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清暮楚》江常安

7、第七章 时光掩盖的伤口（二）

　　宋衍程翘了几天学，再见他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同往常一样，骑着他的死飞，潇洒地飞奔在或轻度拥堵或略微狭窄的街道。他率先发现她，“嗨，束清，好久不见。”

　　“我可不可以说，不如不见。”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好歹上次我还请你喝过酒。”

　　不提这茬倒好，既然提了束清也想问个究竟，“酒的事先不说，知道那晚谁送我回来的吗？”

　　“还能有谁，你们女人都喜欢的那个楚教授呗。”他装出一副委屈样，不了解他的人真有可能会被他纯良的外表骗过去。

　　“为什么是他，你干嘛去了？”不方便问楚徵，总方便问他的。

　　他沉了沉开口道：“难道他没跟你说，哼，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咱俩的关系决定我不可能把你扔那儿不管，所以一开始我是打算亲自送你回来的。可是，你醉倒后，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我听着闹心就帮你接了，然后他就过来了，再然后他就送你回家了。”

　　当然，中间有些经过他并没有和盘托出。比如那个男人几乎是从他手上将人抢走的，又比如那个男人明明和自己私交非浅却对他说：“谢谢你照顾她，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那种生人勿进的眼神现在想想都膈得慌。

　　“你竟然放心把我交到一陌生男人手上，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对我没付酒钱怀恨在心。”

　　楚徵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若说是朋友，那他的举措未免僭越了，或许外国人本就这么......爱管闲事？热心肠？

　　不过与楚徵相处，是一种身心的松弛，也许是阅历的丰富和生活方式的差异，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合宜得体，张弛有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束清听着音乐漫步在A大校园，尽管多年前来过一次，这地方于她依旧陌生。当年只顾着见他，也来不及一览校园风景。

　　作为一个在社会中浸淫了多年的职业人士，看着身边匆匆晃过的年轻身影，难免想到曾经的自己，时间怎么忽然就走了七八年呢。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男生宿舍，路边的梧桐似乎长高了不少，而且新添了一排腊梅。

　　由于她戴着耳机没听到后方有人在叫她，唤她的人无奈绕到她前方来。

　　束清见对方有话要说的样子，摘下耳机。

　　“咳，学妹，你好，我是法律系研二的周俞一，我......”束清听见后方有人窸窸窣窣地说笑，她忍不住回头，一群人正盯着她，见她望去后他们集体偏头装起了路人，束清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不好意思，你搞错了。”

　　男生脸刷的红了，“我没弄错，我知道你每天都会走这条路散步，所以专程在这里等你......”

　　束清打断他，“我是说我不是你学妹。”

　　楚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且越来越近，“大小姐，你可真能跑，出门不带钥匙，万一我不在你怎么回家？”

　　他在说什么呀？认错人了？楚徵走过来顺势拦着她的肩，完全无视了身量和他差不多的研究生同志，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温泉，“走，回家了。”

　　束清想反正也差不多该回了，点了点头，“嗯。”

　　楚徵搭在她肩上的手并未急着抽离，对面前傻愣住的男生说：“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

　　后面的笑声开始由小变大，离了十几米远的两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周俞一，你太扯了，人都结婚了，你还学妹？哈哈哈......笑死我了。”

　　束清闷声一笑，现在她心情挺好的，因为刚才的小弟竟然叫她学妹，女人被夸年轻自然是件值得乐呵的事。

　　“楚徵，你刚刚那招真是杀人于无形呀。”

　　“哪里哪里，碰巧遇上，拔刀相助。是这么说的吧？”

　　“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意思也差不多。”

　　楚徵哦了一声，淡笑道：“他的告白被我搅局了，估计此刻正恨我呢，我的人生安全似乎受到威胁了。”

　　束清没料到他会开这么个玩笑，“放心，你的护草使者多的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到校门口后，束清主动说：“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楚徵不说话直勾勾的盯住她，看得她莫名其妙，他做了次深呼吸，才压制住那股奢求更多的心情，“好，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她愣了下，又打消了胡想，这是任何一个受过绅士教育的人特有的礼节，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对他，不是没有过肖想，而是不敢肖想。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束清每天都能在散步时碰到楚徵。反正是谈得来的人，她也没多想，时常结伴而行。

　　一日，二人在老地方碰面，没行几步，忽然楚徵拉了她一把，她踉跄地跌进他怀里，正纳闷儿时听见他说：“别动，好像有人在拍照。”

　　束清不懂拍照有什么值得紧张的，但他的语气凝重，应该有别的意思，她乖乖的配合着扑在他胸前，姿态颇为暧昧。

　　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很好闻的馨香，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是什么。

