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岔道逢殃 范先生气势 ...
-
相亲事件过去半月有余,范先生突然接到一个采访任务。颇为戏啁的是,采访对象名叫陆建平。范先生无法断定此陆建平是否彼陆建平,但根据资料分析,两人为同一人的概率极大。
拟写采访提纲时,范先生核实了两人的年龄、籍贯、婚姻状态,让他气结的是,这些信息尽数相同,甚至于,两人的创业历程、做事风格也极为相似。范先生心中的困惑渐渐升级为不安,挣扎了一下午,他决定找主编把采访任务推给其他编辑。
范先生编了一个靠谱的借口,壮起胆子去到主编办公室。本想一口气把话呼出来,不想主编先开了口:“先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明天会有一位新员工加入我们,到时你先带着她,让她跟你学习一段时间。”见范先生张口不语,主编又补充道,“明天的采访就可以让她跟过去。”
范先生一个哽塞,口中的话语骤然凝成痰沫噎在喉间,写作时转得溜溜的脑子这一刻仿佛秀逗了,完全找不到一个应对策略,单是脸红筋涨望着主编。主编回看范先生,不明所以问道:“怎么,有问题吗?”范先生咬咬牙,强颜欢笑摇了摇头。
第二日到单位时,范先生精神萎靡,杂乱蓬松的头发,青黑深陷的眼窠,脸色灰败,衣衫不整,像极了一个重度吸毒患者。接受同事一番风雨的洗礼后,范先生莫名被张莉拉进主编办公室。
范先生还未缓过神来,正要开口询问,忽见眼角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那日在传媒大学招聘时遇到的女生蔚然。此刻她正端坐在沙发上,认真阅览报社往期的报纸,见范先生与张莉进来,急忙微笑着起身鞠了一躬。
张莉拉着范先生走到蔚然跟前,向范先生说道:“这是编辑部新来的同事,蔚然,主编说这段时间你先带着她。”又看向蔚然,“蔚然,这位是范先晟,在报社已经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对编辑各方面的职责都比较熟悉,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
“嗯,好的,谢谢!”蔚然点了点头,礼节性地向范先生伸出手,“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工作,我是学中文的,对媒体行业可谓一窍不通,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你们。”见蔚然婉婉有仪,范先生也不好意思再摆着一副苦瓜脸,握住对方的手,牵强地对着她一笑。
两人出去草草准备了一下。蔚然刚来,直接背上包在前台处候着范先生。范先生去卫生间抹了一把脸,扒拉扒拉随风招摇的头发,回到工位处拿上采访提纲、相机、录音笔,这才叫上蔚然出发。下了楼,范先生又板起扑克脸,耿悒于同陆建平的再次会面,一路都是无话。蔚然无所适从,紧追慢赶跟在后头。
两人上了地铁,范先生仍是沉闷地站着,神思恍惚,面色惶然。蔚然屏气敛息站在旁边,几次想要说话却又为范先生的表情生生掐断。过了两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范老师,一会儿采访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范先生泠然看了蔚然一眼,本想回一句“你先看看就行”,见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突然心生一计说道:“蔚然,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有过采访经验?”蔚然一脸茫然望着范先生,慎重地点了点头。范先生又狡黠说道:“你觉得,这次的采访任务交给你怎么样?”
