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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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蓉一行三人当晚宿在燕京城外农家，夏夜清爽，屋舍外蝉鸣不断，庭院内两三个小儿聚在一处嬉闹，追捕萤虫。舞蓉刚洗过澡，换了身粗布男装，短衣短裤，一副农家子的打扮。
鹦哥帮她把长发高高挽起，用布巾扎了，然后把舞蓉拉起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便笑倒了。
鹦哥直摇头，说：“姐姐这打扮不好。”
“怎么不好？”
“姐姐模样太俊了，即便换男装，也该扮个世家哥儿，扮个农家子，走出去人也不信啊！”
舞蓉听鹦哥这么说，张了手转了一圈，再走两步，也觉得不伦不类起来，身上物件倒是一个不少，却惟独没有一份山野气质，她原本是不想惹事，才做了这副打扮，如今看来是走错路子了。
于是三下五除二把身上衣服脱掉，让鹦哥拿去还给屋主邹大娘。
待鹦哥回来时，舞蓉已经换了身寻常文士的月白长衫，一根碧玉簪子簪在头上，手持一柄湘妃竹扇，风流俊雅，俨然已是一个卓然出尘的贵阶公子。鹦哥见了，夸道：“到底是殿下了解姐姐，这才像样呢。”
这套衣服的确是祐樘备下的，银两衣物，他竟都为她想到了，舞蓉听了鹦哥的话，只淡淡一笑，轻呼出口起。
鹦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微红了脸，自去帮舞蓉收拾行装，舞蓉见她尴尬，索性挑帘出去。
院子里人已经散了，一个瘦高的男子在葡萄架下迎风站着，一支长笛横在嘴边，似定格了一般。舞蓉从不知陆明会吹笛，她此刻也听不到一丝笛音，但明月之下独立的人影，却透出了股不可名状的哀凉。
舞蓉悄然跑过去，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等陆明惊讶回头，她耸肩吐舌，做个鬼脸送他。
轻灵跳脱的女子如彩蝶般落在他身前，那神色情态，同记忆里另一个女子重叠，陆明脸色微白，仍是恭敬的低头道：“姑姑。”
舞蓉见他应对仍是宫里应对的格局，便把头别向一边，道：“姑姑、姑姑，我有那么老么？”
陆明脸上方有了一丝笑意，更正道：“小姐。”
“叫小姐也太分生了。”舞蓉说着，退了两步，有模有样的一揖：“陆大哥！”
陆明愣住，随即苦笑道：“小姐可别这样，陆明身为下贱，承受不起的。”
“我可不这样认为。”舞蓉道：“汉有司马迁，成祖朝有郑和，便是当朝司礼监总管怀恩，在舞蓉心里，哪个不是顶天立地大丈夫？陆大哥切不可因身残而自轻自贱。”
这一番话陆明听后，自是心旌动摇，他眸子里亦有了别样的神采，只是那神采一闪而过，最终淹没在了苍白落寞的笑里。
舞蓉看在眼中，便知他是有心事的。
明代司礼监太监权位之重，为历代罕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甚至能够左右国家政局。陆明年纪轻轻，已是太子身边内侍里的第一人，日后祐樘登基称帝，司礼监总管的位置定非他莫属，锦绣光明的前途摆在眼前，若非有难言之苦衷，他又怎会在这当口选择了出宫？
“我听说，大哥在京城中尚有老母，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大哥若是不方便，可留在京城，小妹不敢劳烦的。”
陆明抬头望月，道：“家母过世了。”
舞蓉心一沉，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母亲的病拖了近半年，若不是殿下照顾，怕早就去了……”陆明低头，温声道：“殿下和张大人于陆明，都有如山重恩，陆明即便身死，也会护小姐周全。”此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也许是因为净过身的缘故，他的皮肤像少女般细腻，加上面白无须，更添了一分魅惑。
舞蓉知道自己这世的父亲名叫张峦，是青县兴济镇有名的乡绅，陆明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她踌躇，不知自己是否该回去看看。
舞蓉笑道：“大哥愿意同行，舞蓉再高兴不过，不过这小姐可不能再叫了！”
陆明依言道：“好罢，小妹。”
舞蓉明眸一闪：“这也不好！”
陆明起先不解，再看舞蓉一身打扮，笑着改口道：“二弟。”舞蓉咯咯笑了，再一揖：“大哥！”
官道上一辆马车飞驰，鹦哥坐在窗边，这丫头最近心玩得散了，此时伸了头向外张望，一边轻轻的哼歌，全然忘了舞蓉的存在。
舞蓉微叹，道底是少年心性，自己和她比起来，反倒差了一截。
“一时间想着他，把情牵挂；直到如今，想起当初话，一半真情一半假！”舞蓉点着鹦哥额头道：“告诉我，你牵挂谁了？那个人又说了哪些真话，哪些假话？恩？”
鹦哥不想自己无意识间哼的歌词全给舞蓉听去了，脸上一红，却也不怕调侃，她笑道：“不过是随口唱唱罢了，哪能当真？”
“错了，错了。”舞蓉摇头，“曲艺歌舞，哪样不是为了表达心中所想？鹦哥如果心里没有‘那人’又怎会在不经意时哼唱？”
鹦哥着恼，一双手如灵蛇般直朝着舞蓉胳肢窝下伸过去。舞蓉连忙要躲闪，但马车内空间实在太小，放着嗓子尖叫两声，最后软倒在座位上，连连告饶：“求你了，我错了行不行？啊！我最怕痒了！”
鹦哥仍不停手，一个劲问:“知道我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乱说！”
在小妮子魔爪威慑下，舞蓉再不敢放肆，只好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唱给我听。”
鹦哥倒干脆，清清嗓子就唱：“数尽归鸦，你在何处贪欢未到家？月满荼蘼架，人在垂杨下。嚓，一时间想着他，把情牵挂；直到如今，想起当初话，一半真情一半假！”
一首曲子满带了市井风情，俚俗易懂，和舞蓉平日在宫中听到的歌曲比起来更是别有一翻情趣，于是便问鹦哥：“还有么？再唱一首吧。”
“多着呢！”鹦哥想了想，再唱：“废杀小心儿，病恹恹都为你。书儿信儿明傅示，你若还有诗，我定然还有词。叮咛莫忘王魁事，为休书一纸，大闹了海神祠！”
她歌声清越，有金玉之质，一副好嗓子，也不负了“鹦哥”的名字。
“你都是从哪学的？”
“这哪用学？宫里的姐妹们谁不会唱？”
舞蓉听了一脸的黑线，心里窝火，为什么人家穿越女都是色艺双全，她偏偏和工藤新一样对音乐没感觉……不过这曲词真好，弄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能大卖，最近流行中国风……明朝的流行歌曲哎……
舞蓉听得入神，不由得就跟着她轻哼。
车厢外面陆明手持缰绳，里面两个女子的笑闹不时传入耳中。“直到如今，想起当初话，一半真情一半假”他细嚼这一句歌词，微微愣神。
“大哥！”正思量间，舞蓉突然钻了出来，大咧咧的坐在自己身边，陆明见她危危险险的样子，忙放慢了速度。
“还有多久呢？”舞蓉问。
“快了，今晚便可到青县境内。”
舞蓉心情复杂起来，面色也变得凝定，她轻声问：“大哥，我该去看看他们么？”
陆明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微愣道：“既然到了青县，小姐还是该回家拜见老爷和夫人的。”
舞蓉苦笑，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埋藏着深切的回家的渴望，可那真的是自己的感情么？这感情，还是属于另一个“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轻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