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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玫瑰的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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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味不愧是上海滩上最好的川菜馆,室内布置精巧,格局考究,余其扬订的房间本来也是最好的,真是还没有吃到嘴,只是看这布置就仿佛活色生香,待长相爽脆泼辣的服务生把第一道菜呈上来,于宝霞第一个伸出筷子。
她虽是个急性子,这第一口菜却不是给自己夹的——她恭恭敬敬的把这筷子毛肚夹进了黄班主的碗里。
“师父,快吃吧,你不吃,我们可都不敢动筷子的。”
黄班主乐呵呵道,“好好好,今天是阿其做东,你们不要只顾着孝敬我,也快请阿其吃。”
菊仙笑着说,“我原本还感叹今天小师妹尤其乖巧,原来只是为了让师父早些动筷子自己才好快快的将好吃的吃进嘴里去。”
“大师姐,我这次给你夹,我要堵住你的嘴,不许再笑话我。”于宝霞说着从满是红油的陶瓷大盆里夹起一块血旺放进菊仙的碗里,抬起头来又对众人道“我给你们每人都夹菜,我可不厚此薄彼。”
大家纷纷拿起碗伸到这香气扑鼻的红油辣子大盆前,“谢谢小师妹。”
余其扬和金九龄因为最后才到,再则余其扬是上宾,所以坐在黄班主左边大家留出的两个座位上,刚才他们正在低声说笑,说完话才拿起了碗。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都不说出来和大家分享的?我唯独不给你俩夹菜,要吃快自己来。”
“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本不可笑的。恐怕要辜负你的期待了,不如还是让我们独乐乐吧。”余其扬笑道。
他边说边夹菜,金九龄也淡笑着夹菜,他俩筷子上夹的美味却互换位置放进了对方的碗里,还默契的相视一笑。
于宝霞看不过眼他俩独乐乐却没有众乐乐的精神,反而不思悔改进一步制造小团体,她学着外国人的样子耸耸肩,“知道你俩是曾同睡一张床的情谊,我们自然没得比了。唉,大师姐,我们默默埋头吃饭吧,省得看到他俩腻腻歪歪的。”
菊仙轻轻拍了下于宝霞的头,“既然知道默默吃饭,就付诸行动。就你最聒噪。”
黄班主也乐呵呵的叫宝霞不要光顾着讲笑话,于宝霞才开始认认真真吃饭。
金九龄被于宝霞刚才“同睡一张床”的玩笑话说得不自在——虽然那的确是半年多前真真切切在乡间发生的事情。
突然,温热的手掌覆上金九龄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是余其扬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余其扬贴近金九龄,耳语道,“我真怀念和你初识时那段乡下时光,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余其扬说完这句话,手就拿开了,手掌的余温却从金九龄的手背蔓延到心头,比心头更热的,是被余其扬的话语灼烧起来的耳朵。
“月楼!”一位年约五十、气质出众的男人激动的唤着黄班主的名字走进了淮海大舞台。他鬓角虽白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眼神明亮,此时他正是微笑着的,眼角向上翘,带出三分风情,他就是黄月楼的师弟、盛名远播的赵家班班主赵月桥了。
黄月楼正在指导小徒弟功夫,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立即跑到大门口,看见赵月桥微笑着看着他,他呆愣了几秒钟,似是要好好欣赏眼前这番如梦似幻的景象。
“月楼。”赵月桥又喊他。
黄月楼这才大步迎了上去,一把抱住赵月桥,“月桥,你终于来了。身子都好了吗?一路顺利吗?”
