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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利为熊掌义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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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十年的来临极为平淡,就像悄无声息登上舞台毫不起眼的配角,至于随着剧情的意外发展,最终是否会耸动地变成众目睽睽的主角,现在还没人知道。
反正对于安心补眠的萧琋而言,新年第一天的上午昏昏沉沉地就过去了。圜丘祀天大典与他无关,他也不想去争这个风头,与其跟着梁帝和百官喝西北风,还不如赖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齐王和王妃不在府中,侧妃茹氏虽然也是主子,位份却比亲王世子低,当不起萧琋的请安。所以懒觉睡得心安理得,踏实得不能再踏实了。
临近晌午,砚滴过来侍候萧琋起床。按惯例,大年初一的午饭仍然比较隆重,全家人应该聚在一起吃,仆役们也都加菜。只不过昨天众人吃得狠了,今天中午这一顿再喂大鱼大肉很难下咽,所以口味清淡了不少。萧琋、萧琂和茹氏凑成一桌,吃得其乐融融,至少表面如此。
饭后,茹氏略聊了会儿,便回房休息。萧琂兴致勃勃地陪兄长一道会见到访的客人。
头一个登门的就是欧阳霂。如果严格依照古礼,拜年应该在大年初一的早晨。可是多年以来约定俗成,最亲近的人拜年也不会早于初一午后登门,原因很简单,守岁者需要补觉。
欧阳霂过来得这么早,不光是由于他跟齐王府的关系极近,那堆摞起来与成年男子身高等同的拜帖还得等他帮助分辨,哪个重要,哪个次要,哪个需要回帖,哪个撂在一边即可。这份工作不是谁都能胜任的。欧阳霂对于朝局和百官颇为稔熟,才能统筹全局,做出最合理且合礼的安排。
其实萧琋的负担已经比起往年齐王在京时轻松多了,绝大多数登门拜年的请求都可以委婉地谢绝,身份较高的就客气回个帖,身份不高的连回帖都不必。而且需要萧琋亲自拜访的人几乎没有,——道理明摆着,身份高的需要避嫌,身份低的担当不起。
“……所以,欧阳先生的意思是我只要写几个回帖便可以了?”萧琋喜形于色道。
欧阳霂微笑着纠正:“是几十个。不过世子不必亲自草拟,这类拜年的回帖都有固定格式,比照以往的套路,找人拟出来,交给世子落款用印便是。”见萧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欧阳霂不禁莞尔道:“世子这年关过得确是轻松。”
萧琋揉着额头道:“也没那么轻松了。明天在三世楼设宴招待王府几处产业的管事、伙计和雇工,估计得搭进去大半天。”
萧琂从旁撇嘴道:“琋哥哥,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不好!”
“再说你哥我的坏话,初五不带你去四海楼看戏了!”萧琋果断地威逼利诱。
“虐弟狂魔!”萧琂用从兄长那里学到的新词反击道:“琋哥哥,你还要不要点节操了?!”
看着兄弟俩斗嘴,欧阳霂脸上露出笑意,端起茶汤不紧不慢地咂吧起来。
虐弟狂魔为了不让污名扩散,赶忙修正跑掉的话题,说起正经事来:“欧阳先生,明日我打算把三世楼、锦缘绸缎庄和京郊庄院的人凑到一起,正式公布住房公积金和养老保险两项制度。”
这两项名称古怪、前所未闻的提议显然是出自穿越者的手笔。一个月前,萧琋把从原时空移植过来的员工福利制度告知欧阳霂、肖忠、妙音和妙相,四人先是瞠目结舌,然后沉默思考。
最先表态支持的便是欧阳霂,随后他又用本时空的理念重新阐释了住房公积金和养老保险制度的利弊得失,说服另外三人支持萧琋的想法,倒是令萧琋省了不少口舌。
把大体思路变成具体措施,需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欧阳霂谙熟典制,由他操刀,众人补充,总共汇总修改了五次才最终敲定方案。
萧琋急着推出优厚的福利制度,不是或者说主要不是出于仁慈之心,而是利益驱动,——客观上达成了仁泽他人的效果,属于顺势而生的副产物。
本时空虽然也流传有英才难得的说法,但还远远没有把人力资源管理提升到与金银财富同等重要的位置,评价人才的理念更是具有极大的局限性。大体上,除了上战场搏命赚取富贵荣华的正式军人和储备军人,只有读书人会被朝廷当成宝贵的人力资源,可能跃升至更高的阶层,参与治天下。通晓五典十三经,或者习练骑射武艺,是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唯二”正途。
问题是家境一般的百姓很少有机会读书识字,光是凑齐必读书目便是一笔难以负担的开销,日常的笔墨纸砚消耗更是个无底洞;至于习武从军,需要跨过的门槛也没少到哪里去,看看徐春道等人的经历就知道了。登天梯哪有容易的!
