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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新旧更替的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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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头一天,束远到家。姐弟俩好几年没在这个临时的家过年了,本来心情不错的大男孩在看到束清的手上的绷带时瞬间黑了脸。
束清在邻居的帮助下,给他做了满满一桌菜,有他最爱的茄饼,可束远不买账,臭着脸不说话。
她没辙只好叹了口气,带哭腔说:“我是瞒了你,但那是因为怕你担心,你要是不顾一切回来看我,对我的伤势没半点好处不说,还耽误你学习。你说我容易么我......”
“唉。”这声叹息来自束远,“别装了,演技太差,看不下去了,你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既然肯开口就代表他的气散得差不多了,明明知道自家老姐是在逗他,可他愣是拿她没办法。
束远回来那晚,失踪多年的人也回“家”了,束之南捧着两篮水果出现在姐弟面前,笑得讨好,“不请爸爸进屋吗?”
看到他,束清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处于一种备战状态,“束远,里屋去,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出来,否则别叫我姐。”
“姐......”
“进去!”她拔高音量吼道,束远面色复杂地瞥了一眼门外的人进去了。
“小清,别对小远这么凶。”听得出他在压制着自己的不满,就因为她凶了束远一句?束清觉得讽刺至极,既然他现在想在这儿表现父爱,当初又为何要逃走!
“有事在这儿说,我家不欢迎你。”因为太恨,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脑中飞快地组织着各种难堪的字句,仿佛伤害他,才能救赎自己。
楼道上陆续有人经过,纷纷对僵持不下的父女投去异样的目光,他被看得略微尴尬,神态着急,“爸爸是来道歉的,我找了你们很久,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哎,我们进去再说吧。”
束清也不愿在邻里间落下话柄,极不情愿地放他进了屋。
“有话快说,我很忙!”
他放好果篮,坐在沙发上,两个手拐分别撑在大腿上,来回搓揉着双手,“爸爸前几年跟朋友去云南开公司,本想有能力了接你们过去,可没想到那个王八蛋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我被人追债追得凶,不敢来找你们。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
他声情并茂地解释,她却一个字不信。信任,早已耗光在他以往种种不负责的过去里。
“老家的房子,你自作主张的卖了,你知道我和束远在大冬天的被那群人赶出来的滋味吗?三十七万跟我们的无家可归比起来到底哪样更重要?既然不敢来找我们,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别说补偿,我们不需要。”
束之南没料到女儿的性子比几年前更强硬,明白多说无益后,他渐渐卸下伪装,“你要这么说,我也不想跟你绕弯子了。不管怎么说,我终归是你父亲,老子有难,做子女的有义务帮衬帮衬。”
束清冷眼打量着曾经那个心高气傲的独裁者,什么时候起已经沦落到向自己的女儿低头求助,那副暴戾的嘴脸看得她恶心不已,“如果想要钱,你来错地方了,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身为男人和父亲的尊严被她毫不留情的踩踏,一团火从胸中噌噌窜起,他猛地起身,抡起臂膀,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读了几年大学就自以为是了啊,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看见她脸上浮现的掌印,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他的身子一怔,语势跟着弱下来,说道:“没钱不要紧,爸爸哪能要你的钱。”
“然后呢?”她的语气极为淡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是在帮远帆做造价嘛,接下来的我不说你也懂的。我跟王氏建设的老总说好了,他拿到项目立刻给我五十万,我欠的钱就能还上了,小清,你帮帮我,就当报答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吧。”
他再不堪,她到底没对他彻底绝望,此刻,他为了钱,要自己的女儿做违法犯罪的事,他亲手毁掉了她给他的最后机会。
束清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帮你,那谁来帮我?我不欠你,从来都不,是你欠妈妈,欠束远,欠我!”眼泪顺流而下,她不带任何感情的做着陈述,像一具抽空灵魂的躯壳,受着分尸之刑。
她的无视和控诉在再次点燃了束之南的怒火,顺手抄起果篮狠狠掷向束清,她想躲,但还是来不及避开,头部被砸了个正着,她跌撞上门角,瞬间昏死过去。
当时,束远听到外头的人争执不休,打算出去,可姐姐的手机一次接一次不间断地响起,担心对方有急事,他只好接通电话,所以最后没能阻止那场惨烈的闹剧。
北京,一座沉淀了数百年的历史名城,承载了几百万人甚至更多人的梦想和生活,单单不包括束清的。七年前的一次冲动,耗空了她对它的任何遐想和希冀。
北京的冬天,室外温度低,但室内皆有暖气,倒是比南方暖和得多。束清终于体会到当年北方来的学生为什么总抱怨南方的冬天冷了。她在出租车上,眯着眼假寐,脑海中回放着近来发生的事,流年不利说的正是她这种状况吧。从小到大身子骨奇好的人,两三个月,里里外外都晕了三回,真是有够背的。
与束之南发生了发生不愉快的经历后,她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然而她低估了他的“执着”。在自己面前,他不管做多么恶劣的事,看起来都不会于心有愧,但为什么在弟弟面前却拼命维持着他根本不值一提的尊严?