“没有痊愈哪敢过来,岂不要被你念叨得耳朵起茧子。除了在山东的时候被日本兵盘查过两次,其他都还顺利。”赵月桥也抱住了黄月楼,旋即松了手,“好了好了,还抱着不放,叫徒弟们看笑话。”
黄月楼这才松手,但还是贴紧赵月桥站着,“这世道真是不太平,但是你现在到了上海,就安全了,这里外国人多,日本人不敢胡来。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像比我出来前瘦了,我得叫菊仙给你炖鸡汤补补。”
“我们都一年没见了,你怎么能记清我以前的模样。鸡汤就不必了,我倒是想快点见到你教的那几个机灵鬼。”
“赵师父,我们紧跟着师父就出来了,您只顾着跟师父叙旧,都没有看见我们。”菊仙笑眯眯的跑上前抓着赵月桥的胳膊,“赵师父,今晚我和九龄演《霸王别姬》,您一定要来看,请您验收您教出来的成果。”
于宝霞嘻嘻笑道,“大师姐,你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宝霞,你还是没大没小的,都长成大姑娘了,性子还跟小孩儿似的。”赵月桥拍拍菊仙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我怎么也算菊仙半个师父了,我也想看看菊仙的进步。只是听说你们的戏票太好卖,不知道还有没有我的份?”
“有有有。”黄月楼一叠声的抢着说,“你来永远有位子的。”
赵月桥看着黄月楼,微笑不语。
“太好了,宝霞,我们快去街上买菜,今晚一定要做最丰盛的饭菜。”
“好好好,我们快走。”于宝霞拉起菊仙就要往外冲。
菊仙被拉着跑了几步,停下来朝一个小徒弟喊道,“快去后院把你九龄师兄叫出来,说赵师父来了。”
剃个光头的小孩“咚咚咚”跑去,金九龄很快就走了出来,“赵师父。”
“九龄啊,菊仙请我今晚看你们的戏,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啊。”
“是。”金九龄挺直了腰,声如洪钟的应道。
“哈哈哈,气势不错。”
“赵师父,这是我的好朋友余其扬,我们都叫他阿其。”金九龄向赵月桥引荐跟着金九龄走出来的余其扬。“阿其,这是我师父的师弟,赵家班的赵师父。”
余其扬笑着伸出手,“赵班主,你好。”
“你好。”赵月桥跟余其扬握了手,却没有松开。赵月桥定定看着余其扬,“太像了,太像了!”
“赵班主?”
“阿贤,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东遇到的那个游击队吗?阿其和那个队长简直是长得一模一样。”赵月桥转身问和他一道进来的徒弟。
肩上还挎着大包袱的阿贤走上前道,“记得。师父,他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慕容队长真是了不起,打鬼子本领一等一。”阿贤伸出大拇指赞叹,“阿其一看也不是普通人。”
余其扬说道,“若说我不是普通人,赵班主岂不更加不普通?能受邀到大世界去演出,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喜事。”
“大世界虽好,一路却多波折,这不太平的年月,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一地儿最好。”赵月桥说着,扭头看黄月楼,“月楼,你带着徒弟们辗转多地,现在在上海也唱出了名堂,就留在这里吧。”
黄月楼道,“我暂时是这样打算的,只是不知以后上海局势如何。”
“黄班主、赵班主,你们放心,有我在,你们都会很安全。”
赵月桥仔细打量说出这番话的余其扬——不了解余其扬身份的人,一定会觉得他在说大话,赵月桥却心道眼前这个男人果然不一般。
晚上的演出照例满堂彩,余其扬如今是黄家班的常客,在楼上有个固定的包间,只在他不来看戏的时候会提前打电话叫黄家班把这个包间卖出去。余其扬请赵月桥坐到他的包间去,赵月桥欣然同意,二人看完演出,余其扬、金九龄、黄月楼、赵月桥四人挤上了余其扬的汽车,其余人坐上几辆黄包车,浩浩荡荡的去重庆路上黄家班租住的旧房子里聚会。
