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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风刀霜剑各肚肠 ...

  •   先让目光中满是狐疑的砚滴带着赵王赠送的美貌侍僮下去安顿,又叫显露疲态的赵公公自去歇息,萧琋快步走进前院的西偏厅。

      齐王的心腹谋臣、府中常客、长史欧阳霂坐在靠近门口的座椅上。旁边的案几摆着茶盏和四样点心,欧阳霂却动都没动,见萧琋进来,忙起身拜见。

      “欧阳先生不必多礼。”萧琋顺手拉了张椅子,坐到欧阳霂之前的位置旁边,又让欧阳霂也落座。“听说欧阳先生是得了五百顷封地的消息?”

      欧阳霂习惯了少年世子私下厌烦俗礼、喜欢直来直去的作风,于是也不谦让,立刻坐下道:“户部的小道消息,尚未核实,大致有好有坏。”

      萧琋皱眉道:“想必好的一面抵不过坏的。”

      齐王虽然在用兵以外的朝政上很少插手,对经营朝中耳目也不热衷,但毕竟亲王的身份撑在那儿,又长期掌握兵权,不可能两眼一抹黑,在六部没有心腹暗线。萧琋对此也知情。平时,为了安全起见,大半年间,这些暗线基本处于隐秘休眠状态,与齐王府断绝往来。今次冒险出动传信,情形定是相当严峻。欧阳霂所说的“尚未核实”,只是谨慎地留有余地,表明尚未正式定案,可信度却不低。

      “好消息是新封地或许比五百顷大,以此为补偿,坏消息是这块地的位置可能落在双台山。”欧阳霂知道萧琋对京城附近的地理不熟,进一步解释道:“双台山在西北方向,离咱们府京郊的那处庄院约十五里。山下原有个杨柳村,出过尚书。五十多年前,卧马城地动,壁裂屋倒,死伤甚巨,京畿亦感震晃,人心惶惶,城中幸无伤损,双台山却被震得松散了土质,可叹村中百姓毫无警觉,三日后再逢豪雨,连下七日,双台山上泥沙滚滚而下,顷刻便将杨柳村埋成死地,全村几无逃脱。所以,至今双台山仍有凶地之名,风水极差,无人愿往,几近荒废绝地。”

      风水之类的说法,萧琋是不怎么相信的。在科技和经济落后的古代,人们把地质、环境、水文、气象等学科的初级经验主义,与政治、文学、宗教、玄学、巫术和伦理道德杂糅在一起,催生出风水这门学问。倘若客观地给予评价,应该说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风水学说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是随着文明的进化,继续迷信风水,拒绝现代科学技术的合理验证,就是十足的愚蠢行为,风水学说的价值仅剩下故纸堆怀旧和遗迹探察罢了。

      不过,任何一种学说的现实效力,未必与它的正确性相关。风水学说的影响力就是典型代表。本时空仍处于农耕文明阶段,风水学说颇有市场,从帝王到平民,相信的人太多了。你不信,别人信。

      倘若齐王府接受双台山为新封地,朝中不少人势必认定齐王失势,后续的疯狂攻讦就会一浪高过一浪,让齐王陷入狂风巨浪的漩涡中。

      不仅仅是墙倒才有众人推。有时候墙还结实着呢,被人咋呼一声“墙要倒”,跟风的好事者接踵而至,每人猛推几把,墙没准便真的倒了。

      萧琋眉头紧蹙道:“抢先推掉这块是非之地还来得及麽?”本来以为天上掉馅饼,结果临落到脑门才看清楚是块烧红的烙铁。不过刚说完,他就知道这话太蠢了。帝王之赐,臣子哪能想不要就不要?退一步,即便推得掉,带来的后续冲击恐怕也并不会小多少。首先难以解释的就是……初拟的封地有风水问题,这事你是怎么提前知晓的?梁帝可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含混其词胡编借口根本没用。

      “从礼法上,世子可以选择抗、驳、辩、争、辞、领。”

      “先生讲的都是理论上存在的选项。实际上,我也只能领受谢恩,挑剔和推辞根本不可行。至于抗、驳之类的,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萧琋没好气道。

      听到少主无奈的抱怨,欧阳长史反倒笑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眼前的难处虽不小,属下却已不担心了。世子年少睿聪,待人仁而不迂,行事敏而有度,秉承大义又不拘俗套。这便是王府未来兴盛之基。至于封地的风水好些差些,周围生出多少闲言碎语,不啻癣疥之疾,蝼蚁之患,何足道哉?”

      萧琋苦笑道:“癣疥之疾也能要人命,蝼蚁之患也能溃堤坝,我实在乐观不起来。另外,欧阳先生似乎太高看我了。我真有那么英明神武,星宿下凡?只盼不是脑袋先着地的星宿。”

      “世子可不要把车到山前必有路当成没用的套话。我这个老头子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巴,虽然天资有限,没历练出安邦定国的大能耐,却也跟随王爷见过不少惊涛骇浪,其间有数次几乎陷入绝境,无计可施,最后化险为夷靠的不全是自家本事。有两句话,世子不妨记在心里,第一句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第二句是‘人算不如天算’。当然,自身需修持得如铁如钻,方能见招拆招,伺机逆转。”

      与府内头号谋士的商议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果,但萧琋的心态已经安定多了。二人各自提了几条应对大略,综合在一起列出预案清单,具体操作手法尚待补充完善。

      欧阳霂告辞后,萧琋独自溜达着回到空钟雅居。一进门,就发现院内有两个大活人,身上衣衫款式相同,只不过颜色各异。

      “砚滴,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萧琋指着一袭黑衫的晓寒,奇道:“他身上这件衣服不是你的吗?我专门给你设计的修身版型,怪不得看着眼熟。你跟又他不熟,自己衣服就给他穿。”

      砚滴一边拿出棉拖鞋给萧琋换上,一边解释:“晓寒说世子命他晚上侍奉,赵公公也证实此言不虚。我寻思着,反正晚上也要把人领过来,府里给晓寒安排的房间至少需一两个时辰,就先让晓寒进来坐一会儿。他身上衣衫单薄,又没带换洗衣物,府里空闲的屋子都没生火,阴冷阴冷的,穿棉衣待在里面都哆嗦。万一把人冻出病来,晚上可没法侍奉世子您了。”

      砚滴本就不是个性格热烈外向的人,平时说话做事从不出格,萧琋起初甚至觉得少年时期这么压抑可能影响心理健康,不过相处久了,加上萧琋的优待关照,砚滴身上宁静淡然的气质日益明显,照萧琋的说法就是“有点仙儿”,其余正常,根本没有任何心理疾病的征兆,萧琋也就放弃了干预的想法,顺其自然了。

      适才砚滴的回话,从表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符合他一贯的口吻和逻辑,但萧琋对自己这位贴身侍从太熟悉了,自然听出里面有极微量的情绪化没有遮掩干净。萧琋顿时发自心底地高兴起来。当然,误会还是要先澄清的。穿越前,萧琋最讨厌的就是影视剧中有误会不解释、直至拖延发酵而无法收拾的愚蠢桥段了。

      “侍寝的戏是演给别人看的。不装得纨绔放纵些,我这个草包世子怎么名实相副?怎么降低他们的防备之心?今天演戏演得累死了,四叔祖和肖大掌柜都是火眼金睛,——火眼金睛就是眼力很好的意思,以后给你讲孙猴子的故事,——我也不指望他们全信,能哄得他们半信半疑,便算我没白忙活一场。”

      话音未落,旁边晓寒面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世,世子饶,饶……”

      萧琋一反常态地没有叫下跪者起身,冷笑道:“你倒是机灵,怕我灭口麽?”

      晓寒只是用力磕头,脑门顷刻已见清淤。

      萧琋摆手道:“不必再磕了。照这么磕下去,不用我灭口,你自己快把自己灭口了。我这府里的规矩头一条,家主之命不得违逆,说一遍就管用。”

      晓寒立刻停止磕头,不过新主子没让起身,于是规规矩矩地跪在的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蝼蚁尚且偷生,人乃万灵之长,所以属于灵长目,哦,总之你有求活的意思,就合了我的心意,也为你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若是不吝惜自己性命的傲客狂徒,我也不敢留你性命,只得让你求仁得仁。”萧琋觉得下马威的分量足够了,过犹不及,便放缓语气,问道:“你可有原名?来自何地?家中还有何人?”

