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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后悔吗? ...

  •   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
      唐铩睁开眼,看见的是破晓的微光中,自己屋子那片灰暗简陋的天花板。
      又梦到了……
      他坐起身。
      已经连着好几日,或是初见扬州时,或是范府杀敌时,或是洛道病弱时,或是五毒相杀时,每晚每晚,那半个月的记忆反复地,或是零碎或是连续地出现在他的梦中。
      这是怎么了?
      这早就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
      杀人的前后,人心里总是会有些变化,或是害怕,或是兴奋,总会有些起伏。
      可是作为一个唐门的弟子,心里要是有了一丝波动,那可能就是致命的破绽。
      所以在任何时候,他都尽最大努力地做到心如止水。
      因此他成功活到了现在。
      这次的任务也一样。
      没有感情,才装的出任何感情。就好像真正的易容高手,其实脸上早就没了起伏的五官,才能够模拟出任何容貌。
      他几乎做地非常完美。
      除了——洛道上,那份突然多出来的异样心思。
      不想那个人受伤。
      这份心思诱使他修改了计划,然而结果是可笑地弄巧成拙——简直就像是天意,看似失之毫厘,其实谬之千里。
      唐铩突然间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唐门弟子不可动情。
      他打破了那迷信般的铁律,所以他的任务失败了;因为失败了,所以念念不忘。
      那么,既然想明白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梦见那些画面了?

      再一次从中梦醒来,唐铩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明明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回忆还是反复出现在梦中?
      他就是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完任务回来也没惦记成这样吧?
      “你不会是被苗人下了巫咒吧?”每天晚上都被弟弟吵醒,今晚也不例外的唐景轩恹恹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随口瞎扯,“因为杀了那个苗人,所以他的亲戚联合起来对你下咒,咒你每天晚上发恶梦。”
      “那也应该是咒到你头上。”唐铩回答。
      “啊,我明白了……他们咒那个杀了莫云的唐景轩每天晚上睡不好觉,所以你每天晚上做噩梦把我吵醒,一箭双雕啊……”梦呓般喃喃抱怨完,唐景轩一倒,又睡下去了。
      巫咒吗?
      五毒秘术,远远比虚无缥缈的巫术要可怕地多。
      蛊毒。
      唐铩脑中猛地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乘机把什么东西擦在我身上了?”
      “没有啊。真的没有,不信你自己看。”
      殁云始终不承认用他的外套擦手,他也不曾在那件外套上找到过污渍。
      但那时,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殁云拍在自己肩头时那轻微的停顿和用力。
      是那时在自己身上种了什么蛊吗?
      说起来,那时,他确实记得来传话的五毒少女对自己似乎有所戒备。
      这样一来似乎就说得通了:因为对自己有所戒备,所以偷偷在他身上种下了蛊虫;因为种下蛊虫的殁云死了,所以蛊毒开始发作了。
      只是……为什么仅仅只是做梦而已呢?
      还是因为时日尚浅,没有完全发作?
      唐铩默默盘腿坐起,运起内力在经脉中运行,感受着体内有无异样。
      有了……
      心脏处,有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睁开半阖的眼,拉下里衣的领口。
      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心口有一个浅浅的紫色图案,张牙舞爪,好像一只燃烧的凤鸟。

      凤凰蛊,浴火涅槃,刹那生灭。
      种下后可让宿主即刻死而复生的蛊虫,极难养成,且此蛊从养成到种下,只可持有一只。若两只同携,便会失去效力。
      这是唐铩翻遍了书库后,得到的结果。
      原来如此。
      唐铩合上书,手掌轻轻覆盖在眼前。
      果然还是因为,没有完全丢掉的缘故吗。
      那么丢掉就好了。
      他扯开破军衣的领口。
      把这只蛊虫除掉,是不是就可以隔断那些午夜梦回?
      隔着黑色的手套,他触摸着皮肤上那只紫色的凤凰。
      已经消失的东西,再怎么去回想也是没有用的。
      尖利的爪划开皮肤,穿过肉骨。
      要……彻彻底底地忘掉才是。
      鲜血蜿蜒而下,染上黑衣,不见痕迹。
      原来是这样痛。
      他疯了似地呵呵笑着,在伤口中摸索。
      却也只是开膛,又怎可比得上穿心?
      找到了。
      一用力,那东西被他扯出了伤口。
      那是一只泛着微微萤光的小虫,在他指尖奋力挣扎着,似乎不愿离开唐铩的体内。
      为什么要挣扎呢?
      我可不值得你这样留恋啊。
      指尖一用力,那个小东西就扁了,不再动了。
      这样就……全部……两清了。
      “唐铩你在干什么!”
      他听见唐景轩的吼声。
      还债啊。
      还清了这笔孽债,是不是就可从此再不记起?

      他猛地一凛。
      长堤春柳,湖波粼粼。
      春日的江南温暖且湿润,仿佛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巴蜀之地所没有的温柔细腻。
      这里是……扬州城,瘦西湖?
      “是时别君不再见,三十三春长信殿;
      长信重门昼掩关,清房晓帐幽且闲……”
      湖上画舫飘过,传来琵琶女幽幽的弹唱声。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河岸边,看见有个五毒弟子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东张西望。
      是在找范钧吧?
      不过那样子蹲在树上真是有趣,山里人都那样吗?
      “我说啊,”他有意调侃,“当心摔下来。”
      那个五毒弟子微微转了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很好地传达了那个青年的鄙视以及不耐烦,随后又很快地转了回去。
      眼波流转,神采飞扬。

      洛道上。
      成群的尸人袭来,那个五毒弟子执意要一人抵挡,却最终因为劳累过度而发烧倒下。
      散落在指缝间的花,让他感到不祥。
      那个五毒弟子发着烧,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眼角不停地滑下眼泪。
      在那样无力掩饰的悲伤面前,他觉得自己虚伪至极。
      “我来替他。”
      两年前那场内乱……或许,真是他们唐门太过分。
      如今呢?
      可有什么办法让原先计划中的合围不成?
      他看了看锦盒里的追魂香囊,将曼陀罗籽也一并放了进去。

      锦枫村。
      曼陀罗籽毒性极强,放了这些天,香囊也该出问题了。
      他吞下了锦盒中的曼陀罗籽。
      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那个五毒弟子将他拽上了马,往五毒飞奔而去。

      “喂!醒醒!”
      “我看见你眼皮动了,你醒了吧?”
      不。
      我不想醒。
      总觉得,醒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如此长睡不醒,不也挺好吗。
      “唐铩!”
      为什么……叫我唐铩?!
      他猛地睁开了眼。
      “啊……是你?”
      眼前是唐景轩那张和自己很像,却完全不同的脸。
      原来不是被殁云发现了身份……唐铩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一愣。
      “是啊,”唐景轩托着腮坐在床边,“你发什么疯。”
      “呵呵……”
      想通了。
      唐铩突然非常想笑。
      原来,他身上早就带了蛊。
      他自己亲手种下的,除不掉的——情蛊。
      “哥,我累了。”
      “……你要不要跟我回扬州?”

      唐门敏堂弟子唐铩,任务中身中蛊毒,于回门派之后毒发重伤,故告离唐门。
      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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