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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无根蒂 ...

  •   叶乔楼留下肖天晗也已经五六日了。但自从上次两人话不投机之后,叶乔楼就再也没去看过肖天晗,反正他的伤挺重的,短期是跑不出去的。再者,寨子藏在山林深处,想要一个人跑出去也难。于是,叶乔楼就那么晾着他的客人。
      这天,叶乔楼在后院蹲马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清早锻炼下身体,把会的功夫打两遍,然后扎个马步,此刻,他正憋红了脸,准备多蹲一会,尽管的确很累,他觉得自己的大腿已经僵掉了。
      “啊……不行了!”叶乔楼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甩了甩两条腿,拿袖管擦了擦额头上憋出来的汗,转身想拿石桌上的杯子,喝口水,不想却看见肖天晗站在那儿。
      “你干什么呐?”肖天晗穿着叶乔楼那天翻他包袱看见的那身青碧色的袍子,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衬着青碧色,倒是精神了些。
      “我在锻炼身体啊,出下汗,对身体好。”叶乔楼解释道,接着问:“你怎么出来了?”
      “我在房里闷得慌,想出来看看。”肖天晗低头解释道,他离石桌近,便伸手替乔楼倒水,肖天晗手指细长,但关节处有些厚茧,倒不显得过于柔弱。“给,水。”
      “哦,谢谢。”叶乔楼接过水,一饮而尽,“哈!舒服啊,真是渴死我了。”他擦掉了胡子上沾到的水。
      “你这样不行的。”肖天晗没头没脑说。
      “啊?”叶乔楼拿着杯子不懂。
      “你练的这门外家功夫,虽然身体短时间里能硬朗些,可久了,会久积成疾的,到岁数大了,那会疼痛难熬的。”肖天晗挑简单的说。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实际上是在伤身体的?”
      肖天晗点头。
      “不是吧……”叶乔楼郁闷了,“可我就会这点功夫。”
      “外家功夫不宜多练。”肖天晗说,“再者,我看你身体架子,”他再次打量了下叶乔楼说,“不宜多练。”
      叶乔楼肩耷拉了下来,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掉到了这个没有任何高科技的世界里,唯一能够享受到的乐趣大概就是功夫,特别是飞来飞去的轻功,可奈何他的岁数摆在那儿,已经不可能学了,只好把记得的这些外家功夫勤加练习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叶乔楼沮丧地问,停了会儿,想着什么,“你有主意了是不?”他忽然转过弯来,“不然你不会告诉我的吧?”
      肖天晗略略一笑,“叶寨主果然聪慧。”
      “别叫我叶寨主,别扭,”叶乔楼不喜欢别人夸他,那是很久之前留下的毛病,“叫我乔楼就行了。”
      “行,”肖天晗点头,“那在下也就斗胆叫一声乔楼了。”
      “成,那我叫你天晗可行?”叶乔楼也不客气。
      肖天晗笑得从容,“还是叫日冥吧,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日冥?”叶乔楼不明白。
      肖天晗笑了,“那是我的字,意思是天降黑,巧好和我的名相对。”
      “哦!”叶乔楼觉得自己很没文化,于是他调侃道,“那看来若是我有个字,就该叫娄桥吧?没有木的娄,有木的桥。”
      肖天晗想了想,抿着嘴笑,没回话。
      “说偏了。”叶乔楼意识到他们偏离了本来的话题,于是又扭了回去,“你还没说你的主意呢?”
      肖天晗也明白叶乔楼很在乎这个,便说道:“我幼时跟的师父,有一门功夫是简单的外家功夫,但比你练得这套好些,不那么伤身体,只是难了些。”
      “哦,难不怕,只要你肯教就行了。”叶乔楼自问自己是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较用心的,“你肯教吗?”他担心地问。
      肖天晗舒眉一笑,“这是自然,你可是肖某的恩人。”
      “那咱们也别站着了,不如现在开始?”叶乔楼跃跃欲试。
      肖天晗摇头,“此事不急。”他指了指叶乔楼的衣衫,“明日开始吧,你现在得洗个澡,然后忘了你如今的功夫。”
      “啊?”叶乔楼看肖天晗的样子,猜不透,但他“哦”了一声,他忽然想着张无忌学太极了,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肖天晗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说笑的啊!”叶乔楼也才反应过来。肖天晗一撇头,继续笑,不语自明。
      叶乔楼好气又好笑,他点点肖天晗的额头,“你这儿没有病糊涂吧?”
