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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继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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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停下了?”本来平稳行驶着的车突然停下来,余其扬问道。
“前面的宪兵正在拦车检查。”阿东回答。
“平时不都是抽查吗?”若是在平时,余其扬不会担心,尽管让他们查去,但现在车座下面藏满了严禁私人购买的药品,“阿东,你去看看能不能用钱打发了。”
千代子道,“余老板,我们的士兵虽然也爱钱,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用钱打发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想还是该静观其变。”
余其扬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急着去找金九龄,顾不得许多,只求冒险一试。
阿东下了车,余其扬看见他被盘查的日本兵搜了身,兜里的东西被没收了。不多时,阿东悻悻的回来,“真晦气,钱包和手表被搜去了。那些日本兵根本不讲理,余爷,现在怎么办?回酒馆去?”
余其扬皱眉,“不妥,现在掉头,岂不是第一个被怀疑?”
“现在就是我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千代子笑着看看余其扬,“对不住您了余老板。”千代子说着,就扯松了余其扬的领导,更把他的白衬衫领子翻乱,又松了自己发髻,拨了拨散开来黑瀑版的长发。
余其扬很快明白她的打算,笑着不说话,任她摆弄。
宪兵队此时走近,敲了敲窗,阿东把车窗摇下来。
一个日本兵把头伸进来,看见穿着华丽和服的千代子扑在老板模样的余其扬怀里,立即色迷迷的笑起来,看了眼余其扬,“すみません,つづける,つづける。”
这样说了句,那日本兵朝旁边那几个同伴喊了声,便都走去查后面的车。
“他叫我们继续,所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千代子在余其扬耳边低声说。“只能等!”
“先生,您让我模仿的那两个女人的声音,令您满意吧?”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左手叉腰,扬着脸,摊开右手手掌,“约定的报酬,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当然可以,你这么听几声别人的声音,就可以惟妙惟肖的模仿出来的本事,真是一大绝技,让我十分惊叹。”陈吾平拿出约定好的酬金的支票,“三爷和五爷找的人,果然没有错。”
女人欣喜的伸手去抢支票。
陈吾平迅速将捏着支票的手背到身后,“这件事,你不会说出去?”
“拿人钱财——不说替人消灾——替人办事而且把事情办好,这点觉悟,”女人笑起来,眼睛向上斜着瞟了眼陈吾平,“我还是懂的。再说了,就算不知道先生您是何方神圣,光凭着三爷和五爷的名号,我还是尽管掉进钱眼里去,旁的都不要去管。”
“那就好。”陈吾平把支票交给女人,“你走吧。”
“哎,谢谢您了先生。我就喜欢和您这样爽快的人做事。“女人扭着腰喜滋滋的离开了。
“呯——”
陈吾平冷冷的看了眼手上还冒着烟的枪口,“可惜你这门绝学了。可是我只相信死人。”
金九龄在山西路上左顾右盼,梓桃只说要找邓师傅,可是姓邓的师傅那么多,她说的到底是哪一位?如此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想试着问问吧,九龄打定主意,看前面走来一个报童,他估计着卖报的小孩到处走动,知道的事情也多,便上前向他打听。
“邓师傅,哦,您说的是锦绣洋服店的邓师傅吧?”
九龄便顺着他的话答道,“是,是,就是他。”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几分钟后就能看见锦绣洋服店了。邓师傅手艺很好,很多人都慕名去找他做洋服。先生也是吗?”
九龄点点头,向报童买了份报纸,算作是向报童打听的酬谢。
果然不过几分钟便走到了锦绣洋服店,九龄推门进去,一个小孩走上来,“先生,您是做衣服还是取衣服?”
“我找你们邓师傅。”
“您请稍等,师父在里间做衣服,我这就请他出来。”小孩请九龄坐下,便进去了。
一位五十来岁穿着长衫的瘦瘦小小的男人走出来,脖子上搭着一条软尺,想来他就是邓师傅了,九龄站起来,“邓师傅,你好。”
“你好,小徒说先生您找我?”
“是,有人请我将这支头花带给邓师傅。”九龄拿出梓桃的头花。
邓师傅似乎颇震惊,凑近些扶了扶眼镜,再仔细瞧瞧这支头花,“小江,你在这里守好了,我和这位先生有要事上楼去谈。”
“是,师父。”叫做小江的孩子乖巧的点点头,又站回柜台里去。
九龄与邓师傅上了楼,邓师傅将九龄请进屋,谨慎的把房门锁上,转过身来,“先生,这支头花,是谁给你的?”
“是梓桃。”九龄答道。
邓师傅点点头,“她……”,邓师傅叹了口气,“算了,我就不多问了。先生,如何称呼您?”