而那些目不识丁的技术人员,即便手艺再好,也无法提升社会地位。在上位者眼中,技术人员只是精通奇技小道的低等人力消耗品,与牛马相差无几,所以前朝才会将一州的主官叫“牧”或“州牧”,顾名思义,放牧养人口如牛马而已。
梁帝萧钊治下远非乱世,七成以上的疆土均处在近百年最好的光景,可是按稍微高一点的标准衡量,大多数技术人员的生计依然艰难。雇主们仅给予手下极少数核心技术人员比较丰厚的报酬,对待普通技术人员则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冷酷。众多有一技之长却不能读写的专业人员地位低下,收入微薄,老了连居所和生活都成问题。这一局面给了萧琋发挥的机会。
其实不只铁匠、厨师、裁缝、织工、蚕娘、泥瓦匠、盐工等属于专业技术人员,王府以及三世楼、锦缘绸缎庄和京郊庄院的每个管事和伙计也是广义上的专业人员,他们都熟悉自己的一摊子事,少了哪个都让人头痛,寻找替代者颇费周折。
这是因为本时空民智开化的程度相当粗浅,没有普及基础教育,普通人一辈子接受的资讯非常少,许多百姓一辈子浑浑噩噩,脑筋呆板,心思不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眼光不出本村本县本河沟子,有些人连话也说不连贯,根本不比现代社会,人人接受义务教育,大学生都已经不稀罕了,招聘过来稍加培训便能完成很多工作。所以,留住现有骨干和熟练工是第一要务。
此外,萧琋一心想要计划扩充齐王府的几处产业,期间势必需要扩编人员,尽管有齐王府这块牌子,又有足够额资金作后盾,但仍然存在不小的难度。萧琋已经开始打起了齐王封地的主意,那边不如京畿富庶,加上边境战乱,黎庶流离,形成了无产阶级人力资源仓库。青壮劳力相对好找到出路,妇孺则被认为是白吃粮食的累赘。萧琋却不介意收留妇孺,——小孩子容易培养出归属感,也方便传授新鲜知识,妇女的工作能力在某些领域比粗鲁男子强大,只要善加利用引导即可。当然,青壮劳力的作用无论是谁都不会轻忽,毕竟本时空处在农耕文明阶段,体力是生产的主要动力源。
比起招工问题,更让萧琋感觉棘手的难题在于引进之后怎么管理。能否保证招来的新人忠诚可靠?怎样把松散的人员组织起来,如臂使指?如何防止手底下的老人被竞争对手轻松挖角?怎么激发新老成员的归属感,调动他们的劳动积极性,形成良性竞争和可持续发展态势?这些问题都必须提前思考规划,制定相应的策略,提纲挈领,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等出了漏子再手忙脚乱地封堵。时间等不起,金钱耗不起,环境不容许。
拓展业务初期,最简单稳妥的解决方案就是从家生子和签了死契的王府仆役中挑选人手。这一方案的优点在于可靠度有保证,外人很难插手干预。缺点是备选的圈子太狭小了,仅能满足小规模经营的需求,而且这样选拔人员的表观成本和隐性成本均高得出奇。用在管理层和核心技术圈内还可以,如果摊子铺大了,外围的技术人员和部门的中低层工作人员也照此办理,就太浪费了,根本消耗不起。
被逼无奈之下,萧琋苦思对策。演化自后世的住房公积金和养老保险制度便成了掌控人力资源全局的关键杠杆和调节器,而且所有雇员一旦入得彀中后,想搓圆搓圆,想捏扁捏扁,效果肯定比后世好得多。毕竟,对于本时空的普通人,居有其屋和老有所养是其一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像命根子似的。抓牢了这两样,就等于控制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即便在现代社会,人的追求多样化了,还有诸多法律和道义保护员工的基本权益,但是房子和养老依然具有“卡脖子”的作用。
欧阳霂目光老辣,感触更深,此等外宣仁德、内蕴玄机的手段,暗合上古传说中五位圣王的理政路子,相较于太极宫中那位明君英主的手段亦不遑多让,可惜少年英杰却不宜扬名……
“世子首倡妙策,必生奇效,流传出去,或能名垂史册也未可知,霂愿厚颜附骥,占个虚名。”
欧阳霂说得客气,称自己希望联名于这两项福利政策的提案上,占个便宜,但萧琋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起身一躬道:“先生思虑周全,以后若见着我想的不到不细,还望继续不吝指点才是。”