      肖天晗没如叶乔楼的意,躲开了,“我清楚得很,这几日一个人,一直琢磨着呢。”
      叶乔楼明白过了,“这几日你在养伤,咱们话不投机,怕气着你,我猜不去的。”
      肖天晗笑道:“那现在在下心情好了不少,多谢乔楼你了。”
      “哎……”叶乔楼算是知道,看人不能以偏概全,他本以为肖天晗这人是个对朝廷愚忠而刻板之人,却不想他还有如此“斤斤计较”的一面。
      “算了,我认错,我认错。”叶乔楼拱着手,“不该如此对待日冥你,可以了吧?”
      肖天晗看了看别处。
      叶乔楼想,这人还真是记仇,他都认错了,还不答话,再说,他实际上也做错什么啊!不就是几天没去看他么,他俩非亲非故,不看也是正常。乔楼想:老子把你救回来已经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没得事。”肖天晗低声说道,“我也只是闷久了,胡闹,你还是去洗漱,免得着凉。”
      叶乔楼一愣一愣,怎么又温顺了?
      “哦,我这就去,你快回屋吧,外面风大。”他顺着说道。
      肖天晗也没推辞,他点点头,慢慢离开了院子,看他走路还有些吃力,怕是还没好全,叶乔楼又不得不好奇了,究竟他跑出来干嘛?找他?为什么?叶乔楼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多心了起来,一阵春风吹来,不禁令他一抖,“咦?春寒料峭么?”
      隔天,叶乔楼真的去敲了肖天晗的门,其实他住的还是原先他自己的屋子,他一直没好意思让他搬。
      肖天晗让叶乔楼进了门,他正在喝药,他皱着眉,似乎那药似乎很苦,“刚才有个小厮送进来的,要我趁热喝。”
      叶乔楼点头,“阿宁吧?大师吕大爷的孙子,吕大爷可是把你治好的人,他的话你得听。”
      “自然。”肖天晗点头,将中药一饮而尽,“咳咳咳。”
      叶乔楼看他难受得样子,忙给他倒了水,却不忘笑道:“原来你不喜欢吃药啊?”
      肖天晗抬眼瞪了叶乔楼,“这世上怕是没人喜欢喝药的。”
      叶乔楼被这一瞪,忽然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了,忙赔笑说:“不是,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以后让阿宁煮药的时候给你放些冰糖进去。”
      肖天晗抿着喝了口水,没说话,但看表情,有所缓和。
      “对了,”叶乔楼看时机差不多便说,“你看,今天我都已经来了,咱们是不是……”
      “恩。”肖天晗倒是爽快地很,他起身,动作不快,较稳当些。
      “那还是去后院?”叶乔楼问。
      “也行,这几天就现在院子里吧。”肖天晗似乎有别的打算,但他并没有准备告诉叶乔楼,也叶乔楼也随他,不为别的,至少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一个时辰之后,叶乔楼后悔得不得了。
      真的不能相信练武之人说的“稍微难了些”了!叶乔楼只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手脚俱废的地步了,他想求饶,觉着自己被整了,可又觉得肖天晗让他做的的确有道理,再加上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他吃得了苦,他也没脸要求休息一下。
      练完回房,他真是连把自己扔上床的力气都没了,他爬上床,也不管自己一身臭汗,满心只想着把自己那满脸的该死的胡子剪光,他快被胡子闷死了。
      肖天晗望着叶乔楼蹒跚离开的样子,他心里忍不住想笑,明明累得要死,可就是不说半句求饶的话,足见他比之常人的隐忍之能。这个叶乔楼并不像他的外貌那样粗不可耐,虽然这人初见时似乎有些奇怪之处,可见了几次之后就习惯了,觉得倒是个爽朗的性情中人,没什么脾气,随和的很。就是不知道这个奇奇怪怪,又特别热衷练武,不知能坚持多久。不过而今,他身体也恢复地差不多了,他的东西在哪儿,该怎么找回来,是最重要的事了。
      叶乔楼醒来时已经天黑了,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似乎身上也很干净,没有汗臭。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叶乔楼不明就理,难道有田螺姑娘呢?他想。
      正在他疑惑之时,他的房门打开了。
      “咦?叔叔你终于醒了?”
      “哦……阿宁啊。”叶乔楼睡得头晕晕的,“我的衣服谁换的?”