      本以为这个俊中带媚的少年定会老实交代,哪成想晓寒嘴巴张了张,只吐出少量的气息。

      萧琋可真有些怒了,一掌拍在桌子,森然道:“当我堂堂亲王府邸是随便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可以进的?你的身契上只注明一个牙行字号的卖家,没有出身来历,放到普通门第也不敢轻信留用。这点规矩没人教导你麽?既是如此不识抬举,我岂能不成全你!砚滴,你去叫徐教习带两名护卫过来。”

      晓寒顿时像一条脱离池塘的鱼,浑身的力气和生机被瞬间抽走大半,几乎跪不稳了,仅靠双臂支撑着没有倒下去,十指紧紧抠在地砖缝隙间,仿佛抓紧那里便能抓紧最后一丝活命的希冀。

      萧琋纳闷了。这颗赵王送过来的糖衣炮弹不像死志坚决的顽固分子,怎么问个出身来历都死顶着不松口?作为一个魂穿者,萧琋的身体属于本时空原装,但三观是基于原时空的现代文明塑造的。杀伐决断,说得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尤其两人往日无怨忙近日无仇,难道因为几句话不对付,就把青春年少的大活人给咔嚓了?萧琋颇感为难地冲砚滴使了个眼色。

      之前萧琋发威时,砚滴还觉得诧异,此时看见世子的小动作,便明白自家的小爷没起杀心。

      “世子,可否允许我问他两句话?”作为一个侍从,砚滴现在插言不太符合规矩。不过有萧琋的暗示在先,又无旁人在场,砚滴也不会为此惹麻烦。萧琋程序性地准许后,砚滴温和地对新来者道:“此处名为空钟雅居,是世子的居处,戒备森严不逊军中帅帐,只言片语也流不出去,你可以放心作答。世子仁义,你若忠心侍主,必有光鲜前程,起码衣食无忧不难,也没人敢找你的麻烦。我且问你,你不肯说明家乡和亲人的状况,有何为难之处?”

      晓寒好像被延了一口气,从濒死的鱼变成苟延残喘的鱼。

      “小人自甘低贱,有辱家门,早已被族中除名,生死无关,故立下重誓,至死不再提及家门。”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砚滴趁热打铁,继续问道:“你是否受到威逼胁迫,必须违心行事?可曾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生死不能自主?”

      “只要小人侍奉得力,就不会祸及亲族。倘若小人惹出麻烦,牙行就会设法买下小人的兄弟姊妹,调教为奴婢,永操贱业。”真实地感受到死亡威胁后,晓寒已经放弃了底线之外的坚守,最大限度地交代了可以透露的个人情况,。

      萧琋迅速地筛选和分析其中的关键信息:比如:晓寒出身的家族想必有些声名,他骨子里或许洁身自好,但处境不太乐观,现在仍处于某个强大势力的控制下;亲族中有多位同辈份的亲人在世,而且姿色多半不差,生死难以自决;晓寒已经在理智上放弃了重归家族怀抱的幻想,但还保留了对家族本能式的认同感以及殉道式的责任感。

      砚滴思忖少顷,又问:“你近来可曾与家人族人联络过?”

      晓寒木然道:“自从离了家门,便彻底断绝了联系。族中深以小人为耻辱,也绝不会与小人再有往来。”

      “唉,罢了!我现在给你一条生路,你自行决定要是不要。”萧琋叹道:“砚滴说的话就代表了我的意思。空钟雅居是我府中要地,整个王府有资格进入此处者寥寥,你初来乍到,履历不清,更是绝无资格进入。因我一时戏言,你阴差阳错进来了,倒也怪不得你,但是再想出去就难了,我不能冒险赌人品。现以五年为期,你须答应寸步不离这个院子。五年之后,想来纵有什么暗线联络,也早过期失效了。对外,我会持续放出风声,说你侍奉得不错,以此迷惑牙行方面,不使他们祸害你的家人。你看如何?”

      晓寒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磕头道:“小人愿听从世子安排。”

      “善哉,起来吧。在这个空钟雅居里面,规矩最小,也最大。跪拜磕头全都免了,也不必自称小人之类的,用你、我相称即可。但是见到旁人嘴巴要严实,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能往外透露。谁嘴巴不严,只有一个下场,绝对没得通融,届时莫怪我心狠手辣。对了,我府中不养闲人,吃穿住用由我提供,你也得为我做事。你有什么擅长做的,说来听听。”萧琋迅速转换身份,当起了面试官。

      晓寒的脑波显然没有与这位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少年世子对上频率,站起身后手脚都像没地方放似的,脸涨得通红。

      “小人……我在千柔阁习练过四十八式,各种姿势均做得,扮犬扮马也使得,针刺鞭挞也使得。便是以前不会的,只要世子吩咐,我都愿意尽力去学,定让世子满意。”

      吓!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赵王和那个什么千柔阁太邪恶了,口味真够重的。想到赵王可能把自己当成志趣相投的交流者,萧琋在心里把老不修的四叔祖骂了个十七八遍,不过或许也该自省一下,是不是演戏演得太逼真了,传出去名声太恶。

      “晓寒,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识不识字,如果识字,读过什么书,还会其他什么技能,琴棋书画也行,裁缝修理也行,总之就是这一类的。如今你差不多归属于我直接统领的职员之列,——职员是指肩负职责的工作人员,你可以暂且这么理解。至于能否获得更高程度的信任,取决于你今后的表现。不过无论如何,你安安静静作个可爱的美少年、完成分配给你的工作就好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里完全不需要。”萧琋尽量和颜悦色地作出说明。

      晓寒羞得捂住了脸面,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萧琋没有催他赶紧回答,而是状若无事地与砚滴讲起了今天去赵王府的情形,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萧琋让砚滴去厨房瞧一下,准备三人份的晚餐送过来。

      很快,包含了奶油烤鱼片、萝卜炖牛肉、醋溜白菜、点了芝麻油的蛋羹、搭配番茄酱的炸薯格、蒜香烤面包条、什锦炒饭、菌菇浓汤和四色水果拼盘的饭菜摆满了桌子。有些已经分好了份,有些装在大盘大碗里,谁吃多少自己盛。跟往常一样,每种饭菜的量并不太大,却兼顾了营养搭配和成长期少年的发育需要,热量偏高,因为晚间还有一次半个时辰的体育锻炼。

      “出了这个院子,齐王府的规矩跟别的王府差不多。但是在这个院里,晚饭都是大家坐在一起吃的,不分尊卑,你能吃,我高兴,不用矜持。哪样吃不惯,直接跟我说,下次厨房准备的时候也好做出调整。”

      萧琋说完,立刻坐下开吃。砚滴也坐下开吃。晓寒心中本有几分忐忑,见状也只好坐下开吃。萧琋吃得风卷残云,砚滴吃得行云流水,晓寒吃得小心翼翼。

      不一会儿,萧琋用餐完毕,在备好的温水盆中洗干净手脸,优哉游哉地端起冲泡的清茶,翘起二郎腿坐在一旁欣赏其他两人吃饭。

      晓寒如坐针毡,就要起身说自己也吃完了,萧琋笑道:“你急什么?我这里又没急事。吃饭不卖力,思想有问题。When you are eating, eat totally- chew totally, taste totally, smell totally。砚滴,你陪他多吃会儿。”

      砚滴看出自家小爷兴致正高,便也笑道:“晓寒,你多吃些。世子一开始说谁都听不懂的英文时,我们就可以放纵点了。”

      在两人的宽解下,晓寒竟真的比平时多吃了两成,大概有七八分饱。他也看出来了,自己的新主子确实与赵王是两路人,私下场合不注重规矩,连那个相貌不逊自己、气度风采更是远在自己之上的侍从,都颇具传说中林泉名士的洒脱。一种自惭形秽的失落感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溢满全身。千柔阁两年的地狱训教足以改造任何人,每一个出阁的侍僮只要被人略施手段,就会迅速堕落为一只欲发难收的宠兽,晓寒既痛恨这样的自己,又不敢自行了断,殃及亲族,早已被迫放弃了几乎所有的骄傲和矜持,仅靠一副皮囊支撑起痛苦的存在感和病态的自怜。如今连皮相也甘拜下风,齐王府真的有自己的立锥之地麽?自己能做些什么,值得这个少主人投入哪怕一星半点的兴趣?

