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8、问答

　　九音死了。
　　九天玄女走在通往正殿的长廊上时，仍然无法相信这一切。
　　她对那位清秀的琴师印象极佳。一名位阶高于她的神，司音之领域，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如今竟一反常态屈尊去当刺客，而且甘心赴死一去不回，实在匪夷所思。
　　在长廊的尽头，她看见太子鸿蒙。
　　“派九音去行刺，乃是下策。”她强压忿闷，尽力保持应有的礼节，“难道殿下不知，玄霄通音律吗？”
　　“我没派他去！”紫衣金甲的身影转过来，甲铮玉鸣，那双向来好勇斗狠的眼中竟透着难以掩饰的伤痛之情。
　　九天玄女略微一怔，心中的疑问已有了模糊的答案。
　　鸿蒙转回身去，黯淡的天光映着腕上的龙纹，握拳的骨节咯咯作响。
　　“我一定要杀了玄霄，不择手段！”

　　主张仁治的天帝与崇尚武统的太子素来不和。此次公然行刺，势必挑起全面战争，一度退让的天帝也震怒了。而手握实权的太子毫不妥协，庭上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一群臣下夹在两派之间，战战兢兢，左右为难。
　　九天玄女走出正殿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天帝父子的决裂已近在咫尺。
　　以太子凶狠的习性，天界必将面临一轮残酷的清洗。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不过，还有得选吗？自从受太子胁迫、篡改天帝旨意屠灭琼华派以来，她就已经深陷泥潭，一路走来只是越陷越深。
　　她抬起疲惫的双眼，望见候在殿外的慕容紫英。尽管她有意提携，他对这样的觐见却总是意兴阑珊。
　　现在看来，他才是聪明的吧？
　　她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离去。两人一前一后刚下台阶，即遇上迎面而来的流光。
　　他行色匆匆，完全不似平日闲庭信步漫不经心，轻佻的眉眼间是罕见的严肃，甚至愤怒。
　　“你们……放走了望舒之主？”
　　劈头一问让本就心烦的她有些失控，于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什么望舒之主！我已经见过了！”
　　“我也见过。”他目光强硬寸步不让，“她周身那股吸引男子的魅力，即是外溢的至阴之气，如此强的至阴之体，竟然不能使用望舒，真是匪夷所思。”
　　他微偏眼帘，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慕容紫英身上。
　　她随着那视线向后望去，“……是吗，紫英？这倒不曾听你提过。”
　　“他连她的手都不敢碰，怎么会知道？”流光轻拂微卷的长发，恢复了往日调笑的神情， “我想提醒的是，这股诱惑，对你我是如此，对阳炎噬心的玄霄而言，更是难以抗拒。”
　　他踱到他身边，声音如羽毛一般撩拨着耳膜，“他会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想要她，更想杀她。”
　　九天玄女听得头皮发麻，但仍忍着静候下文。她鄙视他的品性，却从不质疑他的学识。
　　“如果他吸取她全部的真气，有可能从此不受羲和的反噬，这样，他的修为将再无瓶颈。”
　　她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幸亏太子从未重视过这个计划，否则，这次失误就可以将她送上断头台。
　　“那……赶快去找吧！”
　　她正强压着话中的颤音，一只雪鸢飞过来，落在流光肩上。那是在人界搜寻的好手，但它似乎一无所获。流光抬手将它从肩上接过，轻拂那雪白的羽毛。
　　“怕是……来不及了。”

　　刺客已死，而裘龙紧绷的心弦一刻也没有放松。
　　如此强大的对手混进殿中，每每想来仍让他胆寒。近日他一直在整顿防务，查漏补缺，调查的对象自然也包括那个女人。
　　他查出她曾与天界的仙神有过接触，更不能排除她的嫌疑。她随行的物品中没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有一叠乐谱，她似乎是贴身携带护得很小心。
　　他觉得这乐谱中可能有文章。拿给几个琴师看后，他们除了赞叹旋律优美，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后来几乎问遍了魔界所有的琴师，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他眉头紧锁。难道真的要到人界或天界去问吗？
　　最后找到了一个来自人界的琴师。他看过乐谱，晓有兴致地抚琴弹了几节，赞叹一番后，边思忖边道：“这曲子……似乎是在答人所问。”
　　“哦？答了些什么？”
　　“这……我就听不出来了。可能只有答者或问者才知道。”
　　答者？那女人昏迷未醒，自然是问不出来。问者？问者……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这样，那叠乐谱被呈到了正殿的帘幕后。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修长的手指停留在谱上，指尖顺着娟秀的笔迹缓慢而细致地描过，仿佛勾画出云淡风轻的时空，在那里面树影摇曳，落叶纷飞。
　　他垂下眼，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她的手……还能弹琴吗？”
　　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他先是一怔，然后摇头。
　　“自理尚且勉强。弹琴……那是不可能了。”
　　摇曳的烛光下，他看到那修长的手指屈起来，骨节泛白。
　　“……七日之内，你们都不要靠近这里。”
　　他心中一惊，抬头道：“大人！难道您又……”
　　片刻的沉默。最后他拱手低下头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