　　就因为照相一事，那天楚徵以安全为由将束清亲自送到了门口。

　　晚上束清洗漱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身上的香味是她用的这款花皂的味道。一个大男人难不成用花皂洗衣服？该说他是奢侈还是另类？她吐了口牙膏泡沫，嘴角扬了下。

　　楚徵的课已经上完一周了，自从他不上课后，报告厅的外来入侵者少了大半。已经有四五天没见着他了，束清觉得心有点空，但仅仅是一瞬。

　　宋衍程飘忽不定，像一片随风流浪的叶子，当他再次出现在课堂上时，束清发现他简直瘦成了纸片人。他说请她到“畅然居”吃饭。

　　饭店古香古色，装修风格完全可以用低调的奢华来形容，当宋衍程把菜单推到束清面前叫她随意点时，另类天价的菜单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来到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迅速扫视一遍菜单后，束清挑了个最便宜的问：“‘清歌一片’是什么东西？”说它最便宜其实也是相对的。

　　宋衍程玩味道：“说了你可别激动。”

　　“尽量。”

　　“是菠菜。”

　　“靠！打劫呀？”

　　周遭的人纷纷瞟眼过来，束清浑然不觉，只看得到对坐的人笑得前俯后仰，“不是叫你别激动嘛。”

　　“京城的一盘菠菜竟然能卖到88元，赤裸裸的抢钱。这钱换到山区，够一家人吃小半月了。”束清不是没出入过高档餐厅，但也着实被这价格吓了一跳，她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来吃这个。

　　宋衍程好不容易坐直身子说：“这顿饭是给我践行的。”

　　“哦，你打算去哪儿？”

　　头上吊灯的光倒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让人看不真切，“是呀，去哪儿呢......”

　　束清发现他进入了遐想的状态，不再过问。那顿饭吃得她肉疼，尽管不是她给钱。

　　结束晚餐后，宋衍程说去酒吧，束清肯定不会推辞，可刚起身就有一种汹涌的感觉从腹部延至腹部以下。

　　宋衍程见她神情不对，“束清，干嘛，吃撑了？”

　　她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偏偏他还一副欠扁的样子，她抬起眼睑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宋衍程，我，那个来了。”

　　“啊？那怎么办，这附近没有超市。”半大不大的男人微微红了下脸，显然是没遇到过这种尴尬的情况。

　　“帮我叫一个女服务员过来。”

　　“好。”

　　结果宋衍程给她找来了一个男人，她刚想骂人，对上男人的脸时，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利落地解下长款的外套给她披上，遮住了牛仔裤上尴尬的印记。“我的车就在楼下，我送你回去。”

　　“谢谢。我自己回去就好，太麻烦你了。”

　　他却笑笑说：“不麻烦。”

　　这地儿离小区挺远，宋衍程之前说饭前运动有益身体，所以他们是走路过来的，现在又是下班高峰期，打车简直是妄想，束清只好厚着脸皮赖着他。

　　宋衍程又玩儿失踪，电话也不接，坐在车子后排的女人颇为不耐烦的挂断了电话，她如坐针毡，真怕楚徵这辆高档车被她给血染了。

　　开车的是他的助理，他坐在副驾驶，幸好没坐她旁边，不然她会觉得没脸见人啊。

　　抵达目的地后，楚徵没送她上楼，轻笑说：“别总跟着他瞎混。”

　　他指的是宋衍程，束清知道。她撇撇嘴，有些孩子气，“我没混。”

　　他突然伸手帮她拿下风吹落到她头发上的枯叶，“好，你没有。记得回去喝点红糖水。”

　　束清的脸热辣辣的，一直到楚徵的车开走了还余韵未退。

　　周末，楚徵发了条简讯过来，“要不要来学校看比赛？——Evan”

　　她懒得打字，直接按了回拨键，“什么比赛？”

　　“A大教职员工的球赛。”

　　看表才下午三点，她回了句OK。

　　束清上次见这么多学生簇拥在体育馆的时候还是当年学校请来了一个知名偶像作家，那个人满为患跟现在比起，突然就稍逊了那么一筹。

　　她以为他说的是篮球，没想到竟然是羽毛球。束清来的时候大门都快挤不进去了，她给他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一身运动装扮的楚徵背着球包走了出来。这样的他，看起来神采奕奕，赏心悦目。

　　“走吧。”

　　“啊？去哪儿？”

　　楚徵笑说：“陪我去吃饭。”

　　俩人边走边说，无视了身后一群八卦的A大女同学，“你不比赛了？”

　　“我的部分刚刚结束。”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来。”

　　“为什么不问我赢了没？而且我以为你对这种活动没兴趣的。”

　　束清笑了下，“刚才门口那群女生崇拜的眼神就知道，你肯定没输。”

　　俩人相视一笑。“那你觉得我对什么有兴趣？”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对什么都没兴趣。”束清暗忖，他猜得要不要那么准。