“我叫金九龄。”
“武生头牌金九龄?”不待九龄回答,邓师傅便自己作了答,“没错,您可不就是金九龄先生吗?最近的报纸上总看见您的大幅照片。不知这支头花怎么到了金先生手里?”
“其实我与梓桃,也不过相识几小时而已,就在我来找邓师傅您之前,梓桃被几个黑衣人杀害了,”九龄神情悲痛,“都怪我,本来想救她,我如果不推她那一下,说不定子弹不会正中她心口,她说不定也就不会死。”
邓师傅沉默了很久,才说道,“金先生,您知道梓桃为什么把头花给您吗?那是因为她相信您。她相信您,您便是我们的同志了,我也完全的相信您。这个洋服店,其实是一个联络站,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件贴身带着的小物件,我们约定好了,谁如果牺牲了,如果临死前能找到信得过的且同样有革命理想的人,把那小物件给他,请他来继承遗志。”
“不……邓师傅……我什么都不懂。”
“金先生,我们都曾经什么都不懂。”
“邓师傅,我来找您,只是因为梓桃叫我带话给您,说她的上线叛变了,要您早作打算。”
“难怪她突然从四川到上海来,原来是为了说这件事。”邓师傅站起来,“梓桃说的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我要去尽快通知其他同志。金先生,虽然很希望您能加入我们,但是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即使不能成为同志,也很高兴能给您交个朋友。”
邓师傅伸出手,“金先生,我能交您这个朋友吗?”
“当然。”九龄回握住邓师傅的手。
“金先生,我还是恳请您回去好好想想梓桃的请求,您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不,我真的……我们戏班里有很多人……我只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
“好,好,金先生,我说过,我不勉强人。您走好,您进来这么久,这样回去怕人起疑。你下楼叫小江给您选一块新花色的布料带走。”
“九龄,你可回来了。找到郭先生了吗?”菊仙捧着搪瓷大碗站在病房门口,“今早买的粥师父很喜欢,我打算再去买点儿当午饭,医生来看过,也说吃滋润的食物对师父最好。”菊仙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着九龄,“梓桃没跟你一起?她是跟郭先生回家去了?”
“梓桃……”,九龄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梓桃的事情,梓桃的身份特殊,还是少有人知道为妙,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只是不知道郭先生是否知道,待见到郭先生,要怎样告诉他梓桃已经去了的事情。
“九龄,我在问你话,怎么半天发愣的?”
“哦,哦!我……走到半路,梓桃托我帮忙去见她的一个朋友,给她带些话。”
“九龄,我真的觉得你今天不灵醒,说话都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午饭后小师妹会过来,到时你就先回去吧。你也累了一整晚了。对了,阿其来了,刚才师父还特意把我支开——他以为我不明白,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不知道他们是说了什么悄悄话的。好了,拉着你说了半天,你快进去吧,我下楼去了。”
九龄进了病房,靠着枕头坐在床上的黄月楼先看见九龄,“九龄,回来啦。和梓桃去见到郭先生没有?”
“路上帮梓桃给她的朋友带话,她就一个人去了。”九龄将用牛皮纸裹好的新款布料放在小桌子上,“梓桃那位朋友是裁缝,非得要我带块新花色的布料回来。”九龄猜想师父一定是跟阿其说了一遍昨晚跟自己说的那些微言大义,他现在紧张得连阿其的眼睛都不敢看,想想昨晚如果不让正生着气的师父一个人待在化妆间,可能师父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他不想让师父气得病更重了,再一想到梓桃,短短的一天内,竟然发生了两件让自己悔恨不已的事情!
“怎么胡乱收人家的东西?算了,那以后有机会,到人家那里去照顾点生意。这事就不提。你怎么能让她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自个儿在上海走呢?这路四通八达的,黄毛、红毛的洋人,还有日本兵在大马路上到处晃荡,实在太危险了!”黄月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咳了几声,九龄慌忙拿起床边小桌子上的水杯,正好跟阿其也要来拿水杯的手碰到一起。
阿其朝九龄笑笑,缩回了手,九龄将水杯递给黄月楼。
“师父,您慢慢说,别着急。我去郭先生家看看,说不定他们都回来了。”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们多对不起郭先生。阿其也来了有一会儿了,他会里事情多,你送他下去吧,然后去郭先生家。阿其——”黄月楼又看向阿其,“我可不是下逐客令,我是不好意思你们都把事情浪费在我这个其实没什么毛病还要在医院里躺着的老头子身上。若是顺路,九龄还能搭你的车。”
“九龄,你看,你师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黄师傅,我只能客随主便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阿其,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但愿你能仔细想想。”
“我会的。”阿其站起来,“九龄,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