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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青萍 叶乔楼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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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叶乔楼与肖天晗到湖边练功聊过之后,两人的交集比之前多了起来,其实两人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在之前聊过的问题上,依旧各执一词,可两人自从上次之后,更愿意将这些想法拿出来交流一二,而不是闭口不谈,这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倒是比以前好了许多。每每二人去湖边练功,路上总是有说有笑,到了湖中,也就各自专心修炼内功了。
叶乔楼觉得自己没什么进步,每日去湖中被水冲两个时辰,忍不住了就出来休息会儿,他也没在意自己究竟会出来几回,只是尽力而为。就那样,也又过了月余,春也已过了大半,逐渐转暖的天气倒是对叶乔楼是个件好事,最近他只觉得自己早晨起床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直到有一天,肖天晗在前往湖边的路上,忽然对叶乔楼说:“乔楼,你可曾注意到?”
“注意什么?”叶乔楼不知所云。
肖天晗笑得神秘,“你没注意到,我们这一路原先走来要半个时辰,先下依然短去了一半。”
“诶?!”叶乔楼听肖天晗这么一说,脚步一停,他在这儿对时间并不是很敏感,现在他那么一说,他倒是真觉得自己的脚步比以前轻盈不少,于是,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啊,明明这段时间早晨来这儿练内功,晚上又练外家功夫,比之前事多,可却没以前那么累了。”然后,对着肖天晗一喜,“难道我练功有所成?”他有些眉飞色舞。
肖天晗觉得叶乔楼露出如此欣喜的表情,再配上他那一脸虬髯,甚是可笑,于是抿着嘴憋着笑说:“也不见得,”他怕叶乔楼气馁,继续接着说,“只是说明你内外功夫兼修,起了些的效果,看来你还是挺适合练我这门功夫的。这样下去,江湖中若是遇上些三教九流,你已是绰绰有余,只是若得罪了高手的话,你还逃比较妥当。”
叶乔楼听肖天晗算是褒奖的话,还是高兴的,于是顺势说:“那我可要拜你为师呀?力求以后可以挑衅高手”说完,拱手。
肖天晗推脱,“这怎么行,我功夫也就一般,我都不敢的事,可收不了你这般的徒弟。”
“诶,”叶乔楼不信,“你功夫那么好,怕是嫌弃我这个徒弟岁数太大,出门在外丢了你的面子吧?”
“怎么会?”肖天晗立刻否认,然后不无遗憾地说:“倘若我早些认识你,或者你在小点儿,也许我们可以做师兄弟也说不定呢。”
叶乔楼避重就轻说:“哎,还是嫌我岁数太大了。”
肖天晗知道他是在耍无赖,便顺着认真说:“细想起来,真是如此,我也不好再骗你。”
“你!”叶乔楼指着他,“哈哈哈……”重重地拍了肖天晗的肩一把。
肖天晗露出了笑容,并不十分爽快,那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愉悦,可没多久,他的笑容隐去,而换上了一种隐忧的表情。叶乔楼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便问:“怎么了?是伤口……”
“不,”肖天晗摇头,他犹豫着说,“恰恰相反,我的伤势比预计的好的要快……”
“这就怪了,伤好了你不高兴?”
肖天晗摇头,“我在这儿也有月余,可我身负所托的东西却不翼而飞,近日愈发心焦。”
叶乔楼这回算是明白了,他想要去找他丢了的东西,“你想要去找你丢的东西?”
肖天晗点头。
“那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朝廷派兵来犯时,你得为我们寨子解释开脱?”
“这我自然记得,”肖天晗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停了停,“可正因如此,我也不能将在我手里丢了的东西弃之不顾。”
叶乔楼点头,“我明白,我本以为朝廷会在你的镖队出事之后,即刻出兵来犯,可现在过了月余还不见人,的确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冷静地分析说,“你是这种重诺之人,我懂,你忠君,我也懂,可我不得不为寨子里的老老少少担心哪。”他叹气,“你知道你在这儿,没有人拦得住你,你要走,我们也奈何不了你。”
“不,”肖天晗连忙表示,“我不会强行离开这里,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与你说这些,只是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叶乔楼和肖天晗之间,可能比预期的亲近了很多,可还是有不可弥合的距离,其中最深的沟壑就是那枚玉印。
“你看这样行吗?”叶乔楼说,“我也不多留你,你的东西也可能是丢在山中也不无可能,你再留七日,在山中找找你丢的东西,你若愿意告诉我,我也愿意替你找。七日之后,如若还是没找到,我便也不强留你,如何?”
