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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一个花木兰 ...

  •   原本日子是漫长的,但因了爱情的滋养,便轻柔得像呼吸般自然。时光如恋人的鼻息抚过手背,不觉已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余其扬说了好几回,约金九龄去南汇看桃花,还可乘一叶轻舟在芦苇荡里穿梭,可惜黄家班是越唱越红,再加上仅有的那么点闲暇还要用来排郭先生写的戏本,以致春节都过得与平日没有不同,大家一起匆匆吃了一顿饺子,便又各自忙碌。
      “现在总算好了,新戏也排成了,今天的试演反响很不错,明日报纸头条一定是你们这出新戏——《杨门女将》。”余其扬坐在金九龄身旁,满意的说着——他满意的不仅是今天的试演,更是金九龄大约终于能抽出一点点空闲来陪他。他笑着吸了口烟,看金九龄卸妆的侧脸。金九龄演的是穆桂英,余其扬经常来看他们演出,已经对京剧摸出些门道,即使不用听郭先生激情澎湃的讲解,余其扬也知道他今天表现得很好,尤其金九龄还是武生,纵使不去看他那些实打实的招式,也能明白他的唱腔是很美的,无怪乎戏园子门口每天都有热情的戏迷守候着,只盼他出来的时候向他讨一个签名,余其扬只害怕如今看了他演的穆桂英,庞大的女戏迷之余,会再填一群男戏迷,那可怎么得了!
      眼前这人,往日是英气勃勃的武生,今日变作妩媚刚劲于一体的刀马旦,余其扬即便亲眼见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禁伸手,抚上金九龄脸庞。
      这人是金九龄,是他认识的金九龄,是他愿意与之一生一世的金九龄。
      被余其扬摸着,金九龄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脸来看他。金九龄脸上还是浓妆艳抹,他转脸的时候,眼睛先看过来,恰似欲语还休的风情,勾起余其扬心底难耐的痒。这不可挠拨的痒搅得余其扬一点点不适,又一点点舒服——他实在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不适多过舒服,还是舒服多过不适,这无所适从的感觉只能靠更亲密的接触才可抑制。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余其扬稍稍一倾身,便可吻上金九龄。
      余其扬一倾身,吻上了金九龄。金九龄的脸霎时有了美妙的变化,眼中露出的风情比三月桃花更盛,穷尽天下妙笔也不能勾勒。

      金九龄唇上的油彩只擦净一半,余其扬也不管不顾的贴上来。金九龄心底虽又惊又喜,在短暂的纵容余其扬之后,还是推开了他,“还记得上次我唱《霸王别姬》,你也是我还没卸妆就亲上来吗?后来还被小师妹看见你唇上沾了黑油彩——你看,这回也染上了,只是这红叫人真是不能不想歪了以为是哪位绝世美女的香吻留下的纪念。”金九龄一面笑,一面用自己擦脸的白面巾伸到余其扬唇边,要替他擦去那点鲜红。
      余其扬轻柔的握住金九龄的手,吻了他的手背,“我没有绝世美女,只有绝世美人。”
      金九龄笑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油嘴滑舌?”
      “实在冤枉!这哪里叫油嘴滑舌?我只是见到兄弟就说义气话,见到情人就说情话。”
      金九龄近来已被余其扬时不时的肉麻情话锻炼得无坚不摧,虽然脸上还是微微发烫,但已经能够仗着厚厚一层油彩从容应对,他叹了口气,说道,“横竖说不过你,请让我安安静静的把妆卸完吧。郭先生不是说为了庆祝今天的试演成功,要请大家吃烤牛排吗?不要让他等久了。”
      说完这些话,金九龄便再不理他,把面巾放在余其扬膝盖上,自顾自的端坐回梳妆台前。
      余其扬拿起面巾擦擦嘴,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确认一番,转身出门去找郭先生聊天以打发时间。

