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9、雨雾

　　她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那片月色仍在脑海中，就像一场无梦的长眠，没有过程，失落时间，只留下开头和结局。
　　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她知道，他在这里。
　　撑起身，她下意识地去摸那叠乐谱，但身边空空如也。
　　心中一紧，她急忙下床，才发现这地方并不熟悉。
　　焦急却远远盖过了陌生感。她顾不上寻访主人，便开始在周围翻找。
　　一无所获。她心急如焚，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肃穆的柱影间，有人负手望向她。
　　那是一位清瘦的老者，花白的须发一丝不苟，目光睿智，形神干练，袍袖间的风骨如治世能臣。
　　她一怔，意识到自己胡翻乱找的失礼，于是停住脚步，合手福了一礼。
　　“在找什么？”
　　“……一叠乐谱。不知您是否见过？”
　　当她抬起头来时，裘龙却不得不侧过脸去。从前她戴着面具尚不觉得，而现在，那股馨香柔润的气氤氲而来，使他看她时视野恍惚，即使他身为纯血的魔族，久经地阴之气的考验，仍然禁不住喉干舌紧。
　　这……就是传言中的至阴之力吗？
　　他强压着涌上咽喉的干渴，产生了一个念头。
　　“似乎见过。你去那边找吧。”
　　他侧身指向雨中的回廊。
　　道谢之后，她匆匆走向那回廊。
　　回廊绵长而曲折，摇晃的视野里，柱影憧憧。在那位老者之后，她再未遇到过任何人，偌大的宫殿失去了轮廓，淹没在一片苍茫的雨雾里，空荡，沉寂，似乎所有人都已撤离。
　　细雨如丝，从广袤的虚空中洒落，纷纷扬扬，随风飘荡，携着天底空渺而遥远的回音。她走在这千万片的凉薄的思绪里，就像重复她执着而盲目的半生，深深浅浅，浑浑噩噩，如行在梦中。

　　但她从未放弃前行，她清楚她的所求，即使那看来虚幻、飘渺、愚不可及，她也相信它真实的存在着，终有一日，它会拨云见日，在消散的雾气里透射出根根光芒。
　　就像此刻，在长廊的尽头，她看到他转过身来，暗红的长发和月色衣袂模糊在雾中，那漫天纷飞的雨丝仿佛瞬间有了鲜活的生命，旋舞着，吟唱着，轻盈地拂面而来，一寸一寸，渗进了她的心中。
　　“还没走？”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空旷的风回荡在深谷，在那里有清泉落下，一滴一滴，泛起幽远的回音。
　　“嗯……在找东西。”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像不敢直视粼粼的湖面，那水波上荡漾的光让人晕眩，蕴藏着摄魂夺魄的力，一旦被吸引，只能不由自主坠入湖中。
　　在她低头的一刻，却见他的手轻抬起来，那叠乐谱出现在修长的指间。
　　她心里一惊，握袖的手指压向胸口。
　　“……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内心。”
　　“你答得不错。”
　　她的长睫微微一震，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一直向上烧到双颊，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自己的脉搏，清晰而强烈，仿佛全身肌肤都跟着跳动起来。
　　这才是她应有的生活，在花前月下，面对心仪的男子，心如鹿撞，含羞低头，而不是裹着斗篷戴着面具，在超越她年龄的争斗和城府中，永无止境地流亡。
　　她想留住这久违的幸福，只怕片刻的停顿会错过了它，于是按着胸口，强压那奔突的悸动，去接他指间的乐谱。
　　接过后，手指却无法握紧。她这时才想起，这双手已近残废了。
　　一阵风过，扬起他的衣袂和长发，那僵在指间的纸张也随风流去，洋洋洒洒飘散在空中。
　　翻飞的纸张很快被雨丝沾湿，纸上的墨迹淡化开去，逐渐模糊不清。
　　她举着僵硬的手，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屠杀，她知道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尽管她一直在否认，在逃避，试图淡忘那功利的亲情，但看到他们在眼前皮开肉绽，她还是心如刀割。
　　这就是她背弃亲情的所求吗？一双无法弹琴的手？一段永被放逐的自由？

　　苦涩浸透了心扉，手上却传来温暖的感觉，刚玉般的指尖触上她的肌肤，沿着从容的曲线，将她僵硬的手握在指间。
　　她一颤，慌乱中抬起眼，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着他。他垂着睫，视线落在她手上，暗红的长发在雨雾中有些朦胧，发丝的影中眉目如画，眉间的火纹明暗交替，如火焰凝在冰中。
　　如果他此刻也抬起眼来，是否会将她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一阵心悸，呼吸紊乱起来。他的手异常温暖，甚至是灼热，与清冷的气质迥然不同。那曾优雅拨弦的手指竟是如此有力，仿佛带着火，沿着她碎裂的经脉一寸一寸前进，滚烫和酸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她紧咬嘴唇，强压着将要溢口而出的呻吟。她知道他是在治她的伤，对这沉默的温暖她只应感激，任何非分之想都是亵渎，然而身体的反应却让她羞愧难当。他的手已经深深伸进她的袖中，而且还在上延，仿佛她严守多年的身体，就要这样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一个男人面前。
　　即使思慕已久，她也未想过这样的接触，她曾以为永远只能遥望着他，在斑驳的树影后，或在迷离的梦中。
　　她侧过脸，不去看那被他寸寸侵犯的手，心中乞求着这蚀骨的折磨尽快结束，却又害怕结束后他便会松手，像以往那样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在绝望的边缘竭力挣扎后，她终于坚持不住，在矜持崩溃前挡住了他的手。
　　那灼热的压迫停了下来，她心中亦是一惊，指尖触到了他手上粗硬的纹路。
　　抬起眼，她看到那暴突的经脉，红蓝相间，狰狞可怖，如枯死的藤蔓般，蔓延在他手上。
　　“你的手……”
　　话音未落，那手突然反掌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入怀中。
　　在仰头的瞬间她看到他睫下的红光，如噩梦里地缝中的火，燃烧在地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