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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程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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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比城外还乱,很多人都拖儿带女的背着包袱往城外走。九龄抓紧于宝霞的胳膊,“小师妹,跟紧我,千万别被冲散了。”
“好”。
用力挤出一条路,两人才进了城。
九龄看附近有家旅社,便指着旅社招牌道,“我现在去山西路找一位邓师傅,你在这家旅社等我。”
于宝霞双手叉腰,精明的扬起脸,“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二师兄你休想把我甩掉。”
“我发誓,”九龄靠着旅社外的柱子坐下来,“我只是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于宝霞也累了,坐到九龄旁边,“我怎么知道你去找人会不会只是个甩开我的借口?况且我们的事情,和找人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至于为什么去找邓师傅,因为他能帮我们尽快的达成目标,总好过我俩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你进旅店等我,街上太乱了,两个人一起反倒耽误事。”九龄掏出衣兜里的钱数了数,只有几张纸币和两个银元,“我就不陪你进去了,来,给你住店的钱。”
“你的钱自己留着花吧,我有钱。”
“你怎么会有钱?”
“阿其给的啊。”
“他竟然给你钱!”
宝霞骄傲的说道,“他为什么不能给我钱?他叫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九龄笑着摇摇头,“照顾我?就你吗?他这话真是说错了人,不如跟菊仙说去。”
“二师兄你看人的眼光就是不如阿其好,只有他明白我是多么稳重的人。你别看我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明白着呢!”
“你明白什么?小丫头一个。”
“好了好了,不跟你闲扯了。我歇好了,先进去,二师兄你早点回来。”于宝霞掸了掸屁股上的灰,走进了旅店,亮起嗓门喊道,“老板,住店。”
九龄在门口看着于宝霞的样子,笑了笑,也站起来,打算去坐电车。他边走边想着宝霞刚才说的话——她真的什么都明白?她明白自己和阿其的事情吗?转念一想,宝霞还只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懂这些事?她甚至一定还没有弄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只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问问阿其,是不是还给班里的其他孩子发过钱,小孩子拿着钱只会乱花,他这样财大气粗的可不行。
班里孩子们的脸一张张在九龄脑海闪过,最后却又让九龄想到板起脸拿着小棍子指导小师弟们功夫的师傅,九龄悲从中来,脸有戚戚。
好在城中虽乱,电车还在如常运行,九龄很快到了山西路,他一想到能加入邓师傅他们的组织,就意味着能够尽快打死那些丧尽天良在中华土地上疯狂撒野的日本人,不禁握紧了双拳,心中充满期待。
九龄在山西路下了车,很快就来到邓师傅的裁缝铺子对面,他正要往对面走,身旁的茶水铺老板叫住他,“先生,喝碗凉茶吧,不管您是要去哪儿,歇歇脚的功夫总该有的。我们的凉茶现熬的,很好喝。”
“不用了。”九龄摆摆手。
“先生,坐下喝一碗茶吧。虽然是萍水相逢,但说不定我们能交个朋友。”一位坐在铺子里喝茶的男人不疾不徐的说道。
九龄本来想走,但听这男人说话很有风度,不禁多看了一眼——男人面朝街巷口坐着,因此是侧对着九龄,但九龄仅从这个侧面,就觉得熟悉而温暖。
九龄已经猜到了这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有淡淡胡渣的男人是谁。他笑着坐到男人旁边的长凳上,小声说道,“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慕容队长。”
“一个陌生人请你坐下来,你竟然不惊讶?”慕容沣点点头,“邓师傅说得没错,你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茶水铺老板端上一碗凉茶放在九龄面前,九龄点头谢过。
“我听赵师父提过你,不仅是他,赵家班的人都很佩服你。”九龄喝了口凉茶,“在这里说话没问题吗?”
“没问题,都是自己人。”
九龄听得慕容沣如此说,便看了茶水铺老板——一位敦厚精瘦的老人家。老人正朝他笑,手里用干布擦碗的活计不停。
慕容沣不解道,“没错,我在山东的时候见过京城名伶赵月楼赵老板,但他应该并未留我的照片,你怎么认得我?”
“说来你可能不信,”九龄喝了口茶,瞬间滋润了干了一整晚的嘴巴,提到余其扬,他脸上笑意更甚,“我有位朋友跟你长得很像,赵师父第一次见到我那朋友,吃惊极了世上竟有两个人长得这般相像。”
“我跟你那位朋友,真的那么像吗?”