      “我和砚滴都想吃冰沙了,晓寒,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大冬天吃嚼冰碴子,如果肠胃不好就算了,别闹肚子。”

      萧琋的询问打断了晓寒的胡思乱想。

      “谢世子的赏赐。小……我恐怕吃不下了。”

      “不错,吃不下就明说,别硬撑着吃。胡乱吃出病来,既糟蹋自己,也糟蹋食物。你今天担惊受怕的,在赵王府穿得又少,小心感冒发烧,等会儿早点歇息。我看先不要去你的新房间了,现生火根本暖和不起来,你愿意去砚滴的屋子也行,愿意留在我这屋子也行,给你留个外间的暖炕。头上磕的那块瘀痕用温水擦擦,然后抹些软膏,其实软膏那玩意儿纯属安慰剂,最后靠的还是人体自愈机制。”萧琋婆妈地啰嗦了一通,权作消食运动的组成部分。

      多年以后,在场的三人回忆当时的情景,各有不同的表述——

      晓寒:世子仁爱,不贱微末,待寒甚厚,遂涕零归心,至死不改。

      砚滴:世子把真情化入演技,把演技化入生活,飘零无依的晓寒毫无抵抗能力。

      萧琋:又一天才少年因本人的王霸之气纳头便拜了,其实完全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还做了持久战的准备。只能说晓寒以前过的日子太苦了,稍微给点温暖,冰封的心墙就融化了。那会儿施展半调子的小恩小惠恰逢其时,换个场合未必灵光。

      姑且不论细节,从结果上看,皆大欢喜。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晓寒表示自己不仅识字,而且通读过五典十三经,尽管谈不上什么深厚造诣,也足以令萧琋大喜过望。推断一下,晓寒今年十五岁半,扣除在千柔阁和赵王府的时间,差不多十三岁时,已经泛读了当下朝廷圈定的基本典籍,单凭这一手,就甩以前的萧琋十八条街,属于一流学生的层次。而且,这更加证明晓寒的身世不简单。

      不过双方刚建立起的信任十分脆弱,萧琋并不打算这时候穷根究底。老实说,他也不太在意晓寒的背景。再大的背景能有多大?赵王不怕,齐王府也不怕。加上以后晓寒深居简出,过一段时间,偌大的京城里,谁还会惦记一个侍僮的下落?萧琋记得大学时有个教授这样讲:大多数人的记忆力和他们的性情一样,都是喜新厌旧的,其科学名词化的说法大致等同于覆盖式存储。

      “读过书好。知名的禽类学者曾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给你三天假期,收拾安顿,三天后跟着砚滴了解实验室基本情况和安全操作须知,——你现在先不用管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就明白了,——学会后,通过考核,获得空钟自然科学实验室的三等权限,允许从事简单的实验工作。砚滴现在拥有二等权限,我有一等权限。明天你可能会看到鹏飞,他也是三等权限拥有者。他比你的程度还差一些,才开始学识字,你有空可以多帮帮他,共同进步,培养团队精神。”

      萧琋说完,又想起了一事,笑道:“咱们府里产的护肤品都被钦定为特供品了,那些小玩意儿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诞生的,总不能亏待了自己人,赶明儿也给晓寒拿一套最好的试试。冬天又干又冷,别闹得美少年进来,橘子皮出去。那谁还敢买我们搞出来的东西?自己一定要做好头号形象代言人。”

      ※

      翌日清晨,萧琋起了个早,正穿衣服,砚滴已经提了热水壶进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萧琋伸个懒腰。现在他熟悉了本时空各种服饰的穿戴方法,不太复杂的衣衫能够自己摆弄,不必砚滴帮忙。饭来张口已经很堕落了,再来个衣来伸手,岂不是懒成猪?将来堕落成□□可就糟糕了。

      砚滴麻利地调好温度适宜的洗脸水,给萧琋端到盆架上。

      “世子睡得很好吧。我也睡得好。晓寒睡得不安稳,半夜梦魇醒了两次,天将亮时又醒了,说要跟我们一起晨练。我看他脸色不大好,就让他多躺会儿,刚睡着。”

      “是挺不容易的。小小年纪就落入魔窟,世道险恶啊!”萧琋老气横秋地感叹。

      砚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的经历比我们想象的更难。昨晚带他沐浴时,他死活要躲着我,后来不小心滑倒,我进去扶他,瞧见他身上几处花月之部都嵌进了银环银钉。他看瞒不过,私下跟我说是两年前在千柔阁加上去的,已经不碍事了。当时他能有多大?那些人竟下得去手。”

      萧琋皱眉道:“可并不一定就不碍事。他十三岁时被弄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物件,以后的身体发育成长可能受到影响,甚至引发肌体伤损发炎和其他疾病,得想办法去除掉。府里有谁会干这种活?”

      “近些年肯定没有,以前有没有就不知道了。再者,我以为此事不适合找外人来作。事涉隐私,即便能去除那些零碎,晓寒也没法见人了。在赵王府,他逆来顺受,行尸走肉般地捱着倒也罢了。进了咱们府,您刚把他心中残存的希望和尊严鼓动起来,假如得而复失,先起后落,那种衰颓凋敝之相恐怕不是您想要看到的。我想,世子如果不嫌麻烦,亲自出手却是两全其美。”

      “麻烦倒也不麻烦,我要是动手,没准比旁人还精细些,这算是一台小手术了,得先打造一套钢口好的器具。而且府里储备了不少酒精,用蒸馏水兑至七五成,杀菌消毒十分得力,这招目前大概是当世独步,别家做不到。”微生物的相关知识在本时空属于空白领域,显微镜发明之前,不可能被大众接受认可。如今最高等级的医疗器具和创面消毒仅限于自然来源的清水冲洗和洁净布料擦拭,这还得是给达官贵人看病,普通人享受不到。“但是,我不也是外人麽?我把他看光,他难道就不羞愤了?”

      “世子您怎么是外人?像我们这些签了生死身契的家奴,就跟您的私财没两样,从头到脚都归属于您。世子宅心仁厚,是我们命里的福分。遇到严苛的家主,把家奴当牲畜一样欺凌宰割也有耳闻,顶多名声受损、罚没几个钱而已。”

      砚滴的声音明明近在耳畔,但萧琋听着却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悠悠飘来。

      “我从没当你是家奴什么的。”萧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转身搂紧这个穿越后最亲近的少年。“不过你如果真的从身到心都归属于我,没有半分勉强,我会很高兴的。”

      无形的枝蔓在屋内伸展,瞬间包裹了两人。萧琋仿佛看到了千百个粉红色的泡泡升起,破裂,释放出甜美旖旎的气息。

      砚滴始终没有抗拒,甚至把身体贴得更近了。但萧琋在破障的最后一刻用理智战胜了冲动,手指没有继续下探。他有种奇妙的预感:这次的为所欲为能够得逞,可是失去的东西也许会抱憾终身。

      “好险啊,差点就变成老不修那样的坏人了。青涩的骚年,你家世子现在不会欺负你的,因为你还没有成长为最好的你,等你变得全天下最好,我再狠狠地欺负你。”

      萧琋一边主动为美少年侍从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一边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借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和尴尬。

      “噗!”砚滴捂嘴轻笑,然后越笑越大声。“世子,我并没有不愿意。只是您得快快长大,抢在我还没变老变讨厌之前欺负我。”

      这回轮到萧琋发懵了。

      “喂,砚滴你确定没有拿错剧本麽?以前你都不是这样的态度。被妖魂附体要老实交待!”

      “我只是个小小的侍从,不可能变成全天下最好,但是我可以尽量变得好一些,省得早早被世子讨厌。这个回答世子满不满意?”砚滴发自内心的笑容让屋内温暖如春,艳阳高照。

      “卧槽!画面太美,不敢相信。要不要一大早就派发甜豆啊?小爷没做好心理准备!”萧琋蹦跳着险些撞翻盛水的铜盆。

      ※

      度过了亢奋无序的早上,萧琋哼着原时空的小曲儿,往前院走。段鹏飞跟在旁边。

      砚滴则留在空钟雅居照看新成员,同时也勤奋学习相当于小学高年级程度的数学。萧琋为他精心设计了教材,多位数四则运算和定义小数分数是初等数学的两道门槛,也是定量科学体系的根基和最频繁使用的概念。在人文学科强力挤压自然科学的时代,能够完全掌握初等数学理论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尽管有萧琋悉心教导,砚滴又颇聪慧,也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吸收这些新鲜的知识。

      事实上,本时空的数学研究已经发展到较高水平,历史上出现过星辰般灿烂的数学天才,发展出一系列远超同时代的伟大成果。但是,毕竟缺乏足够的重视和广泛的认同,也无统治阶层的鼎力支持,欠缺同行间的交流互启,不可能形成完成的体系和传承,在表述形式上更是存在难以克服的局限性,说得严重点,就是已经走入死胡同。

      萧琋的对策是直接另起炉灶,移植原时空已经成熟的数学体系,包括表达法。用复杂的汉字和从右往左的竖排版能否同样适应数学的发展,或许有争议。但萧琋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可行性论证上。既是出于自身习惯养成的惰性,也有防反保密的考虑,萧琋完全引进了阿拉伯数字、字母代号和各种运算、逻辑符号,算式一律从左向右横排版。

      闫科、殷学、秦知和宋识也在接受这套教学机制培训。他们比砚滴学得慢,至今还停留在小学中低年级的数学水平上。不过面对很多定性论证的实际问题,他们有自己的优势。之所以学得慢,是因为他们以前没怎么读过书,相信往后会越来越适应。

      其实萧琋在穿越后教授的几个学生,智商都在水准之上,当初挑选苗子的时候,就是宁缺毋滥的原则,充分考虑到未来发展的潜力,这些学生的学习进度已经比原时空的小学生快了数倍。究其原因,固然是年龄大些,接受能力较强,却也不能否认他们确实很勤奋,很用心,很聪明。萧琋总想更快一点、再快一点,是出于内心的紧迫感和危机感,有些坐车嫌马慢的意思,而非这些学生真的学得不够快。

