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16、真情

　　火光摇曳，暗影如纱。她走在沉寂的通道中，不时绊到地上纵横的尸体。高大的廊拱一道一道从头顶掠过，每踏一步，都似能听见经脉中薄冰碎裂的细响。寒气切割口鼻，合着空中浓郁腐败的血腥，一点一点瘀滞她的呼吸。
　　身后并无追踪的声迹，她却不确定是否因为听觉已经迟钝。睁大模糊的双眼，她努力辨出墙上的机关，甩腕震剑，蓝光一闪，在持续回荡的脚步声中，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殿堂空旷，帘幕残破焦黑。碎石断檐下，密集的尸体呈扇形倒向同一个方向，千百双手臂越过头顶，伸向躺在中央的月色身影，僵硬的指节落在地上。
　　她沿着那些手臂的指引，踏着尸体间狭窄曲折的间隙，走向那身影，就像重复一场群蛾赴火的殉难。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也是这样独行，逃离那锁死命运的珠窗网户，她曾以为那是牢笼，但逃脱后陷进的，又何尝不是苦海？
　　那天他在雨中转身离去，是否为了回避这样的结局？
　　她的双眼已无法将他看得清晰。俯下身，抚上那冷峻的眉，清利的脸廓，一笔一画，都描摹着内心深处的理想。曾是这模糊的理想，让她破釜沉舟一意孤行，如今看清了、触及了，却失去了前行的勇气。
　　合上双臂，她将他拥进怀中，细密的睫梢和发丝轻触她的颌颈。她不用再寻找他，他也不会再离开她，不必再彷徨纠缠，那吸引彼此的，是欲望还是真情。

　　脚步声在沉寂的通道中响起，由远而近，逐渐清晰。她反射性地抬起头，抱紧了怀中的人。
　　慕容紫英走到高大的殿门前，停住脚步。华贵的石纹沿着门扉向上延伸，没入梁檐，暗影中的石兽雄踞于上，狰目张爪，即使残破，却仍旧气吞神志，咄咄逼人。
　　见他停顿，身边的小仙急忙上前。
　　“不用担心，先生，流光仙君说过，望舒并未完全复生，那不过是剑灵而已。随着她元神耗竭，剑也终将无法成形！”
　　“您若杀了双剑之主，就是这场胜战的首功。以诏书为据，一定能在三界中建立您的理想王国，与太子抗衡，届时万民来朝，天下归心！”
　　银睫轻转，他从门檐的异兽上收回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如果您再违抗诏命，只怕是娘娘也救不了您！”
　　“不管您是预见了什么而不让她习剑，那都是权宜之计，因为有个结论在千年前就验证过，要阻止双剑，只有杀死宿主！”
　　他的眼帘幕然上扬。衣袂窸窣，着蓝纹护套的手在余音中抬起，穿过凝滞的空气，伸向门上的铜钹。

　　她紧盯着门扉，屈指握紧剑柄。冰蓝的剑刃立在脸侧，映着她戒备的眼，剑尖凿在地上，碾磨坚硬的石砖，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冰雪开始在睫上凝结，视野蒙上逐渐浓重的雾，但她仍然全神贯注地撑着，暗红的发丝散在肩上，渗进她漆黑的发。
　　手指在触碰到铜钹时停止，继而落下。
　　慕容紫英放下手臂，转身离开殿门。
　　“先生……？”
　　“他们不在这里。”他微微侧目，一步不停，修长的腿影撑起蓝白相间的长摆。
　　“……不在？我明明看见她进去……”
　　“你们不信我？”他的声音清冷如雪，和着寂静中回荡的脚步声，一如他飘逸的银发。
　　“不，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小仙和士兵们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殿门，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陆续转身，跟上渐行渐远的白衣蓝衫。

　　她轻垂长睫，紧绷的视线黯淡下去。指间的蓝光逐渐薄弱，剑影浅淡摇晃，最终消失无形。
　　松开空虚的手指，忽觉一阵剧烈脱力，肩头骤然一沉，她赶忙俯身托住他的头和肩，竭尽全力稳住双臂，略带踉跄、却尽力平稳地将他放回地上。
　　漆黑的发丝零落在他脸侧。她控制着紊乱的呼吸，努力移动冻僵的手，摸出月之华，用不断颤抖的手指捧着，送入口中。
　　万箭穿心的剧痛袭来时，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记住这刻骨铭心的痛，断了所有念想，无牵无挂地前往来生。在下一世，抛弃那些让她孤独痛苦的精神洁癖、感情理想，做一个庸俗的人，爱一个平凡的人，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随风而行，不再想你，不记得你，也不再见你。
　　捧着他的脸，她低头吻上微凉的唇，这温柔蚀心的接触，原本应是属于她的恋情，一直支撑她前行的、单纯透明的憧憬，为何如此颠沛流离，为何如此遥不可及。
　　地上的手指动了动，渐渐屈起，骨节分明的手猛然抬起来，紧紧扣住她的头，风狂浪涌般吸取她的呼吸、寒冷、气力，就像一条嗅到了血腥的、饥肠辘辘的鲨，啃噬她的血肉，撕扯她的骨骼，疯狂地、残暴地将她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