      原以为老郭定会被他自己请来或慕他名而来的文艺界各色名人簇拥着、赞美着,可惜余其扬绕场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打发时间的朋友没有找到,余其扬又不便去打扰还在卸妆的戏班各位,只得到外面的角落里去抽烟——黄夫人近日身体不好,咳得厉害,据小师妹分析余其扬身上的烟草味对师母的咳嗽颇有影响,虽然余其扬坚定的认为自己虽抽烟但身上并不带香烟的呛人气味,无奈还是被金九龄勒令在要跟黄夫人接触时以及即将接触之前的三个钟头都不得抽烟。这真是具体得惨无人道的命令!
      虽对于要抽烟的人来说,不能随时随地如自己意愿的来上一根便惨无人道,余其扬还是心甘情愿的一贯执行着命令,今晚当然也有黄夫人吃饭,可是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或走着都不便太寂寞,只得仰仗香烟的陪伴,于是悄悄的躲到角落里去不让人发现他违背了命令便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余其扬抽出一支烟——
      “郭先生,他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药顺利拿到手的。后方的英雄们都在等着这批药,我会全力以赴的。”
      余其扬知道不该看的不要看,所以他并没有好奇的去张望房子与房子中间那道夹缝里传出的郭先生与从来没有听过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他也没有偷听的习惯,于是默默的走开了。
      他虽然不去看、不去听,但脑子里却飞快的思考——郭先生一贯宣扬走无党派的民主路线,但只是简短的两句话——余其扬猜测——后方的英雄们,是指的共产党吗?郭先生要帮他们取的药,一定是禁止送往内地的药品。那么,郭先生是共产党吗?还是只是同情共产党的普通文人?
      无论他是哪一种,余其扬不想干涉别人的事情,不过他打算查一查郭先生最近密切来往的人,他不希望因为郭先生的事情给黄家班牵扯上什么麻烦。

      明天的报纸头条,果然都是这场别具一格、阵容庞大的演出,人们议论的话题最多就是对黄家班和赵家班合作的《杨门女将》的期待,尤其一向在人们印象里虎虎生风的武生金九龄,这回竟然唱旦角饰演穆桂英,如此新鲜的事情,怎能不去亲眼观摩一番。由此一来,本就被北平来的两大京戏班子掀起了怀旧传统风潮的东方巴黎大上海,对京戏的热情更是空前高涨。
      “沪剧的风头也不如往常了,上海人真是喜新厌旧,都争着去看京戏了。”筱月桂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细细吮着,再用丫鬟递上的湿毛巾把沾上葡萄汁水的葱白般的手指头擦干净。
      “你也说了,上海人就是喜新厌旧,京戏对他们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过一阵也就没兴趣了,上海人啊,还是该听沪剧,京戏那唱的是什么,一句话老半天唱不完,听得我想睡觉。”三爷哈哈笑道。
      五爷看着大喇喇的三爷,摇摇头,说道,“嫂子如今既然已经很少唱戏了,就不要去烦恼上海人爱听什么戏,只要洋人们还喜欢嫂子这位沪剧皇后,我们就不必担心。老百姓们喜欢什么电影、戏剧、舞台剧,都是一阵一阵的风头。”
      “我只是一想到自己唱了这么多年的沪剧,如今有点舍不得,我觉得沪剧就像我的孩子,巴不得有更多人喜欢它、宠着它。”筱月桂叹了口气——说到孩子,她心里就想到她那在医院里睡得默默无声的可怜女儿——“北平来的那位麻爷,他的那笔买卖,我们做不做得?”
      五爷道,“桐油倒是不成问题,只是现在天天吵吵嚷嚷的说日本人要打上海,政府限制了棉花交易,恐怕不太好办。”
      “嘿——老五,”三爷一拍桌子,“我就不信有你办不成的事!运到北平的是桐油和棉花,回来的可不只是银元,那陈吾平和北平的司令是老交情,吴市长给我们的机枪根本不够装备的,能通过陈吾平搞些机枪来,多带劲!”
      “我说老三,做生意是要讲方法的,不是你想怎么胡搅蛮干就可以的。”
      “我哪里胡搅蛮干了?我不是也想给会里多找些武器充实充实嘛。”
      “好了,你们别争了,老五考虑的棉花的政府批文是个问题——老五,这件事情只能麻烦你再和市里沟通一下。老三,通过陈吾平去□□支是个好办法,上海若真要打起来,我们还得找些武器保护自己,保护浦江商会。只是——”筱月桂皱了皱眉,“陈吾平要我们想办法把黄家班赶出上海,我历来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家在上海唱得好好的,犯不着去为难人家,老五,这件事暂且推诿一番,不要明着拒绝麻爷的要求。”
      三爷说,“这个麻爷真够怪的,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只是要我们去办这件小事。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京戏班怎么得罪麻爷了。”
      “听说是麻爷喜欢的女人在黄家班学戏,麻爷想把人带回去,那女人不肯走。所以只能把京戏班赶走了。老三——”五爷正色道,“这可不是小事,你还没想明白吗?陈吾平是不想和阿其闹僵,把我们推出来做挡箭牌的。”
      三爷恍然大悟般用力点点头,“原来如此,那陈吾平要求的这件事情,我们得——”
      筱月桂道,“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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