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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浊酒一杯归无路 外面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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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山东行几十余里是黎州,属昌霖国,黎州是昌霖国西疆最大的辅州,巴城是州府,在黎州最东面,靠近柏州,黎州西境以西群山连绵,称为栏西,隔开西边的荒漠,相传荒漠中有蛮族,红叶山是栏西群山东麓余脉。
叶乔楼和幸免于难的众人离开红叶山时,要么往西,避世,躲入荒漠之中,从此与世隔绝,要么往东,入巴城,伺机谋求为寨子中亡人报仇的机会。
他们入了巴城。
叶乔楼的长相本就没被官府收录过,但小心起见,还是将胡子刮去,叶乔楼在河边,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有点不适应了,他看了看水中的自己,和他原来的长相一模一样,也许这个人和自己本就是前世今生,连名字也一样,阴差阳错成了这人,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爹,你在看什么?”阿宁叫他,他抬头。叶乔楼有些不习惯阿宁叫他爹,不过慢慢觉得也不错,好像又有亲人了。
“有点不习惯自己的样子。”自从那夜之后,阿宁和他说话总是有些战战兢兢的,可能被吓到了,虽然当时没有表现出来。所以,叶乔楼尽量对他温柔些,阿宁才好些。阿宁虽然有些怕叶乔楼,但同时更加依赖,夜里如果叶乔楼不在身边,便不睡觉,这让叶乔楼有些头疼,但又怜惜阿宁,只好每夜陪着他,直至他睡去,后来叶乔楼觉得麻烦,便让阿宁和他睡一块儿算了,说起来阿宁还没行冠礼,还是孩子,他的孩子。
“你觉得这样奇怪吗?”叶乔楼摸着自己的脸,问阿宁的意见。
“挺,挺好的。”阿宁有些脸红地说道,叶乔楼不明白为什么,但也没询问。
他和阿宁住在巴城城东的小巷子里,借了间破旧的茅屋,其他人,都分散在城中,之所以没在一起是怕人多,目标明显,再来,分散在城中各处,也能打探些消息。眼下,他们只知道那个下令灭了整个寨子的人姓肖,可肖是当朝的氏族,门下为官的,大大小小百余人也不为过,叶乔楼知道肖天晗那夜消失,与寨子的灭顶之灾有关,不见得有直接关系,可间接的关系不会没有,如今若是能找到他,问个明白,倒也简单。可肖天晗会说么?叶乔楼想,依着他的性格可能性并不大。
叶乔楼叹息,人与人的友情竟是如此薄弱。可他不会放手,他就要做锱铢必较的小人,倘若真找不到那个罪魁祸首,他就要肖氏一族消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只是叶乔楼的想法而已,现下他只能做个挑夫赚点小钱,可这些刚刚够自己和阿宁生活,他本想将阿宁送去念书,可阿宁说什么也不愿意,说是也想赚些钱,贴补家用,叶乔楼却不肯,他觉得如果阿宁学有所成,才是他这个岁数该做的,两厢僵持不下,最后叶乔楼让步,决定让阿宁去医馆当个学徒,即能稍微赚些钱,又能学一门手艺,加上阿宁本就跟着他爷爷学了些,倒是容易上手,阿宁也愿意,去了几日,医馆的大夫对于阿宁也还算喜欢,总算是解决了桩心事。
叶乔楼自从做了挑夫每日比得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是阿宁早上蒸过的馒头,所幸他身子换了一副了,否则他的胃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巴城地处黎州与柏州交界的,又是莱河与萘河交汇之处,并流入海,所以大凡运入昌霖国都城的货物,抑或柏州运入黎州的货物都在此地由河运改道陆运,或是陆运改河运,当然近几年也有人尝试着海运,直接将货物沿海路运入都城或者更远的洛州,但由于海上风浪的缘故,这只占了货物运输的两到三成,而大部分需要向叶乔楼这样的挑夫将货物从一个个港口卸下,装到马车或是牛车上,或者反过来。
