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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暂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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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山间树林,萤火虫的光亮明明灭灭。
“其爷!”阿强激动的双手搭在余其扬肩头,“听说一直没有找到您的尸体,我就知道您肯定还活着。”
余其扬勾起嘴角,“阿强,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你辛苦了。”
“其爷……”听余其扬这么一说,阿强更是感动。
余其扬却转瞬敛了神色,“是你在筱月桂的枪上动了手脚?以她的枪法,我现在不可能还活着。”
“其爷……您救过我,我阿强没读过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您叫我好好跟着月桂姐,保护月桂姐,我就拼了命的保护她。但是她要您的命,我实在……实在 ……”
“阿强,谢谢你!”余其扬拍拍激动着作解释的阿强——阿强是个木讷的人,从来不懂得逞口舌之利,只会老老实实做事——他懂阿强的意思,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为了洪门不至分裂,为了筱月桂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舍弃自己的性命,现在被忠心的阿强这么一弄,岂非又回到原点?自己和筱月桂那边的人岂不是又得拼个你死我活?
“阿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有别的人来吗?”
“没有了,就我一人。我想着活要见人,就沿着江往下游找,一路上打听哪家从江里救起了人,就找到这里了。”
余其扬点点头,“其实在赴小月桂的生死赌约之前,我已在家中留书一封,写明我厌倦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想归隐山林。所以你强行拉筱月桂离开后,我就拼死往江边爬,一头栽下去,打算一了百了,就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是自己走了,筱月桂接下帮主之位也能少些阻力。可惜……”余其扬皱了皱眉,“你能找到这里,别人自然也能找到。这里的生活虽惬意,”余其扬想到那位总是微笑着唤他“阿其”的兄弟,心头竟涌上浓浓的不舍,“也是我该离开此地的时候了。”
“九龄。”余其扬来到祖祠旁的一间小屋,这就是今晚临时的后台。
金九龄正在卸妆,听见余其扬来了,赶紧抓起毛巾擦把脸,转过身来。余其扬见他脸上的油彩多半已经洗掉,只是额头上的八卦图案画得太重,还未洗干净,方才那一擦,把脸倒是抹得更花了。
这张花脸蛋儿此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阿其,你来啦。”
余其扬走上前去,端起放在桌上的那盆已经融得满是油彩的水,“我去给你再换一盆干净的。”
“别别别,我自己来。”金九龄捏住起水盆边沿儿推辞道。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照顾我这么多天,还不许我帮你打盆水吗?你再捏紧盆沿使劲抢,当心水洒出来。”
被余其扬这么一说,金九龄只得由着他去。打水回来,余其扬把毛巾搓干净,这才把毛巾递给金九龄,自己安心的坐下来,看着金九龄卸妆。
金九龄的手很漂亮,手指细细长长,手掌紧致有力,这样一双手,挽个兰花指,怕是大戏班的花旦头牌也比不过。再看今晚金九龄唱戏,动作稳扎稳打,威风又有气度,唱腔也磅礴大气,这样的人物,却只是待在一个四处漂泊的戏班,实在有些可惜。
“九龄,我知道你也是个有抱负的,若你想尽早成为名角儿,我……”
——我可以帮你。
话未出口,已被金九龄打断,“是因为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玩笑话吗?那个当不得真的。”金九龄泼了把水在脸上,“我现在这样很好。”
他把脸擦干净,对着镜子仔细的看了又看,转过身来,“阿其,谢谢你。”金九龄笑道,“你是想赶紧还了我救你一命的人情吗?我可不答应,就让你这么欠着我才好。”
“我可不是想还你人情才这么说。你倒是算起人情债来。若你再算个利滚利,我恐怕一辈子都换不清了。”
“还不起不是更好?就让你欠我一辈子!”金九龄得意洋洋的扬起脸。
余其扬摸了摸自己上嘴唇那一小戳胡子,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本以为金九龄老实、不多话,混熟了才知道他其实也是会开玩笑的。欠着他一辈子吗?既然债主已经如此爽快了,他便先欠着吧——在下次相遇前。
下次再见,也不知要到何时?
“九龄,收拾好了没?该回去了。”班主黄月楼乐呵呵的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罐酒,“阿其也在啊。”
“黄班主。”余其扬起身招呼道。
“来来来,快收拾了,村长送的酒。我已经叫菊仙切了几斤卤味先回去准备了,待会儿有酒有肉,我们不过夏收节,但也要好好庆祝庆祝。”
几个小徒弟跟在黄班主后面走进来,利落的将东西全部收拾好了装进箱子里,用绳子扎紧实,一根扁担穿过绳子,由两人将箱子抬起。姜维的长剑放不进箱子,金九龄就自己拿着,余其扬拿着水盆,跟金九龄相视一笑。大家便朝着借住的村南面的李大娘家走。
菊仙果然已打点好一切,大家一迈进远门,便闻到扑鼻的肉香。菊仙招呼众人赶紧放下东西洗手吃酒。李大娘一家子也被请来一起吃酒。
吃完酒,也该是离别的时候了。
待大家都各自回屋歇下,方才热闹的小院归于平静,余其扬看看睡在自己身旁的金九龄侧身朝着墙的那头,似乎已经睡得平稳,他这才悄悄的起身,穿戴整齐,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恋恋不舍的小村庄。
月明星稀,鸟虫啾啾,独自夜行的余其扬并不觉得寂寞。他的脚步轻松,心态平和,虽然即将再次踏进洪门的争斗中,前方尚有众多的未知,他却并不忧虑。他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他甚至隐隐的有些激动,他知道权利和金钱可以改变很多事,包括可以让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好兄弟,获得与实力相当的地位和名声。
过了前方那座木桥,就真的离开这座小村庄了,余其扬最后回头看看来时路,转过头,再往前走。
“你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实在不够朋友。”尚未看清立于桥头的是何人,但那熟悉的声音,余其扬怎会不认得。
余其扬脚下一缓,再看清金九龄高举的酒瓶,他笑了,加快脚步跑上桥去。
“我怎么没看见你走在我前面?”
二人倚在桥栏上,一人一口,轮流喝着金九龄带来的那瓶酒。
那是一瓶桂花酒,香香甜甜的,比今晚村长送的米酒要润口得多。
“你天天待在屋里,哪有我熟悉这个村子的每条路?就猜到你今晚要离开,我抄了近道,赶到你前面,送你一程。”
“菊仙还总是担心你不多想事,像防贼一样的盯紧了我。”余其扬笑着摇摇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
“知道什么?”金九龄仰头喝了一大口,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把酒瓶递给余其扬。
余其扬也是仰头一大口,“好,不说这些了。”
交替着喝完了瓶中酒,金九龄陪着余其扬往前走,走过平缓的村前小道,再往前就是崎岖的山路了。
余其扬停下脚步,张开双臂,“好兄弟,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我们当然会再见。”金九龄抱紧余其扬,余其扬收紧手臂,拍拍金九龄的背。
“记住我的名字,余其扬。若遇到难处,一定要到上海来找我。”
“我不想记得什么余其扬,我只会记得你叫阿其,我的兄弟——阿其。”
余其扬再拍拍金九龄的背,松开手,大步往前走。金九龄的那番话,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暖得他心头一热,脚下更是有力。
天地虽大,有缘自会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