　　楚徵在学校后门一家干净的小炒店点了份盖浇饭，奇怪的是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居然透出股诡异的优雅，天生气质果然很重要。

　　“你是A大的老师么？为什么会让你参加比赛？”

　　“嗯，以前在A大教过课，不过时间不长。”他平淡的叙述。

　　像有什么幻影兀自从脑海闪过，她竟对眼前人生出一种熟悉感，仔细打量之后又着实想不起来。

　　“哦。你课完了为什么还总在A大混呢？有意在这儿授课？”束清端起纯净水，喝了小口，随意的问。

　　楚徵没有紧跟着回答，看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试探和不明深意，过了半晌，他悠悠开口，“原因，比较复杂。”

　　她听得出他在回避，遂不再追问。

　　饭后二人惯例散了会儿步，送人回家这种事，有了第一次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楚徵送得自然，束清也受得坦然。

　　宋衍程的神出鬼没，束清领教了多次，现在基本能做到处变不惊了。他突然冒头说想去买书，问她要不要一起。

　　闲来无事，顺便去看《MG》有没有到货，于是答应陪他去书店。结果她一件没买，他倒是收获了大堆《环球地理》、《世界在你脚下》、《走遍欧洲》之类的旅游书籍。

　　“你准备环游世界呀？”

　　他故作惊讶，眉毛挑得老高，“咦，你怎么知道我有这打算。”

　　“演技略浮夸，再真诚点我会相信你。”

　　“切，没意思。”

　　两人在就近的“品茗”喝下午茶，没想到又遇上了楚徵。

　　此时，他正和一群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谈论事情，宋衍程鼻子哼了哼，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还没点东西，服务员就送来了一壶茶和一杯透明的液体，“您好，这是靠窗的那位先生送的。”

　　靠窗的位子只有一个，就是楚徵所在的地方，她转过身望去与他的目光正巧撞上，他微笑着点了头，然后继续跟朋友聊天。

　　宋衍程一脸不爽，像枚炸弹，感觉随时都要爆炸。束清则收到一条短信，“你最近不能喝茶，温水刚好。”

　　他怎么知道例假期间不能喝茶，这种偏门的生活常识不是一个男人该具备的，起码不是一个单身的男人会有的。她望着手机，若有所思。兴许顾着这头却忘了一些本质的东西，一个关系仅限于普通朋友多一点的男人作何要事无巨细的关心自己，若她早点重视这些细节，只怕是早就洞悉了他的心意。

　　最后一个周，宋衍程再一次消失了，她甚至都怀疑那个大男孩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来听课的。当然，很久之后他们再次，束清倒真是印证了现在的猜测。他根本就是来玩儿的。

　　同时不见的还有楚徵。她依旧去跑步，但老地方不再有人端着热饮等她，不再有人给她聊感兴的西方建筑史，也不再有人坚持送她到家门口。

　　日子过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落寞，类似被抽离了某种热情。她不太确信这些情绪来自何处，但就是心头憋闷烦躁，莫名其妙的想法脾气却不知与谁发，为谁发！

　　进修结束的第二天，束清打包行李准备离开，她给宋衍程发了条“再见”。不过没发给楚徵，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是怕说了再见便再也不见了。

　　火车站，束清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发梢堆落了雪花，手里提着一个银色保温盒，站在进站口，眼神坚定的凝视着她，那是一种守望的神态，像是等了好久好久。她愣在原地，似乎今天才留意到他的腿瘸了，他一步一步缓慢走来。

　　“阿清，我知道你今天要走，火车上的东西不干净。这是我给你煲的粥，饿的时候记着吃。还有这个......”说着，他从大衣内侧的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如果晕车，把这个擦在太阳穴的地方。我以前来看你的时候，火车坐得我老想吐，多亏它。拿着吧。”

　　如果这是八年前，她束清一定会嚎啕大哭，在经历太多磨砺后，感性的神经早已不再脆弱，她亦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爱情孤注一掷的傻姑娘了。

　　那么谁可以告诉她，眼里满满的水光又是为了什么！

　　她此刻才仔细打量起这个记忆中的少年，脸瘦了，轮廓越发分明，其他的还和从前一样俊朗，但身高好像矮了，是因为他瘸了的原因吗？

　　她收敛了心情，平和道出，“你的腿怎么了？”

　　他的眼里不知何时也盛满了晶莹，但嘴角努力划出一个弧线，“我有私心，所以我想告诉你，八年前，我知道你来找过我，那晚来火车站找你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是呀，为什么呢，大概是怕你嫌弃一个瘸子吧。”

　　泪水跟着心墙一块儿，终于决堤。

　　因为这些话......来得太迟了。

　　紧紧相拥的年轻男女，更何况是外表出众的一双人，在那种离别的场合，任谁都忍不住驻足探看。包括匆忙赶来后却只能止步于300米外的人群中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