在昌霖国通行的货币叫交子,是一种纸币,根据大小颜色的不同,最大的面额可以折合出十两的银子,最小的是一两,再少就用铜钱,所以平日里金银是并不常见的,只有在官府和极少几家私人钱庄拥有金银。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石大米,一石大米根据叶乔楼的掂量将近六十公斤,六十公斤的米大概可以够他们两人省着吃一个月,当然他俩不可能只吃大米,一两银子可够他们过两个月的日子了,但叶乔楼每扛一袋货也就赚三个铜板,他一天不过扛上几十袋,勉强半个多月能赚一两银子,所以他们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也不算最苦。只是刚开始时,叶乔楼真的被这种苦力活累到了,他的肩上被压通红,睡了一夜便变成青紫,阿宁被吓了一跳,叶乔楼本就受不了他有些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含着水气的双眼,叶乔楼更觉不是滋味,他只好苦哈哈地笑称“如今是没有时间练功,这也算是锻炼身体。”说着,他举起胳膊给阿宁看肌肉,阿宁用近乎责备的眼神瞧了瞧他,叶乔楼还是扯着痞气的笑容,阿宁没理他,翻出了他爷爷留下的那个药箱,拿出跌打药。
“这是爷爷生前调的,虽说简单,可很有效,我给你涂上,揉揉,明天应该好些。”阿宁轻声细语地说着。
“诶!”叶乔楼点头,坐下,让阿宁给他涂药。
阿宁出手很轻,怕是弄疼叶乔楼,一边轻声说:“明天别去了吧,否则永远好不了。”他的指尖抚摸着叶乔楼的肩膀。
叶乔楼抓住他的手,“我们得吃饭呀。”他拉着阿宁,把他拉到跟前,他坐着只好仰视阿宁,“这样的日子不会过太久的,我会替你爷爷奶奶,还有寨子里所有的亡灵报仇。”
阿宁点头,“可我更希望我们好好的,太太平平的。”说着,他伸手去摸叶乔楼的脸,他低着头,没被叶乔楼拉着的手抚着,叶乔楼的胡子只长了毛茸茸的一点点,阿宁的手指摩挲着,久久不肯放下。
叶乔楼冲他笑笑,这是阿宁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他没有觉得气愤,反过来,他很高兴,阿宁始终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温柔的性格,这很好,可这样的人需要他这样的人保护,否则只会受到伤害。
“阿宁,”叶乔楼搂着阿宁的腰,抱住他,“我希望你永远都是这样善良的孩子,这样很好。只是这个世界有我不愿你去看的事情,我只能用我的方式保护你,那可能会让你伤心,也许某一天,可我宁可你伤心也不愿你受伤。”就像暴风雨有一个宁静的中心,叶乔楼愿意成为一团暴风雨,永远让阿宁呆在风暴中心,享受一份安宁。
“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五岁了。”阿宁抗议,“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轻声说,他的睫毛不停滴擅抖着,仿佛集聚勇气,“我的亲人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你……”
“不会的。”叶乔楼不多说。
阿宁像个大人般叹气,他也明白自己是说服不了叶乔楼的,但他有句话不得不说:“爹,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说。”
“如果,你死,不要留我独活,带上我。”
叶乔楼听得出阿宁的决绝,他不忍心这样的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天人永隔之苦,他点头,“答应你。”只是,叶乔楼想,总有一天当阿宁遇上了心爱的女孩,他就会改变的,叶乔楼觉得即苦涩,又温暖。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叶乔楼说。
阿宁点头。
夜里,他们同睡一张床,阿宁紧紧地拽着叶乔楼,仿佛担心他消失一般,叶乔楼抚摸着阿宁的脑袋,待阿宁迷迷糊糊时,他在阿宁的额头上轻吻,“阿桥睡吧,明天我们就会过得更好。”
阿宁想:阿桥是谁?可他太困了,没有问。
其实,叶乔楼也困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心底里那个被关起来的名字偷偷跑到了嘴边。
这样的日子,阿宁和叶乔楼过了半年,转眼已是隆冬,冬至的夜里,两人点亮了一盏小灯,吃了一顿汤面,只有面条,汤说白了就是白开水。叶乔楼把被子裹在阿宁身上,让他暖和些。
叶乔楼也觉得愧疚,其实他们可以过得更好些,但叶乔楼总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将每一个铜板都抠了下来,害的阿宁也跟着他受苦,可叶乔楼也没解释过,阿宁也不问。
“今天冬至,不然我去买些肉吧,加个菜。”叶乔楼问。
“不必了,这样已经很好了。”阿宁笑得快乐,他看上去挺高兴的,“被子披着有些热了。”说着,也不披了。
“还是披着,着凉就麻烦了。”叶乔楼皱着眉。
阿宁摇头,“热!”他抗议。
叶乔楼也就不勉强,毕竟吃着热面,的确有些热了,“随你。”他略带宠溺地说。
过会儿,他问阿宁:“你为何不问问我省下来的钱的事呢?”
