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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unbelievab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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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
金九龄睁开眼,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后台。他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搭在身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摸到那衣服质地很好,柔柔软软。他越发糊涂了,自己怎么会睡在后台,身上还搭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也不是班里兄弟们的衣服。
金九龄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慢慢踱着步,推门走出了屋子,走进了院中。他来来回回想着昨晚的事情:下了戏陪着师姐去见一个每天都来捧场的客人、阿其走进了客人的包房、师姐笑嘻嘻的往外走要他们多叙叙……将一个个模糊的片段串联起来,昨晚的记忆便清晰的浮现出来,金九龄霎时满脸通红。
是阿其帮他解的药性!
金九龄低头看看手上的大衣,想要不想昨晚的事,却又禁不住不去想。阿其低低在他耳边喘息、手掌很温柔的抚弄他的XX……之后似乎还有更多令人羞耻的缠绵,但金九龄想不起来了,但也仅是这些,足以让他羞得无地自容。自己为了保护师姐而中了春药,阿其又为了救他而跟他极尽缠绵,似乎谁也怨不得谁,金九龄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左思右想,狠狠一跺脚,发誓下次见了那色胚局长一定要结结实实的冲上去揍一顿。
谁也别拦着他!
兄弟间虽然做出了那等羞耻事,金九龄还是想要去跟阿其道声谢。他返身回屋拿了铁链子和钥匙,走出来把大门锁了,心想阿其既然是大人物,一路多打听总能寻到他的住处。
金九龄刚抬脚下了大门前三级石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就走上前来,客客气气道,“请问您是余爷的朋友吧?现在天还早,连黄包车都没有,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金九龄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男人口中的“余爷”应该就是阿其了。他几时见过如此打扮的男人这般客气的跟他说话,马上就想摆手推说不用了,但很快又想到他是要去找阿其,由阿其的下属送他过去,倒也方便,便道,“我想去你们余爷那里,可以劳烦你现在送我过去吗?”
“好的,请上车。”司机殷勤的拉开车门。
车子在清晨寂静街道上疾驰,很快停了下来。
“先生,就是这里了。余爷住306号房。”
金九龄下车前,跟司机道了谢。
司机乐呵呵的摆摆手,“您太客气了。再过一会儿也该接余爷去会里了,我就在附近早点铺买些吃的,您若是要我送您回去,待会儿我还送您。”
“不用了,我待会儿自己走就行了。谢谢你啊!”
金九龄站在精致的洋楼前,门牌号上是“358弄1-59号”。心里默默记了下来,金九龄顺着楼梯往上走,寻找司机方才告诉他的阿其的门牌。
后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个灰布长衫的男人端着飘香的早点从金九龄身边走过,超过金九龄两三级楼梯后,他突然转身,喜道,“老苏,你回来啦!我这几个月写的稿子都放着,就等你这位知音来给我看看。”
金九龄被这脸上喜悦得仿佛在发光的男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苏,你也开始玩幽默了?”男人走下来,左手用力拍拍金九龄的肩膀,“来来来,刚买的灌汤包和豆浆,来我屋里吃吧。对了,你家姵琳呢?这个小尾巴今天没有跟着你?”
“先生,您真的认错人了。”金九龄语气缓慢、庄重的重申了一遍。
门敞开着,金九龄坐在桌边,等着热情好客的郭先生从厨房拿碗筷来。
“来,趁热吃。实在对不起,哈哈哈,你跟住在我隔壁的一位作家朋友太像了。啊,不能说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郭先生把碗筷摆在金九龄面前,“快吃快吃!”
郭先生坐下来喝一口豆浆,突然将脸凑到金九龄面前,“你确定你没有双胞胎兄弟?不会是自小离散你也不知道吧?”
“郭先生……”金九龄尴尬的笑笑,“虽然我是孤儿,自小跟着师父长大,但我还是有亲戚的,对于家里的事情我非常清楚。”
“真是太神奇了。莱布尼茨说过,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可是你们竟然长得一模一样!unbelievable!”
金九龄看看震惊得黑色小圆眼镜都晃歪了的郭先生,只能默默不语闷头吃东西。
“不好意思,我只是太震惊了。我是一个艺术评论家,也就是以笔杆子为生的文人。金先生你呢?”
对于文人,金九龄一向是敬仰的,他虽不觉得唱戏有什么不好,但一位文人热情的请他吃早饭,再问他是做什么的,他有点赧赧不好开口,于是低声道,“我是唱戏的。”
“金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的职业不好出口?”郭先生看出了金九龄的想法,义正言辞道,“金先生,你的职业在西方,那是被称作艺术家的。不要有什么顾虑。对了,你是唱什么的?”
“武生。”
“我很想去看看你的戏。我在各大报社都有专栏,若你唱得好,我会给你写评论,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郭先生,谢谢您!”
