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南窗情事 【壹】青梅 ...

  •   【壹】青梅

      章仪并不是第一次踏进陈府,但记忆中的最后一次,她还是以陈之焕未婚妻子的身份前来,如今却是来同他成婚,以一名继室的身份。两年的磨难,早已使她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何谓天意如刀。
      花轿不停地摇晃,章仪的内心却渐渐平静起来。章陈两家是商贾之家,祖上有过命的交情,到了父辈时虽不如祖辈的情谊深厚,却也感情甚笃,甚至彼此定为儿女亲家。她在年少时便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未婚夫,陈之焕确实有副好皮囊,她难免春心萌动,只可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十六岁那年,情况急转直下,陈之焕悔婚另娶她人。她是家中幺女,父亲极其疼爱她,听闻这个消息时怒急攻心,当场吐了一口血,为此章陈两家断交。后来兄长不争气,欠下大笔赌债,讨债的人追上门来,将父亲气得不轻,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章家的对手趁虚而入,父亲苦苦支撑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家里的生意由她撑了一年半,终究是快撑不下去了,陈夫人此时提出让她嫁到陈家,他们会帮忙扶持章家生意,这到底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她已经无力分辨,也无须分辨,她早已无路可走。
      眼前是大红的盖头,阻断了一切场景,她只能看见脚上这双红缎面绣了鸳鸯戏水的婚鞋。但她很明了,和她一起拜堂的,断不会是她那个重病在床,不得不要人来冲喜的夫君,想来只是只公鸡罢了,真真可笑。

      新房里,她的丈夫正躺在喜床上,脸色苍白,只象征性地盖了一床红被子,连喜服都懒得敷衍穿上。她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抖,她知道他醒着,大抵只是不愿看见她。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究竟喜欢他什么,这么一个为了女人可以如此糟蹋自己的人,哪怕是为了看起来好像衰老了十多岁的陈夫人和陈老爷,她也瞧不起他。
      章仪自顾自地脱下喜服,换上家常的衣服后,将丫鬟撤下,她走到床边,拉起陈之焕的手,温柔而又缱倦地用脸颊摩挲。看见他轻微地皱了皱眉头,章仪一笑,靠近他,在他耳边低语道:“陈之焕,我好喜欢你的。我好不容易才嫁给了你,如果你死了,我会让你在乎的人都过不好。你爹娘年纪大了,如果我用少夫人这个名头一点一点夺权,然后把他们赶出去,你说会怎样?还有你那个妻子,如果让我的人看见了她,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她。”
      陈之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用最温柔的神情说着最恶毒的话。他紧紧攥起被她拉住的那只手,气的脸色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她就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欣赏他的恼怒。他强压下喉咙的痒意,问道:“你以为我不敢休你?”
      章仪一笑:“这倒要谢谢你对那个女人的情深意重,你就算把我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你爹娘,谁信呢?他们只觉得这是你不想娶我所编造出来的理由。我只要委屈地皱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你就好了。”
      陈之焕死死地瞪着她,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办法,长久的卧病在床不止损耗了他的身体,也使他的精力愈发衰微,他只觉脑子里混沌的很。他只得开口问道:“你想怎么样?”
      章仪挑挑眉,笑道:“我要你爱我,哪怕是装,你也给我装个样子。首先,你把身体养好,这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瞧着不顺眼的紧,想在我面前表示你对那个女人有多情深意重?真是恶心的紧。”
      “你!”陈之焕气的说不出话来。
      “睡吧你。”
      章仪将他的手掰开,转身离开。出了房门后示意丫鬟照顾着点,径自往陈夫人房中去了,陈夫人到底帮了他们章家一把,更不提那从小的情分,她怎么有办法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
      更何况,再如何,她也不想他死的。章仪低头看了看手上触目惊心的红痕,苦笑一声,又直直挺起脊背。