阿宁摇头,“都是你挣的钱,我怎么能管呢?再说,我相信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阿宁很寻常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叶乔楼拍了拍阿宁的脑袋,想了想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无得意地说:“我真是幸运,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娃娃。”说完,想了想起身从屋子床下一个小包袱拿了出来,说:“这些是我和其他兄弟赚来的钱。”说完,抖开包袱,里面都是铜板,一串串,大约有二三十贯,“这里约莫有六两银子的钱财,他们与我们是一心的,所以将钱财都交于我,一并管理。”
阿宁点头,他笑盈盈的,很是高兴,因为叶乔楼本不需要将这些是告诉他的。
“我现下有一个打算,可以尽快将这笔钱生出更多钱来,只是有些冒险,不知该不该去做。”叶乔楼略带担忧地说。
“那你应该找阿土叔叔他们去讨论下呀。”阿宁想了想。
叶乔楼摇头,“倘若他们知道,或许不会说什么,但恐怕心里都不是赞成的。”
阿宁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阿宁,我有个打算。”叶乔楼犹豫地说道:“我们这半年约莫攒了半两碎银子,我想先拿这个去试试,然后再将他们全招来,那样也许我更有底气些,你看,可以么?”
“行呀。”阿宁无所谓地说道。
“你可想清楚,这半两银子可是我们省吃俭用留下来的,若是没了,我们半年可就白吃了这么多苦了。”叶乔楼严肃地说。
阿宁看着叶乔楼,眼底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是简单地看着叶乔楼,“对于我而言,有你在,再苦,我都很满足。”
叶乔楼不放弃地说:“我可是拿这钱去赌场赌钱!”
阿宁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在巴城的医馆里呆了半年,去医馆治病的人之中,自然也有因赌钱欠债不还而被大的鼻青脸肿的,一般这类人医馆的师父是不治的,因为他们出不起药费。
“你还是不阻止我?”叶乔楼再接再厉。
阿宁面露忧色,可却还是摇头,“你觉得我傻也罢,我都会支持你,即便你把这钱输光了,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万一我还欠债了呢?”叶乔楼问。
阿宁咬了咬嘴唇,“我替你还。”
叶乔楼这回也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阿宁,心里五味俱全,“傻孩子!”他用力地拍了下阿宁的头,似是责备,可就在阿宁露出疑惑,委屈的表情之前,他就搂住了阿宁,摸着刚才打疼的地方,他是心里觉得感动才没控制好力气。叶乔楼能够感受到阿宁瘦弱的身躯一僵,随机又松了下来,安心地被叶乔楼抱着,“不可以这么想。”叶乔楼说,“倘若我欠了别人钱,你就跟阿土走,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别被我连累。”
阿宁挣扎,“不要!”他抬头抗议地叫了声,却被叶乔楼摁了回去。
“不需废话,你是还没碰上这种情况。”
“反正我不会离开你!”阿宁闷在叶乔楼的胸口,闷闷地说。
他说话吐出的气息印过了并不厚的衣衫,暖和了叶乔楼的心。猛然,他豪气万丈,“放心,不会让你离开我,也绝不会让你替我还债,赌钱这事,我怎么可能失手。”
阿宁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在叶乔楼的胸口,点了点头。
叶乔楼看着桌上的几十贯铜钱,眼底里透出了狠辣。
叶乔楼赌钱几乎没有失过手,除了刚会的那段时间,他不是手气好,而是他会算牌,当然这是不允许,要是被发现了会列入赌场的黑名单。
当然,如今并不比当初,他可不是在澳门或是拉斯维加斯,所以只要小心点不会有问题,况且谁会在乎这区区几个铜板。
叶乔楼没有去巴城最大的赌场——十锦房,而是就在城西麻子巷一处隐蔽的小赌坊里。这里没有钱财数目的最低限额,赌的也是真钱,赢到手的是真钱,不想玩了就可以带着钱走,不似十锦房提防甚严,还是用筹码兑换的。当然,坏处就是若是赢了太多,被人注意到了,那就得小心点儿,免得被人拖到暗巷里打。
就像现下的叶乔楼。
他的手里是刚用铜板赢来的三两银子,本以为这点小钱,不会有人注意,可没想到,还是有人盯上了他,毕竟他把手中的钱财翻了好几翻。
“几位好汉这是?”叶乔楼装弱,他决定伺机突围。
“没什么,就是手头紧了,问兄弟你借些。”对方回答。
叶乔楼却借着晦明的微光,发现那是那家小赌坊的手下,叶乔楼不禁摇头叹气,没想到这家赌坊的主人这么小气,这么点儿小钱,也要找人夺回来。
“不好意思哈,”叶乔楼低声下气,“这钱是家中救急的,等兄弟日后有了闲钱比孝敬各位大哥,可好?”