“不用跟我客气。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忍不住觉得亲切。老苏那家伙回来了,一定让你俩见个面,好好喝几杯。”
郭先生还在摇头晃脑自顾自说得兴奋,金九龄不好打断他的话,只得不时朝门口瞟几眼。金九龄进屋之前注意到郭先生的门牌号是305,所以他估摸着阿其应该会从郭先生门口经过。
“余先生,早!”郭先生突然大声招呼道。
“早!”传来熟悉的声音传来。
金九龄扭头看门口,跟余其扬视线相遇。
“九龄?”余其扬本来只是侧着身,现在是转身端正的站在郭先生的门口,“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认识?哦,你就是来找余先生的吧?”郭先生问道。
金九龄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嗯。”
“这么早就来找,一定是有急事了?我也不耽误你们了,刚才一激动就拉你上来说了好半天。”郭先生爽朗的大笑,把金九龄往外推,“快去忙吧。对了,你在哪里演出?我空了一定来看。”
“就在淮海大舞台,最近这十来天都是我们班的表演。”
郭先生点点头,朝余其扬笑笑,回屋继续坐下来吃早饭。
金九龄跟随余其扬,走进了余其扬的房间。
简简单单的房间,没有奢华的陈设,一点也不像一位“爷”该住的地方。金九龄有点惊讶,不过他了解的余其扬就是个简简单单爽直大方的人,这样的屋子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没想到你会来。”余其扬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几件衣服拿下来,卷成一团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我喜欢攒多了一起洗。”余其扬解释道,“快坐。”
金九龄没有坐,“是你的司机送我过来的,他说过一会就该接你到会里去,我想你也忙,就不坐了。”金九龄紧张得心里砰砰直跳,他轻轻的揪着自己的裤子,眼睛不敢看余其扬,“我过来是想……是想……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余其扬笑笑,“我其实很怕你生气……活到这岁数还没怕过几件事,这回却满脑子想东想西的想了一晚上。”
听到余其扬这番肺腑之言,金九龄终于敢抬起头看着余其扬。
余其扬笑得很真诚,于是金九龄也笑了。
“真的不坐会儿?”
金九龄摇摇头。
“那我先送你回住处,再去商会?”
“不用了,很近的,走走就到了。我们一起下去吧。”金九龄欲出门,突然瞟到椅子上的衣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如果你不介意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我想在这里坐坐,待会儿去帮郭先生收拾碗筷。吃了人家的东西,却不帮忙洗碗,实在过意不去。”
“当然不介意,桌上有书,糖果罐里是饼干,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今晚我去戏院看你。”
金九龄说要等着帮郭先生洗碗不假,不过更重要的是要做另一件事情。
下午,余其扬回到住处,金九龄是早就离开了,但是窗外晾衣杆上挂着的余其扬那几件攒着没洗的衣服,正清清爽爽的随风飘动。
当晚,淮海大舞台再度上演《霸王别姬》。“仓仓仓仓……”,金九龄疾步上台,转身后一个亮相,发现余其扬正笑眯眯的坐在台下看着他,不禁跃跃欣喜,只是霸王满脸油彩、肃穆威武,金九龄也不知余其扬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心情。
余其扬心底也正涌动着无法言说的心情,他觉得自己似乎恍恍惚惚间又回到那个热热闹闹的乡间夏夜,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金九龄正式演出,可惜这回的霸王妆太弄,满脸黑黑的油彩,余其扬看不清金九龄的脸。
想到被历代传下来尊为精粹的京剧脸谱在自己看来不过只是可惜遮住了九龄的脸的东西,余其扬暗暗自嘲,自己果然是不懂艺术的莽夫。以前爱听申曲,只是因为那是筱月桂唱的,因为他爱筱月桂,所以觉得筱月桂唱什么都好听,现在来听京剧,也只是因为这是金九龄的演出。虽然来支持金九龄的戏,但听久了余其扬还是觉得有点无聊,于是开始抽烟。
“余先生,这个戏班不错。”郭先生就坐在余其扬旁边,两人共坐一桌,余其扬吐着烟圈,他则轻轻弹着桌面,淡淡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合着台上的唱词哼唱。
余其扬掸了掸烟头,“有多不错?”
“只有有人捧,他们一定会红,红遍上海滩!”郭先生一语中的。
余其扬静静抽着烟,陷入思考,“郭先生,我想托你一件事。”
“唉!别说托我做事,”郭先生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今早就跟你朋友说过,如果看完他的戏觉得好,就写评论。”
“不,不只是这样。我是想请郭先生在我的报纸上开个专栏,也写艺术评论。”
“你的《游戏报》?我记得那是娱乐报纸吧?”
“谁说娱乐报纸就不能有评论专栏了?主打做新闻的《时报》不是也有副刊连载小说娱乐大众吗?”
“既然余先生话都到此了,郭某再推辞就着实矫情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郭先生,你的稿子什么时候交来?”
“明天。明晚的《游戏报》和后天早上的《申报》会让黄家班的名字家喻户晓。”
力捧黄家班的事情就这样被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