      【贰】激将

      “幸苦你了,小仪,你一直是个好姑娘。”陈夫人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安抚,语气里带了些许惋惜。上一次被这样对待,已经是好久之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章陈两家也还没有断交,一时之间她竟有些许恍惚。
      “应该的,陈姨你到底是帮了我们章家一把,没有你,章家也就不存在了。而我的方法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起作用,只是尽力一搏罢了。”
      陈夫人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带了些欣喜和感激,又有些悲苦道:“明曜他不懂事,为了那么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他爹为了悔婚这件事气得半死,听说你父亲的事也觉得无颜见你父亲。再加上那个女人进了门,家里哪一天不是乌烟瘴气?我们都一门心思放在家中,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没注意,你们家就……”
      明曜?一个这么无情的人,怎么能有这么温暖的表字呢。
      章仪无声地笑了笑,她知道陈夫人说的都是实话,但她还刻意隐瞒了一点,陈家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至少那个病得要死的大少爷知道。章仪现在也大概明白了陈夫人在想什么,娶她过门不仅仅是想为儿子冲喜,也是想为他们章家出一份力。她一个孤女,又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守着那么一份家业,实在是太难了。陈夫人大抵希望她能喜欢陈之焕,若陈之焕病好,两人能好好过日子。
      她将话题转开,开口道:“陈姨,过段日子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一看明曜的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陈夫人想了想,点点头道:“嗯,明曜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让大夫看一看要不要调整一下药方也是好的。也亏了你想出这激将之法,他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偏偏自己郁结于心,身体才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有了斗志,倒是渐渐有了起色。”
      章仪闭上眼,依偎在陈夫人怀里。

      陈之焕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可是半年卧床让他腿脚的肌肉开始萎缩,大夫叮嘱要让他适当运动,还要每天按摩腿部肌肉。而这件事一向是由章仪来完成的,都说医药不分家,章家是出名的药铺,到底还是有些根底,她按摩的功夫自是比常人好上许多。
      洗漱过后,章仪随意披了件家常的衣服,将陈之焕身上盖的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左腿。陈之焕的腿白净又清瘦,看上去完全没有力量,章仪皱了皱眉,就开始为他按摩。
      陈之焕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尽是说不出的羞恼,他刻意咳嗽了两声,道:“你别碰我。”
      章仪并不搭理他,仿佛没听到似的,陈之焕有些恼怒,但偏偏全身还是乏力的很,根本没力气挣开她的手,只好怒视着她。
      章仪的手并不是很细嫩,甚至比不上他那个曾经混迹江湖的妻子,她的力道恰到好处,就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般熟练。他突然觉得很羞愧,因为他觉得她这一手按摩的功夫大抵是长期为章伯父按摩练出来的。

      章家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是想帮一把的,但是碧婉吃醋,认为他是对章仪余情未了,整日发脾气不许他摻和。他便也不好在明面上多做什么,只能在暗地里提供些帮助。可在当时的局面下,这些暗地里的帮助注定只能是杯水车薪。
      他有歉意,可还来不及采取什么措施,碧婉便因承受不了被拘束在宅院中的压抑,留书离开,浪迹天涯去了。爹和娘亲大怒,不愿陈家成为笑柄,想方设法将碧婉报了个暴毙而亡。彼时他本是偶感风寒,却因此郁结于心,一病不起。自然再也没有心力去管章家的事,这两天振作一些,方才寻小厮来旺询问,得知章家早已落败,章伯父也已病故。
      陈之焕神色一黯,竟不知如何去面对章仪。他自幼便是循规蹈矩,对父母的话无不听从,但内心深处却是极度厌恶这种处境的,所以对于他曾经的未婚妻,他向来是不假辞色,未曾投入多少感情。可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多少有些情分,再加上愧疚之情,本应是怜惜她才对,他却又想起成婚之日她所说的话,不喜她心性。矛盾之下,竟不知应采取何等态度。

