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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摩登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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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虽忙碌,兼要把赚来的钱想法设法买了稀缺物资运去外地,程谨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一诺千金,说到的事情便一定做到,募款义演的事情很快便定了下来,日子安排在6月底,地点则是大火之后重新修葺的大舞台。
九龄挤出时间练习,余其扬一有空便坐在旁边看他,为了让九龄发挥得好,他旁观时很少抽烟,却并不会觉得无聊,十分怡然自得。
于宝霞正愁自己俨然是忙碌众人中最虚度光阴的一个,一得知这个消息,立时喜悦起来,为着演出忙前忙后做各项准备。
余其扬于公于私当然都很需要尽心尽力,他叫阿东指派了两个很机灵的年轻帮众给于宝霞跑腿。
于宝霞道,“总算我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还有两名下属可以任意驱使。”
九龄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总喜欢欺负你。明明从原来戏班子到现在,哪里不是你最受宠?”
于宝霞摇头晃脑道,“一码归一码。有两个保镖跟前跟后的,像个女将军一样,特别威风!”
九龄道,“原来你想当女将军,那以前师父叫你唱花木兰,你为什么不同意?”
于宝霞道,“以前胆子小,老是跟在大师姐后面,现在不会了。”
于宝霞突然心有戚戚色,九龄知道她心思所念,也伤感起来。
于宝霞叹了口气,“我想师父,我想师娘,我想大家了。”
九龄问道,“你想回北京?”
于宝霞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打鬼子。”
九龄道,“我也想大家。我的确太鲁莽了,至少应该给师娘写封信。大家找不到我们,该多着急啊。”
余其扬再不能沉默下去,笑着走过来,插嘴道,“你总算想起来要跟你师娘报个平安了。只是你现在才想起来,不觉得太迟了?”
九龄听得此话,更加懊悔自己的不孝,都没能听出余其扬话中的揶揄之气,说道,“原本偷跑出来想要给师父报仇,就是怕师娘反对。我渐渐也想通了,师娘纵然会生气,总好过让她老人家担心。”
余其扬拉住九龄的手,捧起来,郑重又怜爱的拍了拍,“我早就给你师娘发过电报了,跟她说了你和于宝霞都在我这里,要她放心。”
九龄笑了,“谢谢你。”
余其扬道,“我们之间何须说这句话。”
募款义演各项筹备都已妥当,现在唯独缺了一套戏服。为了振奋民心,此番义演苏明远和郭眉山两位先生都建议唱《穆桂英挂帅》的选段,说是众人看了这戏一定会激动不已,恨不能冲锋陷阵,慷慨解囊定是在所不惜,再者郭先生这出本子,上回因为火灾,首演都给搞砸了,他当然一心盼望再演一回。
九龄摆摆手笑道,“我这小打小闹的义演,不过是把门票钱捐出去,恐怕不会再有人多出钱来捐款。”
苏明远道,“那可未必,你要有信心。我不认识什么名流豪绅,不过也会请朋友来捧场,眉山也会叫来相熟的朋友,捐款的事,大家一定责无旁贷。”
余其扬听得缺少一套戏服,他自然知道一身华丽的行头对于伶人的重要性,便表示要叫人去苏州请来最好的刺绣师傅,为九龄量身定制一身。
于宝霞快嘴道,“阿其,一听你这说的就是门外汉的话,一身上好的行头哪是几天功夫就能好的?”
余其扬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九龄道,“再说我们这是为了募款,不必要花的钱能免则免。我看,不如去哪里借一借。”
苏明远抚掌笑道,“这个主意好!我想眉山一定能胜任此事。”他说完,在郭先生背上大力拍了拍,一副对他委以重任的模样。
郭先生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圆眼镜,自豪的挺了挺胸,“既然如此看得起郭某,此事我定会全力以赴。”
苏明远道,“眉山已经下了保证,这唯一的烦恼也算是解决了。我现在就去请我的朋友们。”
郭先生道,“那我现在也行动起来,千万不能拖沓了大家的信任。”
于宝霞看看苏明远,又看看郭眉山,“我……我……”,她懊恼的把两手一摊,“哎呀,你们都有事情做,我现在却不知道还能忙什么?我只能去灶台上一展身手,千方百计喂饱你们这些大忙人。我还要给谨之姐打给电话,请她晚上来这里吃饭。”
于宝霞在余其扬和九龄的温馨小公寓里,已经俨然有半个主人的架势,不仅动手做饭,现下更是发展到要在这里请客,不过她却又是狡猾的老实,晚饭之后收拾停当便回去程谨之租住的公寓,且不该看的绝对不看。
比如此刻苏明远和郭眉山一走,阿其和九龄眼中对望着含情脉脉,她便转身出门,怡然哼着小调,下楼去打电话了。
苏明远在上海的朋友,多为文艺界同仁,请这些专家来捧场,自然会让义演盛况空前,不过他是个极体贴的人,并不想让过分的盛况和专家的评断来增加充满缘分的兄弟的演出压力,所以他现在要去请的,是他温柔又和善的老朋友。
正是放学时间,学校内外都闹哄哄的,满是孩子们的笑声,闹而不乱,则是因为有美丽又端淑的校长先生站在校门口一侧的大圆柱旁同学生们道别。
“尹校长再见!”
