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35、总算得见苏先生

　　一大早便被叫出去见合作客户，九龄一整天忙忙碌碌，直到晚上七点钟才回到公寓。
　　临从工厂出发前，九龄便已给阿其通了电话，此刻余其扬将房门敞开着，坐在饭桌前，等候九龄归来。
　　九龄看余其扬在饭桌前端端正正坐好，踏进屋来，回身过去，欲将门关上。
　　余其扬道，“别关。”
　　九龄看这一大桌子丰盛菜肴，问道，“还有人来？”
　　余其扬道，“正是那位早上借你西装的先生和一位小客人。”
　　九龄道，“还以为你开着门是迎接我，原来是另有其人。”
　　余其扬笑着抬起手，飞快的揉了一把九龄的脸颊，预料中一抹绯红霎时出现。
　　九龄道，“你做什么？门还开着，不怕人笑话。”
　　“谁要笑话我的朋友？”
　　九龄循声望去，怔住了——一位与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面容却更加清俊、白皙、身穿浅灰色长衫的先生，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小孩，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笑着走来，九龄顿时感觉“满面吹风”这个词语有了生动的呈现。
　　“你好，我是苏明远。这是我女儿苏姵琳。”苏明远温柔的低下头，“姵琳，快跟九龄叔叔问好。”
　　小姑娘甜甜的喊，“九龄叔叔。”

　　一见到苏明远，九龄便知道这就是慕容队长提及过的那位与自己长得极其相似的朋友——九龄其实已经从慕容沣不经意流露出的情感中猜测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岂止朋友那般简单。九龄忽的又想起为了救自己而身亡的梓桃，她已经离世的消息，恐怕眼前她这位表哥还不知道吧？
　　“九龄，九龄——”
　　余其扬拍拍九龄的肩膀，笑道，“你这是看到与自己长得这般像的人，吓了一大跳，都吓出神了？快来坐下吧。”
　　九龄笑笑，“是喜大于惊，世上竟有如此难得的奇缘。我先将苏先生的西服换下来。”
　　苏明远道，“不必急着换衣服，先坐下吃饭吧。听阿其说你和程小姐一起做生意，在外面忙碌了一整天，很是辛苦。”
　　九龄问道，“苏先生也认识谨之姐？”
　　苏明远说，“是旧识，没想到她也来上海了。算起来我们已有三年未见了。”苏明远答完这话，看看姵琳，“姵琳，洗手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爸爸陪我去。”
　　九龄走到姵琳面前，蹲下来，笑眯眯且语气轻柔的问，“姵琳，九龄叔叔带你去洗手好吗？叔叔也还没有洗。”
　　姵琳看看苏明远，见苏明远点点头，她开心的答了声“好——”，被九龄牵着手欢欢喜喜超洗手间走。
　　九龄给姵琳端来一张小凳子，放在洗手台前面，抱着她站上去，将她的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把钉在墙上的香皂盒里面的香皂递给她。
　　小姑娘开心的捧着香皂闻了闻，“茉莉花味！”
　　九龄笑道，“答对了。来，抹抹香皂，搓手心，搓手背。”
　　姵琳笑得嘴边一个小酒窝，把香皂递给九龄，勾勾手指，“九龄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九龄把香皂接过去放回香皂盒里，配合的把耳朵凑到姵琳嘴边。
　　“爸爸经常拿一张照片出来瞧，他看完就把照片锁回抽屉里，从来不让我看。有一回他急匆匆的出门，忘记锁抽屉，我偷偷打开看过，是爸爸和一个叔叔的合照。你跟爸爸长得很像，阿其叔叔长得像那个叔叔。”
　　九龄当然知道照片上的人无疑就是苏明远和慕容沣，不过他低声又神神秘秘的问姵琳，“你怎么知道照片上的叔叔不是阿其叔叔呢？”
　　姵琳摇头晃脑的回答，“我当然知道！那个叔叔的眼睛是这样的”，她用左右两手的食指把眼角往下拉，“阿其叔叔是这样的”，她又将眼角往上提。
　　九龄道，“那个叔叔笑得很好看，阿其叔叔长得很凶吗？”
　　姵琳赶紧捂住九龄的嘴，“不要告诉阿其叔叔，我有点怕他。他眼睛凶，胡子也凶。”
　　九龄笑着点点头，姵琳才松了手。
　　九龄道，“姵琳是个小大人，懂得真多。”

