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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楚司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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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龄到了工厂,麻利的处理好了几件事务。
程谨之走进来,点点头,笑道,“真是青出于蓝,原来你很有做生意的天分。现在不用我教,你已经能做得很好了。”
九龄站起来,“谨之姐。”
程谨之道,“哎呀,真是夸不得。你看你就还有一个毛病——一个唯一的坏毛病——总是改不掉。凡事都要老练一点,至少装也要装出个老练的样子,才能唬得住人。像你这样一副被老师教导的好学生虚心模样,万万要不得。本来没打算叫上你的,不过你这个徒弟还没有出师,且让我再过过当师傅的瘾吧!今晚我要去拜访新上任的税务司司长,我们要把货运到别处去,还得仰仗他。”
九龄问道,“运货不是靠浦江商会的货船吗?”
程谨之道,“运货靠的是货船,要让货船通关,靠的可就得是税务司了。”
九龄严肃的皱紧眉头,一番深受启发的模样。
程谨之笑道,“不必这么紧张。筱月桂和这位新司长的关系不错,今晚她也要去,我们跟她现在是合作伙伴,她自然会殷勤的给我们引荐。今晚先摸摸这位司长的脾气,往后才好打点。”
九龄点点头。
夜幕尚未降临,程谨之便打扮得干练又端庄,与金九龄相携到了宴请新任税务司司长的国际饭店。
程谨之道,“据传这位司长是位喜欢舞文弄墨的,不管真假,我先响应他这种爱好,今晚订在云楼用餐。”
金九龄笑道,“这名字一听就很风雅。”
两人进入包间,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闲聊,一边谨慎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程谨之突然对金九龄正色道,“今晚若能打好关系,我们的货运出去就方便多了。”
金九龄对程谨之所做的生意近来已有了了解,知道她不仅将赚的钱大半都捐出去充了抗日军费,更是想尽办法补充各种战时急需的物资,这些管制物资要想运出去,其间辛苦自不必说。
金九龄道,“我虽不至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你这师父学了几个月,也知道如何讨人开心的。今晚绝对不会让这位大老爷不高兴。”
程谨之笑笑,“我只是闲谈中提点你几句,都说文人有种怪脾气,我怕这怪脾气跟你性子相克。”
金九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的说道,“我用没脾气来应对怪脾气,绝对没问题。”
说话间,外面已经有了动静。
程谨之赶紧起身,金九龄也小心翼翼紧随其后,打开门来——
竟是熟人!
“廖大哥。”
程谨之笑得整张脸都明媚生动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廖先生笑道,“我是借了秉中的东风了。”他说着伸出左手,做出引荐的姿势,“江海关税务司的楚司长。”
程谨之伸出右手,“楚司长,您好!”
金九龄端详这位楚司长,与廖先生年纪相仿,身形瘦削,模样斯文,倒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分明,这就是典型的新时代知识分子了。
楚司长与程谨之握了握手,察觉到大量的目光,他偏过头来看着金九龄,笑道,“照理说来,应该由程老板跟我介绍,这个认识的过程才算有个章法,不过金老板的大名,我是早就如雷贯耳了。金老板,你好!”
楚司长笑着走到金九龄面前,伸出手。
金九龄道,“不敢不敢,鄙人金九龄,以后还望楚司长多关照。”
金九龄握住楚司长的手,要说握手就能认定对一个人的最初印象,倒也不是妄谈,金九龄这一握,再看看楚司长端正的模样,竟奇异的感知出楚司长似乎是位秉公执法的官员。
筱月桂还未到,但今晚的明星已到,程谨之便斟酌着问道,“筱老板还没有来,楚司长,您看……”
楚司长道,“那我们便再等一等吧。”
他坐到了正中间的沙发上,廖先生和程谨之一左一右分别坐下,金九龄坐在程谨之的另一侧。
一番交谈,原来廖先生竟是楚司长在北平税务专门学校时的老同学,这样的缘分,可比筱月桂那样的交情要可靠得多。程谨之安心下来,觉得今晚的事情已成功一半。
筱月桂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姗姗来迟,笑着给楚司长和众人赔不是,并解释说是为了绕道去买糕点才迟到的。
楚司长笑道,“这家糕点铺子我经常光顾,老板一家是苏州人,做出来的糕点是正宗苏州味道。”
筱月桂坐到金九龄身旁,一边朝金九龄微笑致意,一边继续跟楚司长说道,“哟,这可真是巧了,我是听说这家苏式糕点味道好,楚司长又是苏州人,就想着给您带点家乡味道来。原来楚司长竟然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了。”
楚司长点点头,“筱老板有心了。”
筱月桂打开门叫来一位服务员,“去把这包点心装进盘子里端上来。”
来宾到齐,晚宴正式开始。
金九龄仔细听着三位久在商海浸淫的大老板跟楚司长的谈话,脑海里仍然紧紧记着程谨之先前的嘱咐,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大家相谈甚欢,又是老同学,又有老熟人,也不差他凑上去说什么活跃气氛的玩笑话,他便安心低头吃东西,心思不觉越飞越远,想要饭后要赶紧回去见到余其扬。
“九龄,九龄。”
程谨之低声喊了九龄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程谨之道,“楚司长在问你话。”
九龄立即打起精神,朝楚司长笑笑。
楚司长问道,“金老板,你现在成了程老板的左膀右臂,虽对程老板来说是喜事,对戏迷来说,却是大大的损失。不知金老板以后还会登台表演吗?”
