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染相亲》徐穆懷

3、酒吧夜话【一修】 赔掉了顶多

　　周末难得天清气朗。范先生捣鼓了半天小说后，完全进入卡壳状态，冥思苦想仍无进展。不愿继续窝在宿舍，便叫上大学时的室友兼死党徐志飞去酒吧消遣，准备将近些时日心中的不快都发泄出来。

　　两人到三里屯遛了一圈，最终选择一家名为The Tree的酒吧。酒吧隐于市朝，如其名所述，一进门就有一棵大槐树矗在玻璃隔间。走进吧内，整体装潢偏美式乡村风格，格局与陈设古朴典雅，倒是给人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范先生第一次上酒吧，胸中无数，亦步亦趋跟在徐志飞后面。徐志飞熟门熟路走向吧台，在木制高脚椅上坐定，同酒保打一声招呼：“来两瓶Kwak。”酒保微笑着点点头，取出两瓶酒起开，将酒倒进一个特制的沙漏形大酒杯里递过来。

　　“我说你小子，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酒了？”徐志飞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啤酒之后同范先生说道。

　　范先生不喜饮酒，但见这酒与普通的啤酒不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同时笼络着清冽的果香，便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口感微酸，入喉清凉，遂又饮了一大口，继而向徐志飞感叹道：“别提了，近来诸事不顺。”

　　“诸事不顺？你能有什么事？”徐志飞颇有些兴趣，侧过身，手拱成拳，指骨抵住腮帮，胳膊肘压着吧台，摆出一副聆听者的姿态。

　　范先生又喝一口酒，将心中的苦水都冲上来捋顺了，继而发挥出一个写作者能编善改的优势，将自己与陆建平的相亲经历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末了，似乎是为博得徐志飞的同情，又靡然说道：“我感觉自己徒有的那么几根穷骨头被生生打断了！”

　　殊不料徐志飞听完后，非但没有好言相劝，反而奚落道：“活该！你都是自找的，谁让你小子一点也不懂得未雨绸缪，大学里那么多女生追你，你就不会物色一个？你当时要牵手一个现在也不至于相亲补牢啊！”

　　范先生睨了徐志飞一眼：“你这人真不仗义，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姑娘什么的都是浮云，写稿赚钱要紧，赚了钱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成堆成队让你挑，我可到现在还记得你说话时那副淫恶的嘴脸。”

　　徐志飞抬抬眉，撇着嘴一脸无辜说道：“那我也没说错啊，你这不没钱嘛！没钱就没姑娘，这又不是我的责任。”

　　“哎我说你个白眼狼，那会儿你天天嚷嚷着让我拿稿费请客，我花到你身上的钱还少吗？我要把那钱花到姑娘身上，至于现在还单身吗？！”范先生义愤填膺，很快又熄火□□道，“算了算了，找了也不一定能如何，你丫的不还是毕业就分了！”

　　徐志飞闻言脸色稍有变化，猛灌了两口啤酒后漫不经心说道：“不费这个神了，感情的事急不来，还是听冰心奶奶的话吧，不要找，要等。”又绕回话题问道，“话说你就为这事闹心啊？”

　　范先生摇摇头：“这点事还不值得我说道，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一身的铜臭味，我就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方向感，在北京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没有家，也看不见未来，曾经拥有的远大抱负，慢慢地都被现实的利刃抹杀掉了，每天忙忙碌碌或是虚妄而过，不知道坚持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不都是这样，生活嘛，就活一个追求。其实你已经不错了，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且在自己期望的路上也走出了一些成绩，你继续往前走，虽然现在可能陷入迷途，但等哪天你写出一部无与伦比的作品，生命的意义就会凸显出来。”徐志飞仰脸一叹，“不像我们啊，注定庸碌一生！”

　　范先生讪讪而笑：“你不懂，文学创作是需要建立在生活安定的基础上的，当我每天都在为衣食住行这些生活琐事费神伤脑，甚至无法安心看书撰文的时候，我就发现，我再也写不出那样一部纯粹的作品。”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你跟我确实不一样，你家境殷实，赚不到钱可以啃老。”

　　“滚蛋。”徐志飞悻悻地骂了一句，又坏笑着看向范先生，“小心我继续啃你。”范先生自觉失言，忙止了口。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酒吧变得热闹起来。正堂里一支地下摇滚乐队摆出乐器开始热力表演，花式调酒师在顾客的叹讶声中大秀调酒绝技，操着各国语言的老外三两结伴融入这个狭小的空间。蓦然间，酒吧变得昏暗而嘈杂。