      “当然是我啦!”阿宁邀功般地说道,然后又忍不住抱怨,“叔叔你可真沉,我帮你擦了下身,换个衣服跟绕着后山跑了两圈一样累。”
      “呵呵。”叶乔楼尴尬地笑了,“谢谢你啊,”他道谢,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累得爬不起来的?”
      “哦,刚才爷爷要我送药去肖哥哥那儿,肖哥哥与我说起你累的倒头就睡,我就想来看看,结果你真的是睡倒在床上啊!”阿宁夸张地说着,“我看不过去,就帮你擦了下,不然,爷爷说过满身汗睡觉既不舒服,又可能得病的。”
      叶乔楼很是感谢阿宁这孩子,他伸手,觉得手算的抬不起来,可还是伸手摸阿宁的头,“真是个好孩子,以后叔叔疼你哦!”说着,忽然想,“为什么你要叫我叔叔,叫肖天晗哥哥呢?”
      “因为肖哥哥看上去比你年轻啊,而且他都没有胡子。”阿宁一脸无辜。
      叶乔楼沮丧了,又是胡子。
      “好吧,我饿了,我去厨房找点吃的。”
      “别,”阿宁阻止他,“我替你留了,你等等,我去拿哦。”
      叶乔楼看着阿宁跑出去的背影,心想:算了,叫的老店就老点吧,反正那样也可以想点清福。
      接着几天,叶乔楼继续过着没有人道的日子,不过他也继续过着老年人每天洗漱有人伺候的好日子,也可谓“冰火两重天”。
      叶乔楼今天一早听见鸡叫时,连死的心都有了,他在心里默数着,今日是第十天了,连半个月都没满呢,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爬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来呢,他这几天都已经习惯了闭着眼穿衣。
      有气无力地走到后院,发现肖天晗已经等在那儿。
      “这人起这么早……”叶乔楼内心腹诽着,“哟,日冥真早。”心里又跟了一句:真是合自己的名字啊——天晗!
      “恩,你也不晚啊。”肖天晗回说。
      叶乔楼摆开架势,“我这就开练啦?”他今天是不是来晚了,总觉得肖天晗话中带刺。
      “别,”肖天晗阻止道,“今日,你随我去后山练。”
      “后山?”叶乔楼不明就理。
      “恩,”肖天晗点头,“这几日都在后院,你练着,我便随处逛逛,瞧见你院后的后山山腰有片湖水,水清而凉,是山顶泉水流聚而成,我想那儿对你练武有所帮助,对我亦是如此。”
      “这话怎么说?”
      “我身子也好的七七八八了,可我的功夫却失了几层,那湖对我练功有所裨益,我想借此恢复功力,”肖天晗解释道,“倘若我功夫全好了,对你不也是件好事。”
      叶乔楼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肖天晗便继续说道:“此其一,其二,你所练的这套虽是外家功夫,却与我的功夫底子师出同门,若那湖对我有益处,可能对你也是如此。”
      “真的么?”叶乔楼并不是很相信这种外在因素的变化对于自己的帮助,他只觉得自己只有靠努力才能有所获,也就是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而“事半功倍”这种话,叶乔楼其实一直嗤之以鼻。
      “我骗你做什么?!”肖天晗似乎不是很满意叶乔楼的反应。
      叶乔楼也不想与他多做争辩,便点头同意。
      两人一道从后院走小门上了后山,后山相较于前山比较偏袒些,地势较低,他们寨子和叶乔楼的住处都在后山山腰,那湖在山腰往上一点儿的地方,平日里寨子里的人有时也会来这儿打水,所以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肖天晗所说的那湖边,其实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只是肖天晗为了迁就叶乔楼没轻功陪他一道走的。
      还未见湖时,叶乔楼便听到轰隆的水声,见了湖才明白过来,那湖水是一座大约数十米的小瀑布倾流而下形成的,湖水是幽幽的深蓝色,清澈见底,一二小鱼不知人至,自在畅游。
      “你会游水么?”肖天晗没头没脑问道。
      “会啊,”叶乔楼老实回答,只是他只会保命的狗刨,“怎么……啊!”话没说完,叶乔楼被用力推进了水中。
      叶乔楼先是一惊,任谁倒栽进水中都不可能保持平静吧,况且这湖水清所以看着浅,实际上也有两人多深,他还是被呛了几口水的,所幸他反应算快的,立刻施展他难看的狗刨,憋着气划破水面,钻了出来,深吸了几口气后,看着湖边的肖天晗,终于忍不住怒道:“姓肖的!你什么意思!是想谋财害命不成!老子好歹也救了你一命,你这是恩将仇报!你大爷的!”他骂骂咧咧道。