对方不搭理,叶乔楼也懂,他说的是废话,他们必然是要对他动手的,叶乔楼只得慢慢蓄力,心中暗暗祈祷,自己跟着肖天晗学的那些皮毛有实战价值。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叶乔楼闭住呼吸,他知道他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沉着等待。
“呀——”有人冲了上来,叶乔楼屏息,一胳膊格挡,然后往对方肚子上就是一拳,对方摔了出去,叶乔楼挑了挑眉,心想:咦?还真有点用。却刚一分心,就又有人挥拳而来,他脸一歪,被打中了,连忙回击,用力踹了对方一脚,那人后退了一步,于是叶乔楼就又挥拳揍他,中了,对方才吃痛弯下了腰,叶乔楼连忙看看,被摔下的二人原站着的地方有了一个缺口,他能冲出去了,于是连忙拔腿就跑。
“不许跑!”
叶乔楼想他脑残啊,不跑!
于是,他没看到身后那人拿出了一把刀,银光折射了灯光,变亮起来,方向是叶乔楼的背后,叶乔楼却全然不知。
“铛——”的一声,叶乔楼才转身,他也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身后那人倒在地上,手里拿着的刀倒是让叶乔楼意识到刚刚那人是想取自己的性命,叶乔楼其实也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危险,但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现在,他也没空检讨这些,更好奇谁救了他。
“那个……你救了我?”叶乔楼注意到一个人笔直的身影。
对方没回话,而是简单的撂倒了剩下的人,仿佛是在回答叶乔楼的问题。
叶乔楼心中羡慕,等那人打完收工,似乎也就点根烟的光景。
“多谢大侠!”叶乔楼摆正姿态说道,“不知大侠怎么称呼,可否留个姓名带我日后报答呢?”
那人回身,叶乔楼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看到个轮廓,比自己略矮些,看上去上身宽大,头重脚轻的样子,有些怪,后来瞧仔细了才明白那是件外套或是披风,而外套里的人似乎倒是有些瘦弱,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认识我?”那人说话,声音比叶乔楼想象中的粗哑些,不知是不是真声。
“额……不认识啊。”叶乔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能老实回答。
“那就不用报答了。”对方说,没头没脑的,说完就离开了。
叶乔楼愣住了,“这人……不会是个武疯子吧?”
但叶乔楼也没多想,既然人家不要他报答,那他也没那个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再说他也就这几两银子,怎么报答呀。想起银子,他连忙隔着衣服摸了摸,还在,他心定了些,拢了拢自己的破外衣,脸上被打的这时候觉得有些疼了,他拿手碰,刚碰上就“嘶”了一声,没忍住,还真疼,你大爷!
