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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遭遇空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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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娘,你们快看,我们的火车票送来了。”宝霞手里扬着一只信封,欢欢喜喜的跑上楼。
黄月楼既已无大碍,便很快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租住在重庆路上的屋子,一面休养,一面等排火车票,无奈想要逃离这被各国俨然分割得像许多国中国的大上海的人太多,无权无势的人若是没有足够多的金钱去买高价票,是不知要排到何年何月的,黄月楼便托了阿其帮忙,果然只是上午打电话的请托,下午票便买好并送上门来。
黄夫人说,“宝霞,看看你这样子,都已经是大姑娘了,也该学学你大师姐,不要整日风风火火的。”她笑着轻拍了下宝霞的头,“票由我来收好,看看是什么日子的。”黄夫人抽出信封中的票一看,“竟然就是后天上午,上午的票最难买了。我们快通知大家收拾行李。”
黄月楼很高兴,“出来也快两年了,都不知道北平变成什么样儿了。”
黄夫人把信封贴身收好,“我出来前,还不是老样子,比不得上海繁华,但人始终要回到老地方去的。”
黄月楼和夫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宝霞已经将买到后天上午的票了这一消息传播出去,黄少元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来,“爹,娘,后天回去?还回来吗?”
黄夫人责怪他,“说什么回来?我们在这里只是客居,北平才是我们的家。”
“回来,当然回来!上海比北平好赚钱。只要形势允许——”黄月楼看向夫人,“有钱为什么不赚?我们好容易在上海滩上闯出点名堂,等我好了,当然要回来!”
黄夫人无奈道,“好好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还没出发,你们都已经在讨论再来的事情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喜欢看繁华的东西,小心眼花缭乱迷了心眼。”
宝霞抢嘴说,“师娘,你说的可不全对,我也喜欢看繁华的东西,上海多热闹,好多新鲜事儿,怎么看也看不完。”
“男人、女人,可不还有你这没长大的小家伙儿忘了说。你就是爱看热闹!”
“师娘,我不是小孩子了!”宝霞嘟起嘴,“我下个月就十八了。”
“我们宝霞原来马上就是大姑娘了!正好回去给你过生日,师娘给你包饺子吃,全肉馅儿的饺子!”
“好好好!”宝霞拍手笑起来。
“素芳,我们也快收拾。”房间里,刘映雪一面叠衣服,一面催促自己亲如姐妹的丫鬟素芳。
“小姐,麻爷不是说他亲自接我们走?和他一起坐船的?头等舱的票不是都买好了?我们就带来时的一个包袱,不必着急的。”
“我们和大家一起走,不去承那人的情。本来就是为了逃婚才出来,即使现在要回去,也要热热闹闹和大家一起走,方使得逃婚这件事有始有终。”
“那……小姐,”素芳诺诺问,“你和麻爷结婚吗?”
“不结!就算现在已经不讨厌他,也不和他结婚。和不认识的人结婚,哦,天啊,想想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刘映雪抚抚自己胸口,“麻爷看来也不像会强人所难的人,我相信他会讲道理的。”
“呐,小姐,你可不要想得太天真,老爷可指望着跟华商会董麻爷打亲家,扩军的事才有着落呢。”
“素芳,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吗?这话惹我心烦了!再说了,我逃得了一次,就能逃出来第二次,再不行,我逃出国去,任谁也找不到我!”
“小姐,”素芳急起来,皱着脸,“小姐,出国也带上我,你逃了我还不被老爷打死。”
“带你,一定带上你!”刘映雪笑着拍拍素芳的背,“来,我们快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了,才好早点去帮别人的忙。”
“嗯!”素芳被刘映雪劝了几句,方才又展笑颜,开始麻利的收拾。
本以为无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最后却拉拉杂杂的装了几大箱,黄月楼寻思着火车票那么难买,必定车上挤得连过道都会站满人,带着大箱子实在不方便,且只是暂时回去,他心里早定了再来的打算,大箱子也着实不必带回去,便央房东这几只箱子是否可以放在这栋房里的阁楼上。房东是个善良的妇人,点头应允,还祝福黄月楼早日康复,快些回来,说日本人虽然闹嚷嚷的要增兵,真打仗倒是未必,美国人、英国人,不会无动于衷的,国际上定会出面干涉,“五年前日本人不也是打进来了?那阵仗真是吓死人!后来不还是签了停战协定,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房东太太絮叨完,与黄夫人拉拉手,挥别各位,转身上楼,大家才慢慢走去坐电车。
电车上,赵月桥感叹本来好好的一个季的演出,竟然横生枝节,好在大世界的经理热情的邀请赵家班再来演出,保证戏院重新装修好,就给他发电报。
“师父,我们还来吗?跟黄师叔他们一起再来?”一个小徒弟问道。
“回去后休息几天,又要开始新的演出了。到处都在闹打仗,再来的事,再说吧。”
说到打仗,车中各人都浮出各自的心事,一时都不再言语,默默坐到火车站,才又说话着下了车。
九龄却始终沉默,他不时张望,被刘映雪瞧出端倪。
刘映雪凑近九龄,低低说,“你在找阿其?”