下午的时候,菊仙和于宝霞买好菜是先带回了租住地的,并且跟黄夫人说明了晚上的宴请。黄夫人此时已经准备好一切——五花肉煮熟了,鲤鱼炸得焦脆、鸡肉切成丝再用腌料抓匀、排骨切成段、红烧牛肉在火上煨着、时令蔬菜洗净择好,只待大家进门来,黄夫人就可把炒锅下的自来火旋钮一扭,蓝色火苗把锅烧热,油烧得滋滋响喷喷香,京酱肉丝、一品肉、蒜香京都排骨先后起锅,旁边炖锅上的红烧牛肉端起来装盘,再换上一口煮锅烧水,准备烫煮鸡丝。黄夫人做的全是北平特色菜,她虽谦虚自己是做的家常菜,手艺却绝对一流,引得于宝霞闻到香味来帮忙端菜。于宝霞端着京酱肉丝出去了,金九龄也进了厨房说要来帮忙。
“九龄,这里不需要你,快坐着休息。”黄夫人把厨房视为领地,她觉得在这里自己最有用武之地。
金九龄还是想帮忙,站着没动,无奈黄夫人已经万事俱备,不欠他这道东风。黄夫人见他实在想帮忙,便指挥他把鸡丝倒进煮锅里,“好了,你总算帮到忙,把红烧牛肉端出去就可以了。”
“九龄,你还不出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余其扬也走进厨房想帮忙,金九龄正端着红烧牛肉转身,厨房太小,两人恰好撞上。幸好金九龄及时稳住手里的盘子,不过还是溅出一片油渍在余其扬的西装上。
“你看你们,叫你们不要来帮忙。九龄快带阿其去你屋里换身衣服,这样油滋滋的,怎么出门去?”黄夫人责怪道。
“黄夫人,不碍事的,我出门就有车坐,不怕被外人看见这狼狈相。”
“那哪儿成?换身衣服多方便,快去快去。”
余其扬和金九龄对看一眼,都觉得必定磨不过黄夫人的执拗,金九龄道,“我把菜放下就带阿其去我屋里换。”
屋顶一根电线,吊着枚黄色的灯泡,照亮了屋内简单的陈设,这就是金九龄的房间了。
“到了上海,你的房间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余其扬笑道。
“还能有什么差别,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桌一椅足矣,现在师母也来了,没了写信的对象,恐怕我连桌椅都不需要了。”金九龄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我的厚外套就两件,身上一件,衣柜里一件,你也就不必挑了,凑合着穿穿。”
金九龄取来一件灰色的厚夹层棉布褂子,转过身来,却见余其扬还不脱下身上的脏外套,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看我做什么,快把你身上这衣服脱下,出去晚了当心尝不到师母的手艺。我们个个都是饿死鬼投胎,吃东西风卷残云的,才不会想到要给你留菜。”
余其扬其实是看着金九龄的背影发了呆,他暗笑自己怎么越来越像个不知藏匿心思的年轻人。
“还是我来帮你穿吧。”不待余其扬谢绝,金九龄已经麻利的给余其扬取了扣子,再双手捏住大衣领子,往下一拉,将大衣脱了下来。
“你好像很熟练给人脱衣服?”
“给班里的孩子们穿戏服,习惯了。”穿上了布褂子,金九龄正在给余其扬系盘扣。
“真荣幸,都三十七了,还能被比自己小的人当一回小孩子。”
“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你明明是才——三十七。”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金九龄双手搭住余其扬的肩膀,“你来看——”
金九龄把余其扬推到衣柜前站好,柜门上镶了面镜子,“多精神的年轻人。”
余其扬看着镜中的自己,着一身灰布衫,依稀有点十七八岁在街上闯荡时的影子,那时的自己还很稚嫩,喜欢人却不敢说,悄悄埋在心里,等以后有实力说出来,却与她隔得太远,再也捡不回错过的时光,但是现在,自己能够握住身边人的手。
手突然被余其扬握住,金九龄抬起头,只看见余其扬还在看着镜子,是在看他自己,还是在看他?再仔细点看去,镜中余其扬的目光撞上了镜中金九龄的目光。经过这些时日的碰触,金九龄已经不再羞怯,他满心暖意的接受这份目光的胶着,脑袋枕到他自己搭在余其扬肩上的左手上。
