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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相 【壹】 ...

  •   【壹】

      她又回到那一年,在深远的梦里。

      她是被疼醒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疼痛,心口处有着麻胀的感受。这是一间暗室,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她发现这是间很小的屋子,没什么摆设,只有一旁的小几上放着些大夫常用的器具。
      她用尽全力去想昏迷之前的事,却茫然地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失去了所有有关于人的记忆,有关于自己的,有关于别人的。
      对她来说,她有关于人的记忆,始于照进暗室的第一缕光线。
      那是宋泠推开暗室的门,逆着光茕茕孑立,单薄的黑色剪影于她心中刻下的深深痕迹。

      宋泠在京城里开着一个小破医馆,名声不太好,城中早有流言说他解剖死人的尸体,更兼不止一个人撞见他在深夜中从乱葬岗背回尸体,渐渐也就坐实了这个流言。百姓关于宋泠诡异行为的背后缘由有诸多猜测,但多半都觉得宋泠走入了歪门邪道。宋泠的那家破医馆之所以还能开下去,是因为他师承去世的国手,哪怕他做了再出格的事,只要不损及自身利害,那些贵人们还是愿意照拂一二,以防不时之需的。
      她是被宋泠当作尸体背回来的,没想到她还有一丝气息,宋泠便顺手把她救活了。宋泠不爱说话,绝不会主动跟她解释什么,这都是她半蒙半猜,小心翼翼问出来的。想起醒来时呆的那间暗室,只怕宋泠撞见过不少次这样的乌龙,将将死之人从乱葬岗带回,那些人大多是得罪了人,宋泠怕麻烦想躲清静,这才建了这间暗室救人。
      在她锲而不舍的请求下,宋泠给她起了个名字,一个很姑娘家的名字,玉英。
      她于一个冬夜被他救起,醒来时天光乍亮,白雪皑皑。
      “云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

      城里关于宋泠的流言蜚语有许多,比他诡异的行为更招人议论的,是他伤痕累累的脸。身为神医的弟子,脸上却有着治不好的伤,这无疑招人话柄,若不是他着实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只怕难以立足。但世人皆有爱美之心,这张脸,到底给他带来不少冷遇。
      玉英是一个胆小的人,那些疤痕也确实很丑,但宋泠是不一样的。因为是他,她敢克服看到那些疤痕的恐惧,去认真描绘他的脸。忽略那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宋泠有一张很好看的脸,长眉入鬓,鼻若悬胆,尤其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使得他这样冷情的人有了一丝烟火气。

      天光初透时,玉英便醒了,她如今浅眠的很。也许是还未从梦中脱离,也许是舍不得,她难得露出几分怔仲。她放纵自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刻画那人的模样后,终于起身。
      简单的洗漱过后,玉英走进一间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卧房,即使她努力将脚步放轻,还是将守夜时不小心睡着的丫鬟吵醒了。免去了丫鬟连声的认罪,她小心地掀开层层叠叠的幔帐,里面躺着一个满是病容的男子。
      那是齐国公世子,齐彦舒。齐彦舒当年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在经历过连番打击过后一病不起。如今虽是面色蜡黄,形销骨立,不复往日意气风发,却仍是于时下矫健男子不同的病美男,也难怪最富盛名的嘉和公主一往情深。
      思及此,玉英诊脉的动作愈发轻柔,观察到齐彦舒微微颤动的睫毛,玉英又伸手去抚他瘦削的脸颊,温柔又缱倦,一声轻叹似乎是从心底发出的悲哀。
      齐彦舒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握住她尚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垂眼看了看她皓腕内侧鲜艳如炽的朱砂痣,深情地唤她:“小钰。”
      玉英故作害羞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光。

      【贰】

      城里的流言没错,宋泠确实是在解剖着尸体。
      第一次看见时,玉英被吓坏了。她想她原来说不定是个闺阁小姐呢,平素看见虫鼠蛇蚁都要吓一跳,更何况是这等场面。
      宋泠也不止一次被人撞见,玉英的反应和所有人一样,他倒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淡漠地看她一眼,冷声道:“伤好了就走吧。”
      玉英迅速地忘记了恐惧,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低声道:“宋大哥,你也知道我不记事了,我不知道能去哪。还有,我想跟你学医术,你别让我走。”
      她知道宋泠一直想要收个弟子,却苦于名声所碍,若不是落魄到了极点,怕没有人愿意来寻他这条门路。
      果然,宋泠放下手中刀具,转过身来看她,眉眼中有些舒缓,沉声道:“你愿拜我为师?你可想清楚了,若跟着我学医术,我现在在做的事可少不了。”
      玉英背后的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可她还是咬咬牙,说:“我想学,我不后悔。”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离开这里,或许是因为这是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地方,自然而然有着家一样的眷恋之情,玉英暗暗想着。