“也只是第一眼看觉得像,坐下来细看,再跟你说说话,就知道你们也仅仅是相貌上有一点相似。”
慕容沣点点头,“你一定很了解你那位朋友。”
九龄并不否认。
“既然你如此说,我相信我真的跟你那位朋友长得相像,而且,你恰巧也跟我的一位挚友长得很像。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巧合,让我们都长得像彼此的挚友。我们能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我想我已经猜到你的那位挚友是谁了。”
“你认得他?”慕容沣的眼中满是惊喜和渴望。
九龄摇摇头,“听闻过,尚无缘得见。你的朋友是叫苏明远吗?”
慕容沣方才的惊喜和渴望转瞬成了失望,这一瞬的表情不禁让九龄揣度——这位传闻中的大英雄,跟那苏明远真的只是挚友这般简单?是否他与苏明远也有着如同自己和阿其一般的感情?
短暂的失望后,慕容沣很快冷静下来,“邓师傅已经告诉我,你很有可能还会来找他,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九龄看慕容沣表情严肃,似是还有重要的话要说。
“裁缝铺暴露了,邓师傅被抓走了,他让徒弟翻窗跑出来的。就是他徒弟带话叫我在这里等着你。”
“程主任。”肃静的医院走廊上,护士跟迎面走来的程信之打招呼。
程信之微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来,蓝衣社的人就怒气冲冲的进来拍桌子,“你们这里是怎么搞的?人非但没治好,现在连个尸体都保管不好!我们跟你们医院也是合作很久了,没想到你们这上海第一大的医院,如此不专业,不过是徒有虚名吧?”
“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声音小点,不要打扰到病人休息。”程信之也是见过很多风雨的人,他不卑不亢的请来人坐下,“你说尸体没保管好,是怎么回事?”
“去问问你们值班护士吧。”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坐下,拉长一张脸,双臂交叉在胸前,好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说话间,哭哭啼啼的值班护士跑进来,“程主任,昨晚……昨晚停尸房跳闸了,我没有注意,今早才发现的。可是……可是……”
护士哭哭啼啼的久久没有下文,中山装男人不耐烦的大手一挥,“停尸房里放着的那具女□□的尸体,已经腐烂了。你们医院就是这么为党国效劳的?”
程信之不疾不徐道,“原来是为了这事。”看看值班护士,“没关系,你出去吧,值了一整晚的班,你现在本来也是下班时间了,回家去休息吧。”
“我……我还能回来上班吗?”哭肿了眼睛的年轻护士真怕自己被解雇。
“当然。”程信之点点头,安慰道。
“等等,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是她的领导,有什么责任,我来负责。”
中山装男人高傲的挑着下巴问道,“你负得起吗?”
护士在一旁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只能无措的看着程信之。
程信之再次跟她点点头,护士才鞠了一躬,出去了。
“人我也医了。胸外科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再说你们把人拉来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了,手术是你们硬要我来做的。现在手术失败,人死了,我建议你们赶紧把人埋了,你们却要把她留着。我只是一个医生,我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别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不过我知道,你现在在耽误我的时间,你才真的是负不起责任。你看,你们老板写给我的信在这里了,”程信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摊开来放在男人面前,“你们老板要我忙完这边的杂事,就赶紧坐飞机到北平去治他侄子的病。”
中山装男人倒是没料到一向斯文的程信之会这么说话,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看看桌上那封信,老板的签名刚劲有力。男人吞了口口水,想想尸体不过是尸体,烂了就烂了,总找得到理由敷衍过去的,把这位跟上面交情好的医生得罪了,那可不得了,回头他再老板那里多嘴几句,自己就只有回家喝西北风了。哥儿几个怎么不早说,这医生也是不好惹的主,难怪就自己来跟他拍桌子,一群落井下石不够义气的,回去非削他们一顿。
男人心里计较一番,脸上表情已做了几回变化,待站起来,他已经满脸堆笑了。
“程主任,不好意思,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也只是混口饭吃,刚才跟您说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那□□的尸体,我现在就叫人运走埋掉。”
程信之道,“大家都只是混口饭吃的,我刚才说话也不太客气。不如我找人把那尸体处理了,算是给你陪个礼,也好让你们蓝衣社的弟兄们早点回去休息。”
“岂敢劳烦您。”男人摆摆手笑道。
“你就别再推辞了,停尸房既然停了一晚电,想来腐烂的尸体不止那一具,我们总归是要处理的,把那具□□的一起埋掉,方便得很。”
“只是……按照规矩,尸体应该我们运回去处理,上面还要检查的。”
“都腐烂了,天气这么热,上面的人那么讲究,怎么会去看这臭烘烘的尸体。”
“哈哈,说得也是。那就——”男人伸出手,“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信之握了握他的手,“走好,不送。”
待男人走了,程信之才惊觉自己后背冷出了汗,把蓝衣社的人送走,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