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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命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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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1935年,上海。
这是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深夜,雨水无情的冲刷着一切,却冲不走空气中弥漫的杀气。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这个雨夜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洪门的未来。
在上海,你可以没听过周璇,没读过张恨水,却不能没有听说过洪门。
上海第一大帮,洪门!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
同时举枪。
“呯!”
“不——”筱月桂惊恐的大叫,双手还保持着举枪扣下扳机的姿势,待过了几秒钟,她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扔掉枪,冲到余其扬面前,把中枪倒地的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筱月桂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明明答应了跟我打赌。为什么要让着我?”
“我要你活着。”余其扬胸口被鲜血染红了大片,面色苍白,生命正逐渐自他身体里流失。他挣扎着抬起右手,握紧了筱月桂的手,“现在……你是洪门唯一的……好好活下去……”
“阿其——”筱月桂拍打着他越加苍白的脸,“来人,快来人!”
“月桂姐,赶紧走吧,其爷的人快到了。”
余其扬瞒着帮会中众人进行的这场赌注,所以现在除了筱月桂和余其扬,在场的就只有筱月桂的一名保镖阿强。
阿强抓起筱月桂的胳膊,把她使劲往上提,“月桂姐,阿强冒犯了。”
“其爷。”阿强看了余其扬一眼。
余其扬大概是想对阿强笑笑,却只能轻抬了下嘴角,但他眼底的满足说明了他是多么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在筱月桂的手即将被阿强拽开的最后一刻,余其扬用尽全力的最后紧了紧右手。
他深情的看着筱月桂。
他没有说话,但筱月桂知道,他在说——
我爱你。
这个无情的雨夜,冲走了太多的情感,只有冰冷的高楼和远处的钟楼静静矗立。
好在雨夜虽冷,有人的心却很热。
余其扬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房梁,房梁上吊着一只篮子和几块腊肉。他清楚的知道这里不可能是地域或者天堂。
他还活着!
他曾经那么渴求死亡,因为他认为只有他的死亡可以让筱月桂踩着他的性命攀登到更幸福的地方。可是,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却又是那么雀跃和激动,仿佛生命重来了一回。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被纱布很好的包裹着,子弹想来应该被取出来了。
“你醒了。”余其扬听见一个和缓而有磁性的男人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下一秒,他就见到了一张比自己略年轻几岁的黝黑的脸庞。
那男人冲他笑笑,“你昏迷两天了。虽然我接骨、按摩很拿手,还是第一次给人取子弹,亏得你命大,阎王不收你。”
看他笑起来,余其扬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很俊,不是自己那种略带冰冷的、总有点不怒自威的俊,也不是那些油头粉面的男人的俊。眼前这人英气勃勃、硬硬朗朗的,那黝黑的皮肤似乎也只是太阳格外的恩赐。
“我叫金九龄,跟着师傅的戏班走南闯北的唱戏。你叫什么?”
这个男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一个老实的、善良的人,我不能给他带来灾难。余其扬打定主意,笑道,“不记得了,大概我脑子被摔坏了。”
金九龄给余其扬倒了杯热茶,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塞到余其扬背后,“只要别摔傻,忘了就忘了吧。就当自己死过一回了,一切重新开始。”
金九龄把茶杯递给余其扬,余其扬刚要伸手去接,金九龄又道,“忘了你才醒,手上可能没劲儿,还是我来喂你吧,可别你一个没端稳把茶杯摔了,弄湿了被子我会被大师姐骂的。”
金九龄说着就真的端起茶杯送到余其扬唇边,“快喝吧,你一定很渴了。”
余其扬起初有点尴尬,他一向自力更生,即使作为洪门当主也从来没有假手他人来照顾自己,但面前这个叫金九龄的年轻人,仿佛天生有一种魔力,让人可以毫不怀疑的接受他的好意。
喂余其扬喝了茶,金九龄问道,“熬了青菜粥,你现在要吃点吗?”
“你这么一提,我还真觉着饿了。”余其扬笑道,“只是恐怕又得劳烦你喂我了。”
“不用跟我客气,谁能保证一辈子不遇上点道道坎坎的?能帮当然要帮咯。救你也是缘分,前天去河里捉鱼的时候在河滩上发现了你,看你还有口气儿在,就把你扛回来了。”
金九龄边说边走到院子里去,回来时手里就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菜粥。他坐到床沿上,舀起一勺,余其扬看那青菜叶子细心的用刀子切碎了,粥熬得极糯,看起来似乎就觉得那粥一定是入口即化的。
余其扬张嘴,尝了第一口,味道竟然比想象的还好。
“你的厨艺一定很不错。”余其扬道。
“我们戏班子里没有专门的厨娘,所以伙食都是大伙儿轮流操办,于是每人都练得一手好厨艺,精致的菜色是不会,家常的都会个七七八八。”
“哟——人醒了?”门口站了个穿着红色碎花布衫的女子,面容姣好,色如春光,粗粗长长的一根麻花辫梳在脑后,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大师姐。”听金九龄一招呼,余其扬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但他尚不知如何称呼这位“大师姐”,便只冲她笑着点点头。
“你可醒了,也多得这两天照顾你,九龄都很少去给李大娘——就是我们现在住这屋的主人——家的地里收谷。”女子是在跟余其扬说话,眼睛却一直瞧着金九龄,“看你晒成什么样儿了?过两天唱庙会的戏台子,脸上是画了不打紧,可得给你手上抹好多粉,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在演包公。”
金九龄笑得前仰后合,“不带你这样打趣人的,大师姐,我晒一晒就变黑,等天凉了又会立马白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好好好。算我没说。总之你这两天可得抓紧时间再练练,少去地里帮忙了。”大师姐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跟大师姐说着话,金九龄喂粥的动作可没停下来,余其扬也着实饿了,一碗粥很快见底。
“还要吗?”
余其扬摇摇头,“谢谢,暂时不用了。”
金九龄从余其扬枕头下摸出来一块丝帕,刚亮到余其扬眼前,余其扬神色一凛,把丝帕夺了过来。
夺下之后,余其扬才惊觉自己这样实在不妥——这样岂非告诉金九龄,自己分明是记得事儿的?脸上表情一时几多变化,却呐呐不知该作何解释。
金九龄先是一愣,但很快便笑起来,“从你身上摸出来的,是你心上人绣的吧?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这丝帕。我拿出来是想叫你擦擦嘴的。看丝帕上绣的名字,我猜你就是叫阿其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其?”
“左右不过是个名字,叫着顺口就行。”余其扬淡淡道。
金九龄又跟余其扬说了些话,看他恹恹的似乎不太想说话,金九龄便劝他好好休息,转身出去,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