      玉英成了宋泠的弟子。
      宋泠对她说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都是教授她行医治病的方法,却也多多少少透露一些他的过往。
      去世的国手为人并不像他的名声一样光鲜亮丽,在钻研医术毒术方面,他无可指摘。但对于培养弟子,他却是丧心病狂。一方面,他对宋泠极为严苛,从未肯定过他的进步,一不合心意便是体罚;另一方面,随着宋泠年岁增长,医术精湛,国手的表现愈发矛盾,他既对自己培养出了如此杰出的医师而洋洋自得,又不忿于宋泠远超于他的天赋。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宋泠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国手临终前刻下,辅以他以毕生精力研制的药物,让疤痕不能痊愈,他的遗言只有一句话:“治好了你脸上的疤,你就算出师啦。”
      或许他期待宋泠不能解出,这证明即使宋泠天赋其高也无法达到他的水平;又或者他期待宋泠解出,这证明他终究是教出了一个无人能及的好徒弟。
      但无论他是怎么想的,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宋泠现在如此沉默寡言,多半是因为这位国手,但玉英可以轻易地看出,他心中无怨。就像他选择了师傅传下来的医道,纵使身负流言,也从未停息。

      齐国公世子活不了多久了,这曾是府里人的共识。但自从殷钰开始为齐彦舒治病后,他的病却渐渐有了起色。
      殷钰是去世国手的女儿,本是养在深闺人不识,谁料父亲去世后,父亲的弟子也突然销声匿迹,无人照拂,她不得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谋求生计。一开始没人相信这么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姑娘就是国手的女儿,但她与国手如出一辙的诊断方式与神乎其神的医术还是说服了众人。国手弟子的消失来的太突然,贵人们来不及阻止,这次自是把硕果仅存的殷钰保护的严严实实。若不是齐老太公当年救过当今圣上的性命,与天家感情甚笃,只怕请不来殷钰为齐国公世子治病,尤其在国手弟子的消失与他们家那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情况下。
      殷钰的态度府里众人都看在眼里,一开始只是医者仁心,治病时虽然不遗余力但总是不假辞色,慢慢地却软化了下来,有时齐彦舒的情况稍有反复,她便废寝忘食衣不解带。就连最下等的丫鬟都知道,殷钰对齐彦舒是一往情深,而齐彦舒对待殷钰时的温柔,也无疑是与众不同的。殷钰虽不是世家子弟,但她国手女儿的身份和那一手绝妙的医术绝对担得起世子妃的名头,众人常想,倘若没有那位,这该是何等的神仙眷侣啊。

      【叁】

      从战战兢兢到面不改色,玉英用了一个寒冬的时间。此时她才明白,凡事付出就有代价,宋泠的医术如此高超,和他对人体结构的研究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上一任国手其实暗地里也在做着这件事,只不过他在乎自己的声誉,对此隐瞒的严严实实。不似宋泠拒绝了入宫的要求后,便直接在闹市中开了这间医馆,大大咧咧地做起了研究。
      宋泠看起来冷情阴郁,实际却是心如赤子,再光明磊落不过的一个人。
      玉英还发现,虽然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不能阻止宋泠钻研医学的脚步,却使他更加内敛封闭,不愿面对外界。
      她做了一个决定。
      玉英被救起来的时候,胸口有一刀致命伤,很稳很准,连宋泠都说能救回来是老天垂怜。紧接着便是脸,划伤她的人是也是下了一番力气,每道伤都深可入骨,结疤前皮肉外翻,模样可怖,比起宋泠来也不遑多让。因为伤的狠了,纵使她每天都按时上药,到现在脸上的疤痕还是未完全淡去,但也不再可怖。
      她很少对宋泠提什么要求,这次也是鼓足了勇气才开的口,轻声道:“师傅,我脸上的疤不治了,就留着,你稍稍帮我换个样子吧,我想出去跟着你行医。”
      玉英想的很细,她被伤成这样丢到乱葬岗只怕是得罪了人,若想出现在众人面前,必定要先改头换面,才会安全。而不想治疤,则是为了宋泠,她改变不了旁人异样的目光,但她多多少少想为他分担一些。
      宋泠作为师傅合格的过分了,他对她完全是倾囊相授,对她为数不多的请求也是有求必应,这次也没有例外,虽然不明白玉英是在想什么,但还是没有一丝犹豫地答应了。
      贵人们若是有什么太医解决不了的病症,都是请宋泠过府诊治,寻常人家因为宋泠的名声往往是敬而远之,只有实在付不起医药钱的穷苦百姓或者是别家大夫救不活的病人才会来宋泠的医馆。
      正因如此,玉英陪着宋泠又度过了一个春天,竟是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间萧瑟而又阴森的医馆里多了一个姑娘。