      “鹏飞,读书识字的问题你须得上心,不能有畏难情绪。我瞧你一听说可以跟我出来溜达,就如释重负。这可不成。今天的功课半点都不能懈怠,我要检查的。”萧琋摆出严师的姿态,劝勉道:“有先贤验证过,普通人适应并建立习惯的周期约为一个月。这头一个月是入门期,想必难熬些,你坚持下来,就习惯了。过两天我去见见你母亲,除了复查病情,也请他督导你上进。我这个当老师的不喜欢体罚学生,等你疲沓懈怠的时候,让令堂动手揍你。”

      学生出了问题找家长,这招在哪个时空都是狠招。萧琋小时候顶讨厌这招了。不过世易时移,他将心比心,决定无耻地将己所不欲施加于人。

      段鹏飞苦着脸道:“属下愚笨……”

      萧琋直接打断道:“少扯!我之前就是看上你脑子灵,才把你拐……哦,招至麾下,想提携你成大器。你现在说自己愚笨,岂不等于嘲笑你家世子我识人不明麽?昨天我给你新招了个学弟,名叫晓寒,你争口气,别等晓寒后来居上,把你甩没影了。”

      可能是激将法起了效果,段鹏飞似乎燃起了斗志,当场表示不做吊车尾。说起来吊车尾这个新词也是段鹏飞前天从萧琋那里听来的,似懂非懂,却能新学现卖,证明他脑子快,接受力强。

      正当两人之间上演名师高徒教学相长的戏码时,妙相、妙音迎面走来。

      见礼后,萧琋忽然急惶惶道:“哎呀,我想起一件事,得马上去面前处理。”把旁边还没从学生的角色中彻底抽离出来的段鹏飞听糊涂了,心说,刚才长篇大论教训自己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世子很急,事先也没有这路安排啊。

      妙音神秘兮兮地轻声道:“我以为世子初尝欢悦,昨夜可能睡不足,正准备让厨房熬些醒神滋补的汤药。哪知见面才知,世子不但气色甚佳,而且牵挂正事,似乎并未身陷温柔乡。”

      “噢——”萧琋觉得解释不难,难的是真相本身似乎不太令人信服,自己又拿不出有力的佐证。

      妙相、妙音不是府里的普通下人。二人出自宫中,授过后宫宫人的品级,而且她们跟随齐王妃多年,形影不离,忠心不二,可信又得用。这次被王妃留在京中,除了辅助独子处理内务,还肩负了保护和督导的责任。齐王妃离京前当面交代过,要妙相、妙音防止世子学坏,在这方面,萧琋不能打击报复,肆意妄为。

      也不怪妙音多心。空钟雅居是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齐王就藩后,常年居住其中的只有萧琋和砚滴,别的仆役都被萧琋差遣出来了。获准进出的人员用两只手数得过来。妙相、妙音就进去参观了两次,见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便没再多问。

      对于砚滴和萧琋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何种程度,她们不是没私下揣测过。但是,一来,萧琋与砚滴主仆相处多年,关系亲近是正常现象,齐王和墨羽将军的往事阖府皆知,子效父行,有例可循;二来,高门大户之内,贴身侍从服务主人无界限,没有明文规矩,但约定俗成,主人与贴身侍从玩玩翻云覆雨,根本不算个事。

      大户人家的少爷成婚前,血气方刚,如果与侍女幽幽勾连,珠胎暗结,难以善后,万一诞下子女,要么弄死,要么纳妾。倘闹出人命来,后果自然严重。而未婚先妾、长子非嫡,同样是下策,既损名望,得罪亲家,又犯忌讳,惹人嘲笑。相比而言,主人与贴身侍从玩得再如胶似漆,也不会产子产女,这就掐灭了许多纠纷的可能性。因此,很多治家森严的高门世家为年幼子嗣安排的侍女往往相貌平庸,身粗膀阔,反倒贴身侍从颇有几分颜色,见不着五大三粗、戆直呆拙的夯坯。

      当年,齐王和王妃为萧琋挑选贴身侍从时,可谓千挑万选,百般挑剔。萧琋是不记得了,据砚滴回忆,第一次来到少主人身边时,自己被里里外外清洗得差点掉层皮,全身毛发剃了个光,就怕带进来虱蚤蜱螨之类,让少主人害病。但是给儿子选定了贴身侍从之后,齐王和王妃却不再严管,任由嫡子与砚滴自然相处。

      离京前,齐王妃对萧琋交代了很多细节,细到何时穿厚底鞋、何时穿薄底鞋,也反复告诫即将进入发育期的亲生儿子不准在十六岁前收女子入房,最后提了一句,不准找外面乱七八糟的人行冲动之事。彼时,萧琋把心思全放在掩饰穿越者的破绽上了,事后琢磨,齐王妃难料今日一别,母子何日重逢,担心萧琋过两年长大了,贪享床底之欢,饥不择食,作出乱子,于是隐晦地给嫡子指了一条出路——万一难耐青春之火,就直接倾泄在砚滴身上。

      萧琋曾与来府里给侧妃茹氏开补药的刘太医闲聊。刘太医的观念代表了此时医学界的流行性理论——男女相交,阴阳通融,男失元气,女得滋养,结胎繁衍,乃人伦正道;男男相合,女女相磨,难以调和,有感无实,如漏锅配破盖,干打雷不下雨,纯粹空耗工夫。这一番牛13轰轰的高论把孤陋寡闻的穿越者听得目瞪口呆。

      总而言之,妙相、妙音沿袭了齐王妃的态度,在少年世子的私生活方面,仅默认砚滴一人可以掺合。萧琋昨夜将一个初来乍到、底细不清的侍僮留宿于寝居之所,又有赵公公欲说还休的样子为佐证,妙音不得不履行齐王妃赋予的使命,当面表达提醒和不认同的意见。只不过大半年里,妙音与萧琋已经稔熟,采用了委婉调侃而非生硬说教的方式。

      萧琋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妙音稍显逾矩的言辞并未着恼,而是感到不易解释清楚。

      “如果我说与那个侍僮什么都没做过,只是想留他当个研究助手,音娘子肯相信麽?”老实说,萧琋自己讲完,都觉得欠缺说服力。

      妙音却干脆地表示:“相信。”

      “咦?”萧琋有种下台阶算错数、一脚踩空的感觉,转头问:“相娘子也相信?”

      妙相微笑道:“当然相信。世子英明睿智,远非那些不知检点自身的庸才可比,行事定有分寸。再说,骗我们这样的下人有何用处?”

      其实还是有用处的,你们毕竟是王妃留下的耳目和监管员嘛。这话放在心里就行了,既然两位女官很好说话,萧琋肯定不会欠嘴。

      “蒙你们如此信任,我心甚慰。昨天赵王说送我一个四海楼出身的小型戏班子作为腊月三十在乐游园遇刺的压惊之礼,今天估计会送过来。还有十几万两银子,安国公府和赵王府大概得筹措几天,府里先腾个地方存放,摆起来好大一堆,应该挺壮观的。”

      妙音难掩喜色,道:“京城都说赵王府有个当世范少伯,我看世子才是商圣手段。短短数月就赚了这许多财物,府中用度宽绰,一些棘手之事便有了转圜余地。上一次府里有十几万两现银,还是王妃进府晒嫁妆的时候。”

      妙相悄悄拉了拉姊妹的衣袖,笑道:“世子且放宽心,府里搁银子的地方多得是,甭管世子赚多少,都摆放得开。倒是那戏班子,世子有何特别的关照麽?咱们府里以前没养过戏班子,都是年节时候从外面请的。”

      “外面的班子肯定赶不上四海楼出身的。过年那个班子,我不懂行,听着还成,但是小段这样的资深戏迷觉得马马虎虎。这回咱们府里有了明星级的戏班子,账面上宽裕,也养得起,就好好打理,以后逢年过节,起码咱们自家听戏上了个档次。不过戏班子毕竟是外面来的,底细不清,不能轻信,先观察一段,安顿的住处别太靠近核心区域,居住条件不用特别优待,可也不能太差了。小段,给你个好差事,没事多照应着点咱家的戏班子,但不要因为是自己戏迷就宽松了。”

      “世子您就放心吧。属下哪能那么不靠谱!”段鹏飞拍着胸脯打包票。

      萧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留在我那里的新人叫晓寒,我看是个可靠的,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出空钟雅居,这里面也没有其他用意,无需过度解读。但是,你们可以从今天开始不太露骨地透透口风,大意就是我已经把他收到房中,十分宠爱。还有,府里新增戏班子的事要大肆宣扬,突出强调我很喜欢看他们的戏,终日沉溺,难以自拔。尽可能夸张些,有些人就愿意听夸张的八卦小道。”

      妙相和妙音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会心的笑意,领命而去。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正月十四,云浓如墨,风烈如刀,萧琋自制的酒精温度计显示,室外气温大致降了十至十五摄氏度,——从低劣的测量精度也能看出,这支镶嵌着水晶片视窗的铜管温度计确实够简陋的,分度值达到了不忍直视的五度,就这还得半估半猜。在制造出玻璃细管之前,恐怕甭指望温度计的测量精度发生根本性的改观。