他们俩在这儿云山雾罩地交换意见,萧琂只听了个似懂非懂,毕竟对于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全不清楚,经验也有限,这不是靠着头脑聪慧就能立地成精的事。
总之,大年头一天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晚间又是一番欢闹,不必细说。
※
初二清晨,天空飘起了小雪,落地即化,道路不受影响,天气却着实见冷了。三十二辆牛车分别从王府、京郊庄院和锦缘绸缎庄启程,奔赴三世楼。车上坐的都是没有功名的平民,按萧琋的说法,他们全都是“员工”,隶属于“齐王府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还有部分受邀的家属,一起参加公司的“年会”。三世楼的员工则是主场作战,亦宾亦主,熟门熟路,所以自行前往,家属接送可以选择雇车,步行也行,反正由公司承担全部费用。
萧琋出行坐的是王府的马车,外观不算华丽,内里宽敞舒适。照典制,平民和低级官员非特许不得乘坐马车,亲王世子绝对有资格。萧琂、砚滴、肖忠和妙音、妙相同车前往。段鹏飞等八名护卫随行。京城道路平坦,车夫驾驭娴熟,车厢内不觉颠簸。为了首次年会顺利进行,众人抓紧最后的时间推敲细节,务求尽善尽美。
肖忠提出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这次受邀参加年会的人员中,直属王府的并不多,他们主要包括了一些参与食品加工、设备打造和化妆品配件制作的专业人员,以及子女在三世楼和锦缘绸缎庄工作的员工家属。换句话说,王府的仆役中只有少部分人参加年会。不患寡而患不均,剩下没参加年会的大部分仆役怎么安抚?
从道理上说,王府已经开了两天的宴席,菜也加了,戏也看了,酒也喝了,乐也了过了,还有什么可不满的?王府外头几处产业又不关他们的事,无功不受禄。但是人心不是这么简单的,如果道理正确就没有怨言,世界早就太平了。
萧琋对此早有估计,不过有些话不好明言。这不是不信任肖忠,而是源于对彼此身份的考虑。身为上位者,必须具备某些阴暗的想法,却不适于对下属毫无保留地讲出来,——再获信任的下属也不行。
阴暗面暴露过多,容易潜移默化地遭到下属的疏远。这种疏远是出于情感上无法抗拒的趋利避害本性,显然,大部分人不会愿意全心全意地侍奉一个随时准备噬人的蛇蝎心肠的主子。
当家主与当国君都是这个道理,王道强于霸道,霸道强于诡道。但光有王道,没有霸道和诡道,只是理想主义者的一厢情愿罢了。要坐稳位置、压伏反对者,哪能不预留几种狠手黑手,全凭仁心感化、圣心教化呢?又不是做做美梦、发发正义春,就包打天下、群贤归附了。
“忠叔提醒得极是,不过王府里,我将另起一套福利制度,左右也就是这几天公布,方案与今天的差不多,待会儿你们现场再听听看看,哪些反响不错,哪些有待改善,回去咱们再议。王府不同于外面的产业,是根本。外面的事情出些岔子不至于伤筋动骨,府中事务首重稳健,容不得大起大落。”
萧琋只讲了半截真话,省略了故意搅混水、借机分辨人心的暗面。对于那些趁机作妖,遇着风吹草动即心生怨尤的仆役,正好趁机甄辨,虽然不会马上给出明确的处罚,但往后提拔重用就甭想了,安心做一颗平凡的铆钉是他们唯一的前途。
齐王府家大业大,再怎么治家严谨,这些年军务繁忙的齐王和身体欠佳的王妃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核心圈子的人员问题不大,外围的低级仆役里保不准掺进了少许砂子。早发现早清理。往后,萧琋的产业扩张计划一旦开始实施,出身王府的仆役都有可能被外派担任要职,这本是栽培亲信的好事,但假如用人不慎,栽培了白眼狼,就不是好事了,而是招祸的开端。
砚滴是目前唯一知晓萧琋全部计划的人。萧琋利用夜谈会交代了很多真心想法。
从阳光灿烂的现代大学生穿越成如履薄冰的王府继承者,期间的内心转变实在太沉重了,萧琋必须找一个可以分担精神负担的人,让自己保持心理健康,起码别沦为精神分裂患者或是变态狂之流。
