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20、即将的离别

　　“九龄，你师父说，想回北平去。他说原本就是不得已才出来的，麻爷今早来看望过他，说可以设法从中游说，让你们回北平。”
　　“回去吗？你……怎么说？”
　　“你师父已经决定了。戏园子烧了，赵家班也只能回去了吧？你师母当然是听你师父的。已经不用商量，你师父只等下午黄夫人和赵班主一起过来，商量何时回去。你师父决定的事情，我还能说什么？”
　　“你……你难道不想挽留我们？”你难道舍得我走？九龄犹豫了很久，这句话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不知不觉，我们也相识近一年了。虽然舍不得你们……你师父只是暂时回去休养，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走近余其扬的车，阿东下车来麻利的打开车后门。
　　“我们上车吧，先跟你一起去看看郭先生回家了没有，然后我再去商会。”
　　车子开动了。
　　“阿其，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只跟你说。”
　　“什么事？”
　　“算了，还是到郭先生家再说吧。”
　　“好。”余其扬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握住九龄的手，“你师父的病，郭先生的事，你都不要担心，有我在。”
　　九龄笑笑，眉间却仍是郁结，“听你这么说，我才放心你还是我了解的那个你。昨晚……”
　　“对，昨晚我怎么突然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跟你师父和菊仙都解释过了，昨晚我本来急匆匆的往你那边跑，突然有人打晕了我。后来的事，是阿东告诉我的。竟然有人拿阿东的老婆孩子威胁他，让他不得反抗，开着车，把那人送走了，再把我送回了家。”
　　“金先生，余爷说的句句属实，您千万别生他的气。昨晚我看见您了，您也肯定看见我们了，当时光线太暗，您只看见一个女人窝在余爷怀里，可您一定没看见余爷是晕过去的，他可没做对不起您的事。一件都没有，我发誓！”
　　“阿东，怎么还有女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余其扬愤愤道。
　　“我……我不是怕您生气吗？”阿东喏喏道。
　　九龄被他俩一主一仆的对话逗乐了，笑道，“阿东，你现在又敢说了？”
　　“金先生，像我这种有家室的人，最清楚了，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不不不，余爷，当然还是您最大——被老婆误会，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一定得解释清楚。嘿嘿，余爷，您说是不？”
　　“对，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余其扬说完这句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九龄的额头印上一吻，“看你笑得这么开心，不生闷气了？”
　　“你！”九龄涨红了脸，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擦额头，被阿其握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力，作势要去打阿其。
　　“老婆，我知道你脸皮薄。”阿其指指驾驶位上面的反光镜。
　　九龄收回手，“我脸皮薄，总好过你不要脸。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婆！以前我都在心里偷偷这样叫，现在你都要走了，还不让我赶紧叫几声。”
　　“师父除了跟你说要回去的事，没有说别的什么？”没有提到我们的事？
　　“他告诉我，昨晚我被人打晕，却又没有害我，还叫阿东送我回家。一时他想不明白，到底那人想做什么，只是嘱咐我万事小心。”
　　“或许，他是想害别的什么人，不想你牵扯其中，所以才打晕了你，把你尽快送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只能说明，昨晚的火灾并不是意外，可惜昨晚戏园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太多，我想不出他到底是要害谁。”
　　“阿其，你要跟我保证，你会保护好自己，一直都平平安安的。”
　　“好，我跟你保证。你也要保证，你会保护好自己。”
　　“好。”

　　“郭先生，郭先生！”九龄礼貌的敲门，无人回应。
　　“嘭嘭嘭！”阿其用力拍门，“郭先生，郭先生！”
　　“郭先生不该还没回来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九龄看向阿其。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嘘，先到我房里再说。”阿其拉着九龄的手，打开自己房门，“你先坐，我看看外面的情况。”
　　窗帘是拉上的，阿其走到窗边，背靠墙壁，撩开窗帘的一丝缝，“刚才我的车经过楼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有蓝衣社的人在附近，不过我不确定他们是在监视这栋楼。现在我看清楚了，一共三个人，从他们分别站的位置来看，他们就是在监视郭先生房间的动向。”
　　“阿其，我刚才在车上跟你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是郭先生的事。我想这件事或许跟他还没有回来有关。”
　　阿其从床边走回来，坐到九龄旁边，“什么事，你说。”
　　“郭先生的夫人从四川来了，师父刚才在医院还责怪我为什么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其实，她已经死了。”
　　阿其满脸震惊，“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师父？”
　　“因为郭夫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其实……是共产党。”
　　阿其脸上震惊更甚，“待你说完，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九龄点点头，“郭夫人千里迢迢赶到上海来，是要告诉上海联络站的人，她的上线叛变了，要他们早做打算。可惜，她的消息还没有送到，就牺牲了。若不是我拖累她，她或许不会死。”
　　“所以，你心怀歉疚，答应了她临死前的嘱托？”
　　“是，所以我帮她传了话。”
　　“九龄，即使再愧疚，你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冒险！”阿其握住九龄的手，紧紧的、用力的握住。
　　九龄笑笑，“幸好我去冒了这个险，所以我现在才觉得心里坦坦荡荡。那么，你要告诉我的——我绝对想不到的事情，又是什么？”
　　“郭先生，可能也在帮共产党做事。”
　　“虽然我绝对想不到，但是听你说这件事，我却并不觉得意外。郭先生虽然是个有点迂腐的文人，但正因为他的迂腐，更能让他坚定信念，一心一意做想做的事。阿其——”九龄看着阿其，眼底是温馨的责怪，“你叫我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你又何尝不是？不，你不要急着否认，否则你怎么会这么清楚郭先生的事？关系再密切的邻居，也不会发现这样隐秘的秘密。”
　　阿其道，“好了，算是我们扯平。以后我们谁都不许再胡乱冒险。我会继续找寻郭先生，你就先和你师父、师母、师兄弟妹们一起回北平，不要再想东想西。待你下次回来，郭先生一定又笑嘻嘻的拉着你品尝他推介的美食。只是你们回到北平，一定要时时观察局势，一有危险，就即刻给我打电话，我会设法安排接你们回上海，或者到内陆去。”
　　九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