肖天晗斟酌了片刻,终了,还是应下。
叶乔楼与肖天晗也不再说话,这情况下,他们也无法和之前那样,谈天说地。
“呵呵,”叶乔楼笑了,却显得有些遗憾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呐!”肖天晗没回话。
七天,对于叶乔楼来说是一个星期,对于这里,就是七天,不长也不短。
转眼已经去了五天。
叶乔楼还是和原先一样到山腰的湖边练内功,回去练外功,肖天晗会与叶乔楼一道去湖边,可不再在叶乔楼练外功时在旁指点。叶乔楼知道他去山里找东西了,肖天晗终究也没有告诉叶乔楼他在找什么,叶乔楼也无所谓,他也希望他拿走的东西并不是肖天晗在找的东西,可两人在这事上,都三缄其口,也就不得而知了。
叶乔楼收势,天色已近暮色时分,他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汗,喝水,那都是阿宁替他准备的,那孩子,叶乔楼说不准,心细地像个姑娘家,可总不承认,非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叶乔楼倒觉得心细是件好事啊,这么会照顾人,以后娶的妻子必然要享福的。
想着,阿宁就来了,端着碗。
“阿宁你这是给我送晚饭来了吗?”叶乔楼打趣地说。
“才不,”阿宁回说,“这是肖哥哥的药,可我找不着他,还以为他在这儿呢。”
“哦,他啊,”叶乔楼有点不以为然,“他应该在山里找东西,之前他丢了的东西。”
“在山里找?”阿宁有些吃惊,“什么时候丢的呀,咱们这山那么大,找得到么?”
“恩,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叶乔楼说,“谁知道呢,他坚持要找,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所以这几天都在山里,不见他人影?”叶乔楼点头,阿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吐吐舌头,“这可是大海捞针呢!找得到就有鬼了。”
叶乔楼轻轻拍了阿宁的脑袋,“别乌鸦嘴,你肖哥哥可是个执着的人,”他帮阿宁拿走了药,已经不是很热了,“他应该快回来了,我帮你把药放厨房的灶台里,煨着,你呢,与我一道吃晚饭可好?”
阿宁很喜欢叶乔楼家里的厨娘做的菜,很高兴地接受了。
话分两头,在叶乔楼与阿宁一道去吃晚饭时,肖天晗还在山中,他顺着当初遇袭的那山谷走着,他已经找了五日,心里虽然觉得能找到的可能性并不大,却也不肯放弃,先下见天色将暗,也不多停留,准备回寨子。
却见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心下疑惑,便走了过去,走进了才发现是一队官兵,肖天晗眉头一皱,心想:莫不是叶乔楼说的事真要发生?他想他该回去和叶乔楼知会一声,又觉得应该再弄清楚些,于是伏在草丛中,接近那对官兵。
“再找找!”有人大声地说,“怎么会找不到一具尸首呢!”似乎是那队官兵中带头的喊得。肖天晗估计他们是在找镖队的人的尸首。
“咳咳,找到了么?”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想起,肖天晗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又觉得自己听错了。
“回大人,尚未……尚未找到。”先前还趾高气昂的官兵头头变得唯唯诺诺。
“还不快找!”那熟悉的声音呵斥着说。
“是,是!”
“谁?!”有人忽然发现了肖天晗藏身的地方不对,飞身便刺了过来。
肖天晗一惊,想起那人身边应该是有暗卫的,连忙出手抗击,所幸他的刀——以降,一直带在身边。
“阁下可是肖甫肖大人?”肖天晗确定了那声音,就出声。
“正是,你是何人?”
“是我,肖天晗。”灯火找到了肖天晗跟前。
那个叫肖甫的龙钟老人看清楚之后,“少爷!”他叫道,“你还活着?!”
