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16、阴谋

　　“师父，快来跟我们一起上台去。郭先生邀您去，他说上海都时兴这样做，幕后功臣是一定要上台去接受观众的掌声。”九龄激动的第一个跑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菊仙。
　　“是啊，师父，快，师母也被郭先生请上去了。师母吩咐我快跟九龄来请您，她料定您会不好意思去，叫我们一起来了，拉也一定把您拉上去。”
　　“菊仙，既然大家都在等，你就赶紧回去吧。我不去了，九龄也留下来，我有话要跟九龄说。”黄月楼说得严肃，菊仙却没当回事——她还沉浸在首演成功的喜悦中，察言观色的能力下降了不知多少，她还是一面笑着说，“师父，那哪儿成，少了您，就是少了最重要的人物，那排山倒海的掌声，我们可承受不住，非得您去的。”
　　外面的掌声的确是排山倒海的压过来，黄月楼心底也听得欣慰，但一想到九龄的事，心情又变得沉重，“菊仙，别让大家等久了。你快回去吧。我是真有要紧事和九龄说，”黄月楼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住桌角，“非得现在说不可。”
　　菊仙和九龄对视一眼，她用眼睛问九龄，“出什么事了？你惹师父生气了？”
　　九龄不知所措的摇了头，说道，“大师姐，我们听师父的，你快去吧。”
　　菊仙知道九龄是主演，不上去实在说不过理，但她也知道师父倔起来更是没道理的，也只得由他们去，径自出去了。
　　“九龄，去把后门锁上，前面这门儿也锁上。”
　　九龄依言行事，“来，坐下来，”黄月楼指着他旁边的椅子，“我们师徒俩，好久没有安安心心坐下来谈谈了。”
　　九龄心情忐忑的坐下了，心里还把最近的大小事务细细捋了一遍，还是没有想出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你觉得阿其这人……怎么样？”
　　“他人很好，你看他那么有身份有势力，还经常想着我们，帮助我们。”九龄虽不知道师父谈及阿其，是想引出怎样的话题，但依然老老实实的说出了他的想法。
　　“这是因为我们救过他，他讲良心，知恩图报，知恩图报的人，品德都不会坏。我跟阿其处下来，越觉得他人很好，有身份有势力的好人，更是难得。可是——九龄，我放心你跟好人相处，不怕你吃亏，你们又那么谈得来。但是，有个词怎么说的？人言可畏！你从小就跟我学戏，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梨园行里的人。如果生得太好看，人又没本事，就会被别人瞧不起，说你的功夫在别处，不在唱戏上面。所以我叫你们大家都要好好的学戏，练出真本领，人家才知道你的功夫是脚踏实地的唱戏的功夫。”
　　“师父……”九龄不敢说他是真的喜欢阿其，阿其也喜欢他——不是因为有钱有势的人闲来无事捧戏子解闷，是真真正正的喜欢，“师父，我和阿其，堂堂正正的，不怕别人说。”
　　“什么堂堂正正得吐血。你们要真做出丢我们黄家班脸面的事，那才该用这个词来跟我解释！以后不许乱说话。”
　　九龄闷闷的抿紧了唇，低下头，怕眼里藏不住的情绪叫师父发现。
　　“好了，你出去吧。你这个主演怎么能不上台去致谢呢？我想好好歇歇，待会儿你出去了，我把门锁上，你叫他们都别来烦我。你们都到对面那间化妆室去卸妆吧。等你们都拾掇好了，再来敲门叫我。”
　　“好。”九龄出去后，黄月楼锁好门，背贴紧椅子，叹了口气，闭上眼。说了那么多，他明白九龄是个乖孩子，会懂他的意思，就算九龄心里难受，长痛不如短痛，就这么一下就过去了。黄月楼越想越觉得累，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终于逐渐让心情平静下来。