几乎每天,束之南都会去她的住所附近对她围追堵截。有两次差点又发生冲突,幸好碰上了从疗养院看望母亲回来的束远,他才收拢扬起的手掌,慌乱地离开。
杨思则在新年伊始给束清安排了份羡煞众人的工作——去北京进修一个月,公费报销吃、住、行。她知道他是在给她缓冲期,罢了,趁着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或者避避霉运也好。不过这得是知道培训地点竟然是A大之前。
出租车师傅洪亮的嗓音响起,“姑娘,醒醒,到了。”
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们学校这么早就开学啦,我儿子他们学校要放到大年之后呢。”
束清嗯了声没继续接话,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背着大大帆布挎包,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脖子两侧充当着围巾的角色,显然仍抵御不了北方刺骨的朔风。她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握着刚给束远报完平安的手机,站在A大门口,悠悠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竟然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K说旧故事的终点会开出新故事的原点。她默思,也许现在是时候去面对腐朽已久的旧人陈事了。
杨思则给她安排的住房在A大附近一个安静的学院小区,两居室,屋主布置得很温馨,束清对房子很满意。
上课地点在A大正门进去倒左500米开外的学术报告厅。第一天她去得比较早,但偌大的教室已经乌压压坐满了人,她选了后几排靠边的位置。邻座的是位年轻男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清清瘦瘦的,像漫画中走出来的病态花美男。他说他叫宋衍程,来自六朝古都——西安。
两人意外地谈得来。学究们指点江山之时,宋衍程则坐在底下对他们“评头论足”,诸如张教授今天穿了件奇怪的西装,或者是陈讲师那双与正装极不相称的运动鞋是他的妻子在结婚纪念日送给他的,再或者杜教授的孙子昨天被请了家长,回家挨了一顿罚等等,束清听着有趣,也不好奇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八卦。
进修这种事儿,大多时候就是走过场,刚毕业不久的束清第一次参加培训,认真得像个高中生,杨思则当时只是笑她亦不说明原因,结果她上第一节课就发现了,没一个人像她那样拿着笔记本哗哗写重点,大家不是交头接耳的聊天就是自顾自的做着私事,讲课的人也不恼,偶尔开开适宜的玩笑,顺便吸引下大家的注意力。
次数多了,就习惯这种学习模式了,所以她这次抱着放松的心态来的北京。宋衍程的出现刚好与她的初衷合上了。
是日,束清去超市采购了几大口袋生活用品,刚到小区门口,宋衍程骑着辆死飞跟她迎面相遇,俩人默契一笑。几天的相处,他知道她右手有伤,下车走到她身旁,礼貌地问:“需要帮忙吗?”一瞬间,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楚徵笑起来的样子和他有几分相似。
“如果不麻烦,我想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单手推着车,另一只略显纤细的手接过两袋东西,束清问:“你也住这儿?”
“嗯,三单元,十四号。”
“咦,我是十二号,在你楼下。”
“你搬来前我就知道了。”
他浅笑道:“事实上你住的房子是我爸妈的,他们移民去了新西兰,你朋友帮你签的合同是我拟的。”
“哦。”
宋衍程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活泼而安静,骄傲却不张扬,玩熟之后以上特点通通都不是那么回事,他其实就是一贫嘴恣意的神经质少年。
第四天,上课的人明显增多,站在走廊上旁听的人似乎是本校的学生。鉴于他以往对来上课的人了如指掌,束清道:“今天讲课的人什么来头,招了这么多姑娘来。”
宋衍程难得的摇了摇头,一只眉毛挑成新月的形状,“身份之一,英国AA史上最年轻的特聘讲师,反正是我不喜欢的人。”
听起来的确很有背景,本以为他不认识新老师,言谈间透出的小别扭又让束清摸不着头脑了。
三分钟后,束清明白今天为什么会有很多姑娘潜伏进来听课,因为几尺宽的讲台,走上来一个风清月朗的人,步伐从容淡定,他摘去手套,除下脖间那条灰色的围巾,向所有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接下来的五天将由我来给大家上课,You can call me Evan,also ,也可以叫我楚徵。”
嘈杂之音四处窜出,束清的脑海万念俱寂,她没听到小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没听见宋衍程的冷哼,唯一的念头便是,他最近很忙么,感觉瘦了好多。
“你们女人都喜欢这种长得结实又英俊硬朗的男人吗?”宋衍程别扭道。其实楚徵的身材略显清瘦,所以宋衍程嘴里的结实仅仅是相对于他自己而言。
“抱歉,你说什么?”束清这才回神。
他一脸不屑,“算了,当我没问,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整整一上午,她都被窗外懒洋洋的光芒照着,一副迷茫状态。宋衍程拿出笔记本浏览着网页,同样没听课。
下课后,宋衍程说有事,于是先行离开。她边收拾东西边抬头扫视讲台上被一群无固定年龄的女性团团围住的男子,拉拢外套的领子,缩着头走出了报告厅。
突然一名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你好,上课时我坐你后面。”
束清抬头斜睨了一眼搭讪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有些秃顶,“嗯,你好。”寒暄完毕后继续迈步。
男子从后面追了上来,“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她大约明白他的意图,态度冷漠地说:“抱歉,我没空。”
他绕到她前方拦下她,“没关系,别害羞嘛,其实我之前也挺紧张的,不过跟你说上话后就好很多了。我叫张世泽,是南京万丰建设的项目经理,目前单身,我关注了你几天,希望你也能关注关注我。”
她一脸黑线,当真是自信爆棚又赤裸露骨的告白啊!她刚想拒绝,就听得身后有人抢先,“抱歉,先生,她不会喜欢你,请你离开。”
这个声音,她认得,曾经千百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幻觉里,它是多么熟悉又陌生。束清回头望去,他站在一米开外,浅浅的笑着,仿佛单车时代,迎风疾驰的少年回来了。
张世泽见状,握了握拳,识趣地离开了,因为那个人的光彩胜过自己数倍,他这点自知还是有的。
两个人站着,似乎在等对方开口,又似乎是希望对方同自己一样保持沉默。终于,还是他先说,“阿清,你好吗?”
也许是看他的眼太过专注,专注到几分钟前让她思绪飘散的男人朝她信步走来,她也浑然未觉。
束清想,她大概并没做好准备面对过去,因为她望着他,竟还有心脏猛然收缩的感觉,即使不是爱,那它是不是代表着,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