九龄被人道破心事,口是心非道,“没有。”
“你别急,他说不定在站上等着你的。他不能去接你,或许是有事,或许是想着他的车本坐不下几个人,接谁、不接谁,左右都不合适,索性直接到火车站来等才稳妥。”
刘映雪柔声的安慰,冲淡的九龄心中的所等的人如何不来的焦虑和未来久不相见的忧愁,他朝刘映雪报以一笑,“你说的话,总是十分受用。”
刘映雪心中道——还说不是在等阿其——她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快走几步,去追走在前面的菊仙和宝霞。她身无负重,跑得轻快,跟在后面的素芳提了皮箱,跑不动,央她家小姐走慢点,映雪又跑回来,和素芳一起提那只为了这回坐火车而特意买的新皮箱。
及至进了站台,九龄还是没有瞧见阿其的踪影,他惴惴不安的揣测阿其或许不会来了,却在车厢门口站着,不愿进去。
“二师兄,快来,我们的座位在这里!大家都在一起的。”宝霞激动的在车厢座位上朝九龄招手。
黄夫人也招手在说话,车内太嘈杂,九龄听不清师娘在说什么,但他猜测一定也是在叫他过去,他又站了一会儿,被陆续上车的人推搡着,越来越往里挤。
“九龄,九龄!”
车内再嘈杂,这声呼唤九龄却听得真真切切,他欣喜的看向车外,是阿其来了。
乘务员拦住阿其,因他手里拿的是站台票,遂一脸方正的声明送行的人不得上车,阿其不想费时间跟乘务员理论,掏出一张钱给乘务员,竟然也行不通,他只得像个不讲理的野蛮人,一个劲儿的往上挤,挤得涨红了脸,皱了笔挺的西装。
若这时有人说——这位就是浦江商会的余老板——恐怕无人会相信。
九龄看得着急,却得费劲拨开往里涌的乘客,最后终于来到车门边,想伸手跟阿其握上一握,却只碰到阿其的指尖。
乘务员此时上车来,“各位请注意,要发车了,现在关车门了。先生——”乘务员看向阿其,“你的手,注意了啊。”
“哐当!”车门锁上了。
透过车门上的玻璃窗,九龄看见阿其在跟自己挥手,座位上宝霞也发现了阿其,从窗口伸出手跟他道别。
阿其转身去回应宝霞和其他和他挥手道别的戏班人,再看向车门时,已看不见九龄了。
原来九龄背过身,心里是想哭又不敢哭的情绪,他揉了揉眼睛,往车厢里走去。
“麻爷?”九龄回到车厢,意外看见陈吾平竟然坐在映雪旁边。
刘映雪把脸瞥向窗外,冷冷道,“你不是有头等舱的船票。何必跟着我挤火车?”
“你不想坐船,我就陪你来坐火车。”陈吾平也不气,和和气气跟映雪柔声说话,然后看向九龄,“金九龄,我用船票换了火车票,你师父欢迎我坐到这里来,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九龄注意到陈吾平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握着映雪的手,看映雪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有甩开他的手,九龄越来越不明白映雪和麻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她不喜欢,一位女士怎么会愿意一个男人拉她的手,若说喜欢,却也不像,九龄转念一想,这些事情与自己何干,何必去想许多,便朝陈吾平点头笑道,“麻爷这是哪里话,九龄怎会不欢迎?我们能回到北平去,还是托麻爷你的福。”
陈吾平不料九龄看见自己过来坐,还握着映雪的手,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顿时觉得少了从情敌手上抢到女人的快意,真是好没意思!不过总算能把未婚妻顺利带回北平,那边的烦心事一大堆,最近的生意都是底下人在打理,虽然都是信得过的又颇有能力的下属,但不知到底处理得如何。
“嘭!”
忽然的一声巨响,“哐当!”火车剧烈震动起来,慢慢停下了。
接着是从后面车厢传来的尖叫声,夹杂各种分辨不清的声音,有人探头往外看,高声喊叫,“日本人的飞机!日人本在投炸弹,快逃啊!”
这声叫喊不吝于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于是更多的人朝窗外看,更多的人尖叫,车厢内众人惊恐的抓起自己的行李,拖儿带女的更是手忙脚乱的招呼孩子跟紧了,纷纷往车门方向跑,有人顾不得冲到车门处,直接从窗口翻出去。
黄月楼和赵月桥作为两个戏班的当家,也招呼戏班众人往门口跑,却见门口堵了太多人。
“师父,我们也从窗口出去吧。”一个小徒弟提议,说着像猴子般利索的翻窗跳了出去,“快下来,快下来!”
马胜元说,“师父,我们几个先出去,在下面接住你们。”他朝周围几个年轻力壮的师弟们打个眼色,众人纷纷点头,陆续翻出去。
车上众人请黄夫人先下去,陈吾平却道,“不行,先让映雪下去。”
大家作势要抗议,黄月楼却拦住大家,“不必争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大家都能下去的。映雪,你先下吧。”
映雪要推辞,黄夫人说道,“日本人的炸弹可能还会来,赶紧吧。”
她便满是歉意的垂下眼,红着脸,抓紧自己的西式纱裙裙摆,跳了下去。
接着,陈吾平请黄夫人下,再是各位女徒弟、小徒弟、受了脚伤的黄少元、两位班主,陈吾平自己。九龄在车上窗口处扶着大家一一出去了,他才最后一个翻下去。
九龄刚跳下去,听见空中轰鸣,抬头看见好几架日本人的飞机在空中盘旋,一枚炸弹正从一架飞机上掉下来,火车站那边顿时炸开一片黑烟和火光。
“九龄,师傅他们已经往山上走了,我们也快点跟上去。”留下来等九龄的马胜元说道。
九龄抬头想找到人群中的戏班众人,却因人实在太多太乱,没有看见。
马胜元指着山头的方向,“别找了,我们到山上再说吧。”
说完,马胜元搭着九龄的肩膀,“小心跟紧了,别被冲散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