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盛大的演出 ...
-
刘映雪翻了个手势,摆开造型。
“映雪,你现在也学得有模有样的了,要是不说,旁人哪儿猜得到你是个初学的。”小师妹拍着手夸奖道,“映雪,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不太客气,你可别往心里去,我现在真心把你当自己人了。”
刘映雪收起架势,食指点上小师妹鼻尖,笑吟吟道,“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我们是好姐妹,对不对?”
“对!”小师妹笑弯了眉眼,“你也说我们是好姐妹了,那……那个麻爷跟你的事,到底是怎么样的?你要跟他回去结婚吗?”
刘映雪无奈的摇摇头——黄师母问她,大师姐问她,现在小师妹又问同样的问题——她喜欢现在的生活,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她不愿回去当一只金丝雀,可是……
“阿其!”正陷入人生两难的刘映雪第一个发现走上楼的余其扬。
“阿其,这么晚了,你来找九龄师兄吗?大家都睡了,就我和映雪还在聊天,不知道九龄师兄睡熟了没。”小师妹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道。
“他睡下了?我就是刚办完事,顺道过来看看,那我改日再来。”余其扬转身欲走。
“哎——”刘映雪叫住他,“既然来了,不妨坐一坐。我们正闲聊着,欢迎你加入,三个人话题自然也多些。”
余其扬想想也是,既然来了,马上就走也不好,且坐下聊聊,说不定还能碰上九龄起夜来。
小师妹给余其扬倒上杯热茶,于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小姐、一位四处闯荡的活泼女孩、一位上海滩上的商界大佬,展开了天马行空的丰富话题。
小师妹聊得兴致高涨,哈哈大笑起来。
“嘘,小声点。”刘映雪提醒她。
小师妹不好意思的笑笑。
但小师妹清脆响亮的笑声已经吵醒了一个人——金九龄披着外衣走出来,“你们还没睡?阿其?”金九龄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眼惺忪间看到了幻影。
“九龄。”
没错,是余其扬的声音——金九龄笑起来,真的是阿其来了。
浸润在潮湿空气中的小巷,偶尔有临街的人家窗口透出来的亮光,把湿润、幽深的巷子拉得悠长而神秘,此时地面上映亮了光,昏黄的光亮中投下一个十字窗棂的影子,以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起始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再往上看,是熨帖得不带一丝纹路的料子西裤,而另一道影子的主人,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裤,裤管下藏着的双脚露出纤纤的一点脚尖。
这是余其扬和金九龄走在温暖湿润的月色中。
“好几天不见你来,想着你一定是在忙……没想到今晚能看见你。”金九龄心里虽十分高兴看见余其扬,却又矜持的不愿过分表露他的喜悦——他想阿其,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可他又怨恨自己的心思活像个戏文里养在深闺的小姐。不,阿其有他自己的事,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事,每日粘腻的相处怎么行?金九龄宽慰自己道,阿其现在不是就站在自己面前吗?正用温柔的、满是笑的目光看着他,而他的手,正握在自己手心里,那么真真切切。
两双十指交缠的手,实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握着谁了。
余其扬感受着掌心里的温暖,暖到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被融化了,他更用力的扣紧了手指,他想把金九龄握得更近些,但心中涌动的情愫充溢着他的心,他觉得仅仅是握着金九龄,已经没有办法纾解他心中的波涛汹涌——金九龄正用柔柔的眼神望着他,月光碎在金九龄的眼眸,投射进余其扬的心上。如果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有什么险不能心甘情愿的去冒,即使赴汤蹈火也是一种幸福。
情到深处,余其扬吻上了金九龄的额头,他温暖而干燥的唇做了一个甜蜜而绵长的吻,像春风吹过山岗般,从额头一路向下,抚过眉心、抚过鼻梁、最后落在了金九龄的唇上。
这情景让金九龄觉得有一瞬的似曾相识——在那个为了给菊仙解围而喝下春药的夜晚,余其扬似乎也是这样吻他?不,好像又不是这样,金九龄实在想不起来,他只知道他非但对这绵密的吻没有半点不安,反倒还觉得安心快乐。
地上的两道影子更紧密的揉在了一起,从这里笔直的看出去,巷口外的霓虹灯牌、车水马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夜色中隐约传来撩人的唱词,“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却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茶糜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向好处牵。”
五爷微眯着眼,沉醉在迷蒙婉转的歌韵中,右手执茶碗,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打拍子。
“我说老五,别光顾着听曲。那事弄得怎么样了?”提起如何给黄家班一个不大不小却必不可少的教训,虽然五爷给三爷大概说了一番计划,却并未详说——说了也是白说,脑子灵活、鬼点子多的五爷,始终觉得跟三爷分析周密的计策,恰如对牛弹琴。五爷虽跟莽夫般的三爷走得近,却也有着
文人曲高和寡的的清高孤独。
“不要急。”五爷睁开眼,“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做事要有耐心。”
“你叫我不急?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到大世界那样的大戏园子里去放火,听说有很多当官的、拍电影的、写东西的会去。”
“沉住气。”五爷把茶碗放到茶几上,“能成大事,一定要沉得住气。我已经想好了,大世界里面规划得很好,座椅都安排得很规矩,走道很宽敞、安全出口也多,放把火,只是吓吓他们。他们唱戏是跟大世界签了合约的,新戏首演就出了乱子,他们得陪戏园子的钱。那时再叫几家报馆写一些□□,落井下石还不容易?他们被折腾得再没法子表演,上海人娱乐多,打牌、看电影、看话剧,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忘了的。那他们还不得收拾包袱离开上海?”