      【叁】回门

      三朝之日章仪没有回门,她并不想见到那个不成器的兄长,索性便借口陈之焕病重离不得人。章父之死,若说陈之焕要负些责任的话,那么章致便是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不争气,章家又何至如此地步。
      章致秉性纯良,章仪也一向喜他心如赤子。可当这种纯良转变为他人对付章家的利器之时,她才懂得,什么叫做爱之深恨之切。
      丫鬟明月来报,说章致请她今日务必回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忍不住去了。毫无疑问,她恨他,恨他轻易被人蒙蔽,欠下赌债使父亲气垮身子,恨他不学无术,没能力挽狂澜。可到底是血浓于水,她知道,若没有急事,他自觉无颜见她,是不会请她务必回门的。

      章致瘦了很多,原本有些虚胖的脸颊微微有些凹陷,眼睛赤红,想来近日都没睡好。遭逢巨变,他也不再天真,再也不能胸无半点机心。他沉默地打量着自己的胞妹,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问道:“为什么要嫁给陈家?凭什么要去做继室?”
      章仪嗤笑一声,反问道:“难道我还有选择吗?”
      章致把她搂到怀里,下巴埋在她颈窝,带着颤音问道:“如果有选择的话,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兄妹间这样亲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章仪想挣开他的怀抱,却感到有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肩膀流下。她瞬间僵住了身子,不再挣扎,安顺下来去享受这难得温馨的片刻。她轻声说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想寄人篱下,不想嫁人生子,想和你一起,重振我章家药业。”
      是的,她是这么看待她和陈之焕的婚姻的,寄人篱下,不外如是。
      这两年来的种种浮上心头,章致丝毫不觉她的话有何大逆不道之处,在他心中,妹妹的手段比自己要强上许多,只恨身为女儿身。他仍可在外闯荡,磨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像爹爹那样的人物,妹妹却没有这个机会。
      章致哽咽道:“我的错,自当由我来赎,我把我们的产业都卖掉了……”
      话还未说完,章仪便猛地挣开他,怒道:“哥!你怎么能这样?我千辛万苦想要护住我们家的生意,为此不惜舍下脸来去求陈家庇护,你却说卖就卖?”
      章致泣不成声,道:“小妹,你听我说,我们不能一直靠陈家庇护,明明是陈家对不起你,怎么能扭曲成你欠了陈家?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章家虽落败,但变卖换来的这一笔浮财仍令人不可小觑。九成的家财都与你傍身,我会离开衢州,到别处去谋求章氏药业的再生之机。倘若我能衣锦还乡,你便与陈之焕和离,与我一同管理生意。倘若我无能,你便当我客死他乡。陈家亏欠于你,你手中也有银钱,不必再有寄人篱下之感,你大可肆意而为。”
      章仪瞠目结舌,从未想过,章致竟有这样的勇气去破而后立,也没想到他对他自己是这样的不留后路,只期冀背水一战。她想劝他,却看见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坚毅,除此之外,只有对她浓浓的关爱之情。她心中一酸,劝阻的话是再说不出口,只好道:“我不听什么客死他乡的话,你只要知道,我永远在这里。我再怨你,也不会不认你。”

      章仪回到陈府时,心境已是大变,不再像初入陈府时那样貌似逆来顺受,实则心中不甘,神色言语中多是讥讽。她此刻心中郁结已解,眉眼间清风霁月,纵是面对陈之焕,也能笑的自然,温温而语。时常半卧于房中南窗下的小榻,为卧床的陈之焕念书。

