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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梓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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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是金九龄先生吗?”
金九龄困觉中被唤醒,才发觉自己竟然伏在师父的病床上睡着了。
他睁开眼,看见他面前站着一位有着一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的女子。她打扮朴素,一身的深蓝色布衣布裤,即便在金九龄看来,这身衣服也实在过时,但看她气质沉稳、面容清丽脱俗,金九龄一看便知她不普通。
金九龄仓促的理了理自己睡乱的头发,“我就是金九龄。小姐,请问您是……”
待女子看清金九龄的脸,她先前似乎悬着的心就放下来,她右手摸到胸口,“太好了,金先生,总算找到您了。我是郭眉山的太太,眉山给我的家信上提起过您,还说您跟我表哥长得很像,我一看清您的脸,就知道我没有找错人。”
金九龄笑笑,“原来是郭夫人。您表哥就是苏明远先生?”
梓桃点点头,“叫我梓桃就行,您跟眉山是熟人,何必客气。虽然我嫁到眉山家里,就做了一名村妇,但其实我是接受西式教育,不相信直呼女子名字有何不妥,反倒是太礼貌我才会觉得别扭。”
“那您也别金先生、金先生的叫了,请跟大家一样,叫我九龄。对了,郭先生是否在忙着处理表演的善后,所以要你来代为探望师父的病情?”
“眉山不在这里?”梓桃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听跟郭先生一同去巡捕房的众师兄妹说,他们是分开问讯的,问完了他们没见着郭先生,只好自己先回来了。”
“我是从眉山的住处打听到这里来的,剧院、报社我也都打电话问过了,我想……他大概还在巡捕房里。”
金九龄看看睡着的师父的脸色,说道,“我出去找找我的师姐菊仙,她在这里守着,我陪你一道去巡捕房。”
“不用不用,你就在这里吧。我能从四川一个人来上海,还能找到这医院来见你,你就该放一百二十个心。”
“我相信你能找到巡捕房,但你一个年轻女子,到巡捕房去,我不放心,郭先生若是知道我就这么放你一个人走了,将来也会怪我的。”
“好,那就先谢谢你了。”
“你不是才说了太礼貌会觉得别扭?我也是一样的。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金九龄不多时便找回来菊仙,菊仙手里拿着一瓶西药和一叠单据。
金九龄将梓桃和菊仙相互介绍后,二人简短的寒暄几句。菊仙问起梓桃怎会突然来上海,之前从没听郭先生提过。梓桃回答说家里老人不放心郭先生久不回去,便要她到上海来看看,原想给他个惊喜,便没有提前告知,他现在还不知道她来了。
“九龄,你们快去吧,等接回郭先生,我再同梓桃细聊。”菊仙跟九龄说完话,又转身拉了梓桃的手握住,“我们年纪相仿,待你们回来,我们再细细聊。”
“好。”梓桃另一只手再搭上菊仙握紧的手,“这里只能辛苦你一人照顾了。”
菊仙点点头,将他俩往外推,“早去早回。郭先生叫着梓桃你来了,一定笑眯了眼。”
金九龄和梓桃一起走出医院。金九龄建议乘电车去巡捕房,梓桃点头同意。
在等电车的时候,两人聊着天。金九龄由此知道梓桃是三年前嫁给郭先生的,郭先生当时还在梓桃娘家苏州任教育局办事,后来仕途不如意,郭先生辞职到上海谋发展,梓桃便回了郭先生的四川老家。
“号外号外!京剧武生第一人金九龄首度武旦演出,大世界剧场意外失火演出功亏一篑。”
毫不意外,今日头条果然是这个。
梓桃怕九龄伤心,忙问道,“你大概还没有见过明远?”
金九龄点点头,明白梓桃的心思,他脸上不敢露出一丝的凄然,“郭先生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把我误认作了苏明远先生。你看到我的样子,倒是不太惊讶。”
“毕竟明远是我表哥,在一起处久了,对他很熟悉。我也就是乍一看你的样子,觉得很像,再看久一点,就知道你们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的神情完全不同,明远总是很柔和,让人总觉得他是在笑。他即使生起气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梓桃说到这里,粲然一笑,“简单一点说,他是一只温顺的猫,你是一只矫健的的豹。猫和豹都属同一科,却是不同的。九龄,你不会气我当着你的面拿动物来比喻你吧?”