砚滴既幸运又不幸地成为了萧琋的心灵抚慰剂和精神垃圾桶,他理解这个肩负了齐王府未来命运、经常在夜里辗转反侧的少年,——即使不是理解全部,至少也是这个世上理解最深的,比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理解得还深。
正是出于全心全意的理解和支持,每当有不相干外人在场时,砚滴都谨守本分,绝不妄发一言。此刻,他怀中抱着成摞的硬皮册子,红色缎面包裹的封皮上有描金楷体大字“获奖证书”,格外醒目。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并举,理应比单一的奖励模式效果更佳,萧琋这么预估。不过真正操作起来成效如何,需要实地观察验证。砚滴今天将担任颁奖嘉宾,这个安排充分体现了萧琋帮助头号心腹积累人望的用意。
及至隅中时分,萧琋等人来到三世楼。长史欧阳霂早就到了。三世楼掌柜高安平、锦缘绸缎庄掌柜田福洛、京郊庄院大管事越志坚也守候在门口,远远瞧见王府的马车到了,俱举步上前恭迎少主。这三位之中,萧琋跟田福洛打交道最少,对高安平和越志坚比较熟悉。
近两个月间,萧琋往京郊庄院跑的次数显著增加。庄院的大管事越志坚多年以来主要负责外围田产管理,自从萧琋做主把庄院的良田分了个七七八八,军头出身的越大管事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整日照着北疆坞堡的标准操练庄丁,把整座占地面积不大的别院治理得跟铜墙铁壁似的,萧琋与越志坚面对面长谈的时候不多,却对其印象颇深。
“诸位辛苦了,咱们里面说话。大过年的,不必太拘礼,热闹喜庆最好。”萧琋率先下了马车,冲几人笑着挥挥手,随后踏着轻快的步履进入三世楼。
整座酒楼过年这几天不对外营业。今日楼里的布置也与正常营业时有很大不同。年会的主会场设在二楼,开席的时候全部三层楼都用来摆桌。何德基、何胜客、白塔、闫科、殷学、秦知、宋识、龚六、郑猴、雷川儿、张寅……还有一些印象模糊和没有印象的面孔齐齐出现在楼内,萧琋丢掉架子,打开交际光环和统御光环,与他们或是握手拍肩,或是聊上两句,实在招呼不过来的,就点头微笑示意,狂刷声望值和好感度。
立时,三世楼内欢声笑语,一派和谐。少年萧琂首次见识到大场面的社交活动,而且还是深度参与,刚开始不太适应,觉得兄长对待一群下人未免太礼遇了,不过他很快就被热烈祥和的气氛所感染,加入其中,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攀谈起来。萧琂的身份已经事先做了通告,人人皆知,少年们初时尚有几分拘谨,后来见世子的弟弟虽不如世子那么放得下身段,却也算得上随和友善,于是逐渐敞开了话匣子。
萧琋偶一转头瞥见这个景象,露出会心的微笑。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们大多不喜欢体察下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多么威风,久而久之,决策和行事就失掉了基础,往往挖空心思攒出来个“良策”,结果放到了下头执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另外,不明下情的主子最容易一厢情愿,把自己的心当成天下人的心,干出让下属离心离德的蠢事而不自知,到头来丧失对部属的掌控力,风头稍有不对,便众叛亲离,沦为光杆儿老爷。萧琋可不希望幼弟长大后成为无能暴戾的白痴贵族而坑爹坑哥。
元光十年正月初一正午,“齐王府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年会在京城三世楼胜利召开。来自王府的贵宾、公司下辖三处产业的管理层和高级技术人员在主席台前就坐。齐王世子做了热情洋溢的开场讲话,时长一炷香。随后,欧阳长史郑重宣读即将全面推行的住房公积金制度和养老保险制度,并进行了通俗易懂的详细讲解,会场内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然后由王府肖大管家宣布元光九年的公司年度奖励名单,获奖员工从砚滴公子手中接过精美的获奖证书,他们的亲属也受邀登台见证了这一光荣时刻,分享了他们的喜悦和荣耀。年会在丰盛的午宴后圆满闭幕。每一位与会员工及家属都深受鼓舞,表示来年一定努力工作,尽职尽责,为明年顺利达成公司的年度发展目标而奋斗,力争在奋斗的过程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 以上出自正式的年会记录文档,由萧琋亲自拟稿,全文充斥着山寨旧时空官样文章的恶趣味,不过从字里行间大抵可以看出年会办得相当成功,两项新政顺利启动,至少在宣讲期间,做到了近乎人人满意,人人期待,善莫大焉。
