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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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位于外朝奉天门东，规制较紫禁城中其他各殿为小，雕栏画阁却更为精工。
一日讲学结束，祐樘于便殿休息，面前仍旧摊着本书，殿内外宫女太监都是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祐樘着实是倦了，却又不肯回东宫。他长吁出一口气，用手去按揉微有些发涨的额头。
自陆明随舞蓉去后，太子身边伺候的尚宝太监便换做了陈准，这陈准也是有来头的，皇帝身前司礼监总管怀恩，正是他义父。
陈准守在殿外，看着太子消瘦的背影，竟有点失神。当今圣上是个贪图享乐，恶恶却不能去的性子，可眼前这位少主子，似乎不是呢，也难怪义父对他忠心耿耿、推崇备至。
陈准正思量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回身一看，大惊失色。
皇帝摆摆手，示意陈准不要做声，自己一脚跨进殿去。
祐樘伏案小憩，手里尤握着书，他一身太子常服，在三伏天气里竟丝毫不乱，皇帝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他这般苦读。
九五之尊，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天下人只道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尊贵无比，可其间艰辛孤苦，又有几人能懂？皇帝这个位置自己做得不好，他愧对大明江山烈祖烈宗，如今轮到他的儿子……哎，他的儿子……
那日在御花园中和万妃的谈话兀自在心头盘旋，皇帝猛然忆起他和万妃早夭的儿子，那个不足周岁的孩子，他若是没死该有多好……
也曾听怀恩说过，御制《文华大训》书成，瞻事彭华、中允周经进讲于文华殿，太子每每撤案立听，恭俭仁孝、勤学克己至此，作为太子，祐樘真无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只是，他和万妃……
皇帝叹息，伸手将祐樘手中的书轻轻抽出。
祐樘本是浅眠，轻微的动静已经让他惊醒，他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天颜，惊立起来，“父皇？”
他忙让出座位，待到皇帝坐定了，撩起袍角跪下，拜叩。
“起来吧。”皇帝淡淡道。
祐樘依言起身，皇帝则抽过祐樘平日练字的习作翻看，却未做任何评价，半晌，皇帝抬头道：“朕这几日为王越的事情颇为心烦，御史们弹劾他的奏章越来越多，他党附汪直不假，可也确实有功于社稷，对他的处理，朕很为难。”
皇帝鲜少在他面前谈论政事，如今当面相询，试探的意味已经很浓。
汪直，汪直，这个人杀了他的母亲！祐樘心中悲慨，宽袖下的手握成了拳，面上却仍是一片恭谨。
微呼出口气，祐樘平静的道：“父皇，六月伊斯玛音犯延绥，王越领兵抵御，几是完胜。”
皇帝哂笑道：“不过是依仗余子俊边墙之固罢了！”
“儿臣以为，余子俊筑边墙确实功不可没，但若非王越调度之力，我军也不会如此轻易取胜。”
皇帝双目微微眯起，探询道：“樘儿的意思是，不治王越之罪？”
自是年三月成化皇帝罢黜西厂之后，东厂厂公尚铭夺权的迹象越发昭彰，王越素有智计，乃是汪直一党中的干将，近来朝臣群起攻击王越，不过是尚铭和万安的谋划，王越一倒，汪直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功必赏、过必罚，天理如此。儿臣只是想到了一句话。”
皇帝问：“什么话？”
祐樘肃然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皇帝怔忡，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帝国储君，心情复杂。面对这样的储君，自己是应该欣慰吧？小小年纪，竟这份冷静，把家国大事和儿女私仇分得如此清楚。
皇帝心里有了计较，他站起身，摆手道：“你学你的，朕再去走走。”
皇帝举步离开，祐樘自是恭送，他望着皇帝背影，蓦然觉得那身行有几分佝偻，父皇的身子一直不好……
忽然从殿外蹿进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把抱住祐樘的腿，祐樘低头一看，竟是多日没见的祐杬。
祐杬抬头，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盯着祐樘：“三哥，舞蓉呢？你把舞蓉藏哪里去了？我想她，想死她了！”
祐樘内心如针扎，他把“舞蓉”这两个字紧锁在心底，本以为忘却可以让自己变得麻木，此刻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呵……
成化十八年八月，调王越镇守延绥，以延绥都督同知许宁代镇大同。时汪直与越俱留镇大同，大学士万安等以越有智计，恐诱直复谋内召，乃调越延绥以离之。两人势益衰。（语出《明通鉴》）
“颜体大气、宏伟雄厚；柳体瘦劲，但在笔法上特别讲究，学柳能学骨力，而学书应以骨为先。”
站在书案前的雪衣男子浅笑，棕色的瞳仁一瞬，眸光潋滟如春水，让站在他身边的鹦哥如痴如醉。
“柳字骨力刚健，你以柳公权《玄秘塔碑》入门不错，但转折、挑剔处的重顿却有些过头。”雪衣宽袖一拂，轻柔柔的从鹦哥手面带过，鹦哥双颊微红，忐忑退到一边，羞涩道:“婢子不过随便写写，让大公子见笑了。”
游园归来的舞蓉正看到这一幕，狂呕：这这这，这还是鹦哥啊，她平时的泼辣劲上哪儿去了？！
书案前鹤龄抬头，用他一贯温润的嗓音道：“丫头。”
翩翩公子，绝世独立。
舞蓉扁扁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鹦哥支出去。虽然知道鹤龄是无心，她仍是极认真的对他道：“往后没事少往我这边跑，免得鹦哥动了凡心。”
鹤龄双手一摊，无奈道：“你要让我怎么办？难道对所有人都冷言冷语？”
舞蓉想象着她哥哥摆着一张万年不化的寒冰脸，臭屁还装酷的样子，忍不住大笑。有些人天生就是能吸引人的，就她哥这副皮相，什么性子都是别有一番魅力。
舞蓉为兴济城内怀春的少女们默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什么人都温和的笑面菩萨鹤龄，其实也是对什么人都疏离。
“别人我可管不了，但我拿鹦哥当姐妹，你就躲着点她罢！”
鹤龄摇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丫头，我哪管得了那么多颗人心。”
舞蓉被他说的一愕，纤指戳着鹤龄胸口：“那你这里到底装了哪个人的心？”
鹤龄摇扇笑道：“妹妹放心，哥哥心里，总一个地方是装着你的。”
他的话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感动，自离了祐樘以后，她似乎第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觉，舞蓉眼睛微湿，额头上却吃了鹤龄一记折扇，“丫头，发什么呆？”
他细心的没有点破她的失态，舞蓉眨眨眼，含着泪珠微笑：“我闷了，哥哥带我出去转转？”
“你要去哪？”
舞蓉狡黠的一笑：“带我去看红袖嫂嫂，哥哥愿不愿意？”
“好。”
鹤龄嘴角含笑，他的妹妹，是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鹤龄初见舞蓉时只是觉得好奇，他从下人嘴里听来她同妓院龟奴相斗的事迹，知道她的与众不同，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不敢相信，这个妹妹竟会给他带来那么多的惊喜。
而如今，她欲说还休的心事，又勾起了他的怜惜。
祝各位大大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