肖天晗只是拱手。
“真是万幸,”肖甫欣喜地说,“少爷你快随我回去吧,老爷也来了。”
肖天晗心中“咯噔”了一下,没想到能惊动到他,转念,觉得也难怪,毕竟他奉命运送的东西关系重大。
“我……有些事,”肖天晗想起他没喝叶乔楼说好,就这么走了,可能会担心他。
“诶呀,有什么事,都先随老朽回去吧。” 肖甫急切地说。
肖天晗也无法说清楚这事,想先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随着官兵一道下山,山下有一幢别院,被官兵团团围着,肖天晗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风格——严防死守。
他进了别院,走过前堂和院子,到了书房,灯亮着,肖天晗在肖甫推门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老爷,少爷回来了。”肖甫进了门便说。
正在写字的人抬头,与肖天晗有三分相似,鬓角偏灰,眼睛有些细短,给人更狡诈些的感觉。
“晗儿。”那人出声,没有很激动。
“爹。”肖天晗行礼。
“怎么回事?”肖天晗的爹皱着眉头问。
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不闻不问,肖天晗知道他问得不是自己,是自己这次的事故。于是,他简明扼要回说:“镖队遇袭,全军覆没。”
“信珎呢?”他爹直接地追问。
肖天晗咬咬唇:“不知踪迹。”
“啪!”他爹猛拍了桌椅一记,“你怎么办事的?!”
“请爹爹恕罪。”肖天晗跪下。
“恕罪?!”他气极反笑,“信珎关系重大,你的要我恕罪,那圣上会恕我的罪吗?!”
肖天晗继续跪着:“现今之计,只得快些寻回。”
“是被南边的人抢走的吗?”
“不见得。”
“不见得?”
“南边的人抢走了迷惑他们的两箱珠宝。”
“那东西去哪儿了?”
“这……孩儿不知。”
“废物!”
肖天晗没回话。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被山中的土匪所救。”
“哦?”他爹心念一动,“莫不是被他们拿去了?”
肖天晗皱眉,“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呵呵,”他爹冷笑,“只怕那些匪类,看那东西值钱,所以拿去了,你可在他们那里找过么?”
“没有。”肖天晗的确只在山里找,从未在寨子里找过,他相信他们都是淳朴的人。
“那好,”他爹说,“正好这帮匪类占山为王时日不短了,我正有意对付他们。”
肖天晗心一凉,被叶乔楼说中了。
“爹,”他连忙劝说,“山寨中都是些老弱妇孺,对江山社稷并没有什么影响,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为上。”
“哼!”肖天晗的爹冷哼,“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谁知他们在山中,哪一日做出了威胁朝纲之事。”
肖天晗还想劝,可他爹完全不听,“你别说了,我意已决,你去休息吧,好好想想回去怎么戴罪立功。”
肖天晗听出他爹的意思,怕是今夜要血洗了那山寨,心下焦急,暗恨自己为何不能多忍一日,不,哪怕一时,现在他想回去报信也难了,他爹身边总有一队暗卫,功夫多在他之上。而他对他爹也是敢怒不敢言,不知如何是好,被带了下去。
“没想到也有一天,我肖天晗也要做个不信不义之徒。”肖天晗苦叹,一切来得太快,令他措手不及,只是那一刻,他有一种预感,他与叶乔楼结下的情谊怕是尽于此了。
叶乔楼不知道这些,只是一心担忧着为何肖天晗还不回来,阿宁也很担心,担心他还没吃药,会不会伤口痛。
最后,阿宁忍不住要叶乔楼带自己去找肖天晗。叶乔楼本觉得像肖天晗那样的人总不该走丢,可转念,毕竟这座红叶山不小,还藏着野兽,出了些什么事也说不清,于是便同意了阿宁的要求。
其实叶乔楼也有顾虑,他不是没想过肖天晗会不会一走了之,但他认识的肖天晗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两人一路找,沿着去窄崖子的路找,碰到了在巡宅的阿土,便问他看见肖天晗没,阿土表示自己吃了晚饭就在巡逻,没见着人,还问是不是跑了,叶乔楼没搭理他。继续和阿宁提着灯笼寻找。一路快走到了山脚,阿宁习惯了山中夜晚黑暗,所以看得比叶乔楼远,阿宁忽然告诉叶乔楼前面有光,问是不是肖天晗。叶乔楼本想提灯前去看看,却觉得不对,“肖天晗出门时,并未带火折子,怎么生的火?”他本多疑,如今山中夜深,他更多了份警惕,便对阿宁说:“不知道前面究竟是谁,我们先把灯给灭了,你别怕。”
阿宁不屑:“谁怕黑了?!”
