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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宽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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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其扬醒过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坐在自己租住的小屋的椅子上,旁边站着司机阿东。
余其扬看看窗外的天色——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但似乎又并不平常,他迷迷糊糊的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那么自己又该在哪里,他却想不起来,他更觉得头晕,“阿东,给我倒杯茶来。”
他接过阿东递上来的那杯茶,手碰到冰凉的陶瓷茶杯的一刹那,他猛的站起来,“阿东,火灭了没?他们都安全吗?”
阿东“咚”一声跪下去,在地板上狠狠磕了个响头,“余爷,我对不住您。”
余其扬把茶杯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问道,“他们……出什么事了?”
“不,余爷,黄家班的人都安全了。是我……是我对不住您。您不记得了吗?您被人用药迷晕了,那人威胁我,要我开车送您回来。”
阿东趴在地上,不敢抬起头,不敢说更多——不敢说在送余其扬回来的车上,还有一个娇柔的女人就黏在余其扬的身上,更不敢说这一幕还恰巧被金九龄看见。不,或许并不是巧合,那个蒙面人明明是步步都计算好的。
“威胁你的人是谁?”余其扬努力让自己镇定,他总是很镇定,但是当他面对同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的背叛,他实在没有办法镇定。
“是一个蒙面人,一个男人。”
“他用什么威胁你?”
“我的老婆和孩子。”
“你的老婆和孩子不是在乡下?”
“我上个月偷偷把他们接进了城。”
“你怎么能把他们接进城来?有家的人,就有拖累,你不会不明白。”余其扬叹了口气,“你的老婆和孩子,现在安全了吗?”
“已经被放回来了。”
“我会安顿好你的老婆孩子,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我想——你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阿东给余其扬又磕了三个响头,当他直起身体的时候,月光清楚的映在他表情坚毅的脸上,他额头破了,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到鼻尖,他却浑然不觉。
“余爷,谢谢您。您的恩德,阿东来世再报。”阿东举起自己的枪,对准了脑门。
余其扬抬起手,把阿东举枪的手按了下去,“你就这样死了,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谁来给我开车?”
阿东震惊的看着余其扬——他认识的那个冷酷得甚至有点残酷的余爷,难道要原谅他?
“你的确应该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你既然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为什么不能坦然的弥补你的过失?去把那个蒙面人查出来。”
余其扬看着阿东眼中久久无法消散的震惊,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有家的人,就有拖累,心或许也会变得仁慈。”
余其扬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阿东,调查的事情先不急,快送我去黄家班的住所。我要亲眼看到他们都好好的才安心。”
医生给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着的黄月楼做了一番检查,摘下口罩,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医生,我师父怎么样了?”一直守在病床旁的金九龄赶紧问道。
“病人无大碍,只是吸入了太多烟尘,考虑到病人的职业……可能,火灾会对他的嗓子造成一定影响。”
“医生,能治好吗?火灾不是什么大火,只是烧焦了几间房子,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金九龄焦急的拉住医生的胳膊,恳请医生给他一个令人安心的答复。
“这个……还是等病人醒了,再进一步观察吧。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也不用太着急,即使有什么情况,应该只是暂时的。”
“谢谢医生。”金九龄听了这番安慰,才松开了拉住医生胳膊的手。
“医生,谢谢您。”一旁的黄夫人用丝帕抹了眼泪,向医生致礼。
“夫人,你不用太过担心。我还要去查看其他病人,如果你丈夫醒了,可以到办公室来叫我,或者到附近几间病房来看看我是否在,我再给他仔细检查一下。”
“好的,让您费心了。”
“请别客气。”
医生转身去查看其他病人的情况了。黄夫人又开始落泪,“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你师父这根顶梁柱塌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能想出办法?雪上加霜的是少元的腿还给摔断了。哎,他们都给巡捕房的人叫去问话了。大世界的人又来催促派人去收拾火灾现场。我们现在就是一个人分作五个人用,也不济事。”
“师母,我刚才去看过了,护士正在给少元上夹板,只要他静养几日,不碍事的。那么乱哄哄的,大家都慌慌张张一股脑往外冲,磕磕绊绊是难免的。至于师父,医生也说了,即使有什么情况,也只是暂时的。现在我们当然不能一个人分作几个人用,焦急或者放宽心,不都是一样的过?您就尽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
“九龄,幸好有你在。你都一宿没睡了,还是快去歇会儿。你若再有个万一,我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哎,你那位有身份的朋友,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闲着总爱来找你,一出了事,连个影儿也没见着。”黄夫人把金九龄推到她方才歇过的折叠软榻上,“快,你不是一向听师母的话,快歇会儿。”
金九龄心里虽正百转千回,哪里肯歇息,但又不愿拂了师母的心意,便依言躺上了软榻,心中回想着师母一番抱怨,更是为余其扬担心——他相信,黄家班出了事,阿其是一定会立即冲上来帮忙的。郭先生被巡捕房请去之前,也提到阿其是打算朝自己这边来帮忙的。但是自己却并未见到他,倒是大师兄来帮的忙,才一起救出了师父。那么,阿其是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会坐在自己的车里?身旁还坐着一个女人?当时自己怎么就吃了干醋?竟然怀疑他跟那女人有什么瓜葛!怎么不想想他是不是出了意外?