三爷一脸钦佩的直点头,“哈,这我就放心了。”三爷抓抓后脑勺,朝一旁站着的手下喝道,“五爷交代的事,你听明白没?”
“小的明白。”
五爷道,“做事注意分寸,这回要动静大,但是别真闹出事。”
“是。”
“九龄,你看,大世界这么多座位,全都坐满了。上面也是坐得满满的。”郭先生喜上眉梢,揽住已经化好了妆、穿戴妥当的金九龄,“九龄啊,这回你这头牌位子绝对坐稳了。我也能跟着沾光,不再是写点评论小打小闹的评论家了,还荣获了一个新身份——剧作家!可惜我那大作家邻居还没回来,不然非得邀他来给这戏写个报道。”
“郭先生说的大作家,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位——跟我很像的苏先生吗?”
“是他,就是他!”郭先生笑道,“你们真是长得如假包换的兄弟,可惜他一走就是几个月。到现在你们还未曾得见。”
“郭先生,你太客气了。你已经把上海滩上所有的文化名人都请来了。要说是在富丽堂皇的大世界,用蓬荜生辉这个词也不合适,但我实在想要这么形容。”赵月桥双手扯了扯新用碳熨斗熨烫好的戏服,“大家可得好好表现,给赵家班和黄家班长脸,给郭先生长脸,给咱京剧长脸!”
“好!”大家声如洪钟的齐声应道。
“赵班主真是折煞我了,这本子我只信你们演的,辛辛苦苦写了这么久的新戏,终于能公诸于众,这还是多亏了诸位。”郭先生说得情绪激动,非要给大家鞠个躬。
大家慌忙推却一番。
“郭先生,你若非要行这般大礼来谢我们,留待表演完吧。”黄月楼这一说,算是一锤定音。
郭先生直起腰,“好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黄夫人虽还抱病,但今天不同于试演,更是个了不得的大日子,拖着病体也要来帮忙。她帮于宝霞穿戴好戏服,打望一圈,说道,“阿其怎么没来?我刚才看见他在跟好像什么大人物说话——他不是最爱往这后台跑的?”
于宝霞转身看着黄夫人,嘻嘻笑道,“师娘,你也说了,阿其在会见大人物。这种重大时刻,应酬也是最多的。我敢保证,戏一散,不,或许就是马上,他就会出现在这里。他跟九龄师兄虽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但好像总是一个在哪里,另一个就很快能找过来。”
郭先生一看于宝霞摇头晃脑仿佛宣布重大发现的说话姿态,就偷眼去瞧金九龄的神色变化,他看金九龄化了厚厚一层妆的脸都能从眼角眉梢掩不住的透出不自在,知道他定是害羞了,忙去打圆场,总结般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寻到了,当然要经常交流,人生苦短,更要抓紧光阴啊。”
“郭先生是大文人,当然大道理也多。我说不过你,我去看大师姐准备好了没。”
金九龄朝郭先生偷偷抱拳,倾表谢意。
郭先生笑着摇摇头,走开了,“我去前面看看,把朋友们晾在一旁太久,他们会说我厚此薄彼了。”
戏园子门口挂出“满座”的牌子,有人还在嚷嚷着要往里面挤,被穿黑西装的打手拦住,骂道,“挤什么挤什么?看看牌子,满座了。想听戏,明天赶早了买票,今天是要去二楼看歌剧或者吃西餐,还是上三楼的赌博城,都随你——这里满了,连站票都没了!”
挨了凶神恶煞的黑西装的骂,那些还想挤进去的人只能愤愤的摇着头转身离开。
乐师敲响了第一下钵子,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锣鼓声,好戏——开场了。
“好——”
“好!”