叶乔楼也不反驳,压低了声,也要阿宁不出声,两人在树丛中慢慢前行,待更近了些,叶乔楼皱起眉头,“都是官兵。”阿宁听见了,更不敢出声。两人在树丛中多了一会儿,叶乔楼就觉得不对,官兵越聚越多,火光已经可以映衬到他们的身前了。叶乔楼连忙拖着阿宁悄悄离开。
等走远了,叶乔楼确定没有人跟着他们,他立刻对阿宁说:“阿宁,山腰那湖西边不远处有棵歪斜的树,树后是个山洞,被那树枝隐蔽着,你快去那儿躲着。”
“可是为什么啊?”阿宁还有些不明白,可他看见叶乔楼的神情,也看了那些不知道多少人的官兵,他的心很慌,不想离开叶乔楼。
“乖,恐怕有大事,我得回去告诉寨子里的百姓。”
“那我也去!”阿宁拽着叶乔楼的衣服。
“不行!”叶乔楼立刻回绝,他缓缓口气,“你安全了,我才有精力去安顿别人,现在拖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可……可我担心……”阿宁拖着哭腔忍不住说。
叶乔楼摸着阿宁的脑袋,“不怕,你是男子汉,我相信你。”
阿宁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点了头,“叶叔叔也好保护自己。”
“好。”
两人说定了之后,又同行一段路,到岔口,阿宁才和叶乔楼分开走,叶乔楼立刻跑去找了阿土,告诉他,山下集聚了数百官兵,怕似乎要来找寨子的麻烦,阿土别的不说,先询问:“找到那个姓肖的了么?”叶乔楼一听他的话,也明白意思,只是摇头,说:“先不要管谁招来了官兵,先把寨子里的人给疏散了,”又问,“寨子里有躲藏的地方么?”
阿土挤眉,“老大你真没记性,我们可有个藏身的好地方,当初就是你叫我们挖的,怕有天出事,这么多年了,你自己忘了?”
叶乔楼拍他,斥责说:“你大爷的!忘了老子失忆了么!”他说,“都什么时候了,快去把人都叫醒,带那里去,对了告诉我在哪里,我和你两个人快些。”
“干嘛老打我……”阿土抱怨,“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他并不担心这事,因为之前刚占山那会儿,官兵也来过,老大都带着他们躲过了他们,所以他相信这回也一样。
阿土把地方告诉了叶乔楼,叶乔楼一听那地方离自己发现的山洞离了一大段路,心想阿宁怎么办?可一时也顾上,只是尽快与阿土两人进了寨子一家家去敲门,很快平日跟着叶乔楼打劫的汉子们也加入敲门帮忙的队伍。
也所幸,寨子里住的都比较集中。
叶乔楼敲到吕大爷家的大门时,吕大爷一听,连忙问自己的孙儿。叶乔楼说:自己把他藏在另一处,等会去接他。吕大爷听了还是不放心,叶乔楼表示自己定会亲自去找回阿宁,不然自己自行了断。都这么说了,吕大爷也就不再多言,和他的老婆子拿了些干粮,医箱就走走了,寨子里的人都被告知了去处。
不消一炷香,叶乔楼和阿土,还有几个弟兄便通知完了所有人,叶乔楼怕官兵已经上来了,便说:“大家也去躲一躲吧。”
“咱们不和官兵拼么?”有人问,叶乔楼记得那人叫阿锁,“他们会把咱们的房子都烧光怎么办?”