      飘飘洒洒的雪花很快为远山、道路、城墙、田垄、屋顶、枝桠、柴垛披上靓丽的银装,所以雪刚开始下的时候,还赢得了不少期盼瑞雪的农家和孩童们的赞美和欢呼。但是过了两个时辰,完全正面的欢迎中出现了偏于负面的忧虑,半天以后,更是转变成极度负面的恐惧和咒骂。这场雪实在太大了,想拿着大簸箕往脑袋上撒盐似的,继续照这么下,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次日是上元节,户部、大理寺和京兆府分别遣人告知萧琋,五百顷封地的事情延后办理,当前朝廷的要务是全力应对雪灾,避免出现大量屋舍垮塌、百姓冻死的惨况。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就差把“忧国忧民”四个大字贴在鼻梁上的传话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门都没进。

      “仁心满溢的大老爷出门亲自扫扫雪,派人散发几十挑面饼,给房倒屋塌的不幸百姓送两吊钱,用得着摆出一副殚精竭虑、以策万全的劳碌嘴脸?年年都是老掉牙的表演,不思长进,若不是京畿府县繁华,民间尚有余力,仅靠他们这几招有名无实的花拳绣腿,非得冻绝户几个村子不可。除了盘根错节、剜门捣洞的龌龊钻营比较劳神外,天子脚下的民政衙门实在是禄蠹窝点。”

      平时很少发出情绪化论调的欧阳霂,这次直接给予露骨的嘲讽。一大早就赶到齐王府等候消息,结果三个衙门齐同高举大义的幌子敷衍了事,任谁都免不了满肚子火。不过萧琋可不认为欧阳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施展毒舌。

      “欧阳先生是认为灾情更严重的地区将在别处?”

      “不错。像北疆、西疆这样的凋敝荒蛮之地,穷得底朝天,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米粮衣衫。随军驻扎北疆的几年里,每逢大雪封山封路,冻饿而死的百姓便以万千计。王爷奉旨节制北疆州府,遇到那些贪官污吏为害,该罢官的罢官,该砍头的砍头,该抄家的抄家,从不为难。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官吏清廉奉公,物资也依旧不够用,户部死不松口,说破天去就是不肯增加配给,京兆府明明灾情不重,偏总能占据大头。不仅如此,每年北疆缴纳的皮货山货还不准减额。皇上这几年腾出手来革除弊政,已经改观了许多,户部盘根错节,争功诿过,办事拖沓,皇上就从宫中内库拨银子,交由亲信之人直接带去北疆,主持分发,又狠办了几个试图伸手的蠢货,如今北疆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再过几年,大抵会更好。”

      萧琋奇道:“内库不是皇上的私房钱麽?比户部钱还多?”

      “世子在朝会时见过的那个冯元一,有人称他是‘内相’,就是他负责管理内库。内库的钱究竟比户部多,还是比户部少,我不敢断言,但王爷曾私下对我透露,北疆战事的三成军费出自内库。”欧阳霂喝了口温热的酸梅汤,润润嗓子,继续道:“皇上是大梁之主,户部的钱、内库的钱,名义上都是皇上的钱。问题在于,户部管着国库,处在明处,那些钱涉及各方利益,朝堂上盯着的人太多,动用起来没完没了的扯皮,有时候等皮扯完了,急办的事情也晚了。再者,户部的钱下拨有固定渠道,层层盘剥,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整治干净纯属妄想,最后真正用到实处的银子能有三成就谢天谢地了。内库则不然,皇上自己的钱,外臣干涉不到,怎么花用,皇上可以一言而绝,派人直管,谁敢贪墨,就是欺君,查办起来干脆,想杀鸡儆猴也师出有名。”

      看来帝王的一言九鼎与真正的言出法随仍有很大距离。梁帝萧钊的旨意在大梁境内当然是金口玉言,最具权威性的声音,几乎没人敢公然站出来违背,但是执行起来打些折扣、甚至阳奉阴违。恐怕也不是孤案个例。万事如意只存在于睡梦和祝辞之中。

      “钱不可能凭空长出来。内库那么庞大的资金储备从何处来?”萧琋的好奇心被点燃了。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大梁国内具备超级敛财手腕、而且有资格参与内库的经营人只有……

      “被传得最多的人是赵王。的确,这种推测最符合各种表相。不过我有个缺乏根据的猜测,赵王是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却未必是唯一的参与者。皇上布局素来极缜密极谨慎,大事上单吊一根线的可能性很低。”

      虽然欧阳霂对梁帝的评价是褒义,但评价帝王的言行、揣测帝王的心理本来就是大忌讳,所以欧阳霂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传进第三者的耳朵。

      而萧琋从中得到的信息不只是关于梁帝的,也有关于欧阳霂本人的。敢于对自己这个齐王世子直言点评梁帝,证明在欧阳霂心中的忠诚度排序,齐王的位次优先于梁帝。说白了,这位王府长史就是齐王的私人班底,铁杆中的铁杆。至于这到底是欧阳霂无意流露出来的,还是有意表露的,反正无所谓了,萧琋的关注点不在于彼。

      ※

      齐王新封地的事一拖就是半个月。转头到了早春二月。

      雪灾对京畿地区影响确实不大,总共死了十来人,房屋倒塌六间,在本时空已算是难得的轻微损失了。

      不过等到大雪封路的情形稍有改善,从北边传来消息,这场暖冬里突如其来的降雪给云州和胜州带来重大灾损。西边的甘州和凉州据说也不乐观。

      镇北将军檀破燕、镇西将军李祖康都递了请罪的折子,同时敦请户部拨款赈灾。大梁素重武勋,两位将军手握军政实权,尽管品级比六部尚书低半级,实权却比有些尚书还大。

      四镇将军如果在任上不出大纰漏,日后封侯十拿九稳,立下大功者晋位公爵也有可能。六部尚书最多只能封伯,非军功很难封侯,也就是说通常除了兵部尚书,其他五部的尚书必须入相,才可能封侯。

      另外,理论上,文臣要想得到公爵之位,必须成为太傅、太师或太保,可是大梁立国以来,这三个位置一直是空的,如果不翻阅礼部和吏部尘封的典籍,恐怕很多人都会以为本朝没有设此职位。当然,大梁也册封过武勋不彰的公爵。除了宗室国戚的晋位捷径,开国四相十辅皆为文臣封公,堪称一时盛事。

      六部之中有五部是文臣的地盘。名义上最清贵的礼部虽然位居六部之首,担任礼部尚书也是众尚书晋升相位的先兆,但是户、吏两部才是文官们把持得最紧、实权最重的衙门。

      文、武之间的对立情绪到底是天然形成的,还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大概很难得到世所公认的结论,也许两者都有。镇北、镇西两位将军的赈灾请求不能不重视,不过这种重视始终停留在口头和纸面上,户部的实际行动并不积极。理由很简单——没钱!

      朝廷财政不宽绰,连皇上都三番五次提到节俭,户部抖抖账目哭穷,哭得理直气壮。

      武将们可不干了!北疆、西疆均为战事前沿,假如赈灾迟缓,引发局势动荡,甚至激起民变,魏军再趁虚而入,局面势必糜烂至无法收拾,事后追责,被下大狱、砍脑袋的指定是武将,而且牵连肯定小不了,届时那帮只懂得耍嘴皮子、耍笔杆子的穷酸们又要小人得志了。

      文武之争搅得朝堂上鸡飞狗跳,据说还有老军侯赏了户部左侍郎裴震一个乌眼青。

      “是昭武侯打的。老爷子制霸太极宫,勇武不减当年,哈哈哈!”

      段鹏飞幸灾乐祸地转述着探听来的消息。大朝会在太极宫的主殿,亦称太极殿中举行,人多眼杂,打探起来不太困难,京城有些酒肆茶寮甚至做起了贩卖大朝会轶闻的生意,消息来源据称便是一些参加朝会的官员,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萧琋的看来,这里面有很明显的半官泄迹象。段鹏飞的消息来源就是与三世楼隔街相望的一间茶寮。

      另有在两仪殿举行的小朝会,即内朝,才是真正的决策会议,只有少数核心重臣以及梁帝根据需要钦点的官员有资格参加。内朝的情形外界就没那么容易获知了。阴窥内朝是犯忌讳的事情,暗中打探的有心人肯定存在,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萧琋暂不想涉足其中招惹麻烦。来自大朝会的信息已经足够分析出很多动向了。

      “我说,小段,制霸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晓寒,你觉得裴侍郎挨揍释放了什么信号,又或者只是偶然发生的一场闹剧?”