      【肆】和谈

      章仪估摸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为他按摩了,想来明日起他便不用她的帮助了,但手下却没有一丝懈怠,仍是认真而尽力。
      陈之焕忍不住打量她,每到这个时刻,他总是难免多看她一会儿。章仪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的长相,他偶尔会想起从前见她的时候,她皮肤白腻,五官秀致,而现在的她,皮肤被晒得黑了些,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想不出来,这么小的身躯,是如何抗住当年将败的章家的?
      相处了几个月,初见时的厌恶也早已淡去。除了早些时候的咄咄逼人,章仪此后变得极为少言,除了为他按摩,便是每日在南窗下的小榻坐着为他念书,不曾再逼他做过什么。他隐隐察觉到,她只是想他身体好转。
      其实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按摩也不差这一日,但不知为何还是乖乖躺在这里,任她施为。
      “你是不是骗我的?”他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道。
      就在此时,有一绺青丝恰好从她耳边滑下,在她脸颊边荡了一下,她眼神往他这里动了动,又默默将发丝撩回耳后。
      陈之焕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又不看他了,专心致志地继续手上的工作,不温不火地问道:“什么骗你了?”
      她指尖的热度从他腿上传来,他低声道:“新婚那一天,你说的话。”
      章仪笑了一下,他才发现她有个小虎牙,蛮可爱的。
      她戏谑道:“自然是骗你的,怎么,你现在要再来一次病来如山倒吗?”
      其实那心结一旦解开,再回首,他便也发觉自己的可笑。他不后悔曾经对碧婉的痴恋,毕竟也是两情相悦。却后悔在她不愿屈就,决意离开之后,自己的想不开,平白让老父老母担忧,一味地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却忽略了亲近之人。
      他有些惭愧,自是连连否认。
      章仪顿了顿,继续道:“陈姨很担心你,迎娶我过门固然是有扶持我们章家的意思,更是看在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能更对你尽心。你病倒的日子里,她老了很多,身体也比以前差多了。我希望你以后能不要再这么不负责任,肆意妄为了,这样真的……很讨厌。”
      陈之焕神色一黯,她能坦然的说出两家世交的关系,他却因心中有愧而羞于再言,可还有他不得不问的。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当年悔婚,也是不负责吧,你恨我吗?”
      章仪沉默,坚持把按摩做完,轻柔地为他把裤脚卷下,锦被盖好,才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轻声道:“我恨过你的,不管这恨再少,也是恨过的。”
      他张了张口,却又说不话来。
      章仪笑了笑,继续说道:“一个人支撑家业,很辛苦的时候,会想,如果不是你,爹不会吐那一口血,身体不会坏。可最恨你的,是那天我在铺子里被追上门来的好多债主为难的时候,看见你站在对面的铺子里,看了我一眼,却没有施以援手,只是转身走了,好像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陈之焕急急想要开口,却被一根青葱玉指抵住薄唇,忽的就安静下来。
      “我支撑章家多久,这份淡淡的恨意就背了多久。直到致哥变卖了家产,告诉我这些事情不要我一个人来抗,我只要随心而活,我才彻底想通。你虽有悔婚之过,可后来的事情和你确实毫无关系。陈章两家彼时已断交,你若是施以援手我应感激不尽,你若是落井下石自然是猪狗不如,可你若只是置身事外,我却是没有理由恨你的。”
      陈之焕一把将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呐呐言道:“我有派人去帮你的……”
      章仪吃了一惊,道:“那个黑塔似的大个子是你派来的?”
      陈之焕看她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阿三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章仪感觉心上的最后一丝阴云也淡去了,她起身拿起案几上的书,到南窗下的小榻坐着,为陈之焕念书,像之前八十几个日日夜夜一样。
      陈之焕摸不清心里的感受,只是在她温柔又清亮的声音中,缓缓入睡。

      【伍】情深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春。
      距章仪嫁来陈家,已是一年有余。

      清晨的第一缕光辉照进房间的时候,陈之焕便醒了。耳畔是浅浅的呼吸声,他的五感似乎一下变得格外灵敏起来,小心翼翼地侧过脸,便看见她安静的睡脸。
      他偶尔会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是盛气凌人的亦或是温柔似水的。然而都不是,这些只是她保护柔软内心的手段罢了。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轻轻皱了皱鼻子,一缕发丝垂下,在阳光的渲染下泛出些许温黄。他伸出手想为她将这绺青丝拂开,不料指尖触到那冰冷而柔软的脸颊时,他便开始贪恋那触感。陈之焕最终没有抵过心中的渴望,轻轻抚上她脸颊,像是想捂暖她的脸颊一般恋恋不舍。
      她醒的那样突然,睁眼时还带些茫然,声音细细小小。
      “明曜?”
      只是一刹那,他便知道自己沦陷了。

