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2、看戏

　　“阿其 ——阿其——”
　　那时的筱月桂，还只是小月桂，扎着两根麻花辫，也是穿着碎花布衣服，她笑嘻嘻的献宝般拿出一张丝帕，帕子上绣了两朵简简单单的荷花，“我家姑娘教的，好看吗？”
　　样式其实很简单，但是余其扬觉得那是他见过的绣得最美的丝帕，因为那是小月桂绣的，因为那上面绣了他的名字。
　　阿其。
　　一转眼，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再没有人叫他阿其了。

　　“阿其——”
　　听见金九龄大声唤自己的名字，余其扬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他已经在这弥漫着浓郁稻谷香和野花香的地方待了大半个月，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有时也想至少在院子里到处走走，看看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却被黄家班众人以“你伤还没好，一定要静养”为由挡开，只得闲在屋里看书，可看的也就是些钟家班里女孩子们争相传阅的缠绵悱的爱情小说，尤以张恨水的最多。想想以前，荔荔也最爱看张恨水的书，还爱边看边说给自己听，现在余其扬读这些书，倒是觉得颇为亲切。
　　余其扬走到门口，看见金九龄正在院中的大槐树下耍着大刀，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
　　金九龄边练边道，“昨晚大师姐唱《白蛇传》你没去捧场，她可有点不高兴。”
　　“是吗？菊仙也不至这般小气，是你多虑了。”
　　“你过来。”金九龄把刀立到树干旁，勾勾手指头。
　　余其扬走过去。
　　金九龄凑到余其扬耳边，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我看得出来，大师姐喜欢你。”
　　“咳咳咳……”余其扬惊得连咳好几声，“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很照顾你。她每天都来看你，还经常给你送吃的。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每天都来看我，是因为——”
　　“九龄是个孤儿，从小就被班主收留下来学戏。虽说我们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也算见过点世面，但他骨子里就是个好人，从来不会把人往坏处想。我丑话说在前头，失忆一类的是书中才有的故事，连我都是不信的，只是你若不想多说自己的事，我们不问便是。我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中枪，怎么到这儿来的，只求你那仇家若是找到你了，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可别牵连到我们。”
　　菊仙说的这番话，自然不能对金九龄如实道来，余其扬只得胡乱搪塞一番。金九龄听得半信半疑，但也不再提及此事，只是问今晚是他唱《铁笼山》，余其扬是否去看。
　　“去，当然去！”余其扬笑着一掌拍在金九龄肩头，“趁你成为名角儿之前多听听你的戏，等你成角儿了，票就不好买了。”
　　金九龄也不谦虚，笑嘻嘻道，“放心好了，若真能承你吉言，我一定每场演出都给你留票。”
　　余其扬伸出右手，“好兄弟，一言为定！”
　　“啪！”二人击掌。
　　“一言为定！”

　　原本寂静的小村庄，这几日格外热闹，因为正是夏收后的好日子，戏班、杂耍班、唱评弹的都来串场挣钱，庆祝节目轮番登场。
　　一段评弹之后，到了今日的压轴戏——黄家班的《铁笼山》。
　　表演的舞台是村里祖祠旁的一座颇为宽敞的水中亭台，由廊桥连接到陆地上。余其扬来得早，在廊桥上站了个好位置，桥上站了很多人，后面陆地上也挤满了人，甚至有人爬到树上去看热闹。这在上海是绝对不行的，莫说组织表演的大舞台怕闹出安全事故担上责任，就是他们不怕，当局也是不会允许的。但在这个平凡又热情的小村庄，似乎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也没见后面的人往前拥，村民们都极其守秩序，选好地儿站定了，男人们就摸出烟杆儿来抽上几口，女人们则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花生瓜子，边吃边聊。
　　余其扬很享受这种充满平和的、能让内心感到宁静的生活气息，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苍苍苍苍——”
　　随着钵子的声音，红脸的大将军姜维腰悬宝剑，撩开金纹绿底的战袍，背着四面与战袍同色的令旗，迈着大步登场了。他高抬腿，转了两圈，在空中飞旋起来，最后稳稳落地，在观众们面前亮相。
　　“好！”
　　“好！”
　　村民们高声欢呼喝彩。
　　余其扬虽见过金九龄在院中排练，但看他穿上满身的行头正式表演还是头一回——金九龄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不带锋芒，但此刻看他站在台上，威风无敌，端的就是位了不起的大将军。再加上他现在独自在水中的戏台上，皓月当空，戏台旁是几盏灯笼摇曳，他就是一位忠勇的英雄，孤胆立于天地间——余其扬心下赞叹，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笑，这位英雄，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兄弟！
　　在台上绕了几圈后，姜维一缕长长的胡子，唱道，“小小一计——非——等——闲——司马——被困——铁——笼——间——”
　　姜维又是高抬腿，金鸡独立，转了一圈，再唱，“庞涓驶入——马陵道——项羽——突围——九——里——山——”
　　余其扬正看得入神，突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拍了自己一下，也没在意，只以为是因人太多，后面的人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背。
　　“某，姓姜名维字伯约。奉——幼主之命，带领——四——十——五——万铁甲雄兵夺取中原。”
　　又被拍了一下之后，余其扬才回头去看。这一回头，把他吓了一跳，但他已是历经风雨的人，纵是惊讶，也只是微微张大了嘴，喊出拍他的人的名字，“阿强。”
　　阿强——筱月桂的贴身保镖阿强，穿着寻常乡下人的一身短打，憨憨一笑，没有喊出那声他叫了很多年的称呼“其爷”，压抑着却越显激动的脸红光满面，“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