金九龄笑着摇摇头,“梓桃,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不要忘了,猫也是会抓人、咬人的,所以苏明远先生,或许并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性情。电车来了,我们上去吧。”
两人上了电车,车上很空,九龄坐下来,梓桃却要站着,她站在车尾看街上的风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九龄告诉梓桃,哪个方向是法租界,哪个方向是公共租界,哪个方向是日租界。
“你这样一说,我没兴致再看了。都是别人家的景致,有什么看头?”梓桃坐到九龄旁边。
“梓桃,有一天——那一天一定并不遥远,这里、乃至全中国,都会重新的、完完整整的是我们自己的。”
“九龄,你……”梓桃欣喜的望着九龄的眼,“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不,没什么。”
“你如果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尽可直说。”
“我想我问了,会让你尴尬,会让你叹息我怎么是这样一个朋友。”
“我不会,我保证。”
“那么,我便直说了。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没有吃早饭?我听到你肚子的叫声了。”
九龄听完这话,面上一红,“早上吃了大师姐买的馒头。肚子在叫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梓桃为自己这个拙劣的借口,在内心对九龄道了歉——九龄,我不该问你,你当然只是一个热血青年,你应该为自己的小梦想而活,不该让你牵涉进我和同志们的大梦想。
“你一定担心着你的师父,吃得很少。我们下车后,去巡捕房探听清楚了就回来,还赶得及这里的早餐铺关门。”
“梓桃,上海是大都市,早餐铺不会关门,是整日营业的。因为很多人中午也是吃馒头、吃面之类。”
梓桃点头道,“这样便好。还有多久到巡捕房?”
“你看,前面的路口往右拐,就到了。”
电车“叮铃铃”的行驶着,在路口向右拐后减速,停在了站牌前。
下了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梓桃走一会儿,就脸贴上商铺橱窗。九龄看她虽已为人妇,却还是孩子般心性,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挪不开眼。
“喜欢这洋装?”九龄撺掇道,“叫郭先生给你买,他稿费很多,还有杂志社的工资。”
“不。”梓桃答得心不在焉,接着往前走,又走过几个橱窗后,梓桃再度看向橱窗里面。
九龄不再跟她开玩笑,只是站在一旁耐心的等她看完。
“九龄。”梓桃没有扭过头,脸依然贴在橱窗上,低声道,“不要问,跟着我走。”
九龄心下奇怪,但他不认为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美丽女子会害他,便依言跟着她拐进了两座商铺间的狭窄的小道。
原来宽阔的大道后面,竟然是七弯八拐迷宫般的小路,九龄根本摸不清方向,只能紧跟着梓桃。
又走了一会儿,九龄抓住梓桃的肩膀,问道,“你是谁?”
“九龄,快走!”梓桃挣了挣,没有挣脱开九龄的钳制。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九龄冷冷道。
“我是梓桃啊。”
“如果你真的是郭先生的夫人梓桃,那你回答我。我们现在是在躲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躲?”
“你看出来了?”
“傻子也该看出来了。”
“九龄,你先不要问,请一定要相信我。”
“你不解释清楚,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这里很危险。”梓桃突然抬手,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呯——”
声音骤响,九龄才看清楚,那是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
九龄骇然,一下子松开了抓住梓桃肩膀的手。
梓桃身形灵活的变化着动作,接连击倒数名手上握着枪、看起来高高大大的男人。
“九龄,不该把你卷进来,是我大意了。趁没有更多人发现你,你先走。这个会用吗?”梓桃捡起其中一个被击毙的男人的枪,比她手上拿着的那把大一倍有余。
“不会。”九龄老老实实回答。
“只要对准了按扳机就行,用枪很简单。”
九龄忐忑的握住梓桃给他的枪,心道:就算不会,有总比没有强。
“小心!”九龄突然发现一名已经被梓桃击中的男人举起了枪。
他眼疾手快的把梓桃往旁边推,胡乱朝那男人打了一枪。
“呯——”
“呯——”
“呯——”
梓桃还是倒了下去,她倒下的瞬间开的那一枪,正中男人脑门。
“叫你对准了再扣扳机啊。”鲜红的血在梓桃的蓝色布衫上染出一大朵震撼的炫目的花。
“梓桃!”九龄抱起梓桃。
“没用了,别管我,你快走吧。本来不想牵扯到你的,但是现在只能求你了。”
“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办。”
“你这个人真好骗,都不问我是什么事?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把我头上……这朵头花拿着,去山西路找邓师傅。跟他说,小桃的……上线叛变了,叫他早作打算。”
“好,梓桃,我一定会办到。你别再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
“自己的命,自己知道。你快走,后面的人快追过来了。”
看着梓桃坚定的眼神,想到自己对梓桃的承诺,九龄终于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摘下梓桃的头花放在自己胸前的内插袋里,再放下梓桃,站起来,把梓桃给的枪紧紧握住,“梓桃,对不起。”一鞠躬后,九龄飞奔而去。
梓桃看着平静蔚蓝的天空,心中十分平和——金九龄,不用再问你是不是我们的同志了,你已经给了我安心的答案。祝你一生平安。眉山,好想再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