黄月楼听着一开场就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心里美滋滋的,这戏武生的戏份本就不多,他也想给年轻人们个露脸的机会,便乐得垂拱而治,由得他们自己在观众面前去表现,心里美起来,美得好多话直往外冒,想跟人炫耀现在台上那穆桂英是他徒弟,那杨排风也是他徒弟。可惜他又不能随随便便逮着个人来说——人家心里一定得瞧不起他,说他吹嘘。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幽幽的寂寞,“哎,买袋儿花生。”正巧卖零嘴的小姑娘从他身边走过,他便买了花生来安慰嘴上的寂寞。
“呜哇——”突然一小孩儿大哭起来,嘴里嚷着,“我肚子饿。”
“教你吃饭你不吃,现在饿了吧?饿了也忍着,现在没工夫理会你。这票多难买,教你那死鬼老爹去三楼,现在没人带你去吃东西。”
“呜哇呜哇,我要吃东西。”小孩儿哭声更响亮了。
黄月楼循声看去,是最后一排座上,一个小孩儿正坐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走过去,“小孩儿,别哭别哭。伯伯这里有花生。”
“先生,谢谢你。”被孩子折腾得没奈何的母亲抓过一把花生,放在孩子手里,“来,谢谢伯伯。”
“谢谢伯伯。”小孩儿得了吃的,不再哭闹,静静的把一把花生吃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闹,“我要尿尿。”
“自己去。”母亲不耐烦道。
“我要尿尿!陪我去尿尿!”小孩儿嚷得更大声。
好好的听戏,被这嚷嚷声打断,已经有人开始向母亲和孩子侧目,母亲妥协说,“算了,这戏不听了。总是改日还要演的。改日我自己来,你跟着你姆妈去闹腾。”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那母亲唤了两声,黄月楼才知道他是在叫自己,“谢谢你给孩子花生,我们不听了——他太烦人,吵着人家听戏真是不好意思——你快来坐,看你一直站着,是来晚了只买到站票?”
黄月楼摆摆手推辞。
“别再推辞了。快坐快坐,我是吃斋念佛的人,得了人家的好,不回抱我就心里不舒坦。”
黄月楼听她这样说,不好再多做解释,便笑着点点头,坐进了这位母亲方才的座位。
他坐下来,才注意到他前面竟然坐的是以前常常来听戏的海事局的张局长——这个老色鬼本来对菊仙不安好心,有一晚菊仙和九龄一起去敬他酒,后来便不再来听戏了,问菊仙和九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说。黄月楼还猜测这位张局长是否委任到外地去了。
“什么?现在台上那位美人,跟你喝过酒?艳福不浅啊张局长,不不,现在该叫你张参事了。”
张局长摆摆手,黄月楼从背后当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料定他一定满脸红光、得意洋洋,“如今还未到南京赴任,不用急着改口。”
黄月楼以为他说的台上美人是菊仙,他恨这老色鬼到处胡说玷污了菊仙一黄花大闺女的名誉,却又不敢有何动作,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尴尬的座位。
“这位美人——对,实在是美人,可惜我没有好南风的癖好,无福消受啊。”
黄月楼气得握紧了拳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在说九龄!
“谢谢兄弟你还专门设宴送行,又选了这么个颇有大隐隐于市的座位,要是坐前面去,免不了跟许多人客套来客套去,扰了静心听戏的雅兴。反正也要到南京去了,我也不怕说出在上海这里发生的糗事——我也是憋不住要跟兄弟你分享秘密的。有一回,我本来是想请这美人旁边那位,对,就是那位柴郡主,吃饭的,这位穆美人跟着来做护花使者。那酒里我动了些手脚,你也别笑我,兄弟你敢说你没做过这些事?结果那酒被穆美人抢了去一口喝下,哈哈,你明白的。可惜我不好南风的。恰在此时,一心捧着穆美人的那位就进来了,我当时还没弄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最近终于看懂了。我无福消受,倒做了成人之美,无心插柳。你也懂的吧?若不是他捧着,外面来的戏班子,哪能这么短时间、这么容易就唱红?上海滩上每天多少演出的班子,后浪拍前浪的,前浪不知多久以前就拍死了。”
黄月楼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奇怪他自己竟然能坚持听了这许久。他当然知道阿其帮了他们戏班子很多忙,他也知道九龄和阿其要好得太过分了,过分得亲密,可是他不愿意让别人来点破这些。他心情郁卒的佝偻着背——他是怕被人瞧见——悄悄回到了后台,把后门锁上,倒了杯茶,情绪激动得手直哆嗦,险些把茶浪出来,他更紧的握紧了茶碗,一口一口的抿着,他等着九龄唱完戏进来,他有话跟九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