商会的余其扬,现在有事要和金老板说,可以麻烦你回避一下吗?”余其扬纵使心里极不高兴,也还是对女士尽足了礼仪,他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微微弯腰向刘映雪致礼。
      “好……好的。”刘映雪转身拉起素芳的手,“素芳,我们先出去吧。”
      她拉着素芳走到门口,余其扬错身让让她,她又扭头跟金九龄说道,“我和素芳去帮忙收拾戏园子。”
      “她是谁?”余其扬跨进门来,一把将门阖上。
      “一个戏迷。”金九龄低头道。
      “我看可不只是戏迷。”
      “她是北京来的刘映雪小姐,她很喜欢我的戏。先前在北京,她就想跟我学戏,她父亲是司令,不允许她这么胡闹,就把我们给赶出北京了。她因为这件事情,觉得心里愧疚,就找到我们,大概想做些补偿吧。”
      “她长得很漂亮。”
      “你喜欢她那样儿的?”金九龄被余其扬这句话激得抬起头。
      “不是,我以为你喜欢。”
      “比起她来,我更喜欢我们黄家班的每个人。”
      余其扬笑了,“哪是在说这种喜欢,你不准打马虎眼儿。”
      “对刘小姐——除了这种喜欢,还能有哪种?”
      余其扬突然低头吻上了金九龄的唇,然后又轻轻的离开,这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轻吻,却把金九龄吓了一大跳。
      “我当然是说的这种喜欢,你明明心里一清二楚的。你如果不喜欢她,那我可要喜欢你了。你问我喜欢哪样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余其扬严肃认真的告白,金九龄心里羞得扑通扑通直跳,却以为阿其只是在开玩笑,自己若自作多情当了真,以后还怎么做兄弟?于是金九龄道,“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擦被余其扬吻过的唇,“我要卸妆了,你出去吧。帮我把大师姐叫回来可以吗?刚才刘小姐一来,小师妹就生气的拉着大师姐出去了,大师姐也还没卸妆,还穿着戏服的。”
      余其扬也是被自己这不经大脑的告白吓到了,他从来是个富于筹谋的人,几时干过这种冲动事?他惊得忘了解释,看金九龄已经开始卸靠旗,他默默出了门,出来后将门拉上,他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开玩笑。”在门完全阖上前,他从门缝里偷偷看了眼端坐镜前的金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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