      肖天晗也不生气,他负手而立,说:“还有力气骂人,精力倒是不错,现在人也清醒了吧?看你来得路上,走着都快睡着了。”他冷笑,“若我想谋财害命,断不会来害你,你才有几个财,我看不上。即便,我真想害你,即便如今我的功夫失了些,一刀要了你的命还不在话下。”
      叶乔楼虽生气他说的话,可在水中冷静想来也的确不错,可他又有些挂不下面子,于是皱着眉问:“那你这是做什么?”边问,边游向湖边。
      “别上来。”肖天晗阻止他,“游到那儿去。”他指着那小瀑布说。
      “为什么?”叶乔楼问。
      “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边说,肖天晗边脱下衣衫,看来他也是要下水的。叶乔楼想既然他也要下来,那应该没什么事了,便游了过去,游着忽然觉得沉重,心中不免又是对肖天晗一阵咒骂,他就不能让自己把衣服脱了嘛!真难受!忍不住回头看肖天晗,却见他精瘦的身板,上面是前不久受伤留下的痕迹,几道伤口已经结痂,他走入水中,怕是因为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先下还是春天,这湖水又是山水,冷地令人发抖,肖天晗褪了血色,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慢慢地划水,说也奇怪,他动作很是舒缓,可游得却是极快。叶乔楼想,怕那就是内功厉害吧?不由又从刚才看到的景象怒醒,靠着愤怒的力量,他游到了瀑布下,发现那儿水势倒也不深,还有几块大石头在水底,他踩了上去,站在那上面,可刚站了会儿就不行了,因为急流而下的瀑布水正冲击在石块上,他站上去就得承受扑头盖脸的水压,特别难受,他勉强撑了会儿,脱下衣服,扔到一边裸露在湖水之上的石头上,就又跳回水中。
      “别下来,站在石头上。”肖天晗那时正好到水边说道。
      “啊?”叶乔楼皱着眉,“可站上去水压的人喘不上起来。”
      “站上去,”肖天晗说,他自己也站在石头上,伸手拉叶乔楼,“我会教你一套简单的内功,潜心来练,水势便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
      叶乔楼心中哀叹,可还是拉住了肖天晗的手,站了上去了。
      两人像两块人形的石头,立于瀑布之下,肖天晗所教的内功的口诀其实很简单,反复不过几十字,叶乔楼凭着尚可的记忆记了下来,可其中涉及了些穴道,他并不是很懂,只能忍着水压,问肖天晗,肖天晗便指点给他,过后两人就立在水下。肖天晗倒也好心,他让叶乔楼实在受不住就离开会儿,再回来。叶乔楼应下,生生忍了会儿,实在受不住便跳入水中,游出去了数米,回头却见肖天晗还在瀑布下,眉头微蹙,却似乎没有大碍,叶乔楼不禁哀叹:有内力真好啊!
      于是,他决心练好肖天晗所说的这套简单的内功,他歇了一会觉得好些了就又马上回去接着练了。
      叶乔楼也不记得自己来来回回了多少次,只是知道肖天晗这过程中不成离开过,他俩一直在水中待到了晌午时分,是肖天晗叫叶乔楼,两人才上了岸。
      刚上岸时,叶乔楼只觉得两腿轻飘飘的,走路都有些像喝醉了似得,可肖天晗却完全没有,只见他上了岸就在岸边生火,见他瞧着自己就说:“你衣服还是湿的,过来烤干吧。”说完,席地而坐,从他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些干粮,,待叶乔楼过来分了他一半。
      “你看上去似乎很轻松呢,”叶乔楼说,“无论在水中还是在陆上。”而后啃着馒头,说,“我却快累死了,上了岸还像在水中飘荡。”
      肖天晗也吃起了干粮:“你知道我们在水中多久?”他见叶乔楼答不出来,便说:“我们在水中待了约莫两个时辰,你前后离开瀑布不过七次,已然难得,我小时候师父逼我练时,我都得离开十来次。”
      “那是因为你小啊。”叶乔楼可不需要安慰。
      “可我是被师父绑着的。”肖天晗笑了,“要很努力才能挣脱开去。”
      叶乔楼内心觉得这是师父残忍。
      “我小时候觉得苦,可逐渐功夫好上去了,也就明白师父的用心了,你见我在水下不动不移那是我十数年的光景练成的。”说完,又补了句,“你要是如此坚持十数年,你肯定比我厉害。”
      “十数年?”叶乔楼摇头,“那时候,我即便活着也是个老头了,才不愿受这份苦呢。”
      肖天晗笑得爽气,说:“至于你说这下水,上陆似在飘荡,我倒觉得,人生本就无根无蒂,如同浮萍,飘飘荡荡只是看你是比对着水说,还是陆地说了。”
      叶乔楼觉得肖天晗这话颇有些哲学味道,便赞道:“好!我也觉得人生无根蒂,动与静只是心意转变。”心中一动,又说:“只可惜,日冥你这无根蒂终究是有根的。”
      “这话怎么说?”