几天之后,叶乔楼脸上的乌青好了些,他坐在家中,阿宁站在他身后。
门“吱——”被打开,进来的是阿土。
“老大。”阿土绷着脸,朝叶乔楼打招呼,叶乔楼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阿宁叫了声“叔叔。”
两人还没说话,又有人进来,这回是两人,是那夜在寨子里幸存下来的两兄弟,高些的叫陆大,矮些却看上去更机灵的是他弟弟陆小柱。他们也叫应了叶乔楼,以示尊敬,叶乔楼依旧点点头。
几人都不说话,继续等着,没多久,又来人了,都是寨子里的人,他们沉着气进了屋,叶乔楼本叫不全他们的名字,后来要分散在巴城里,才勉强记住,一共一十七人,包括他和阿宁,百余人的寨子最后是剩下他们这些人,叶乔楼心中唏嘘。
叶乔楼见人都齐了,小小的屋子里站满了人,大多灰头土脸,其实猜也知道,他们与叶乔楼做的都是类似的差事。
“今天,在这儿,我有个事儿要与你们商量。”叶乔楼开腔,一遍往桌子上将包袱包裹着的铜钱放在桌上,“这里是这半年来,你们要我保管的钱财,我一分也不曾动过,因为知道这钱是你们想要报仇的一份心意。”
“报仇”两个字,叶乔楼轻描淡写,可站着的人却僵硬了身子,他们不由得想起那一夜排成排的尸体,那种窒息的痛苦难以忘记。
“可你们也瞧见了,”叶乔楼继续说,他的表情纹丝不变,“我们费劲气力,也就只能攒到这些钱,想要手刃仇人,怕是连买凶杀人也不够,更何况我们也不清楚这仇人究竟是谁。”
“还用说,必是那姓肖的小白脸。”说话的人,声如其人,魁梧壮硕,即使隆冬,他也穿了一件单衣,似乎不怕冷,他的名字,叶乔楼记得是叫胡光,已经三十多岁,却还是个光棍,那时,寨子里的人都叫他胡光棍,他是个爽快的人,有话直说,毛毛糙糙的。
“与那肖天晗究竟有无关系,你我也不知晓。”叶乔楼冷冷地说,“如果只是想找个发泄气火的对象,他,你有本事就去杀吧,但我们要的不是发泄怒气,而是冤有头债有主,是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胡光棍似乎还有话说,却被一旁的瑞石扯住了,瑞石是出了名的会看人脸色,精明地很,满肚子的坏水,他长的脸尖了些,又因为双肩窄,看上去像只猴子,又像狐狸。瑞石正是听出了叶乔楼的话里话,才阻止了胡光的胡言乱语,他问道:“那老大你的意思是?”
叶乔楼不管他是替人解围还是别的,他继续,将自己前几日赢来的三两银子摆在桌上,说道:“这是我前几日赚来的。”他扫了眼众人,对于这折射着银光的银子是什么反应,有诧异,有怀疑,有贪婪。
“这是我赌钱赌赢的钱。”叶乔楼说。
“你想拿我们大家的钱去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叶乔楼有些惊异,他多看了眼这个有些胖的男人,就是刚才看到钱闪过一丝贪婪的人,叶乔楼倒是没想到他对钱不仅仅有贪婪,还多了份透彻,贪财也是也人之常情,只是别贪不该拿的,别像王树那样就是了。
“不错。”叶乔楼回答。
他看到一直没说话的阿土皱了皱眉头,可并没有说什么,阿土对于叶乔楼的忠诚是无条件的,即使不赞同。
“没人说么?”叶乔楼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没人敢说个‘不’字?”停了会儿,没人应声,说,“那我来问,老大,这钱你要去赌,赢了当然好,那输了呢?算谁的?”
叶乔楼歪着头看着对方,“你叫炎燕?”
“不错!”炎燕是这屋里唯一的女人,可她皮肤黝黑,性格泼辣,敢作敢当,一点也不比男人差,所以已经二十多岁的她,从未出嫁,曾经村子里有人想撮合她和胡光,被她一盆开水轰了出去,从此没人敢再说媒了。其实她的长相倒也周正,只是性子生成这般。
叶乔楼笑了笑,“我一人承担。”
“如何承担?”炎燕追问。
叶乔楼想了想,“自裁如何?”他淡淡一句。
“爹!”
“燕姐!”