其实在余其扬看来,黄师母的手艺并没有他在饭店里吃到的各地名厨的手艺那么好,但是在饭店吃饭是为了应酬,吃只是达成目的的途径,而在今天,吃就是单单纯纯的吃了。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就是开心,若是菜的味道好,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大概因为赵月桥的到来,黄月楼今晚特别高兴,喝了很多酒,余其扬也被劝得喝了不少,喝起酒来,菜自然就吃得多,再加上黄师母的手艺也不错,余其扬不知不觉就吃得多了些,到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应该散散步消消食。
“九龄,陪我走走吧。”
“好。”
金九龄站起来,“师父、师母、赵师父,我去送送阿其。”
“好。”黄月楼应了声,继续和赵月桥喝酒。
黄师母关切的说,“九龄,早点回来,这几天冷得很。”
宝霞一听到金九龄说要出去,急忙忙跑到衣帽架上取下余其扬的大衣和帽子,送到金九龄手里来,“太好了,师兄要出去。给我们带烟花回来。”
“宝霞,你那么积极,原来是要你师兄带烟花啊。”赵家班几个年轻人笑话她。
宝霞骂道,“又不是我一人玩,也是想给你们的。真是好心没好报,待会不分给你们。”
“宝霞姐姐,我们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九龄师兄,听说上海有卖可以拿在手上玩的烟花,给我们带回来看个新鲜吧。”
金九龄笑笑,“好,给你们买。”
赵月桥笑道,“你们几个小崽子,一来上海就想看新鲜。”
黄月楼又给赵月桥满上一杯酒,“月桥,过年嘛,让孩子们好好乐乐。你们的演出不是定在后天吗?明天也能休息,今天玩得晚些也不打紧。”
余其扬和金九龄出了门,因为不坐车,司机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两人走在正月里热热闹闹的上海街头。
上海虽然是国际大都市,沾染了不少洋人习气,中国人该过的春节还是一样的过。有些人家临街的窗棂上挂着大红灯笼,天上不时绽放的绚烂烟花赛过了月色,显得今晚的圆月有些惨淡、有些寂寞。
街上车水马龙比平日更胜,电车车铃声、汽车喇叭声、黄包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以及走街窜巷的小贩们叫卖的声音——
“卖花、卖花——”
“苏州蜜饯——金丝蜜枣——奶油话梅——金丝金桔——白糖杨梅——九制陈皮——”
“香烟——洋火——”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就是生动的上海生活。
上海人的生活就是精致的,不仅要时时嘴里有东西可吃,还要可以哄得人开心的东西可看。
卖花的小姑娘走过余其扬和金九龄的身旁,余其扬今晚心情尤其好,笑着问价,“小姑娘,花几睇一枝?”
小姑娘瞅瞅余其扬,再瞧瞧金九龄,摇摇头,“伐麻额宁,吾勿用告诉侬价。”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买呢?”金九龄在上海待久了,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上海话。
“两个男银,买花戈?”
“我真的要买。”余其扬笑道,“谁说两个男人就不能买花?小姑娘,凡事不要以常理判断,再说你以为的常理,也未必就是对的。”
小姑娘歪着脑袋又看看余其扬,答道,“花两角钱一枝。”
“咯侬一元钱,吾几要一枝,勿用早了。”
小姑娘笑嘻嘻的接过一元钱,给了余其扬一枝花,礼貌的鞠个躬,跑开了。
金九龄问,“你买花做什么?”
余其扬笑而不答,把花枝掰断,只留短短一小截在花朵下面,然后把这多红玫瑰插到了金九龄衣兜里,这才慢悠悠说道,“想买花给你。你一个大男人,大概也不好意思捧一大束玫瑰走在路上,我就买一朵插进你口袋。”
金九龄把花拿起来闻了闻,甜蜜的香气扑鼻而来,“谢谢”,他把花又放回了衣兜。
“你知道吗,在外国人看来,每一种花都有它的含义,叫做花语。”
“外国人真浪漫。那玫瑰花的花语是什么?”
“是I LOVE YOU。”
“嗯?洋文?”
余其扬胳膊一搭,把金九龄拉近自己,贴在金九龄耳边轻轻说,“这洋文是说——我爱你。”
I LOVE YOU——金九龄记住的第一句洋文,让他自己脸上噌的染上一层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