蔚然口呿眸眙看着范先生:“范老师,我之前的采访都不是专业的,采访对象均是学校老师,有不足的地方学长们都迁就我帮我改正,这次去采访这位企业家,我根本就没有相关经验,我怕给搞砸了。”
“没关系的,这是提高自己最快的方法。”范先生堂而皇之说道,也不顾蔚然的意见,忙从包里掏出采访提纲递给她,“你过一下提纲,采访的时候顺着来就可以,围绕她做老年公益这块展开访问,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是……”蔚然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似乎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表示难以理解,满目疑虑望着范先生。
“别可是了,我相信你!”范先生鼓励道。见蔚然还想说话,急不可耐打断她,“还有,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不用叫我范老师,直接喊名字就成,或者跟其它人一样叫我‘范先生’我也没有意见。”
“好吧!”蔚然蠕蠕嘴,极不情愿拿起采访提纲,背倚车门翻看起来。
到达建外SOHO东区,范先生本打算逮个机会开溜,念在蔚然是新同事,不敢做得太过分,便辞旨甚切向她解释道:“蔚然,其实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你自己上去采访可以吗?”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说道,“我就在楼下等你,这是录音笔,采访前记得打开,这是相机,采访结束后拍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蔚然一脸落寞站在范先生身前,似乎已经预想到这个结果,低着头不说话。范先生发觉自己的做法稍显出格,忍不住宽慰道:“没事的,相信自己。”说罢,给了蔚然一个赞许的目光。蔚然干笑一下,这才接过录音笔与相机,默默走向电梯。
目送蔚然进入电梯,范先生顿觉浑身轻松,连日来的疲惫与忧患一扫而光,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到门外报刊亭转了转,悠闲地翻翻报纸,与老板聊聊天,喝点自备饮料,时间白驹过隙“嗖”一下就锉过去。
过了十二点,蔚然还没有下来,范先生不由地开始担心。原定采访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这都两小时过去了,这个小丫头,不会真搞出什么问题吧?不过以陆建平那种性格,想必是不会对蔚然客气的。念及此,范先生心中的不安愈加重了。
时间又过去一刻钟,范先生在大厅搓手顿脚忍不住想要上楼打探的时候,蔚然终于从电梯里出来。范先生气势汹汹迎过去,正准备问个究竟,突然整个人如石化般僵住了。他看见紧随蔚然之后,陆建平满脸笑意走了出来。
范先生一个趔趄急忙折身,到口的话语好似一粒核桃呛进咽喉。他试图逃跑,可是身子如同失去知觉的铜铁,什么动作也没有,甚至连一点挽救措施也无力而为。这一刻,范先生只希望陆建平没有看到自己,或者,她已经把自己忘了。
胡思乱想间,后面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来:“范先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范先生知道自己再躲不过,易换姿态,皮笑肉不笑地回过脸。
陆建平毫不生疏迎上来:“好久不见啊!”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火红,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影,连嘴唇也是娇红欲滴,活脱脱一只火鸟,不过御女的气势相较那日并无异同。范先生正晃神间,陆建平接着说道:“那天对不起啦,公司真有点急事。”
范先生摇摇头,尽管心中已将这个女人骂了千万遍,尽管胸中仍是愤懑不平,但相亲时毕竟是对方结的账,严格说来对方也无逾分的言行,自己不能因为自身的不济去批判别人的眼光,辄便酸文假醋答道:“没关系,赚钱要紧。”
“今天我请你吃饭吧,算作补偿。”陆建平全然不在意范先生话中的酸意,看向蔚然畅快说道,“我已经跟小蔚说好了,去街对面的柏悦酒店。”
范先生齿间作瑟,一下回想到两人相亲时的窘境,惮于重蹈覆辙,忙拒绝道:“我们下午还有其他的工作,就不麻烦了吧!”
“哎!你们大老远跑来,怎么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就走,简单吃一些吧!”说罢,陆建平拉起蔚然的手,推着范先生往前走。范先生见拒绝不了,只得半推半就向外走去。
到了酒店,陆建平又发挥土豪本色点了整整一桌。这些菜肴范先生没见过甚至有一部分听都没听过,心里的卑微感顿时又袭出来。转过脸,看见一旁的蔚然瞠目结舌盯着一桌肴馔,低劣的卑微方呲出一声冷笑。
整个用餐过程显得无比压抑,三个人光是小心翼翼吃东西。陆建平时不时招待几句,间或问蔚然一些报社的问题。蔚然一板一眼回应着,每次答完都会看看范先生。范先生置若罔闻,埋头顾自嚼着餐盘里的食物。
用餐行将结束的时候,陆建平突然挑起话题向范先生说道:“范先生,前几日我姑姑来北京,又跟我说起你,还推荐我看了你写的书。”
范先生没料到陆建平会说起这个事,受宠若惊看向她,窃以为她会因此对自己刮目相看,不想陆建平接着说了一句:“我翻了几页,没看下去。”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觉得,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范先生勃然色变。在过去的人生中,他的一切都是凡庸平常,长相、家境、学习、工作能力,唯独写作,是他引以为豪的。可是陆建平刚刚一席话,将他心中铸就的那一丁点骄傲“哐”一声,砸碎了。他想像个爷们一样发作,同陆建平争论几句,可看到蔚然神色张皇坐在一边,便强忍住没有开口,只淡淡说道:“我那些东西就是写了给中学生看的,没有什么文学深度,消遣一用罢了。”
“呵呵,你经历得少。”陆建平漫不经心说着,“我看你写的那些东西,估计你都没谈过恋爱吧!”范先生胸闷气急,感觉自己颜面尽失,心中愤恨难平,却只是赸笑不言语。三个人又坐了一会,随即离开餐厅。
临别时,陆建平对范先生说,“希望你以后多挖掘生活中的细节,写出让我惊艳的作品。”范先生又是尴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