住在家里的学生们鞠躬向尹静琬道了再见,结伴回家去,住在学校后面宿舍的学生可以直接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圆形拱门到宿舍,但有些学生还是会跑到门口来跟尹静琬问好,再蹦蹦跳跳的跑回学校再回到宿舍。
尹静琬温柔的笑着,同可爱的孩子们挥着手。这是她每日例行的功课之一,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在承州时便是如此,到了上海也未有丝毫改变。
“尹校长。”
苏明远微笑着走上校门口的石阶,站到尹静琬身旁。
尹静琬初时并未注意到他,这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尹静琬转过头来,在看到苏明远之后,愣了几秒钟,尹静琬激动的喊起来,“明远——”。
无怪乎尹静琬如此激动,她大约已经有一年之久没有见过苏明远了。
她将苏明远仔细看了看,幸好是在校门口,她还记得校长的威严和矜持,并没有将苏明远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全面打量,但她却很看得出来,苏明远却是清减不少,想来软禁生活固然衣食无忧,少了心灵和身体的双重自由,整日为前途而忧心,兼而又带着一个小孩子,又怎么能过得好呢?
尹静琬很为朋友的遭遇而难过,却并不会产生悲悯的情绪,因为她深知她的朋友是一位勇敢的斗士,以笔为枪,化精神为子弹,可以击倒一切敌人和困难。
尹静琬看看校内的院子里,已经没有孩子再走出来,她便笑着朝里走,“来,和我到操场上走一走,我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快跟我交待你此行的目的。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位我新招来的英文老师,是一位幽默风趣又不同凡响的小姐。”
苏明远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好,我一定老老实实的坦白。”
“原来是去听金九龄的戏!真是难得的好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演出了,听说是在做生意,对吗?”
“他是在做生意,而且你若是知道他老板的名字,才会惊叹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尹静琬含蓄的笑着,却毫不掩饰一脸自信,“你先别说,让我来猜一猜,他的老板定然是我们大家的熟人。”
苏明远眼睛含笑,等着尹静琬慢慢猜。
尹静琬说出几位两人都认识的工商界朋友,苏明远皆是摇摇头。
尹静琬道,“难道……难道是谨之?前几日她来看我,说最近得了个好帮手,言谈间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这回你总算猜对了。”
尹静琬笑道,“谨之还真是敢作敢为第一女好汉,她倒是捡了个大便宜,可是却抢走了多少女子梦里的王子,这罪名着实不小。”
苏明远笑道,“不仅是很多女戏迷伤心,听说还有很多男戏迷想念他。”
尹静琬道,“不错,像他这样武生和旦角都演得这般出色的人,真是了不起的艺术家。我想,这场募款义演的门票一定是供不应求的。幸好有你来邀我,谨之大概也会来送我门票,不过我绝对是要自己买票进去才算对不起义演这几个字。”
尹静琬又问了些义演的事项,一再申明自己一定和程信之去看演出,正闲聊着,她看看前方,笑道,“我要向你引荐的有趣的小姐就在前面了。Marry——”
苏明远顺着尹静琬目光看去,见一位留着齐肩短发,头戴粉色蕾丝发网,穿一身美丽洋装的女子,看这婀娜的背影,似乎有几分眼熟,但苏明远确定在自己贫乏的交往里,没有这样一位洋派的女士。
Marry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与尹静琬打招呼,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钉在苏明远身上。
她眼中似有水光闪动,转瞬却又消逝无踪,笑着走过来,“尹校长。”
苏明远看着梓桃一步步走过来,很快明白了,静静站在尹静琬身旁,并不说话。
尹静琬已经看出他们是认识的,但一想到梓桃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身份敏感,暴露不得,她不戳破,落落大方的介绍,“这是Marry,我们这学期新招的英文老师。这是苏明远。”
梓桃伸出手,“苏先生,我时常拜读您的文章,很高兴认识您。”
苏明远轻轻握一握这只手,视线交汇时看见梓桃眼中恰到好处的狡黠,正是他熟悉的小表妹恶作剧得逞的骄傲眼神。
尹静琬道,“Marry一直很仰慕你,我想她一定很渴望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好好畅谈一下人生、理想和艺术。到我的办公室来,让我也来品一品这场思想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