      “你的根是你的姓,你的家事,你对当朝的忠心。”
      肖天晗静了会儿,觉得叶乔楼的话也不错,他说:“你说的不错,我想我随口说得出那样的理,可那样的理却难以存在,试问这世上有谁不被你所说的这些而牵绊呢?”
      叶乔楼笑了,他想说自己的确不被这些牵绊,因为他的家事,他的一切依然不在这世上,与这世上无关了。
      “我猜你笑我强词,”肖天晗说,“我虽与你认识不久,可我觉得你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但凡性情中人,怕是很难不被世事所累呐。”
      他这么一说,叶乔楼道真有些笑不下去了,他想起了阿宁,想起吕大爷,想起阿土,想起寨子里的百姓,他们因为自己是寨主保他们平安,而对自己总是善加对待,他在这儿从未下地种田,上山渔猎,却总有人为他送吃送喝,还服侍他。他叹息,他以为他的一切留在另一个世上,却不想早已与这世上拉出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只得点头,“不错,看来我也难做一个无根之人。”
      见他也承认了,肖天晗也不多说,只是啃着自己的干粮。
      叶乔楼倒也没沉浸在那样的思绪里,他看着肖天晗吃饭也是个细嚼慢咽的人,又因两人还在烤火,没穿上衣衫,他便扫视了下肖天晗的身材,方才虽远远地看见了,可如今细看,越发觉得他肤如凝脂,白皙异常,也正是如此,他身上一道道变成褐色的伤疤分外恐怖,也不知为何,叶乔楼生出了怜惜之情,想着:如此漂亮的肌肤却受了这样的对待委实可惜。
      他开口问:“你这一身伤泡了这么久的水,疼么?”
      肖天晗抬眼望他,见叶乔楼问得认真,忽然觉得自己被人关心,心头一慌又一暖,“没什么,现在结痂了,浸水问题也不大,只是有些痒。”
      “你可别去挠,”叶乔楼急忙说,“会留疤的。”
      “大丈夫留些伤疤也无所谓。”肖天晗坦荡地回复。
      叶乔楼却摇摇头,伸手抚上那一道道伤口,“那未免太过可惜了。”手指细细地婆娑。
      肖天晗一抖,忙往后躲,叶乔楼才幡然醒悟,自己又唐突了。
      “呵呵,”叶乔楼值得傻笑,“不好意思,一顺手……”
      “没事,”肖天晗摇摇头,小声说:“只是有些痒……”说完,脸上却透出了红晕,如同女郎一般。
      叶乔楼看着觉得别扭,挠挠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被当成色狼了?他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湿哒哒的,还没干,又想的确挺像的。
      “诶?你们在这儿啊。”有人看到他俩在湖边,便问道。
      叶乔楼一看是吕大爷,连忙起身:“吕大爷啊?你怎么来了?”
      “哦,肖公子的药还没喝,找不着你们,你家厨娘说可能来这儿了,我就来碰碰运气。”说完,吕大爷爽朗地笑了,顺便将放在篮中药递给了肖公子,说:“老夫知道公子你想恢复武功之心急切,可万事欲速则不达,如若你不能先调理好身子,即便武功恢复了能如何呢?”