      齐彦舒今日的精神不错,玉英扶着他在花园里散步,发现今日府中下人都格外战战兢兢。齐彦舒自然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厮六合路过的时候被齐彦舒叫住,他轻咳一阵后问道:“今日府中有什么大事?”
      六合偷偷抬起眼打量了一下旁边的玉英,低头没说话。
      玉英心里明镜一样,却故作强颜欢笑,低下头道:“我先回避一下好了,六合你来扶住你家公子。”
      齐彦舒心中更添怜爱,看向六合时又有些气恼,一时激动竟又连续不断地咳了起来,偏生他还急着说话,硬是斥道:“我病了几年,想来在你们眼中是成了废人,说的话竟是不管用了。”
      六合吓得连忙认罪,低头道:“回少爷,嘉和公主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齐彦舒心头大恨,怒极攻心竟是吐了一口血出来,吐完人便晕了过去。

      【肆】

      嘉和公主在京中是鼎鼎有名的,她是皇上的老来女,生母极为受宠,在生她时去世,皇上把这个小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受挫的便是感情的事。她自小便喜欢事事争先,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中也没有比她更为尊贵的人,偏偏情窦初开时喜欢上了名满京城的四大公子之首“梅”公子齐彦舒。
      可齐彦舒早有未婚妻,还是娃娃亲,两家从小相熟,那位姑娘姓梅,是梅尚书的小女儿,芳名无从得知。那喜欢才子佳人戏码的人都说,梅兰竹菊中齐彦舒以写梅画梅闻名,少不得是为了这位未婚妻。
      若嘉和喜欢上的是旁人,皇上指不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她以权压人逼着齐梅两家退了亲,可齐老太公救过当年还只是皇子的皇上的命,皇上自是不好意思去逼迫什么。
      可这位公主跋扈惯了,做起事来既狠辣又不顾后果,她强行邀着那梅小姐去护国寺上了一回香,那位梅小姐就真的没了。
      明眼人都知道是嘉和公主是下的手,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确凿的证据梅府的人什么也做不了。梅夫人心中哀恸,某个夜里悬梁自尽了。梅尚书心中满是丧妻丧女的哀伤和对皇上的失望,处理完妻女后事后便带着同朝为官的儿子辞官返乡了。
      偌大一个梅府,一夕之间便落败了。
      据说齐彦舒听闻梅小姐的死讯后,拿了佩剑就要往嘉和公主在宫外的公主府去,被齐国公派人拦下,请了家法。棍棒落在身上的时候,齐彦舒还死死抓着佩剑不肯松手,咬着牙从喉中发出一个个气音:“血、债、血、还。”
      齐国公被他气个仰倒,下手愈发狠厉。齐彦舒卧床养伤时,齐夫人一边心疼地掉泪,一边警告他:“你若敢去刺杀嘉和公主,我就死给你看。”
      齐彦舒沉默不言,人也愈发消瘦,一方面是体虚,另一方面是郁结于心,久而久之竟卧病不起了,他也再无任何关于梅的书画流出。
      嘉和公主听说了以后,既气他要拿剑打杀自己,又委屈自己的一腔情意付诸东流,到底是意难平。索性跑到宫里,也学着齐国公夫人以死相逼,非要嫁给齐彦舒。皇上没办法,到底是厚着脸皮赐了婚,只是私下里又派人传了一份口谕给齐家,说是嘉和嫁到齐家后,天家再不会管齐家的家务事,以此来安齐家的心。
      出乎意料地,齐彦舒再没什么过激反应,平淡地接受了这件事,虽然在拜堂当日病倒,但嘉和公主到底是顺顺当当地嫁入了齐家,即使一直是独守空房。