叶乔楼一横眉,“房子重要人重要?你们平时只抢个书生,现在却想和官兵拼命?那什么拼,菜刀?锄头?都给我滚去那儿躲着!”他这么一怒喝,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于是,连上叶乔楼十来人往那庇护所赶去,路上叶乔楼说得把阿宁去接回来,其余人怕叶乔楼一人出事,要一起去,叶乔楼想着人多些也比较安全,就同意了。
绕道湖边的山洞,找到了阿宁,一个人蜷曲着,一抽一抽的,怕是在哭,叶乔楼拍了肩一下,“阿宁。”他放柔声音。
阿宁身体一僵,然后听到声音,又一放松,整个人扑倒叶乔楼身上。
“不哭不哭,带你去找你爷爷。”叶乔楼拍着阿宁的背,阿宁哭的抽气才好了些。
叶乔楼对其余人说:“快走。”自己抱起阿宁。
十余人跑了一大段才要接近他们的庇护所,却见那儿火光一片,与远处的寨子一样,众人一愣,望向叶乔楼。
叶乔楼皱着眉,那种不好的预感缠绕住了他。
他沉声:“阿土,”他叫出阿土,阿土看着他,“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阿土得了命令就想跑,却又被叶乔楼叫住,“诶,阿土,”他板着脸,“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有危险就给我回来,挺清楚,无论什么事!”
阿土也沉下脸,点头。
叶乔楼和其他人都在原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叶乔楼的心跳的很快,他强迫自己表现地很沉静,这样其他人才不会躁动。
一会儿,阿土回来了,他没有跑,他走的。走到叶乔楼面前,叶乔楼可以看见他的脸色一片惨灰,“被……被烧……洞口,官兵,官兵。”
叶乔楼一手抱着阿宁,一手“啪”地打了阿土一个耳光,“冷静点,说清楚。”
阿土的眼神一片空白,他低头说:“官兵找到了那个洞口,他们在洞口……点了火,里面的人都在叫……”他忽然伸手抓住叶乔楼的衣服,“都在叫啊!”
“什么……”其余人都开始坐立不安,“我娘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我娘子!”
“……”
叶乔楼不知道都是谁在说,他看了看所有人的神情,恐惧又不顾一切,他知道没人阻止他们会回去,谁回去了谁就会死,于是他想也没想,一脚踹开死扒着他的阿土,“谁也不准去!”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他。
“去是送死。”叶乔楼冷静地说,“你们希望自己的亲人见到你们死吗?”
没人说话。
“想死不简单,跟我说,我送他去。”他扫视了所有人,包括地上的阿土。
“都给我躲到阿宁躲的洞里去。”叶乔楼说。
大家犹豫,却被叶乔楼直视的杀意胆怯了,叶乔楼知道这些人恨他,但他不能不救,这是他身为寨主的责任,他已经失职于那些人,不能再让这些人丧命。
叶乔楼死死地抱着阿宁,他知道阿宁醒了,他哭了,眼泪在他的脖子上,流进衣服里,但他死死地抱着,他没有保护好吕大爷,他的孙子他一定会拼死保护!
十余人在那个洞里带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闭眼。
明明离得很远,耳边却仿佛能听到呼救声,一声声敲击着心灵,每一刻都难熬异常。特别是外面有官兵巡查时,叶乔楼猛虎一般的眼神盯着所有人,不让任何人敢动一动。
直到第三天的早晨。
叶乔楼看着灰白的天空。
“我去看看。”他说,声音嘶哑。
没有人敢阻止他,只有阿宁,死死拽着他的手,叶乔楼没有拨开他的手,阿宁跟着叶乔楼,两个人出了山洞,外面没有一个人影。
他和阿宁走回那个避难所挖的山洞。
“阿宁,你别看。”叶乔楼说。
“不。”阿宁不肯。
叶乔楼回头看阿宁,阿宁决绝地回看他。
叶乔楼没说什么,他拿开洞口烧成灰烬的树木,阿宁也拿。洞口被烧黑的木头太多了,两个人一块块地搬开,有的拿起来时就碎成了渣。
“啊!”阿宁比叶乔楼先看见了尸体,其实那是一只手,被烧得和木头一样焦黑,阿宁以为是木头,却拖出一句尸首。
叶乔楼赶紧拉过阿宁,阿宁害怕的神情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和很久以前他弟弟的样子一样,叶乔楼不敢再看,他知道阿宁受不了这些,他说:“阿宁,回去告诉躲在洞里的人,出来,官兵走了。”
阿宁没有拒绝。
叶乔楼在阿宁走后,继续把洞中的尸体拖出来,平放在洞外,他注意到有的人身上还有刀伤,他猜那是这人想要推开火堆时,外面的官兵刺得。他心里难受,洞里弥漫着一种恶心的焦味,他强迫忍受着。