　　“九龄，你今天演得太好了！比上次的试演还出色，刚才大世界的经理来找我，说想乘胜追击，明天继续演这个。你看，这戏一上，之前叫好叫座的赵师傅班上的《惊梦》都得给它让路了。”郭眉山说得眉飞色舞，他又扭头去问赵月桥，“赵师傅，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哈哈哈，哪里的话？这戏不也是我们的戏？一出比一出更好，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嘛。”
　　“赵班主，您真开明。”
　　“你师父到底怎么了？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后台是做什么？”黄师母问九龄。
　　“师父看我们都上台了，他一个人闷得闷……可能就想睡了吧？”于宝霞不确定的推测。
　　黄师母不赞成于宝霞的说法，她对儿子说道，“快去看看你爹，看他是不舒服还是怎的？别睡得太沉会着凉。”
　　黄少元听完话就要往外走，九龄拉住他，“师父叫我们收拾好了去叫他。他说他要把门锁上来好好休息，要我们别去吵他。师母，现在天气很暖和了，不用担心着凉的。”
　　“我还是先去看看吧，若是爹果真锁了门，那就照他说的去做。”
　　片刻后，黄少元回来，“爹真把门锁了，我们赶紧收拾吧。收拾完了去叫他。他要是觉得不舒服，阿其说的西餐就你们去吃，我先送爹回去。”
　　九龄想着师父方才的话，做事心不在焉，他把枪堆到墙角立起来，转身去拿绳子，打算把枪困在一起再绑在扁担上，没留心一根枪没立稳，倒下的瞬间，连带着其余十几根枪也往下倒，眼看就要砸在九龄身上了，一只西装袖子的手眼疾手快的把抢一揽，全收到胸前。
　　这敏捷的身手原来是阿其的，他有点担心，脸上倒是笑着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这枪头是假的，真家伙我这么一拦，说不定这会儿该到医院去缝针了。还在想着演出吗？精益求精当然是好事，但是也不在乎这一会儿工夫，你还想改进什么地方，待会儿可以和郭先生边吃边谈。”阿其接过九龄递过来的绳子，把东西困结实了。
　　阿其看九龄没有说话，越发觉得自己猜得不错，他一定是还在研究刚才的表演，想要下一次更完美。阿其便不再多说，把九龄按到桌边去，“我来帮你收拾。你先把妆卸了吧。”
　　九龄没有拒绝他的安排，坐到镜子前，开始用浸了水的白布擦脸。
　　阿其一边收拾，一边偷眼去看镜子里的九龄，当白布擦了第一下，阿其心中突然微小的觉得可惜——平时的九龄固然有平时的风采，但这样勾了精致的美丽的妆容的九龄，不多看几眼，实在可惜，再多看几眼，却想要看得更久。阿其突然自叹，自己何时变成了这么贪心的一个人。
　　九龄心里其实翻江倒海的煎熬和苦涩，他尊重师父，他习惯了听师父的话，他也知道师父说的话在理，但他内心却不想那样去做，如果一开始就能按道理去做，那也就不是真感情了。
　　“咦？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什么烧焦的味？”赵家班一个小徒弟说道。
　　“咳咳！”黄师母咳得脸涨通红，“哪里来的烟味？阿其，你说的楼上的法国人的烤牛排，不会是这样的吧？”
　　这里就只有阿其和郭先生是吃过烤牛排的，他们异口同声的大声喊道，“起火了！”
　　这一喊，大家皆如梦初醒。
　　赵月桥镇定的指挥，“大家别慌，不好拿的东西就别拿了。捡好带的带上，快离开这里。九龄，快去叫你师父出来。少元，你别拿东西了，快带上你娘先出去。你们两个——”赵月桥指着自己的两个体格不错的男徒弟，“跟我去看看是哪里起火了，看有救火的东西没？这样的大剧场，应该备有用来灭火的水管子的。阿其，麻烦你跟郭先生去通知剧场的人，说这里着火了。”
　　“郭先生，你一个人去通知吧。我去看看黄班主那边。”
　　“好。”郭眉山点点头，“你快去帮九龄。”

　　阿其朝九龄跑去的方向飞奔过去。
　　“阿其。”
　　余其扬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筱月桂的声音。他没有理会，继续一刻不停的跑。
　　“阿其。”
　　现在这喊声又换成了沁云的，若说方才那一声真是筱月桂在喊他，他并不觉得奇怪，但是五年前就到教堂当修女的沁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真是觉得奇怪，不觉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去。
　　这一回头，一块白布蒙住了他的口鼻，“糟糕！”在心底喊出这声惊呼，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前，他失去了意识。

　　“师父，师父——”九龄看着瞬间窜起来的大火，火舌放肆的舔舐着师父所在的休息室的大门，他急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心跳加快。
　　“师父，你在里面吗？师父——师父——”
　　“轰——”木质装潢的后台，火势蔓延迅猛。眼看一根柱子烧断了，坍塌下来，正挡住了休息室的大门。
　　九龄急红了眼，把心一横，就着放在地上的一壶水当头淋下，势就要跳起来越过拦在大门上的断柱。
　　“九龄——”大师兄猛的拉住九龄，“别冲动，这里过不去，我们从后面进去。”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师母他们都安全了吗？”
　　“放心，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了。消防队应该也很快会赶来的。”
　　两人边说边跑到后面，幸好火势还未蔓延到这里，大师兄一脚踹上后门，“怎么锁住了？九龄，我们一起来撞开。”
　　“好！”九龄与大师兄对视一眼，齐心喊道，“一、二、三——”
　　门应声而开，两人同时发现躺在椅子上、身体放松的向后仰的黄月楼，吓得一齐喊，“师父！”
　　九龄一步当先冲进去背起黄月楼，大师兄跑在一旁，用手扇着黄月楼口鼻旁的呛人烟尘。
　　终于跑到大世界外面的的广场上，九龄才将黄月楼放下，“大师兄，你在这里守着师父，我去前面招黄包车来，师父必须马上送去医院治疗。”

　　广场上站满了刚从大世界里跑出来的人，大家都惊魂未定，尤其一些胆小的人，更是相拥着啜泣。如此乱糟糟的一团里，法国人的消防车拉着警报开来了，架起水管往大火里喷水。有法国警察吹着尖利的口哨跑来，操着洋人口音说中文，“不要害怕，不要惊慌，退到安全地带。”
　　九龄急匆匆的拨开人群往前走，许多黄包车大概都因为怕惹事，远远的躲开了这边，九龄只得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叫黄包车。
　　忽然，一辆小汽车从他眼前开过，他没能叫到黄包车的颓丧心情立即烟消云散，因为他知道这辆车的主人一定会帮他。
　　这辆车他是再熟悉不过了，那车里的司机他是见过很多次的，当然不会看错，而且车后座坐着的还是他最熟悉的人——阿其。
　　“阿其——”九龄的笑容还僵在脸上，车已经加速驶离了他的身旁。
　　九龄看清楚了——阿其的身旁，依偎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那是筱月桂吗？不，他看不清楚，但是看不清楚又如何？看得太清楚反倒会更加尴尬难过，那又何必自寻苦恼？
　　九龄拖着沉重的背影，继续往远处走，师父还等着他，大家都还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