      嘉和公主和齐国公世子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玉英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她难得地有些失神。用饭的时候,她有些郁闷地问宋泠:“师傅,为什么大家要么是感叹齐世子的痴情,要么是鄙夷嘉和公主的狠辣,甚至还有人同情她的一往情深,却没有几个人可怜那无辜的梅家呢?”
      宋泠呆愣愣地停下了筷子,他不知道什么嘉和,世子,梅家,他只是在想,徒弟这样子,大抵是希翼他说一句可怜的。于是他一脸严肃地点了头,道:“是可怜。”
      玉英看他一本正经地敷衍她,倒觉得可爱,心中的郁结也松快许多。昏黄的油灯下,宋泠脸上的疤痕也被柔和了许多,依稀可以分辨出清俊的眉目。
      “咦,你脸上的疤是不是要好了?”
      玉英突然发觉那些变浅的疤痕似乎不是灯光带来的错觉。
      宋泠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最近在研制的药,只能缓和不能根治,继续用的话大概淡化成你现在这样就是极限了。”
      “你为什么不试着加一点你的血呢?”
      玉英知道宋泠从小就试药,这些年来已是练成百毒不侵之身,他的血液往往对很多疑难杂症有奇效。她不止一次看见他救人时从自己小臂上取血,屡禁不止。
      宋泠看见玉英脸上的表情,知道她不是真心想让他放血,而是变相地抱怨他平时不注意这个,也不知道要怎么讨好她,只好实话实说:“救人如救火,虽然配药一样能达到效果,但却要耗费更多时间,如果病情危急的话自是用最快的法子好。至于师傅给我留下的这道题,我若这样做了,相当于给自己留下一道再也不能去解的难题,将会是我永生遗憾。”
      玉英抬眼看他,眼里是细碎的光,柔声道:“不管解这道题要多久,一天或是一辈子,我总是陪着你的。”
      她其实不在乎他是否能解出这道题,她只想借机说出这句话罢了。
      占着师徒的名分,她不敢有一点点逾越,生怕玷污他这样风光月霁的人。

      【伍】

      她不止一次的想,假如她知道,她所幻想的相伴一生是如此的短暂,那个雪夜她会放下所有羞耻,把最隐秘的心事都说给他听。
      可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
      嘉和?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只可惜它的主人不配拥有。

      齐彦舒醒来的时候,玉英正一脸倦容地伏在他床边小憩,纤纤十指正紧紧攥住他的袖子,眉间紧缩,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的模样。他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模样,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她。然而喉中的痒意却愈发严重,他努力克制,脖子上青筋冒出,最终还是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她果然睡的很浅,几乎是他一开始咳嗽她便醒了,她看上去比他还着急的样子。一番折腾过后,他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两人也能静下来安生地说会儿话。
      因为他常年病弱,屋子里的窗不敢大开,怕过了寒气,为了让屋子里不那么烦闷,通常都只留一个下人听差。自从殷钰来了以后,她总是尽心尽力地在他身旁照料他,下人们都被打发到外屋去了,此时此刻,这里屋里也只有他们二人。
      他握住她的左手,不顾她的羞赧,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摩挲那颗朱砂痣。似是下定了决心,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玉英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看是谁,便听到一声响亮的破空声,紧接着是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玉英毫无防备,痛呼出声。
      一道狠厉的女声又疾又恨:“齐彦舒,你就是这样养病的?”
      玉英身子一僵,缓慢地回头去看她。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子,纵使眉角眼梢都是抑制不住的飞扬跋扈,也遮挡不了她天生明媚的相貌。偏生她天生大胆,从没有什么害怕的事,自然不会被宋泠脸上的疤痕和那些流言蜚语所吓,说不定还会有上一分半分的兴趣。想来,若是她请宋泠医治齐彦舒,定是像对待普通太医一样对他,不会有半分恐惧。这恰恰是宋泠所需要,却又不屑于苦求的。
      她想起宋泠提起盛嘉和时,那全然不自知的柔和,无非是情窦初开。
      她此生从未奢望能与宋泠终成眷侣,自然不嫉恨她能得宋泠青睐,她只恨她心狠手辣,反复无常,得了他的倾心却反过来害了他的性命。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回想起那个醒来的冬夜,神智一清,终于从冗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齐彦舒将她抱在怀里,遮住她满是刻骨仇恨的眼神。
      耳边是齐彦舒低沉的心跳和盛嘉和接近崩溃的控诉:“齐彦舒,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为了你的身体,我跑遍大江南北,请遍天下名医。你说不想见到我,我怕影响你的身体,便乖乖地自己住在了公主府里,听说你的身体有了起色,便火急火燎地赶来看你。可你和你的家人是怎么对我的?千方百计地拦着我进府,像防洪水猛兽一样地防着我,好像我会害了你似的。先前那些年,我一和你说梅沅沅死了,你就和我发脾气,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可事到如今,你怀里抱的女人又是谁?看她那眉眼,和梅沅沅连三分相似都没有,你这又是爱上她人了?输给一个死人也就算了,眼前这个又是什么玩意,我浑身上下哪里不如她,要你这般护着她?!”
      齐彦舒把她勒得更紧了,他咬牙切齿道:“沅沅没死,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
      身后的伤口被牵扯到,崩裂开来,血又涌了出来,玉英没耐心听他们夫妇歇斯底里的争吵,偷偷按了个穴位,只觉眼前一黑,便要昏了过去。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只听见齐彦舒声嘶力竭的一声:“来人,叫大夫!”