他往外搬了十来具尸首,其余的人终于来了。
看见被叶乔楼搬出来的尸体,禁不住跪倒在地,痛哭起来,那些死去的人即便和他们没有血缘,可平日里都见过,一起种过田,打过猎。又想到他们死去的亲人也在里面,死得如此难看,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
“好了!别哭了!”叶乔楼吼道,“官兵快被你们找回来了!”哭声轻下去了些,叶乔楼又说,“觉得难受,对不起他们,就把他们的尸首搬出来,埋了,至少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说完,不再多言,继续进了洞内。
阿宁第一个听了叶乔楼,跟着进了山洞,随后阿土也进了洞,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进去了。叶乔楼知道这感觉难受,其他人忍不住干呕,再忍不住地到外面去吐了。可奇怪的是,阿宁只是含着泪,却没有吐出来过。
叶乔楼最后在洞里找到了吕大爷的尸体,他愣了下,将吕大爷搬了起来,发现他将他的老婆子保护在身下,另一只手保护着药箱,都是窒息而死。叶乔楼感叹他得到了一个深爱的人,一件他深爱做的事,哪怕明知会死,也不愿放弃徒劳的保护。
“爷爷……”阿宁轻声叫了声,再也说不去。
叶乔楼没说什么,他抱起吕大爷,往洞外搬,一手拿起了他的药箱,还好好的,只是被熏黑了。阿宁跟在后面,将他的奶奶半抱半拖着带了出来。和他的爷爷放在一起。
叶乔楼拉住阿宁,将药箱交给阿宁,“这是你爷爷身前拼死保护的东西,你也要保护好。”
阿宁点头,眼泪没有断过。
叶乔楼跪在阿宁面前,“阿宁,你恨我吗?我没有保护好你的爷爷奶奶。”阿宁没有说话,也没看叶乔楼。叶乔楼打开医箱,里面有把拆线用的尖头钝刀,他递给阿宁,“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身为寨主没有保护你的家人,你现在可以拿这把刀戳进我的心窝里,我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完,把着阿宁的手让他抵着自己的心口。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他们。
阿宁就那样拿刀抵着叶乔楼的心口很久,才放下。
“我恨你!”阿宁哭着说,“可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所以我不可以杀你,爷爷说过不可以恩将仇报。”说完,嚎啕大哭起来。他难受他的亲人死了,他却活着。
叶乔楼将阿宁拉了下来,抱着他,安抚着,“哭吧,哭完了就做个男子汉,我叶乔楼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找杀了你爷爷奶奶的凶手报仇。”
“恩!”阿宁还在哭,可重重的点头。
叶乔楼抬头说:“我叶乔楼也对你们发誓,不报此仇,永不罢休!”其余人看着叶乔楼,抹起了眼泪。大家都是男人,如若不是动了真性情,又怎么会流泪呢?
叶乔楼拉起阿宁,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叶乔楼的儿子。世上,只要有我在,就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知道么?”
阿宁点点头,不停地抽气。
“从此,只有叶宁,没有吕宁,明白了吗?”
阿宁还是点头。
叶乔楼一撸袖子,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擦掉,扬声说:“大家继续把人都搬出来。”说完,又叫了几个人去挖坑。虽然叶乔楼并不相信,但对于这些人而言入土为安,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他们没有吃没有喝,知道夜深才将所有人埋入土中。看着一座座孤坟,心里即心酸又无奈,愤怒,说不清是那种滋味更多。
叶乔楼拍了拍一身的灰,他觉得自己快要脱力,但还不能休息,他必须做完最后一件事,“王树?”他看见对的人抬头,他说,“对,就是你过来。”那个叫王树的人是个中年人,精瘦,有些不知道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刚一过去,叶乔楼便用力揍了他一拳,王树没反应过来,一颗牙吐在地上,人也摔在地上,“老大!”
“别叫我老大!”叶乔楼怒喝,“是不是你把山洞的位置告诉给官兵的?”
“什么?”王树慌张否认,“不,不是我!”