　　徐志飞酒喝得high了，兴致勃勃站起来说：“晟子，今天好不容易出来，就别想那些败兴的事儿了，酒吧美女多艳遇也多，你四处瞅瞅有没有中意的，要看上眼了兄弟帮你牵线搭桥。”说着，自己先溜进场地招猫逗狗去了。

　　范先生无意觅欢，继续呆坐着看演出。听了几首歌，发觉都是一个调调，稍嫌无趣，方站起来四处转悠。粗略地浏览一遍四周墙上挂着的蒙古族风格油画，在一个砖砌的烤炉前看面点师傅现场烤制披萨，不胜其烦，很快又走回吧台处。

　　徐志飞不知何时也已回到吧台，此时正捧着一个酒杯仰头痛饮。范先生走过去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他意兴索然形影落寞，着紧问道，“你怎么了？”

　　徐志飞侧脸看了范先生一眼，一脸颓丧答道：“刚搭讪了几个外国小妞，结果唧唧歪歪比划半天也沟通不了。”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服务员说这家酒吧的顾客80%都是老外，咱们来错地儿了！”范先生听完腹笑不止，在徐志飞身前坐下，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听着音乐，又闷头喝了不少酒。范先生感觉肚子空涨难受，放下酒杯提议道：“我们点些东西吃吧。”徐志飞点点头。两人离开吧台坐到散席间，叫来服务员，点了两张披萨和几个特色小菜，就着酒吃起来。

　　吃饭过程中，范先生又喝了一些酒。他垂着脸，边喝边挠头发，像在琢磨什么事情。酒酣微醺之际，兀然抬起头向徐志飞问道：“小志，你觉得我要下海经商怎么样？”

　　徐志飞嚼着一口披萨，此时正投入地看演出，听到范先生的话，蓦然以一种讶异殊常的目光看向他：“下海经商？你疯了吧！你现在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喜欢的职业，稳定的工作，业余还能继续写作，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要丢下这些下海经商！”

　　范先生抿一口酒，感慨道：“打工无出路啊，想下海试下水。正好我这两年干下来也有了一点点积蓄，做些小买卖还是可以的。”

　　“然后呢？把理想给卖了？你刚不还唾弃别人一身的铜臭味，现在你却想成为那样的人？”徐志飞难以置信，“你以前的目标不是赚钱，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只要给你一扇窗、一张床、一台电脑，你能靠写作换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这些都实现了啊！”

　　范先生哑然失笑摇摇头：“人总是会长大的嘛，那会儿我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里知道世间冷暖，工作了，明白了钱的重要，才发现别人说得多么正确，钱不是万能的，但确实，没有钱万万不能。”范先生目光骤然变得凌厉，“我想要赚钱。”

　　徐志飞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见范先生慎重其事望着自己，忍不住像个长辈一样劝诫道：“做生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时代不同了，现在都是以钱滚钱，我劝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说完，又着重加了一句，“不然，有可能被水淹死。”

　　“怕什么，大有大的玩法，小有小的玩法，玩好了一样赚，就算是赔掉了也不至于淹死，顶多剩条内裤上来，到时候再慢慢把衣服穿回去呗。”范先生调侃一般说着，然而眼中的坚定却让徐志飞心生崎锜。

　　“可是你一搞创作的根本就没有经商头脑啊！”徐志飞看范先生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忍不住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相信，一个人在什么位置就会做什么样的事，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做不好的。”范先生信心满满。

　　徐志飞见劝说不利，只得后退一步说道：“那你总得先学一下游泳吧？可不要脑子一发热就下水了！”

　　“学游泳最快的方式是什么？”范先生截然问道。看徐志飞憺憺望着自己没有说话，又接着答道：“学游泳最快的方式就是把人丢进水里，要有学不会就淹死的精神。”

　　徐志飞无可奈何摆摆头：“好吧，我辩不过你。”又像是跟自己怄气一般说道，“你一搞创作的，我跟你较什么劲。”再次看向范先生，“你的事我不搀和啊，你自己考虑吧，不过到时要衣不蔽体可别说我没劝过你。”

　　范先生被连续泼了几盆冷水，顿然情绪恹恹的，目光放空，盯着桌上的空酒杯发呆。徐志飞快速吃完餐盘里的薯条，又叫来一些酒，将酒给范先生满上。两人摒弃执见再次畅饮一番，过了十点，方意兴阑珊离开酒吧。

　　走到半道上，徐志飞不知醉了没醉，揽着范先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晟子，不是我不希望你发财，只是人对自己一定要有一个正确的定位，在我了解，你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范先生沉默半晌，突然铮铮答道：“与其被动地生存，不如主动地生活，等时机成熟了，我还是会去试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