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12、戏班的发展

　　筱月桂看着台上这个男人——听说最近阿其常来黄家班，是为的他。不信，她绝对不信！这人戏是不错，妆下的模样看不出来，但即使他模样生成一朵花儿，男人还是男人，阿其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他！
　　筱月桂自打听了下属对余其扬最近行踪的报告，心里就起了很多疑问，下属只是跟她汇报了自己的所见，但这汇报里字斟句酌的意味着什么所想，筱月桂自然能够明白，但纵使现在真的来探探这人的虚实，她还是弄不明白余其扬究竟在想什么。好容易熬到散场，她在座位上又坐了许久，才站起来，对一旁立着的丫鬟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个金九龄到底是怎样的三头六臂。”
　　有银元开道，一切都好说，再加上筱月桂沪剧名伶的身份，要到后台去看看如今风头正劲的大明星，也是易如反掌。
　　“阿其，这位是上海滩上的沪剧女皇——筱月桂老板，”大师兄把筱月桂引进门来，“她说想来看看你——这就是我们金九龄。”大师兄从旁边的梳妆台搬了把椅子来，“筱老板，请坐。”大师兄将椅子安放好后，凑到金九龄耳边悄悄道，“九龄，可以啊，沪剧女皇都成你的戏迷了。”
　　“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哎——不用了。我跟金老板说几句就走。谢谢你。”
　　“不客气，那你们慢聊啊。”
　　黄家班其他人只知道筱月桂是沪剧女皇，金九龄却还知道她跟余其扬的关系，所以他现在心里好似打鼓，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原配责问的小老婆。他早就知道，如果他爱上余其扬，就会遇上这么一天，但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金老板，你好！”筱月桂优雅的伸出右手，不着痕迹的打量眼前已经卸了妆、一身金色绸缎衣裤的男人——他很年轻，很好看，身形也好——但那些千方百计想上阿其的床的女人，又哪个不比他更年轻、更好看、更婀娜？
　　“筱老板，你好！”金九龄轻轻握了握筱月桂的指尖。
　　“我经常听阿其提到你，就想着阿其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老早就想来给金老板捧场了，可惜你这票实在难买，又是预约又是排队的，才终于买到。”
　　“筱老板，你太客气了。你要来看戏，只需跟我们说一声，位置一定给你留最好的。”
　　“我可不敢！这里最好的位置不就是阿其那个包间？我还是老老实实自己排队买吧。”筱月桂微笑着，用她那充满柔情的眼睛看着金九龄，“今天一来是想认识你这个朋友，二来是想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阿其。我跟阿其的事，想必你也听他说了。大概你会觉得我这个女人太厚颜无耻，没有立场来跟你说些不相干的话，但是真的，看见阿其还活着，我好高兴。真的，真的，谢谢你。”
　　筱月桂说完这一席话，站起来，“好了，说完这些话，我心里舒坦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金九龄站起来，他心里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这个女人，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她不是冷酷的、残忍的，她心里还时时念着阿其。那么，阿其的心里……还在念着她吗？
　　送走了筱月桂，看着她的车开远了，逐渐离开了视线，金九龄才想明白——会让阿其喜欢了很多年，并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女人，当然是个非同一般、世间罕有的女人。
　　又开始飘雪了，金九龄搓了搓手，转身回屋里，打算先烤烤火再收拾行头。

　　赵家班是被新世界大剧场请来上海演出的，住宿也由剧场安排，但他们的住处与黄家班这边相隔不远，所以赵家班众人每天都会跟着赵月桥到黄家班来走走。
　　赵家班的戏也极受欢迎，黄月楼笑道，“幸好我们两个班子的戏路不同，不然岂不得整天吵吵闹闹争个你死我活的。”
　　赵月桥摆摆手，也笑了，“放心放心，我们只来演这一季，不会抢走你们的生意。”
　　“喝！若真要比一比，你当真以为我黄家班的比不过你们？我们九龄虽然是武生，幼时他也是学过旦角的。那可真是能文能武，能演男的也能演女的。九龄——”黄月楼喊道，“你说是不是？你以前学的本事都还在吧？快来给你赵师父唱一个，就唱你赵师父拿手的，《穆柯寨》。”
　　金九龄正从厨房出来，在墙上挂着的毛巾上擦把手，转过身来，“师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着呢。”
　　“真本领那学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可不能让黄家班被人小瞧了。”
　　“好好好，我信我信，你黄家班能文能武我不比不过，行了吧？快吃橘子，堵住你的嘴，不要再为难九龄。”赵月桥剥了个橘子，放一瓣到黄月楼嘴里，剩下的塞到他手心里。
　　“嗯……真甜。”黄月楼将嘴里的橘子细细咀嚼了吞进肚，“现在粮油供应紧张，物价天天在涨，你还有闲钱买这种奢侈东西？”
　　“我可舍不得自己花钱买。这是剧场经理给的。”
　　“还是新世界大剧场的老板好，肯花钱又对人好，不像我们待的那个地方，收入要被大舞台老板掳七成走，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盘剥。”
　　“那你们何不换个地方演？现在明明是你们红，他们还靠着你们来养。”
