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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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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听说火车站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我担心租界也不十分安全,老师们都在教室里守着孩子。”说话的女子把门关上,手袋随手放在桌上,“你桌上怎么还是这么乱,没空收拾至少叫护士进来帮忙收一收吧。”女子说着将散放在桌上的病例齐成一摞。
“静琬,你先坐下,听我说。”程信之把对面的椅子拉到自己旁边,要尹静琬坐下,自己转身去锁好门,然后坐下来,“静琬,你还记得苏明远的表妹的模样吗?苏明远给我们看过她的结婚照的。”
尹静琬想了想,点点头,十分确定道,“当然记得。他表妹叫梓桃,生得水灵灵的,尤其眼睛好看,像包着一汪水。”
“若再看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能!”
程信之握住尹静琬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现在,你静静听我说。”
尹静琬看他神色庄重,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听到不得了的大事,心情也变得紧张,手上浸出了汗,“到底……是……什么事?跟苏明远的表妹有关?”
“前天,蓝衣社送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那两个男的一看就是蓝衣社的人,子弹从心口穿过,当场死亡的,那个女的打扮得像个乡下女人,但看她气质却很好。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她打扮和气质符,再仔细一看她的脸,觉得面熟。刚才我才突然想起来,她很像苏明远的表妹梓桃。”
“她还活着吗?快带我去看看!”尹静琬站起来。
“你别急,我给你找套护士服换上——病房门口有蓝衣社的人守着。她还活着,我马上会去查看她的情况。你跟着我,把口罩戴好,病历本带上。”
尹静琬依言行事,紧跟程信之进了门口有两名穿中山装的青年男子守着的独立病房。
床上躺着的女子一脸病容,闭着眼,虽然轮廓很清秀,但却与静琬印象中梓桃模样似乎又不太一致,尹静琬顿时也不敢确定了。
程信之问,“认得出来吗?”
“我……我也不确定,有点像,但又不太像。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物件吗?镯子、戒指一类的?”
程信之一番思索,“我想起来了,她手上有只戒指,花纹很特别。我怕那东西是她的传家宝,被蓝衣社的人搜去就不一定拿得回来了,就悄悄收了起来。我现在听听她的心跳,就回我办公室拿给你看。”
程信之故意大声说,“病人还很虚弱,要随时注意她的情况。”
“是。程医生!”
两人回到程信之办公室,程信之拿出收在抽屉里的戒指。
静琬端详着戒指上的花纹,“没错,这戒指我见过。明远说他母亲是打算将这枚戒指传给未来媳妇——他母亲当年好像很中意梓桃的——可惜因为沛林,明远不想耽误人家,这枚戒指也不会有媳妇来继承,明远就将它送给了梓桃作新婚礼物。”
静琬将戒指放回抽屉,“这名女子一定就是明远的表妹梓桃了,只是她为何会在这里?”
信之道,“蓝衣社虽要抗日,但更热衷的事是抓地下党。可能她是跟地下党扯上了关系吧?”
“信之,我们一定要趁着她还在医院里,想办法救她出去,若是被蓝衣社抓去他们的大本营,想救她就不容易了。”
“我会想办法的。静琬,你先回学校,孩子们一定都在盼着你回去。”
“好,信之,我晚点再过来。你不要冲动、不要冒险,办法总会有的。蓝衣社的贺衷寒先生我认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
“别,你什么都别做。他们大费周章的抓人,岂是你去找他们的哪个当官的就能放人的?你才是不要冒险。”
静琬点点头,“好,我先回学校。”静琬是怕信之担心,嘴上便老实答应了,心里却将此事牢牢记着,打算回去托人想想办法。
晚些时候,火车上的制服青年又跑上来通知,道路还在加紧疏通,恐怕要明早才能发车,乘客们听了这消息,便都将坐着休息的地方清理干净一片,决定今晚凑合着躺下歇息。
“阿其,你回去吧,这山洞你躺着也不舒服,而且人多地窄,你回去也好给别人腾个地方。”
“怎么?这就要赶我走?”阿其笑着看着九龄,再四下打量,趁没人注意,瞧瞧捏了捏九龄的手,“你不要以为我就是不能吃苦的大老爷,我也是从街头小混混做起来的,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不过你说得对——”阿其看看大家人挤人的躺下,“我是得给别人腾地方,我这样简直瞎来凑热闹,会惹得其他乘客连你们也讨厌的。看情形,今天应该不会有飞机来轰炸了,我再坐坐就走。”
“阿其,”九龄想跟阿其说自己打算为师父报仇的事,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提,阿其一定会主动帮忙,若是被扯出个好歹,非但阿其不能摆脱干系,更是浦江商会上上下下千余人,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怎能无辜牵连别人。思及此,九龄笑笑,“没什么,就是想到很久不能见到你,不能叫你的名字,我可能会不习惯。”
阿其心里一下被这话温暖,感动得想一把抱住九龄。他当然忍住了,只是用更加含情脉脉的眼神凝视着九龄,两人对望许久,阿其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他转头对阿东说,“你先去开车,我慢慢走下来。”
“是,余爷。”靠石壁坐着的阿东起身,拾起用来垫着坐的帽子,在屁股下掸掸会,“金先生,我先走了。”
九龄点点头。
阿东又向黄家班众人点头告别,奔跑着下山去。
阿其做了个“请”的手势,“你送送我?”
