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15、取舍

　　铜钹轻响，镂纹繁复的门缓缓打开。
　　慕容紫英掀起衣摆，向门外的身影单膝跪下，着蓝纹护套的手按在地上。
　　“你的伤好了吗？”
　　“已无大碍。多谢您相救。”
　　“不用谢我。你该庆幸，这世上除了玄霄和流光，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双剑。”
　　九天玄女伫立在明暗交替的光栅中，随从低头垂首分立两旁。
　　“我知道你有很多理想，就像有些人年轻时一样。”她抬起眼，视线在微光中略显遥远，“但现实是，你位卑言轻，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踏过门槛，长摆泛起微风。
　　“所以，先有权力，再谈理想。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绕在臂侧。走到他身边，她停住脚步，挽袖折臂，覆于腹上。
　　“鸿蒙已囚禁天帝，发兵百万进攻魔界。目前看来，魔界很快就会灭亡。从此，三界将无人与他抗衡。如你我所见，他会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袖口轻落，她举起手中的金帛，“在力量上，他远胜于你，民望上，却远不及你。在这场格局剧变中，仍可能出现新的制衡。是昌是亡，你自己选吧！”
　　挥手落袖，金帛坠于地上，展开在他扬起的视线中。

　　随从合袖低头，紧跟上离去的九天玄女。
　　“娘娘，慕容先生素重情义，望舒之主曾救过他，他会愿去杀她吗？”
　　九天玄女侧目一瞟，回转视线望向前方。
　　“我还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不爱权力！”

　　毅虎率军与敌周旋，不时望向远方，那城影间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
　　握紧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凸显。踌躇间，一道蓝光掠过头顶，空气破裂轰鸣，劲风疾流如急落的巨镰一挥而过，树影草叶伸臂会聚，挣抖狂舞。
　　他遮眉凝望，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她指间闪耀的银丹。
　　“难道……真有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吗？”
　　一波轰鸣未逝，一波又起，树影草叶再次抖动摇晃，数道白光接踵而至，紧跟上远去的蓝光。
　　“拿弓来！”
　　士兵抬上麒角龟骨制成的巨弓。毅虎抽箭搭弓，瞄准白光，逐渐张满的龙筋弓弦滋滋作响。
　　指松弦收，利箭如闪电射向疾驰的白光，穿颈透椎，随着血肉撕裂的沉闷声响，光中身影抖身一仰自高空坠落。
　　再发，三发……在红莲般不断绽放的血滴中，白光陆续坠下。
　　四周的树影突然躁动不安，喊杀声如潮水沙流，从四面八方汹涌来。
　　“将军，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毅虎放下手臂，坚如磐石的眼中透着释然。
　　“走吧，弟兄们，我们终于不用东躲西藏了。”

　　血腥的风从背后笼来，又很快被飞驰的气流冲散，追兵的声响渐渐消失，似乎已陆续坠落或转移向下方。
　　她已无力顾盼，也不能回头。寒气沿着经脉侵袭全身，手足开始麻木，视野模糊，她抬手捂紧刺痛渐增的胸口，竭力稳住方向，阳光在千万片层叠的鳞云间穿行透射，巍峨的城墙由远至近浮现在眼前。
　　蓝光在凹凸相间的垛口上空疾驰而过。风卷沙石，覆盖黄沙上暗黑的血迹、干枯的残骸，追兵与抵达的天军前锋汇合，在荒原上铺开绵延百里的兵马战线，倒映在魔刀铮亮宽阔的刃中。
　　毅虎压指转柄，刀刃骤然变暗，横在严阵以待的军士前。
　　“我死之前，此路不通。”
　　领兵的天将冷哼一声，扬起令旗。随着铁破气浪的声响，林立的长戟潮水般纷纷落下，荡起一波波跌宕起伏的白光，在怒目张齿的呐喊中，齐刷刷指向前方。

　　探兵拨树踏草，疾奔至裘龙面前，拱手单膝跪下。
　　“丞相！毅虎将军率领的军队，在王城前三百里的荒原上，遭到天界五十万大军的围攻！”
　　“他们挡住了绝大部分追击望舒之主的天兵，但没能拦住慕容紫英率领的精锐！”
　　一名将领急忙出列：“丞相，我们快去援救！毅虎将军麾下只有十万人！”
　　裘龙凝视他心急火燎的眼，摇了摇头。
　　“不行。在确定望舒之主能救大人之前，不能赌上所有性命。”
　　“什么？！”将领怒目圆睁，大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不救他们？兵力悬殊又无地形掩护，他们危在旦夕，你竟然不救？！”
　　周围的军士涌上来将他拉开，他奋力挣着被钳制的双臂，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我们魔族向来勇猛强悍从不言退，哪是你这德性！奸诈懦弱就像个人类！”
　　“人类怎么了？”裘龙抬手拉拢领口，“你们的命，现在不都悬于一个女人之手吗？”
　　轻拂衣襟上的皱折，他沉静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矛盾挣扎的脸：“我还是那句话，谁敢擅离泄露我军行踪，就地处斩。反正你们出去了，也没命回来见我。”
　　蠢蠢欲动的军队逐渐安静下来。年轻的都尉从裘龙身边走出，向仍旧愤怒的将领拱手道：“请将军冷静，细想丞相的苦心。鸿蒙率领的五十万大军一直行进缓慢，与前锋间约有五百里间隙，这是个引蛇出洞的陷阱，如果我们跳进去，不但救不了毅虎将军，还可能遭遇夹击全军覆没。另一方面，如果望舒之主真能救大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将是反攻的最好地形！”
　　话语掷地有声，人群沉郁缄默。裘龙仰起头，紧紧闭上眼，深长的呼吸里夹着无法抑制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