阿宁在背后伸手按着叶乔楼,而阿土却喝了声炎燕。
“你这是什么话!”阿土说,“老大这也是想要快些攒出钱来,现今,老老实实,根本没法子挣大钱,这是冒险了些,可若是赚了钱呢?那可比我们苦干有用多了。再说,这钱既然是我们自愿留在老大这儿的,就是老大的,他输了,我们也没话可说。”
炎燕不说话,可她憋红的脸说明她还是不服气。
“阿土,”叶乔楼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阿宁的手,而后叫了声,“我要你们聚在这儿,就是想问问众人的建议,不必吵吵嚷嚷的,被邻居听去,报了官,咱们就都得陪山里人去。”
“山里人”说的就是寨子里的亡魂。
阿土点头,不再说话。
“这钱也不能说是我的,人人有份,你们都说说,怎么看?”叶乔楼问一直没说话的其他人几人。
先开口的是张徇、张明,他们没血缘关系,但据说原是同村人,进了寨子也是邻居,他们摇摇头,表示没意见,本都是庄稼汉,不懂这些,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董方正撞上叶乔楼的目光,于是也摇头,他只会做些吃食,摆个摊什么的比较妥当。甘七也跟着董方摇头,他一直低着头,似乎这些事与他没说没关系,一心拨弄着地上的尘土。
这时西仁、陶安只是看着叶乔楼,“只希望老大能替亡人报仇。”他们都在那场火势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以只要能报仇,他们不在乎钱究竟是多了少了。叶乔楼珍重地点头,让他们心安。
徐林,他为人沉默,本来话也不多,留了点山羊胡,最后才说了句:“听老大的,只要老大心里有底。”
听了这话,叶乔楼觉得这人松紧有度,即表示他对叶乔楼的支持,也暗中提醒他,倒是个稳重的人。叶乔楼数了数人,还少了一人。
“白泉呢?”叶乔楼想起少了的是谁,白泉长相白净,原是黎州诺诚一户员外家豢养的戏子,后来勾搭员外姨太太要被刑罚,而逃到了红叶山,进了寨子。他现在在城里一个小戏园里唱两出折子戏,倒是他们中赚钱最多的人。此刻,白泉靠在窗边,数着窗户上的纸洞,“老大你这儿破成这样也不修补一二?”他说话带着些女气,因为唱戏多了,说话音调儿也与他人有异。
叶乔楼坦然,“能住就行。”
白泉又说:“就不怕冻着小宁?”
“怎会?”阿宁不乐意了,“爹爹总是将厚被子压在我这儿,我何时受过冻了!”他替叶乔楼叫屈,叶乔楼倒是觉得没什么,拍了拍阿宁,让他莫生气。
“既然如此,白泉自然对老大您的决定无意了。”他说完,请了个安,却因扮惯女子,行了个屈膝之礼。
叶乔楼喜欢他的聪明,看似提问质疑,却将他平日作为都摆在众人眼前。
“既然如此,炎燕,”叶乔楼再次叫到了她,“到时候,你与我一道去赌场。”炎燕憋红了脸,也不知是气是羞,最后点头。
“若是输了,叶乔楼的命让炎燕你当即拿下,若是赢下的钱,我会等分给各位。”叶乔楼最后结论般地说道。
“阿宁,把跌打酒拿来。”叶乔楼回头对阿宁说,阿宁的脸色不好,自然是因为他方才最后的决定,但他还是照做了,拿来了一小壶跌打酒。
叶乔楼苦笑了下,“我们没钱买酒,就凑合着喝这个吧,待来日手刃仇家之时,再豪饮一番。”说完,喝了一小口跌打酒,既有药味又有涩味,酒味却不重,难喝的很。
阿土接过,饮下,皱眉,众人依次小口饮,炎燕也喝,白泉最后,抿了口,比炎燕更秀气,阿宁在边上,将跌打酒拿过,自说自话,也喝了口,却被呛到。
叶乔楼又笑,替阿宁顺气,一边对着众人说:“那今夜大家散了吧,再过五日再来,炎燕你两日后来。”
等屋子里走光了,叶乔楼才问阿宁:“小孩子喝什么酒呢?”
“你们都喝了,我不能不喝。”阿宁争道,“再说,我不是孩子。”
“好,不是,你是大人了。”叶乔楼哄着,“睡吧……”
阿宁点头,心满意足,迷迷糊糊地还不忘问:“你不会真的被燕姨给杀掉对不对?”
叶乔楼愣了下,这小家伙心中还在为这不安。
“我不会输,不会有这种可能。”叶乔楼避开问题,“我赢了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叶乔楼对阿宁说,也对自己说,他默默告诉自己,回不了头了,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