　　洗手吃饭，席间其乐融融相谈甚欢，比起阿其这个已经认识了一段日子的朋友，九龄倒有些后来居上，与苏明远聊得更开心。
　　阿其笑道，“你们真应该早一点认识，这样天大的缘分，还能上哪里去找的？”
　　苏明远听完这话，恬静的面容有一瞬的波澜，他看着余其扬，轻声喟叹，“这样的缘分的确难得。”
　　阿其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往靠墙的杂物柜走去，“既然是这样的好缘分，不喝点酒怎么能行？”
　　九龄因为深知慕容队长与苏明远的旧事，方才已经从苏明远的深情中猜到这位斯斯文文一身书卷气的先生一定是从阿其所说的那句“天大的缘分”，想到了慕容队长，进而颇多伤感，阿其不知缘由，还要喝酒闹气氛，他不便多说，只能笑着劝道，“还有小孩子在这里，喝什么酒？何不妨学一学文人雅士，以茶代酒？”
　　阿其对九龄的建议，自然是无条件遵从，手里已经捧出一瓶好酒，正要转身放回去。
　　苏明远道，“我兴致正高，九龄和阿其一定要陪我好好喝几杯。”他扭头看看姵琳，说道，“姵琳，你先回去睡觉，爸爸待会儿回来。钥匙在身上吗？”
　　姵琳笑眯眯的掏出脖子上一截红绳子，晃晃贴身挂着的钥匙，“爸爸，钥匙在这里呢。我回去了。”
　　姵琳从凳子上一咕噜跳下来，“九龄叔叔再见，阿其叔叔再见。”
　　九龄有些不放心，蹲下来看着她道，“姵琳，九龄叔叔送你回去？”
　　姵琳高兴的点点头，拉住九龄的手，和九龄一起走出去了。
　　待九龄送了姵琳回来，开门一看，真是吓了好大一跳——方才还满满的一瓶酒，此刻已经喝去了三分之一。
　　自己不过是给小姑娘烧好了洗脸水，区区半刻钟的功夫，他俩竟有如此的能耐！
　　兴致再高，为着爱人和朋友的健康，九龄赶紧上前，想要劝诫一番。
　　阿其抬头，与九龄目光相遇，看见爱人眼中的责备，他无奈的笑笑，说道，“明远不许我们用酒杯，他自己一口气喝下一大碗白酒，像喝白开水一样，这种喝法——”
　　阿其拉着九龄的手，低声说道，“分明是他想要一醉解千愁，我却不知他有什么愁，也无从开解他。来吧，快坐下来，陪他喝几杯。”
　　九龄看苏明远酒意已经上头，满脸红光，伸过空碗来还要讨酒喝，也只得无奈叹一口气，给他碗里倒上一点，也给自己和阿其的碗里倒上一点。
　　九龄扭头与阿其相视一笑，舍命陪君子了。

　　苏明远喝得太急，且他一位文质彬彬的先生，酒量大概也并不好，所以很快便醉了。他酒量不好，酒品倒很好，安静的趴在桌上，很快睡熟了。
　　余其扬叹了口气，说道，“我总算看出来了，他是有心事。”
　　九龄说，“他的故事，我知道一点。”
　　余其扬看着九龄，摇摇头道，“总归逃不出一个情字。当务之急，我们应该把他送回去，平躺在床上。这样趴着，喝醉的人不知轻重，很容易压迫呼吸。”
　　九龄一面把苏明远扶起来，一面笑道，“你好像对于醉酒经验老道，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常常喝酒？”
　　余其扬装糊涂，故意问道，“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
　　九龄道，“好了，暂且放过你，快来搭把手，我们一起把明远扶回去。”
　　从苏明远衣兜里翻出钥匙开了门，九龄和余其扬尽量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将苏明远伺候躺下，守了几分钟，见他并没有什么异状。九龄又站在里间门口，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姵琳，才和余其扬一起离开。
　　回到屋内，看见一桌盛宴之后的杯盘狼藉，九龄作势就要挽起袖子来收拾。
　　余其扬赶紧道，“不必你来做，明早会有佣人来收拾。”
　　九龄道，“这是我们的家，怎么能事事靠佣人，自己动手照顾小家庭不也是一种乐趣？”
　　九龄说完便麻利收拾起来，他在水槽里洗碗，余其扬走过来，臂膀强而有力的搂住他的腰，坚实的胸膛抵在九龄背上。
　　九龄心里很享受这样的触感和温暖，但余其扬这样搂着，自己实在不方便做事，他只得道，“你快松手，不要来添乱。”
　　余其扬搁在九龄肩上的头微微偏转，热热的呼吸就喷在九龄脸上，“我没有添乱，你在动手照顾小家庭，我在紧密贴身的照顾你。”
　　余其扬嘴唇在九龄脸上摩擦，绵密如春雨的吻细腻的洒在脸上，落在九龄心头。
　　九龄抿着嘴笑，束手束脚中慢悠悠的洗完了碗。