      【陆】

      盛嘉和没有给玉英养好伤的机会,她把卧床养伤的玉英带到了城外的一所别院里。她似乎在这里折磨过不少人,屋子里的设施统统被改造过,有不少血迹斑斑。她只要一想到宋泠可能也曾被关在这里,被眼前的人百般折磨,她心头便恨的发狂。
      玉英垂下眼,遮住眼中厉色,她的手被铐在墙上,手腕处磨破了皮。可受再多苦都是值的,不枉她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放出的自己和齐彦舒两情相悦的消息,也不枉她悄悄地把宫里和齐彦舒派来的暗中保护她的人迷晕,盛嘉和终于被她逼得失了理智,又开始不择手段起来。她留下的线索不多也不少,想来齐彦舒要找来还是要过上一段时间。
      她倒要看看,亲眼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折磨的奄奄一息,齐彦舒会不会有所反应。他若能愤怒之下失手杀了盛嘉和那是最好,她要让她尝一尝亲手被所爱之人杀死的痛苦悲愤,若是不能,她便自己动手,再伪装成是齐彦舒动的手,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醒了就别装了吧。”
      尖利的指甲把她的下巴戳的生疼,玉英被迫抬起脸来看向盛嘉和。
      她懒得听盛嘉和唧唧歪歪说些她不想听的话,此时此刻她需要做的便是激怒她,于是率先抢了话语权,冷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嘉和公主,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只能在我这样的弱女子身上寻些微薄的存在感了。”
      盛嘉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只是嘲讽道:“那又如何,你也不过是个被拿来做幌子的可怜虫罢了,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梅沅沅守着,没道理突然就喜欢上你这么个认识几旬的人。想必是拿你作筏子想要作践我,我心里清楚的很,只不过还是看不顺眼有旁人在他身边,这才把你捉来,要好生教训你一顿。”
      说着,她便抽出腰间鞭子,在玉英身上狠狠打下一道伤痕。
      盛嘉和杀死宋泠时,老皇帝身体很不好,正是胆战心惊盼着宋泠保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女儿把人杀了,连全尸都没有留,一心只顾着自己的爱恨情仇,全然没有为自己病重的老父考虑半分,那一腔拳拳爱女之心也便散了大半。再加上这些年来,盛嘉和耽于情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承欢膝下了,老皇帝对这个女儿也就淡了下来。
      盛嘉和发现了自己处境大不如前,虽还是张扬跋扈,到底是束手束脚了许多,起码不再随意取人性命。
      玉英想,这还不够,她非得让她失去理智不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平白受了苦还不足以让齐彦舒冲冠一怒。
      于是她笑了笑,把表情调整成最嘲讽的样子,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幌子?你知道为什么齐彦舒总是信誓旦旦梅沅沅没死吗?他没疯,因为我确实没死,多谢你当年手下留情给我留了“全尸”,幸得高人相救,如今我改头换面地又回来了。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可以自欺欺人,对他和我在一起时眼里的情意视而不见。但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了,他的梅终究还是为我而画的。”
      梅沅沅此人,光是名字就已成为盛嘉和的心魔,更何况此时此刻有人站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便是梅沅沅,还百般刺激她。她早先本就是强硬克制自己不下狠手,如今胸中的暴戾之气上来,止也止不住。她怕自己失手杀人,屋子里的利器早先便收起来了,如今只有手下的鞭子舞的飞快。
      玉英是做好准备吃这样的苦头的,却还是痛的几近晕厥。