      章仪最近常常出神,做一件事做到一半便会发起呆来,陈之焕不止撞到过一次,他终究是沉不出气,想要发问。却又不想显得太突然,只得按捺住自己想要发问的欲望,寻找一个好的时机。
      他晨起后到花园漫步,见一朵凌霄花开的正好,还带着几点露水,显得生机勃勃,下意识便摘了下来,想要为章仪簪发。踏入卧房的时候,发现章仪遣退了所有的下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发,看上去无精打采极了。
      陈之焕走上前,将凌霄花放到桌上,从她手中接过木梳,笨拙地为她绾起发来。指尖滑过她白皙的后颈时,似乎带起一片战栗之感,陈之焕眼尖地发现她的耳根红了起来,近来烦闷的心情顿时散去不少。
      勉强绾好一个松散的发髻,陈之焕郑重地将那支凌霄花插入云鬓中,和她一起看着镜中影像微笑。
      他犹豫片刻,从背后抱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而后便放松开来,没有抗拒他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你最近常常出神,发生了什么事吗?”
      章仪转头看向他满是诚挚情意的双眼,一时语塞。现在的生活很安逸,安逸地她有些不愿再去改变,曾经苦求的生活她已有些倦于去求。即使是曾针锋相对过的她和陈之焕,在经岁月无情的打磨之后,也褪去尖锐的棱角,相处起来竟是那样水乳交融般的契合。但她不敢轻易地放下戒备,选择眼下的生活。更何况,她的兄长还在为她曾经的愿望奋力拼搏,生死不知。
      “致哥已经走了一年了,杳无音讯,我很担心他……”
      “这种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你知道的,我和商队老大孙老二关系不错,过几天他到衢州的时候我会请他帮忙的,他的商队涵盖的范围很广,如果他帮忙留意的话,一定比你一个人伤神要强上许多。”
      章仪兴奋地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抓住他两臂,笑问:“你真的能帮我?”
      他苦笑一声,道:“我能帮,也愿意帮,只是你却不怎么愿意求助于我。小仪,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章仪沉默下来,不一会儿便被心慌的陈之焕搂在怀里,右耳贴上他的左胸,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鬼使神差地,她说了好。

      【陆】急转

      章仪和陈之焕肩并肩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两个人挨得极近,掩藏在宽大衣袖下的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牵着,因为紧张,两人手心都出了汗,有些粘腻的感受。但章仪非但没感到难受,还有种从未感受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这个男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她撑起一方天地,让她在这方天地中,安安全全,舒舒心心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和兄长说不想嫁人生子,想要重振章家药业时,全是靠一腔意气与仇恨支撑,事实上,她只是不想被束缚于一方深宅之中,磋磨一生。她想要展现自己的才干,却又不想一人背负过大的重担。她想,或许兄长能为她完成这个愿望,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夫君会提前满足她的渴求。
      陈之焕并未忽视她的才能,也不愿将她关在后院之中,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帮他一起管理手下铺子。章仪再三思考后还是忍不住试探地踏出一步,没想到在外界压力微小的情况下,经商会让她有如鱼得水的畅快之感。而她与陈之焕朝夕相处,曾因为对方提了个绝妙的主意而相拥欢呼,也曾因为一个观念不同而争执地面红耳赤。然而不管是如何,两人的羁绊与感情在这样的人间烟火中愈发深厚。
      假如非要付与一生,她想不到比眼前更好的归处。