　　第二天一大早，阿强就来接余其扬，说是商会里有急事。
　　余其扬这样的大忙人，哪里都少不得他，他自己跟九龄都是早就习惯了，于是一个洋派的早安吻之后，余其扬匆匆离开。
　　九龄在床上懒了五分钟，天已大亮，其实也睡不着了，便起了床，洗漱后下楼吃过早饭，再买了豆浆和包子，打算给苏明远和他家小姵琳送去。
　　“九龄，这么早啊？”
　　楼门口，九龄碰见了下楼来的郭先生。
　　“郭先生，好久不见。这可巧了，正打算今天去拜访你。听明远昨晚谈起你，你们可受了苦了，幸好瞧你精神还不错。”九龄捧起油纸包的包子，“郭先生还没吃早饭吧？来一个？”
　　郭眉山摆摆手，“我还有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出来。说什么拜访就太客气了，随时欢迎你的光临。”
　　九龄侧了侧身，给郭眉山让行。
　　“对了，郭先生——”
　　郭眉山笑道，“还有事？”
　　“郭先生，我看你都是一个人，你前些时日才被一番折磨，正需要好好补一补。你不打算把夫人接过来一起住？”
　　郭眉山道，“比起照顾我，内子还是更愿意在老家照顾我的父母。唉！我这样一个干瘦的中年老头，注定被嫌弃的。”
　　郭眉山虽然如此说，却摸摸头发，现出一点少年人恋爱中的羞赧。
　　九龄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便与他道别，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暗腹——果然郭先生还不知道他夫人已经出事。于情于理，我该立即告诉他，但看他与郭夫人如此恩爱，叫我又如何说得出口？想到舍命救下自己的郭夫人，九龄心中愧疚更甚，发誓为报答这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一定要对郭先生多多照拂。
　　九龄来到苏明远房门前，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苏明远。
　　九龄笑道，“酒醒了吗？”
　　苏明远脸色一红，“昨晚见笑了，我不常喝酒的，一喝便醉。”
　　九龄看见姵琳正坐在凳子上，偏着扎了半边辫子的小脑袋，朝门口看，他招招手，“来，姵琳，快来吃热乎乎的肉包子。”
　　姵琳欢天喜地跑过来，接过纸包，“谢谢九龄叔叔。”
　　九龄把装豆浆的盆子递给苏明远，“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你的西服待我送去洗过之后再给你。”
　　苏明远道，“谢谢你送来的早饭。还有昨晚，也谢谢你，谢谢阿其。我……虽然醉了，还没有完全糊涂。竟然能一下子遇见两个一见如故又贴心的朋友，我很高兴。”
　　九龄道，“既然是朋友，就不必客气了，你再夸奖，我要轻飘飘起来的。”
　　苏明远道，“好好，朋友间不说那些虚话。那你千万也别跟我客气了，我那西服反正也是不常穿的，你正好能用得上，就留在你那里吧！”
　　九龄道，“我知道我再谦让就要被打上不把你当朋友的罪名，好，你的好意我收下了。我走了——姵琳，九龄叔叔走了。”
　　“九龄叔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