      空钟雅居的实验室休息间内,萧琋主持闲聊会,与会者还有砚滴、段鹏飞和晓寒,这三个人构成了萧琋目前的私人班底,身在京郊庄院的闫科、殷学、秦知和宋识迟早也是预订人选,仅差一个点明的时机罢了。

      闲聊圆桌会议并不一定能讨论出富有实效的结论,萧琋期待的是借此拉近私人班底成员之间的感情,增加相互信任和团结,这与他在原时空每周参加的研究组seminar相似,每周讨论,哪有那么多研究成果,但时间长了,研究组的学长学弟学姐学妹就逐渐亲近起来,形成真正的团队意识。

      砚滴和段鹏飞早已适应了萧琋的行事风格,首次列席的晓寒仍比较拘谨,——单是主仆同坐、不分尊卑一项,便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为此,萧琋特意让晓寒坐在自己身边,增加互动,尽快打破心理隔阂。人心可不是轻易就能俘获的,威逼利诱不足恃,需要努力培育,精心呵护,归属感的幼苗才会茁壮成长。

      “啊,回……回禀世子,我愚鲁,我不知道。”

      被点名发言的晓寒语无伦次,紧张地想要站起身子,萧琋按住他的肩膀,微笑示意他坐着说话就可以了。

      “你不知道,这很正常,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皇上妙手布局,说不定是个偶发事件,反正与咱们府里没关系,当成谈资罢了。”

      ※

      事实证明,萧琋的断言讲得太早了。

      二月二是春耕节。当天,梁帝下旨:各州府均须用心农事,勿使良田荒废,以保粮食收成;着户部尽力筹措赈灾款项,不得懈怠推诿;镇北、镇西将军府务以安定边陲为先,克服艰难,等待朝廷赈抚之援;昭武侯君前失仪,罚俸三个月。

      表面上,昭武侯挨了罚,户部只受到告诫,赈灾的银子还得等待,似乎文官那边占了便宜。但实际上,罚俸三个月对昭武侯来说,连毛毛雨的惩罚都算不上,如果早知道这样的后果,恐怕昭武侯更乐意把裴侍郎的两只眼睛都打得乌青,然后罚俸半年。

      而针对户部那一句“不得懈怠推诿”的警告,背后的意思就是“你们以前一直懈怠推诿,朕很清楚,你们得小心了”。这种罪名可轻可重,申饬也可,罢官也可,如何处断,皆由圣裁。

      能在享有“脑满肠肥”之誉的户部站稳脚跟,这群文官尽是些心思活络之辈,闻风知味,作风立改。他们可以不在乎鸟不生蛋、龟不靠岸的荒蛮之地,不在乎浑身散发着穷气的草民,不在乎从里到外看不对眼的粗鲁军汉。但是涉及到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和屁股下的位置,就不得不打起精神了。

      曾有坊间笑谈,户部衙门里随便扫扫墙脚旮旯,也能弄出十万两银子来。这话就算不全对,也中了大半。旨意下到户部,半天之内,二十五万两银子便凑出来了。

      梁帝大喜,立刻明诏褒奖。在户部的积极建议下,这笔银子当日发往灾情相对较轻的西疆,而非灾情最严重的北疆,理由是——反正送到镇北将军府也是杯水车薪,不解决问题,还不如干脆送到镇西将军府,可以立竿见影。

      翌日,有知情人放出风声,推动此事的主谋正是户部左侍郎裴震。这下可点了烟火桶子,曾任镇北将军之职的昭武侯勃然大怒,扬言拼着爵位被废,也要堵住户部衙门狠揍裴侍郎。

      裴震既不敢亲身犯险,试一试老侯爷的铁拳,又不能直接认怂,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于是想起冷落多时的齐王府五百顷封地的公务,刚好是个不错的台阶。

      二月初四,天蒙蒙亮,裴府管家亲自送来帖子,告知:日中之前,户部将会同礼部、大理寺和京兆府相关官员,拜会齐王府,然后共赴初定的新封地选址,进行实地勘察。不用问,户部牵头的大员便是裴震裴侍郎。因户部公务繁忙,日程仓促,未能提早通知,尚请世子海涵,云云。

      晨练完毕的萧琋差点拎着杠铃追出去暴揍裴府管家一顿。这也太无耻了。正经该办理封地事务时,不把齐王府当盘主菜,现在急需挡箭牌,却寻上齐王府了?户部这帮混账东西仗着财务工作的技术性和复杂性,不容易外招替代者,就已经嚣张跋扈到这种境地,以为梁帝会为了大局投鼠忌器,继续容忍他们有恃无恐地玩那套“陛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和谐把戏,真是不知死活。

      “世子,属下去通知昭武侯怎么样?在裴老头来府里的路线上打个漂亮的伏击。”陪萧琋晨练的段鹏飞冷笑道。

      萧琋恨不得立刻同意。

      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的砚滴提出异议:“段小哥的主意快意恩仇,想像一下老乌龟鼻青脸肿的模样,我都觉得痛快。但是我担心,裴乌龟被揍之后,必定迁怒咱们府里,封地的事便更有借口无限期拖延了。”砚滴的观点很冷静,不过对裴震的称呼却体现了爱憎分明的个性和立场,比段鹏飞还毒舌三分。

      段鹏飞俊脸一红,冲砚滴抱拳道:“靓仔说得是。我太冲动了,整出个馊主意。”

      萧琋也冷静下来。逞一时之快是匹夫之勇,自己担负着一大家子人的前程,不能贪图无利之爽。

      “小段甭往心里去。我的第一反应跟你差不多。咱们都得向我家砚滴学习,冷静思考。晓寒,你怎么看?”

      自从住进空钟雅居,晓寒只调养了两天,就执意跟萧琋等人一起晨练。不过他身上多处敏感的私部被千柔阁和赵王府的人穿嵌了饰物,一旦做起剧烈运动,轻则发生尴尬的身体反应,重则因摩擦和拉扯而产生伤损肿痛,甚至撕裂渗血,有感染风险,所以尝试了几次后,及时察觉的萧琋果断劝阻了还想咬牙坚持的柔弱少年。目前,晓寒负责围观、泡茶、递热手巾和陪萧琋等人聊天,这样兼顾了新成员的自尊心和身体状况。

      “我认为,把昭武侯拉进来,不光是开罪了裴侍郎,事后昭武侯琢磨过味儿来,没准会对咱们府里生出芥蒂。”

      这是晓寒头一次完整清晰地发表观点。表现卓异——萧琋在心中打了高分。话不在多,说到点子上了。晓寒的补充是萧琋、砚滴和段鹏飞的思维先前没有覆盖到的盲区。集体讨论的意义和价值就在这里。

      段鹏飞走过去给了晓寒一个用力的熊抱,笑呵呵道:“昭武侯当年用兵,似直实曲,与王爷颇为相近,着实令魏军吃过不少苦头。拿这样的名将当枪使,我太自不量力了。高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兄弟,以后多提醒我。” 昭武侯一代人杰,他主动揍裴震,与受人挑唆去揍裴震,完全是两码事。

      砚滴亦从旁赞道:“段小哥风光霁月,晓寒冰雪聪颖,世子这回又要美滋滋地多吃一碗饭了。”

      萧琋大笑道:“砚滴,你今天也是甜得过分。你们都很好,都很好。有你们相助,老裴头儿算个毬,今天闹得欢,迟早拉清单。晓寒,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应对老裴头儿的提议?”

      晓寒得到众人的交口称赞,脸有开始红了。不过面对世子的问策,他作答时却没有含糊,也增添了更多自信。

      “现今,府里最大的得利就是顺利拿到新封地,春耕将近,耽搁下去损失颇大。户部划定的备选地块,咱们看得上也罢,看不上也罢,首先得去看看。以往没有得到户部的正式通知,假如贸然私下派人去看,说明咱们暗探户部议事。现在正好名正言顺。说到底,裴侍郎不如封地重要,昭武侯也不如封地重要,他们的恩怨是他们自己的事。裴侍郎来者不善,来者不公,但世子若能虚与委蛇,得到的是里子,损失的仅是少许颜面。世子前天引述的西贤名言很有道理,上天欲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裴侍郎若不知收敛,栽跟头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想收拾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咱们何必给别人作刀使呢?另外,段小哥提及昭武侯用兵似直实曲,这种性情和头脑的老将名将,恐怕因为一时义愤在朝堂上揍人的可能性不大,闹剧的背后或许另有门道。”

      晓寒出身名门,自幼进学,学问和见识在同龄人中是一等一的。若非时运不济,没准已经博得少年才俊的名声了,怎么也不至于沦为供人玩乐的侍僮。当然,能在悲惨的经历中挣扎求活,守得云开见月明,足见其心性和急智亦有过人之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空乏其身的形容,以相当具体的方式,体现在晓寒身上。像他这样的年纪,即使是天纵之资的少年英才,忍耐和韧性的不足都是很难克服的弱项。晓寒却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补足了这方面的短板,暗合了政治博弈高手的某些重要特质。

      涉及到政治的博弈往往充满妥协。常言道,忍字头上一把刀。像萧琋这样的年纪,再如何聪明机敏,考虑缜密,骨子里都是讨厌妥协、讨厌忍耐的,潜藏着快意恩仇的骚动倾向。这种冲动非常容易成为受不了刺激、把事情搞砸的内因。

      萧琋的人生尽管也有包括穿越这么匪夷所思的经历,但比起晓寒,还是顺畅太多了。连命运多舛的砚滴和段鹏飞,至少也保留了人身的基本尊严。所以,在定力和承受力方面,不及晓寒遭受极度苦难磨练而成的心性。

      如今,晓寒初步整理好情绪,适应了立场,又获得家主和僚友的尊重爱护,本身的才智终于开始展露,就像历经灼热和高压而诞生的宝石。当然,这颗宝石要想璀璨夺目,还需要名为“时间”和“经验”的两位名匠悉心打磨。

      ※

      礼部右侍郎茹勍的轿子抵达齐王府时,距日中还差不到一刻,几乎是准点到的。

      以前来齐王府是亲戚拜访,虽然“妾舅”的身份略显尴尬,但好歹不是外人,礼节上双方均有意模糊。这次公事来访,作为三品侍郎,也是清闲的礼部目前唯一的侍郎,齐王府不能太怠慢了,总管肖忠亲自候在府门口迎接。

      “有劳肖总管了。”茹勍客气地拱手回礼,然后问:“裴大人他们都到了麽?”