      走到府门前时,有喜鹊在檐边叽叽喳喳地叫,章仪抬头看了眼,忍不住笑道:“这喜鹊叫唤个不停,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发生?”
      陈之焕侧过脸看着她,唇边是温柔的笑意,慢悠悠道:“喜事自然是有的,可这功劳不能归于喜鹊,你该嘉奖嘉奖我才对。”
      章仪一脸讶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面上是强压下的惊喜和犹豫,生怕是自己想左了。陈之焕笑嘻嘻地牵过她略带颤抖的手,温柔而又坚定地带她向正厅里走去。本以为正厅里应当是一片谈笑风生,再不济也应有谈话之声,可走近时感到的那份寂静,让陈之焕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这种感觉太过微妙,只在他脑海中微微一晃便闪过,他带章仪步入正厅。
      陈父陈母的脸色都十分糟糕,可章仪暂时无法分出心神去关注,她的目光被那个高瘦的男人牢牢吸住。一年半未见,他的面容比以往更沧桑,但眼神却变得明亮锐利起来,冷肃的面容在她扑入他怀中的时候一下温柔化开。
      章仪越过兄长的肩膀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的眉眼中满是英气,看起来爽快利落,让人一下便心生好感。她带着几分调笑问道:“这莫非是我大嫂?”
      章致为她撩开两鬓碎发,神色莫测。
      她心里“咯噔”一声,只见那女子朝陈之焕走去,温柔而又坚定道:“夫君,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那个让人觉得逼仄的正厅。她是见过游碧婉的,但也只是惊鸿一瞥,模糊记得的样子,和那些痛苦的回忆一起埋在心底深处,许久不曾想起来过了。
      章致将她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她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哥,游碧婉是你故意带回来的对不对?”
      章致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道:“怎么,难受?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过是早面对晚面对的问题罢了。”
      他是在回衢州的路上碰见的游碧婉,不同于妹妹,他对她印象深刻的很,一眼便认出了她。他将游碧婉请回来本是为了让陈家理亏,好顺势提出带妹妹走的要求,没想到妹妹似是对陈家存有留恋,他只好捏造些事情来请游碧婉帮忙了。

      【柒】再逢

      离开的决定下的很匆忙,她被一时意气迷昏了脑子,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和兄长离开。
      她平素也不是什么冲动的人,只是看见那场景实在无法静心思考。
      她可以理解游碧婉和陈之焕谈一谈的需求,却不能理解在游碧婉抱住陈之焕说:‘‘明耀,既然你不喜欢章姑娘,你就不应该再给她希望。我已经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回来的。’’之后,陈之焕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反驳,只是愤怒地说了一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卑劣的人?’’
      好像这些事情和她无关,始终只是他二人的爱恨情仇。
      到底是关心则乱,离开了衢州之后她反而变得无比冷静,但她也不愿再回去了,有些事情或许还需顺其自然才能理清头绪。

      游碧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好在她最后告诉了陈之焕她是被章致请回来的。时至今日,两人之间已没有昔日脉脉情愫,因乌龙而爆发的争端也使他们在那场不告而别之后有了难得的和谈。当年因戛然而止而产生的念念不忘也终于迎来了一个和平的消逝。
      陈之焕还没来得及感到轻松,便发现妻子被大舅哥带走了。联系起游碧婉的事便可知章致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陈之焕心中对寻得妻子踪迹只觉希望渺茫。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章致把他们一行人的踪迹扫的干干净净,没给他一丝机会。
      他着力寻人帮忙留意,自己却从未抛下家业离开衢州,看起来就好像章仪的离开对他毫无影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深夜冰冷的月光从窗口照入时,他内心一片空寂。总是不经意地便幻想出她正坐在南窗下,为他继续诵读那念至一半的《柳生胡语》。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可总有想不顾一切去寻找她的时候,而每当此时,他便会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章仪曾经说过最讨厌他的不负责任和任性妄为,肩上的重担是如此沉甸甸,而他所需要做的便是承担。

      寻到她消息是次年的一个冬日,他到的那天,天气很晴,章仪在猝不及防之下看见了他,惊愕之后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笑脸。他虽是满面风霜却觉得比往常都要来的快活,自从那场大病之后被扰乱的人生,兜兜转转之下终于回到了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南窗情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