“好。”九龄向师娘打了声招呼,黄夫人叮嘱他一路小心。阿其再对黄夫人一番安慰,写了张支票,请她无论如何要收下,且到了北平若是发现那里也不安稳,不如早点回上海来,只是自己能对大家有所照应。
黄夫人谢谢阿其的好意,她正愁没了当家的以后的生活无着落,纵然面皮薄,也收下了阿其的支票。
两人走在山间小径上。
阿其看银辉洒满山坡,感叹道,“去年这个时候,也是你在月夜送我。”
“是啊,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虽然眼下这番光景让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却又觉得现在跟那时完全不同。”阿其握住九龄的手,深情的看着九龄的眼睛。
即使不明说,九龄也明白到底是何不同——那时,他们是朋友,现在,他们是恋人,所以同样的景致里也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两人牵手默默走着,似乎言语都是多余,现在只要静心感受就能感觉到幸福。
逐渐走下山坡,九龄能看见阿东坐在车里抽烟,火星明明灭灭的一小点。
阿其也意识到两人分别将近,他停下脚步,“九龄,遇到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想到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你师父的坟,我会派人好好看管的,等你回来,看是迁到另一处风水好的地方,还是带回北平安葬。”
“阿其,谢谢你。不必麻烦了,师娘想过个一两年来捡骨。”
阿其点点头,“我还是会叫人来看看的,杂草总是要整理的。九龄——”阿其张开手臂。
九龄顺从的给他一个拥抱。
阿其虽觉得将来一段时间的分别是不足以用一个拥抱来弥补的,但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下次再见面,他要用最热烈的吻来弥补这段时间的寂寞。
两人分开,阿其转身向山坡下的平地走去,九龄站在小径上目送他的车驶远,自己再返身往回走。他回味着方才阿其的拥抱,对自己将要去做的事更有了信心和力量。
九龄回到山洞,大家都已睡下了,只有师母还靠石壁坐着等他。师母怀里搂着年纪最小的师弟,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九龄印在童年记忆中的歌曲。
“九龄,你回来了,快去洗把脸,早点睡吧。外面的木桶里有水。”
虽看不清师母的脸,但九龄能从师母温柔的声音中想象出她脸上的笑容,他轻声道,“师母,你也快歇下吧,明早还要赶路的。”
九龄边说边走出去,在月光下、在师母轻柔的歌声里,他泼了几把水在脸上,师母的歌声住了,九龄躺到大师兄马胜元旁边。
待到山洞里回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九龄悄悄坐起来。旁边的马胜元碰了碰他的手,也坐起来。
“真的要去?”
“非去不可!大师兄——”
“我明白,你不用再嘱咐,我们都是一家人,师母和众兄弟姐妹,我都会好好照顾的。”
九龄站起来,“那……大师兄,我走了。”
马胜元紧紧握住九龄的手,“我们是一家人,缺一不可。你一定要回来!”如此说完,马胜元才松开九龄的手,“你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九龄小心翼翼的踩着躺着的众人之间的小缝隙,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他只将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包袱搭在肩上,里面是他的衣物和一朵用纸盒子装着的干枯的玫瑰花,以及几个零钱。他攒下的钱,都偷偷塞进了师母的包袱里。
他身上的包袱轻巧,他心中的力量强大,所以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往上海城区走,山间的碎石子路和逐渐隐去的月光丝毫不能减慢他的脚步。
突然,九龄听见石子滚动的声音——不是从他脚下,而是从他上方向的草丛里。
“谁?出来!”九龄大喝一声。
无人回应。
“是哪路英雄?在下金九龄,习武二十余年,请英雄现身一会!”九龄边说边挑拣起地上一块顺手的大石块,他心里其实也没底,真要遇上拿着大刀打劫的,他在戏班里学的功夫恐怕不够应付。
“师兄,是我——”草丛里冒出一个熟悉的脑袋——原来是小师妹于宝霞!
“我乃巾帼不让须眉,于宝霞是也!英雄,幸会幸会!”于宝霞抱拳走近九龄,学着九龄方才模仿戏文的说辞,照葫芦画瓢的回应一段。
“你怎么跟来了?快回去!”
“师兄,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带上我,绝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行,快回去!”九龄难得对小师妹拉长脸吼道。
“只准你去给师父报仇,还不许我跟着你去帮忙吗?反正我已经跟到这里了,我如果现在回去,把师母叫醒,你说——”
“好好好!怕了你,跟着就跟着吧。不许添乱!”
“是!”
于宝霞没想到这么轻易二师兄就能妥协,真是大大出乎意料,心里十分高兴,九龄则是盘算着要怎么把这个活蹦乱跳的包袱送回去。
路还很长,可以走一晚上。二人心事各异,不觉便走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