      肖忠的语调甚是平和,只道:“裴侍郎大概是事忙,大理寺葛司直和京兆府储少尹都到了,此刻正在厅中用茶。”

      大理寺葛司直指的便是葛洪祝,为了京郊庄院流民分田一事,与齐王府打过交道,算是熟人了。京兆府少尹储效祖,人称“储不管”“储稀泥”,顾名思义,是个不惹事的和气佬。派遣这两个人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态度十分清晰,就是不想得罪齐王府,在封地这件事上甘当旁观者,往最终定论的文书上按照程序盖大印罢了。换在半年之前,他们也许有迥异的作法。不过最近一个月,皇上对于齐王府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齐王世子得到了帝后二人的同时关照,擅于见风使舵的官员少不得揣度圣意,改弦更张。

      礼部的立场也大同小异。姑且不论茹勍与齐王府的实际情分如何,在一般人看来,亲戚就是亲戚,茹勍出面,总不可能给齐王府的下绊子,这样的安排代表了礼部主动释放的善意。再说,礼部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是见证者,并无最终决策权,只要没发生于礼法相逆的重大纰漏,那么礼部连插手的理由都找不到,倒不如大方一点,做个顺水人情。

      基本上,齐王府需要直面的对手只有户部左侍郎裴震。作为今日的召集人和主角之一,裴震却姗姗来迟,而茹勍身为礼部右侍郎,名义上比裴震还清贵些,却不得不坐等。

      “狂悖的蠢货!”茹勍在心底对同为三品官阶的僚友作出不屑的评价。

      使心潮翻涌和满面春风共存于身体,是大多数高官显贵的必备技能。茹勍进了王府待客的正厅后,先恭喜齐王,恭喜世子,恭喜齐王府新得封地,圣眷正隆,又从容地与欧阳霂、储效祖和葛洪祝见礼寒暄。厅内互动十分融洽,仿佛今天真是个波澜不惊的大喜日子。

      和谐的气氛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裴震在段鹏飞的导引下,步入厅中,顺序见礼,然后四平八稳地往预留的客位一坐。

      萧琋头一回见裴震。活像个粽子修炼成人形,少年世子对这位户部左侍郎的形容相当刻薄,在他看来,此人与粽子的唯一差别,就是剥了外皮、蘸上蜜糖,也没人愿意吃。

      或许是出于偏见,萧琋第一眼便认定,这位年过不惑的粽子侍郎必是个贪的。

      平心而论,裴震确实有过人的才干,刚落座,即如数家珍地谈起京郊土地的分配历史和现状,不仅言简意赅,脉络清晰,而且非常难得的是提供了数字和准确地标。比起动辄泛泛而谈的大部分官僚,裴震绝对称得上是一位业务精干的能员。

      不过萧琋对粽子侍郎的观感越发恶劣了。此人里里外外的论据直指一个结论——京城周围没有空余地块,齐王府想要五百顷封地,只能接受双台山及杨柳村旧址一处,那里虽非良田沃土,面积却也广大,远超五百顷,可堪补偿。如果不接受,就莫怪户部不出力,唯有拖着了。

      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此刻突显无遗。裴粽子掌握着户部的独家资料,又有提案的主动权,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齐王府则对京畿地理和田产分布情况缺乏全面的了解和准确的数据,陷入被动。当然,即使提早知道裴震的战术,萧琋也很难扭转局面。齐王府总不可能也派出人手去统计京城附近的田地现状,——私窥京畿、图谋不臣的罪名会招来言官们的疯狂弹劾。

      大势所趋,以势压人。这只裴粽子包藏着毒辣的馅儿料!

      “裴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把双台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们可没见过实景。既然今天就是去看的,还是等到了地头上再说吧。”

      欧阳霂打断了裴震的如簧口舌。再让此人卖弄下去,己方的气势和大义就要被压制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自从得知户部有人作梗,意图把双台山这块风水烂地塞给齐王府后,欧阳霂便用加急快骑偷偷向齐王送了信。这条联络渠道是齐王离京前的机密布置,连萧琋都瞒着。通常每月往返一次,为了保密,不经驿站,十分辛苦,往来的骑士是齐王领兵时的精锐亲兵,不仅忠心耿耿,武艺和骑术也是千中选一的好手。不过这次赶上西北大范围雪灾,路途不畅,信是发出去了,回信却不知何时能到。

      萧琋再苦思冥想,比起欧阳霂的参政经验和眼界,仍然差出一截。他的目光局限在封地本身,欧阳霂更关注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能指使一个三品高官给超品亲王使坏的人,整个大梁朝也没有几个。欧阳慕之所以没有把这个怀疑告诉给萧琋,而是直接密信报告齐王,是因为兹事体大,已经远远超出了萧琋可以应付的范畴。

      萧琋近一年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他配得上齐王府未来主人的位置。京城的情况通过欧阳霂的秘报和萧琋的家书,传到远在千余里之外的齐王封地。齐王自是大喜过望,齐王妃欣喜之余,病情竟似轻了许多。天下哪个当父母的不盼着儿子是人中龙凤呢?以往的隐忍实属无奈,绝非心甘情愿。二人不止一次叮嘱欧阳霂,务必以世子之安危为首要大局,若有难处,当舍其余而保世子。故而,欧阳霂研究对策时,把萧琋本人的重要性排在封地之前,有意让萧琋以懵懂无知的自由发挥登上帘幕重重的戏台,反倒会使裴震身后的主谋很难抓到太大的把柄,充其量得出小儿胡闹的结论罢了,既伤不了齐王府的根本,也宽解了宫中那位的疑心。

      欧阳霂的提议虽然迫使裴震未能尽兴发挥,但实地勘查本来就是众人今日集结的幌子。裴震只好点头同意。茹勍、储效祖和葛洪祝自无异议。于是众人前呼后拥地出府,出城,直奔双台山方向。

      多数有官阶的人,包括欧阳霂,都选择坐轿子。按礼制,四品以上官员的轿子可加装与品级相对应的饰物。

      唯独萧琋衣冠楚楚,腰系齐王金牌,乘坐王府的专用马车,摆出比亲王低一格的世子仪仗,大大拖累了队伍的行进速度。随行的护卫则全部骑马,带着裁缝细致的皮衣皮帽皮围脖皮手套保暖,由徐春道亲自带队,个个英姿勃发,不怒而威。

      马车内,萧琋隔着帘子,冲外面努努嘴,冷笑道:“裴粽子躲昭武侯倒是躲出心得来了。素面朝天的二人抬青布小轿,一般七品知县才坐它吧?裴粽子为免揍而低调,堪称识时务的俊杰。”

      与此同时,身宽体厚的裴震蜷缩在轿子里,抱着手炉,鼻孔和嘴巴喷吐出大量的白气和怨气,仿佛一只沸腾的水壶。平时,他的专属轿子又宽大,保暖又好,哪像今天临时弄来的这顶小破轿,坐着拘紧,还冷飕飕的,官服里套了件貂皮袄都不挡不住寒意,脚已经冻木了。那个草包世子还不快点走,摆个鸟排场!

      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在裴侍郎的埋怨即将冲破颅骨之前,一行人终于到达目的地——双台山。

      “寒春留残雪,青山挽客心。倦游欢意少,俯仰悲古今。”

      用未变声的少年音抒情一番后,萧琋从容下车,耍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柄泥金折扇,踩着四方步来到嘴唇发青的裴震身边,展颜道:“裴大人不辞辛劳,亲自带领,本世子方有机会领略此初春美景,真是一段佳话,一段风雅事也!却须谢过裴大人的推荐了。”

      “世子客气了!”众目睽睽,裴震不好失礼,勉强打起笑脸回应。“看来世子对双台山的景致评价颇高,那么下官所提的封地选址一事想必也合乎世子的心意。”

      萧琋闻言,笑得比裴震灿烂数倍,摇着扇子道:“中看的未必中用,中用的未必中看,不能混为一谈,尿泡虽大无甚斤两,秤砣虽小能压千斤,裴大人以为本世子说得可对?”