九龄一门心思报仇,从报家仇到报国仇,思想上虽有了巨大变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茬,呐呐道,“这……随缘吧!”
筱月桂抢着说,“既然随缘,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着现在,金老板给我们唱一段?”
九龄看看一旁的程谨之,想着不过举手之劳,正要应下。
程谨之心里却不高兴了——楚司长是今日晚宴贵宾,若是提这个要求,倒还合情合理,她筱月桂抢着起什么哄?九龄现在是她的助手,可不是一个任人搓圆捏扁的伶人。再说起唱戏的,筱月桂不也是唱戏出身,这番话里却处处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简直不知所谓!
程谨之扯扯九龄衣角,对楚司长笑道,“真有戏迷请九龄出山,我也没理由不答应,只是最近九龄被我天天指挥得晕头转向,怕是已经好久没有练练嗓子了。这样唱出来效果定然不会好的,最近抗日募捐的义演很多,不如过一阵我也来筹备办一台这种募捐的小型演出,到时在座诸位可要来捧场。”
楚司长点点头,拍拍廖副行长后背,“老同学,如此难得的演出我们一定要去。只是我一介公职人员,除了买得起门票,恐怕再不能捐更多的钱,你这位银行家可不能学我一毛不拔啊。”
廖先生承诺道,“届时我一定会去支持。”
筱月桂见楚司长和廖先生这番表态,赶紧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演出我一定去的,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程谨之笑道,“筱老板是上海演艺界名人,我这个门外汉,自然少不了你帮忙了,只盼你以后别觉得我扰得你厌烦。”
筱月桂笑道,“不怕你扰我,就怕你不肯来找我。九龄,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九龄道,“多谢。”
唱戏之事,就此揭过,席间继续别的有趣话题,吃到九点钟才散去。
酒店门口,楚司长跟诸位又握了握手,“早点休息,我就坐致清的车回去了。”他便搭着廖先生的肩膀,一同离去。
筱月桂的车先开了过来,她便跟程谨之和九龄挥挥手,曼妙的钻进汽车,快速离开了。
程谨之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她和九龄慢慢朝汽车走去。
“九龄,你跟着我有一段时间了,我看得出来,你学得很快,进步很大,不过你做人太耿直了,精明不够。”
九龄道,“谨之姐,今晚我们都滴酒未沾,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程谨之瞪他一眼,“没有喝酒,就不许我唠叨几句?难道我前几回喝了酒跟你唠唠叨叨了一大堆?你看筱月桂刚才说话什么态度,若不是要跟她合作,我真想立马站起来跟她拍桌子。”
九龄摇摇头,“谨之姐,你可不会做那种冲动的事。”
程谨之道,“好,好,你别跟我争,安静听我说完。我知道她一定看你不顺眼,毕竟她原来跟余其扬……总之你别听到什么事,就傻乎乎的要答应。现在看来,我这个师傅还很有用处,你离出师还早得很,以后,你还要老老实实听为师的话,多学着点。”
九龄笑道,“谨之姐,你这副神情,再粘一副我们戏班里的胡子,就可以去演老臣相了。”
程谨之笑着重重拍了一下九龄的肩膀,“老臣相怎么了?宰相肚里能撑船。”
说说笑笑间,已经走到程谨之的汽车前,两人坐进去。
程谨之打开车前灯,“走,我们赶紧出发,你家阿其一定已经等得心急火燎了。”
九龄红了脸,“别打趣我们了。”
程谨之道,“你刚才还打趣我是老臣相,就不许我回敬你几句?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汽车驶出酒店不远,明亮的车灯照到前方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
九龄心底一暖,“谨之姐,快停车,不用劳烦你送我回去了。”
程谨之这才发现路边停着的正是余其扬的汽车。
九龄下了车,“阿其——”
余其扬下了车,狠狠吸了一口烟,便把烟头掐灭了扔掉。
九龄喜滋滋问道,“你怎么来了?”
余其扬打开车门,“来接你。”
九龄坐进去,“也不提前说一声,错过了怎么办?”
余其扬笑笑,“这里是你回去的必经之路,我一直等在这里,不会错过的。”
九龄不再问了,安安静静坐好。
春天的尾声里,心底缓缓淌过的暖流中,湿热的夏季正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