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擦身而过 ...
-
余其扬喝了一杯酒,站在窗边。
清风温柔的抚弄窗帘,月光皎洁,却比不过大上海夜里的霓虹。
余其扬回上海后,并没有立即回到洪门,而是租了间临街的房子先安顿下来,他知道不用多久,就会有人上门来找他。
预计并不长的等待却超出了他的预期,最终出现在他租住小屋门口的,竟然是筱月桂。
她瘦了,却并不憔悴——她一直是越磨砺越刚强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如今眼中却吟着泪,吟着泪看着他。
不是没想过再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但想象中的画面都没有出现,没有拥抱,也没有子弹,她只是克制的、眼含着泪,抬起手来又放下——那双手并没有触碰到余其扬的脸。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感情。
筱月桂带来了一瓶酒,打开封泥倒了一杯给余其扬,倒了一杯给自己。酒并非好酒,喝这样的酒,已经不符合他们如今的地位和身份,但这酒承载着他们太多的记忆——这是一品楼最劣质的酒,在年轻的岁月里,他们曾经偷喝过好几次的酒。
大多数时候,酒是越喝越醉的,但有时也可以使人清醒——英雄、美酒,许多传奇往往是这样开始。
筱月桂带上酒坛,也站到窗边。
就着辣口的烈酒,他们谈了很久。
这次谈话之后,余其扬的轨迹正式的回到了原点。筱月桂那方的人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他自己手下的人也都安安分分,他并不知道这是短暂的平和,还是真正的相安无事。
在繁忙的帮派内务的间隙,余其扬偶尔会想起那个恬静的村庄、田间稻谷的芳香、夜里的连绵蛙声。
还有那位笑容灿烂、身骨硬气的兄弟。
那似乎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梦里的人,如今身在何方?
余其扬独自走在喧闹的街上。
曾经,他身边总是有很多人——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何立、一路风雨相伴永远含情脉脉的看着他的沁云、虽不能牵手却总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的筱月桂,甚至还有活泼可爱总爱缠着他的辛荔荔……
现在,何立死了——死在他的枪下,沁云出家并发誓永不再见他、辛荔荔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而跟筱月桂……肯定也是再也回不到当初。
为了出人头地,余其扬发觉自己确实付出得太多了。当他下定决心抛下一切,为筱月桂换取一个光明的未来的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赎罪。
可天意弄人,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中国旅行剧团《茶花女》,在淮海路戈尔登大戏院连续上演一个月,场场爆满!”报童挥动着报纸,卖力吆喝着。
余其扬想起辛荔荔最喜欢的小说就是《茶花女》,虽然她还躺在医院里,不知何时能醒来,给她念念这份报纸也好。辛荔荔的主治医师也说过,她身体状况很好,还是有机会苏醒过来的。
“买份《大公报》。”余其扬招招手,报童马上跑了过来。
“好的,先生。”报童递上一份报纸,恭敬的鞠个躬。
余其扬接过报纸,抬手叫了辆黄包车,把嘴里叼着的雪茄灭掉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圣玛丽医院。”
黄包车夫迅速的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把脸,“先生,请坐稳了!”
黄包车载着余其扬跑远了。
在黄包车跑过的道路旁,是电车轨道,一辆电车载满了乘客“叮铃铃”的驶来。
“九龄,快看,这些房子都好漂亮,全是西式建筑。大上海就是不一样,连北平都没法儿比。”菊仙双手扶在车窗边沿,头探到窗外去看,脸上全是惊喜,“快看,那是俄罗斯舞女吗?”
菊仙指着窗外街道上走着的几个金发碧眼、穿着紧身露背裙、露出丰满胸部的女人。
“大师姐!”金九龄顺着菊仙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穿着暴露的外国女人不但不羞,反倒微笑着朝金九龄挥挥手。
金九龄羞得满脸通红,背转身来回到车厢内坐好,还拉拉菊仙的衣角,央她也赶紧好好坐下来。
黄月楼哈哈笑道,“上海自有上海的繁华,这里跟北平很不同,到处都是外国人修的建筑,各种洋玩意儿也多,只是你们不要被迷花眼了。做得端行得正,才能走遍天下也不被迷了心智。”
黄月楼语重心长的拍拍菊仙,“老祖宗的东西才是正统,洋玩意儿看看也就罢了。切莫痴迷。”
菊仙被师傅说得惭愧,低垂着头,安分的转身坐下来。
其他几个小徒弟都肩负着看护行头的责任,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车厢内地上放着的几只装满行头的木箱,生怕一不留神就将行头有了闪失,所以只能听着大师姐描述窗外的情景,心下纵使好奇得直痒痒,也只能忍着不去看。
“师傅,离淮海路还有多远?”看大师姐坐下来默默不言,小师弟们也都沉默着,金九龄便找了个话题,好让气氛不这么沉闷。
“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我那老朋友说我们可以住在戏院的后院,这样也能省了房租。”黄月楼道。
“师傅,等我们在上海唱出名堂了,把师娘和师弟也接过来吧。”
“若能如此……”黄月楼摸摸下巴,舒心一笑,“自然最好了。徒弟们,你们要努力啊!”
“是,师傅!”众徒弟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