      粗俗!太粗俗了!果然是草包世子,不学无术!裴震心中鄙夷,脸上却露出和蔼关切之色,赔笑道:“世子眼光独到,不过还请快些勘察此处地貌,划清界域。前些时的大雪闹得今年开春倒比往年冷了许多,寒气刺骨,世子年幼,切莫贪恋玩耍,染上风寒。”

      除了十二名精锐护卫,今天陪萧琋前来的王府要员有欧阳霂、肖忠、徐春道、砚滴和段鹏飞,此外还有掌管府中地产和账目的两个管事,人手充裕。

      萧琋当即下令,由徐春道亲率六人随行保护,其余六人散开作外围警戒,两个管事与裴震带来的户部人员现场核对地界、地形、水土和林木等细节。这些安排并无稀奇之处,但由一个半大孩子发号施令,倒也显出几分能力。

      裴震正感疑虑,忽然瞥见从萧琋的袖口里掉出一张字条,忙趁无人注意时拾起,却是写了五条应对之法,其中两条正是刚才出自草包世子口中的安排。原来是有人捉刀,裴震心中的轻视又增添了三分。

      还没消停超过十个呼吸的工夫,萧琋又提出想亲自往双台山上走一走,美其名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词句是好词句,但双台山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充其量仅是两个毗邻的土石山包,形若馒头,高不满百丈,其中一个山包还因当年的地震泥石流而滑塌一角,也敢称凌绝顶、众山小?

      两位侍郎、一位少尹、一位司直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听到萧琋胡乱拽文,均笑而不语。可惜他们淡定端庄的仪态很快破灭了。

      萧琋所说的登山提议并不出格,今天出来就为实地勘察。问题在于,往常顶多走走过场,流于形式,达官显贵们没几个体力好、身手矫健的,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爷们,更是不堪劳乏。而且赐地多为平原沃土,行走方便,走过场非常轻松。像双台山这种不宜耕种的山丘地形,还真不多见。

      不管愿不愿意,一行人在萧琋的执意要求下,开始爬山。比较有趣的事,即使步伐再艰难,也没人主动以体衰为由拒绝。因为你敢说自己体衰,三天之内绝对有言官上折子敦请你致仕。所以四位官老爷只能陪草包世子在大冷天里顶风爬山,累在身上,苦在心头。

      齐王府众人就要好得多了。行伍出身的几位自不必说。长史欧阳和总管忠叔也都是常年打熬筋骨,四处奔走的,早年曾随齐王转战北疆州府,如今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爬个土山包,脚力不成问题。

      萧琋与砚滴每日坚持早晚两次体育锻炼,尽管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可是营养充足均衡,加上人小、体轻、重心低的优势,行走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倒也劲头十足。

      最先倒下的是裴震,他肚坠体胖,移动笨拙,跟着走了百余步,脚下踩的一块残雪滑溜,结结实实坐了个腚墩,爬不起来了。裴震的仆从赶紧上前搀扶。萧琋敛藏笑意,叫肖忠陪同裴震下山休息。

      又走了几十步,山势渐险,茹勍、储效祖和葛洪祝也纷纷找借口回转。继续登山的只剩下齐王府的人。

      萧琋望着四体不勤的官僚们远去的背影,收起装腔作势用的扇子,轻叹道:“目前天下三分,南北各有强国虎视眈眈,战事难歇,太平官们却不知励己奋进,为君分忧,净顾着营苟弄权,实在是作死。假如哪天失去由权位幻化的强壮四肢,他们别说是横行霸道了,连徒步上个山包都做不到。寄生于官僚体系的米蠹们利用职权翻云覆雨,无异于摆弄易碎的泡影,华而不实,大而无当。一切伟力归于皇权,这才是朝廷之本原。”自己依靠齐王府的势力行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山风之中,身边的砚滴和段鹏飞听得最真切,落后数步的徐春道和欧阳霂则错过了萧琋少有一次的大发宏论。回想年前与梁帝的那次会面,再结合近来得到的各种情报,萧琋半预言半牢骚的论断称得上是先有空穴后有来风了。

      与错误的大局判断几乎一定会带来负面的结果不同,正确的大局判断却不一定会带来正面结果。裴震落不落马是将来的事,眼下齐王府的封地问题无法摆脱此人的恶劣影响。

      萧琋执意上山,不仅是为了叫裴震劳累出丑,发泄私怨。从决策判断的实际需求考虑,在没有地图参考的情况下,登高望远,尽览地况,也是必要之举。

      双台山,顾名思义,有两个台形山包,状若削顶的土馒头,东西并列,距地平面的垂直高度大致在两百米左右。其中东台山发生过泥石流,殃及山下的杨柳村,目前山上草木反而比形貌完整的西台山茂密些,包括杨柳村被覆盖的位置上也长出不少灌木,仅露出部分残瓦段壁诉说着数十载的风雨和凄凉。

      出于安全考虑,萧琋等人登临的是植被较少的西台山。以萧琋粗浅的地质学知识判断,地表呈现明显的断层和褶曲构造,大量暴露于外的岩石多为石灰岩和砂纸泥岩之类的沉积岩。多年前,杨柳村的百姓可能就地取材,修过上山的石径,如今已经荒废,要不是干草稀疏低矮,恐怕已难觅踪迹。坑坑洼洼的残破石径上零落分布着未融的积雪,走起来难上加难。

      大约走到距山脚五六十米的垂直高度,众人驻足。

      俯瞰山下,一条由西北向东南的河流上漂浮着不少碎冰,仿佛挂满银色鳞片的蛟龙盘踞蜿蜒,经过山前扭摆了一下身子,复又流向远方。春汛还要再过些日子,现在的水流不算湍急。

      “有山有水,这里本应是个不错的地方。”

      萧琋从心底里并不讨厌双台山的景致。风水问题他也不大在意。当然,地质灾害史不能忽略,多少是个扣分项。

      欧阳霂苦笑道:“可惜耕种很难,林木又不成材,采山货和狩猎也指望不上。就是不知道河水里有没有鱼虾。要是连这都没有,此地简直是毫无收益了。府里总不至于砍柴割草卖几个铜钱。”

      “而且距城里的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出城后,一路上来也没见到几个鬼影。靠近双台山更是鸟不生蛋,无龟不靠岸,多半是怕了这里的风水恶气。”段鹏飞摘了手套,从旁边枯黄的矮草丛里捡起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往山下丢去。“喏,连个鸟飞狐蹦都没有,太荒了。”

      砚滴戳了戳青年护卫的腰眼:“现在天寒地冻的,不见鸟兽也没什么稀奇。倒是小段你拿石头乱砸,小心砸到下面的人。”

      “放心,我加了准头的。虽然把裴老头砸死,我一点都不会愧疚,但若误伤了蛰伏的鸟兽虫蚁就不太好了。”段鹏飞热络地回拍砚滴的肩膀,结果在砚滴的浅色斗篷上留了五个乌黑的指印,忙躬身赔礼道:“老弟恕罪,瞧我这脏手,又害我破财。”

      砚滴微笑着摇头:“哪里就到了不能穿的地步,还值当你来赔。前两天世子新作出一块叫肥皂的东西,我讨过来试了试,洗手洗脸洗衣服都派得上用场,这点印迹很容易洗掉。”

      萧琋瞥了一眼段鹏飞留下的黑手印,心中一动,立刻让段鹏飞再去找一块刚才那样的黑石头,闹得段鹏飞满头雾水,在枯草丛中翻腾一阵,也没找到。萧琋略感失望,只好作罢。

      恰好见到徐春道走过来,萧琋问道:“徐教习觉得双台山这里怎么样?”

      “易守难攻,便于藏兵。”徐春道看出萧琋不太明白,又解释道:“双台山如同两扇大门,中间仅留出一条小路。末将刚才站在此处往北方观望,穿过小路,山阴有一块平地,且临近河曲。若在该处驻扎,进可奇袭,退可船渡。平日隐藏,外人如不登山或沿小路走近,很难发觉。遭遇陆地强攻时,只需派兵掐住路口,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唯有从河上横渡强袭的战法可行。”

      萧琋奇道:“倒有些世外桃源之雅趣。以前杨柳村的人没在那边建屋舍居住?莫非也遭了地动山崩的灾害麽?”

      “末将正要禀报。山阴有十几间破旧屋舍,并无遭灾迹象,但年久失修,大多不堪居住,只有一处似乎冒出炊烟。如若世子同意接收此地,末将请令,寻个时机过去探察。”

      “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我们马上就过去看看。不瞒徐教习,我觉着,如果今天不搅出点名堂,裴粽子恐怕不会留给我们任何翻盘的机会。到时候,双台山这块地方,我们要也得要,不想要也只能捏着鼻子要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世子何须亲身犯险?万一有高手藏匿,暴起行刺,又当如何?”徐春道直接表示反对。

      “徐教习的勇武自不必多说,众护卫也是百战精锐,荒村野迹的一间破房子里能藏什么高手?高手又不是大白菜。”萧琋狐假虎威,厚颜道:“走起!管他哪路牛鬼蛇神,今天本世子就随徐教习杀他个七进七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风刀霜剑各肚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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