      肖天晗点头,“您说的是,是我心急。”他是个谦逊之人,对于长者,他不会拂人好意。
      吕大爷也很吃他这一套,见他低头认错,也不追究,说:“不过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这水是红叶山山泉水汇聚而成,泉眼又在山顶,可谓集天地之灵气,或许对于你的伤势有益处。”
      叶乔楼听了,也不管吕大爷说的是真是假,只觉得中医还真是奇妙,如此注重天地自然对于人的影响。
      “好了,我回去了,寨主啊,”吕大爷回头想起了叶乔楼,叶乔楼看他,于是吕大爷继续说,“劳烦你回头将篮子带回给我,不然我家老婆子又得叨念了。”
      “诶,知道了。”叶乔楼回说。
      叶乔楼与肖天晗目送着吕大爷走远的背影。
      忽然叶乔楼说:“也许你看不出,”肖天晗看他,“他的一双儿女已经死于非命。”
      “啊?!”肖天晗一惊,那大爷看上去乐天安命,过得很是自在自得。
      “看不出来吧?”叶乔楼笑笑,有些无奈。
      “怎会?”
      “他的儿子是被强召入伍,战死,他的女儿是被官员强行抢去,不堪其辱而投井自尽。”叶乔楼说,“那时,吕大爷老两口过得凄苦,却还要每年向朝廷缴纳赋税,最后迫不得已才上了红叶山,虽然那时人家劝他,山上有土匪,”叶乔楼说到这儿笑了,那土匪就是自己吧,“可他还是带着老伴上了山,也就是所谓的‘苛政猛于虎’吧。”
      “苛政猛于虎?”肖天晗重复道,他似乎明白了叶乔楼为何要与他说起吕大爷的往事。
      “之前,你说,要我等做良民,可若做良民却落得如此境地,我又为何不在这儿逍遥快活呢?”叶乔楼说,“虽然得受朝廷剿匪之忧,可在山中过的一日太平日子便是一日,不也很好?我虽是个土匪,山贼,可我们却从未伤过人,我们的确偶尔抢个书生的盘缠什么的,可抢来的钱财也是额外贴补些必要的东西,从不多拿,比之山外那些恶人,这些真算得恶么?至少在寨子里,我们自耕自种。”叶乔楼回望肖天晗,他神情肃穆,叶乔楼笑道:“别以为寨子里只有吕大爷可怜,寨中百户人家谁家没有如此迫不得已之事,才会到山上,被人说成了贼人。你想若是这些都不上山,对于朝廷真是件好事么?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朝廷不理水患,还变本加厉,这水患迟早会变成洪灾。但如今在这儿,他们过得太平,朝廷却如鲠在喉?”
      肖天晗点头,承认道:“的确是我想的过于简单了,我只是想如若被官府捉了回去,还要为奴为役,不如自己回头是岸,却忘了若不是有苦衷,谁会……”他不说,只是叹了口气。
      叶乔楼拍他肩,“我就是与你说上一说,好让你知道,其实我们这般生活也是不错的。”他说,“毕竟人各有志,这个么都是苟且偷活,谁又能说在山外赋税清苦比较累,还是在山中担心被捉去为奴比较苦呢?”他指指肖天晗的胸口,“看人心。”
      肖天晗低头看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笑了,有些释然,如果说之前他对于这个奇怪的山中大王还有些瞧不起,觉得只是个心思谨慎的绿林,那现在他是真心敬佩这人,他不自觉自己的本事,看似碌碌,却心中清明。
      肖天晗抬手作揖,“日冥敬佩。”他这回事真心想与叶乔楼做朋友。
      叶乔楼觉得好笑,为什么要向他作揖呢?他笑道:“我有什么好敬佩,我就是个粗人。”
      肖天晗摇头,极是坚定,“乔楼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有慧根的人,似参透人事。”
      “说的我好像是个和尚一样。”叶乔楼不满意地说,“我是参不透人生的,我只求做个无根无蒂的人,牵挂太多做人会累。”叶乔楼也希望过上那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恍然,他想起了这样两句,年少时觉得这些矫情,可自己活过一世,死过一次,又有机会再活一次,才明白平平淡淡才是最真实的,情之所至,他才明白,这是有感而发。
      肖天晗点头,忽然遗憾起来,“可惜这儿没酒,不然定要与你共饮。”
      “这有什么,”叶乔楼不在乎道,“走,回去,我家里有一缸,看到时候谁喝趴谁。”说着,便勾着肖天晗往回走,没两步想起来,“忘了忘了,衣服没穿呢。”
      两人没想到能如此交心,一下想起现实了,也许觉得奇妙,相视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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