金九龄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他一面安慰自己——阿其是什么身份?谁敢对他不利?一面却又想到,自己不正是从河里救起了奄奄一息的他?
金九龄的心绪是越想越不安宁,他便如此迷迷糊糊的眯过了大世界火灾之后的令人心绪不宁的下半夜。
清早,在医院里焦急着的黄夫人和儿子少元及金九龄,总算盼回了给巡捕问询完的大家。
“师父怎么样了?”大家七嘴八舌的问起黄月楼的情况。
“方才醒了,喂了他些肉粥,又让他睡下了。昨晚医生就说,他嗓子可能被烟熏着了,今天一听他醒来说话,果不其然。好在医生来检查了,说无大碍,只要这几个月饮食清淡、脾气柔顺些,好好歇息,会好起来的。”黄夫人一面说话,一面又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黄月楼,再看看靠墙坐着、腿上绑着夹板的儿子,心里实在难过,她其实昨晚已哭了几回,现在心情才平复,不愿大家担心完她的丈夫和儿子,还要来担心她,便强作镇定,又说了一些宽慰大家的话。
“好了,你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问,会影响你们师父休息。这里留两个人守着就行了。”赵月桥一番吩咐,又叫自己班里的徒弟快去戏园子里瞧瞧,再去问大世界的经理,签的三个月表演还没有到期,房子既给烧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修不好,合约如何处理。
金九龄道,“大师兄,你们都回去吧。把少元也扶回去。”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留在这里照顾我爹。”
菊仙说道,“少元,你回去吧。你都这样了,怎么照顾人?师母,让我和九龄留在这里吧,看您都憔悴了,赶紧回去歇着,别让我们为您担心。”
黄夫人觉得菊仙说得在理,自己怎好叫这些年轻人担心,便道,“那我们都先回去。路上的早市估计还没收,我去买只鸡,中午叫宝霞送鸡汤来。”
“对了,郭先生呢?他怎么没有来?”待诸事都交待完,金九龄才注意到同大家一起被请去巡捕房的郭先生没有一同回来。
于宝霞说,“不知道。我们是一起去的,但是进了巡捕房我们就和他分开问话了,再没见着他。”
赵月桥说,“我们出来的时候问巡捕,郭先生是否已经出来了,那巡捕不耐烦的催我们快走。不过,郭先生是有身份的人物,说不定巡捕房最先问完他话,就放人回去了。待会儿到电话亭去给他家打个电话,看看他是否在。”
“余先生,你果然很守信用。你们中国人,从古至今,一直将诚信奉为美德,但是我却遇到过很多不讲信用的中国人。余先生,跟你合作,我十分荣幸!”坐在榻榻米上的北川双手撑着大腿,鞠了一躬。
“北川医生,你也很守信用。东西我都点过了,这是我答应你的东西。”余其扬拿出一把钥匙,“在东洋银行的45号箱里面。匿名存的,你拿着钥匙就可以打开那个保险箱。”
北川接过钥匙,眉头紧皱,“余先生,我以为你们中国人都喜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比起汇票和存单,把东西存在你们日本人开的银行里,岂不更保险?而且你当初只说备好了东西就联系我,我却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把一张三万银元的存单随身带着,也不安全。”
北川点点头,信服了余其扬的解释,“余先生,希望我们能够继续愉快的合作,所以,我选择相信你。”
他伸出手,余其扬与之握了握,“哈哈哈,我要叫千代子来给我们倒杯酒。余先生,请你一定要跟我喝一杯。”
“对不起,我还有事,喝酒就留待下次吧。既然要合作,总会再见面的。”
“好,余先生,在你办事的路上把你拦下,是我唐突了,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只是你千万要把东西藏好,路上若是遇到宪兵队盘查露了馅,对你对我都不好。”北川略一思索,“这样吧,我叫千代子送你出日租界。她会跟宪兵队说你是来喝酒的老板,他们就不会仔细查你的车了。”
余其扬心底一阵气闷,在中国的地盘上,还要靠一个日本歌妓来保护,却也知道北川所说确不失为良策,“那好,就暂借千代子小姐为我保驾护航了。”
北川击掌三声,千代子推开内间的门出来。
“千代子,送余先生出去。送出了日租界,你再回来。”
“是,北川医生。余先生,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