“不是?”叶乔楼笑了起来,“那你告诉我这里面有你的亲人么?”
“没……我是一个人。”
“对,你是一个光棍。”叶乔楼接着他的话,“我知道阿锁也是,”他看向阿锁,阿锁点头,其余人很莫名。
“可阿锁看见那洞里的情景,哭了出来,你却干嚎?为什么?”叶乔楼问,“阿土刚回来说发生的情况时,你为什么先看别人怎么反应,然后再做的?”
“真的不是我……”王树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他说,“是那个你救回来的人,肯定是他,不是我,你是不是想包庇他,”他转向其余人,“你们相信我啊!”
其余人想起了肖天晗,觉得在理。
叶乔楼也不急,转动了下胳膊,问:“肖天晗来这里这么久,他又在寨子转悠过么?他会知道我们把山洞挖在哪里?难道是我告诉他的?”
王树不回话。
叶乔楼拿过阿宁的那把钝刀,指着王树的脖子,“我不想和你废话,你现在说,那些官兵应下了你多少钱?”
“没……”王树还想嘴硬,叶乔楼就将刀摁进了脖子,留下个深深的凹印,却还没出血,王树吃痛,连忙说:“十……十两银子。”
“真的是你?!”阿锁惊道。
叶乔楼也不管,继续问:“为什么要十两银子?”
“我……我想回家乡去,买……买间房,还有,还有地。”
叶乔楼没什么表情,“为了这些,你让一百多条性命成为亡魂。”
“不,不是的,”王树说,“我不知道……他们和我说是招安。”
“他们说,你就信啊!”阿土愤然说。
叶乔楼瞥了眼阿土,没管他,继续说:“‘他们’是谁?”
“我……我不知道。”
“还想撒谎?”刀又进去了些,扎破了皮肤,流出血来。
“我真的不知道……但,但我听到他们叫一个老头肖大人。”
“还是和姓肖的有关。”
叶乔楼心一沉,同是姓肖,即便肖是大氏族,怕与肖天晗之间还是有些关系的,也不见得。
“你就知道这些?”
“是,是,寨主,你饶我一命!”
叶乔楼摇头,略带悲情地说:“那谁饶了这些人的命呢?”说完,他把刀刺进了王树的手心,不顾他的哀叫,对旁人说:“去找把菜刀来。”
阿土没问为什么,也不敢问,就跑去了。
叶乔楼摁着痛苦的王树说,“放心,不会让你死的这么轻巧。”说完,他扭转了那把刀,将手心的伤口弄地更大。
旁人半句话也不敢说,都低着头。
阿土很快拿来了菜刀,从烧毁的屋子里。
叶乔楼拿过菜刀,说:“有点锈了,不过没关系,一样可以用。”说完,用力地砍断了王树的另一只手,道卡在骨头里,叶乔楼拔出来,砍了两会才断开。
王树的哀嚎响彻了山里,叶乔楼不为所动,他将小刀插在王树的手心里定住他,起身,拿着菜刀,将他的一条腿剁去,这一次花了些力气。
“放心,你还有一条腿,下次会更好。”
“杀了我……少了我。”
“杀了你?怎么行?”叶乔楼说,“我不会杀了你的。”
“阿土准备着,他要晕了,就用水把他泼醒。”叶乔楼不会让他这么轻松的。阿土打了水,站在一边,恶心地想吐,却忍着。
叶乔楼不管别人什么反应,他看去了王树的另一条腿,血溅了他一身,一脸。他站起身,看着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王树,说“我们走吧,他留给野兽,留给飞禽。”说完,刀一扔。
其他人不动,叶乔楼就又说:“我不相信以德报怨,我只相信血债血偿。他虽不是你们的亲人,朋友死于非命的真正凶手,但姑息养奸,我做不到,这是我为他们报仇的第一步,你们要是不赞同我,也没办法,走吧,别跟着我就是了。忘了一切,重新开始。报仇本就是件痛苦的事。”说完,他离开。
他不想看,他有要做的事情。
阿宁拉住他,用袖子替叶乔楼擦干净了脸,“爹。”他喊了一声。
叶乔楼笑笑,拉着他继续走。
天开始下雨,很急,很大。
阿宁记起今天是谷雨,春天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