      【柒】

      齐彦舒踹门进来时,她眼前已是一片灰暗,视线模糊。
      听到他进来的动静,玉英强撑起一口气,抬头看向发狂的盛嘉和,恨声道:“我从乱葬岗中苟活下来,便是为了回来报复你,你可以像从前一样,划破我的脸,一刀插进我的心脏,再杀死我一次。”
      齐彦舒将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心中大恸,在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剑便已深深刺入盛嘉和的后心。
      盛嘉和此生怕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痛楚,她却没有尖叫,只是咬的下唇都出了血,她缓慢回头的表情慢的像是僵在了原地,想要将拿剑刺她的齐彦舒看的分明。他却随意地抽出了剑越过她,将玉英救了下来。盛嘉和身子一软,再也站不住,倒在了肮脏的地上。
      玉英奄奄一息地趴在齐彦舒的怀里,看向她的脸却是满满的冷嘲。盛嘉和想说话,却没有力气,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流血是这么的冷,这么的无力。
      同样浑身是血的玉英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拿过齐彦舒手中的剑。齐彦舒没有阻止,还让跟随过来的护卫退了出去,盛嘉和的心从未如此之凉。
      玉英一个踉跄,跌坐于地,手中剑准准地插入盛嘉和的心脉,她凑近她的耳边,如情人脉脉低语道:“你还记得宋泠吗?那个只是因为你不带偏见的轻轻一笑便喜欢上你的傻子,那个为了帮你治好齐彦舒不惜伤及自身精血的大夫,那个被你漫不经心杀死还啖其血肉的人,他是我的心上人。他治不好齐彦舒不是他不尽心,而是齐彦舒有心病,他的心病是我。你不是想治好他吗?我帮你治,我会治好他的,我们会幸福快乐一辈子,你就安心地去吧。”
      盛嘉和挣扎着却不发出一个气音,不甘地断了气。

      玉英摸出怀里放着的一根尖利的银簪,笑的一派天真无邪,转身投入齐彦舒的怀抱。那根银簪还未送出,便被齐彦舒接了过去,他紧紧地搂着她,道:“沅沅,我晓得你恨我,当年是我没护住你,最后又软弱无能没能给你报仇。我就知道你没死,我现在又见到了你,给你报了仇,便是心满意足。杀了公主,要想不牵扯到家里,我这条命注定是要没的,别脏了你的手,我自己来。你原谅我,从此过上无忧的日子也罢,不原谅我,一辈子记着我也好。”
      说着,他便将银簪送入心口,脸上的表情狰狞了一瞬,瞳孔便开始涣散,玉英在簪子上涂了药。他费劲全力揽过她的手,珍重地吻了吻她手上的朱砂痣。
      她有一瞬的怔仲,却又想起他的家人,那些因为听说神医的血可以生死人肉白骨,默许盛嘉和做下了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人。
      趁他还有一些意识,她用右手在左手上轻轻一抹,那颗朱砂痣瞬间便无影无踪。玉英低声说道:“我骗你的,梅姑娘死了,没有复仇,没有原谅,她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齐彦舒的一口心头血哽在喉中,没能吐出来,便咽了气。

      玉英本有把握全身而退,此时却失了活下去的念头,她一边流泪,一边用力地搓去随便涂抹在左手表面的膏体,那颗鲜艳如炽的朱砂痣又一次地显示了出来。她嘲讽自己,人家因为一颗痣把自己认作梅沅沅,难道她也就跟着武断地认为自己是?可眼泪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觉得好昏好困,倒在了齐彦舒的怀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宋泠,帮你再带一个徒弟的愿望是达不成了……

      她想起某一天清晨,宋泠在冷冷的日光下挑拣草药,淡淡地对她说:“好好学,以后自己带徒弟了万不可如现在这般毛糙,要把这份医术好好传承下去。”
      眼泪顺着她的脸没入齐彦舒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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