　　“唉，签合约的时候犯傻了，签了一年，且定的是每周至少六天演出，八月才到期。提前解约要赔一大笔违约金。”
　　“合约里有没有写不能到其他地方演出？”
　　“那倒没有。”
　　“这不就好办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何不两个班子合在一起演一出，既能多赚钱，又能让观众来评一评到底谁演得更好。时间就定在哪个周日，不耽误你们平日的演出。”
　　“妙！妙！这真是个绝妙的注意。”黄月楼抚掌赞道，“不过你还是不肯服输，还想跟我比一比。好啊，就由观众来评一评，看是哪个戏班的唱得好。”
　　“我是不是刚好错过了听到什么好笑话的时机？”余其扬走进来，向屋内三人点点头，再将同他一起进来的郭先生介绍给赵月桥，“赵班主，这位是——”
　　赵月楼笑着起身伸出手，“郭先生，我认得你。昨晚你来看了我们的演出，你很早就到场了，剧场经理指给我看，说坐着那位着长衫、戴眼镜的先生是上海的大名人、艺术评论家郭先生。”
　　郭先生笑着与赵月桥握手，“赵班主，你好。昨晚的演出非常精彩。”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那么好笑？”余其扬自然的坐到金九龄旁边的椅子上。
　　金九龄给余其扬和郭先生倒了茶，坐下来，“赵师父和师父正在商量一个计划，他们一拍即合，都觉得这个计划妙不可言，所以笑得很开心。”
　　“黄班主，赵班主，到底是什么绝妙的计划？”
　　黄月楼道，“我们是想让两个班子的人合在一起演一出戏，最好是一出能让两个班子的头牌都能颠覆以往给观众留下的印象的戏，比如说——让九龄演武旦。”
　　“等等，我只是说可以合在一起演一出戏，让观众来评评谁演的好，我可没有说叫九龄演武旦。”
　　“你们唱你们拿手的，我们唱我们拿手的，那可怎么比？观众也分不出好坏来。”
　　余其扬一听叫金九龄唱武旦，吃惊的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握住了旁边的金九龄的左手，瞪大了眼看着金九龄，金九龄只是摇头苦笑。
　　“我倒觉得黄班主所提的确是个好主意。艺术就是要不断的创新才能有新的提高。”郭先生激动的站起来，走到黄班主和赵班主面前，“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参与这次艺术的碰撞？其实我一直在写一个戏本，反复改了多遍，自认为已近完美，但是我还想在实际演出中看看这个戏本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我认为，我这个新戏本，非黄家班和赵家班不能演出其间神韵。”
　　赵月桥和黄月楼都是知道郭先生的实力的，自然对他的剧本很放心，黄月楼与赵月桥对视一眼，正要点头答应，只是赵班主还有些犹豫，他担心新戏不如现成的戏好唱，“只是……怕砸了郭先生的戏本。”
　　“赵班主说的是哪里话，若你们都演不好，我这戏本只好压箱底，将来带进棺材里去了。”
　　赵月楼看郭先生态度恳切，但不再推脱，“好，今日已晚，不如约个时间，我和月楼到郭先生府上去取戏本。”
　　“不敢劳烦二位，明晚这个时间，我就带上戏本来找二位详谈排新戏的事情。”
　　黄月楼、赵月桥与郭先生又交流了一番在京剧上的见解，越聊越开心，把金九龄和余其扬完全晾在了一边。
　　余其扬握着金九龄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扶手上并排着的两只手，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他们是握着的，“原来你还会演旦角，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的。”
　　“可是我想知道你全部的事，只要是你的事情，都值得我牢牢记住。”
　　金九龄羞得偏过头，不让余其扬瞧见他绯红的面颊，“你最近嘴巴上抹了蜜似的。你给小师弟们分的那些巧克力糖，是不是你自己也在吃？”
　　“你知道的，我身上带的糖都是哄小孩子的。我嘴巴也不甜，只是有些话原本只敢在心底里悄悄说的，是怕吓到你，现在终于敢说出来给你听。”毫不意外的看见金九龄的耳朵根迅速红了起来，余其扬接着道，“听说前几日筱月桂来找过你……”
　　“她说她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她还谢谢我了。”金九龄转过脸来，黯然道，“虽然就见过这一面，只说上几句话，但是我觉得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她是个好女人，她深爱着你。”
　　“她是很好的女人，可是我对她的爱，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哎，我说你们俩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呢？阿其我管不了，但是九龄你得过来好好听听郭先生的高见，真是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黄月楼突然直起身说道。
　　“来了来了，师父，明明是你们聊得高兴把我和阿其忘一旁了，怎么反倒来怪我们在旁边嘀嘀咕咕。”金九龄右手搭上余其扬握住自己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站起来朝相谈甚欢的三人走去。
　　余其扬走到窗边，看楼下小巷里正玩得开心的黄家班和赵家班的年轻人，以及站在一边的黄夫人，他想他是不适合加入楼下那年轻的玩耍队伍的，与其和黄夫人交流女人话题，或者自己一个人无聊，不如去听三位艺术家的艺术话题，遂搬了张椅子坐到金九龄旁边。
　　金九龄抬头看他，微微笑了，又安静的听起三人的讨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