实际上,这次年会的场面确是够热烈,但与萧琋预想的还不完全一样,效果好得都有点欠缺现实感。
当砚滴把张寅的获奖证书和五两纹银递到头一个登上领奖台的张老爹手上时,小型牛角号、锣鼓、胡琴和琵琶组成的微型乐队奏起了略显凌乱的颁奖曲,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张老爹激动得涕泪横流,拉着儿子的手指天誓日地表示,儿子生是三世楼的人,死是三世楼的死人,以后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任打任骂,忠心不二,永不跳槽。随后,现场表忠心者络绎不绝,萧琋差点以为是谁私底下导演了这个桥段。
比起颁奖,住房公积金和养老保险方案的涉及面更广,公布时的场面也更加热烈。古往今来,尚无任何一个老板面向自家雇工推出过如此普惠的制度。具体包括:
被王府下辖产业雇佣满一年的员工,即可开设住房公积金和养老金的个人账户,全程免费服务,由开春后组建的齐王府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财务部门代管,统一每月往账户里补贴银钱,数额与年资、职位、贡献等因素挂钩。
工作满三年,考评合格,获准从住房公积金账户中提款,用以定向支付由公司负责承建的某处京郊宅院的首付款,该宅院对员工推出内部优惠价格,此后员工可以每月通过住房公积金支付部分余额和最低利息,待付清全款后,方能拥有该房的产权。期间若离职,则公积金清零,宅院直接没收。若员工离世,且直系亲属中有继续为公司效力者,则继续保有该宅院的使用权,直至付清余款后享有完整的产权。
养老金不得提前支取。为公司工作满十五年的高级员工,或者年满四十五岁且为公司工作满二十五年的普通员工,经公司人事部门批准退休后,才能提取养老金。基本的原则是公司按照不超过一比三的比例给予补贴,例如在职期每月养老金账户内存入一两银子,退休后每月最多可领到三两银子,最少也不低于一两二钱。前提是员工必须终身隶属于公司,只要离开,养老金账户立刻清零,也不得继续领取养老金,但已领部分不再追回。
年会中获得奖励证书的员工,或者其他有突出表现的员工,可以在住房公积金和养老金方面享受各种实际的好处。考核不合格或犯了大错的员工,也将承受一定额度的损失。
这两套经过移植变种的福利制度,如果与原时空各发达国家的现代福利制度相比,显得既粗糙又苛刻,处处透露着雇主的强势和贪婪,模糊的用语中保留着日后另行解释的余地。但是放到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便是十足的优厚仁义之举了。打听细节的、迫不及待的、兴高采烈的、乐极生疑的……众生百态,展露无遗。萧琋一度担心三世楼建得够不够结实。
直到年会散了,坐车回王府,萧琂还沉浸在年会的氛围中,难以自拔。
“琋哥哥,给那个叫员、员工们这么优厚的赏赐,府里账面上的银钱充裕麽?”
萧琋笑道:“这不是直接的赏赐,目前还只是空头支票,哦,就是先许个诺,等到兑现时,情况又变了。”
“那就是可以反悔了?”萧琂睁大眼睛。
“怎么会反悔?我已经代表王府做了许诺,就一定会兑现,因为这点小利就置王府的信誉于不顾,何其不值。我的意思是许诺和兑现之间有个时间差,在此期间,员工为公司贡献的价值绝对超过公司支付的福利,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不过是优化了后期的分配体制,让一小部分收益返还员工,激发他们更大的工作热情,从长远上看,我们只会赚得更多,而且更得人心。世上愚蠢的老板太多,既想马儿跑得快,又不愿给马儿喂好草,结果谁都不满意。我们不要太贪婪太小心眼,而要玩win-win game。”萧琋好为人师地卖弄着一知半解的运营管理和利润再分配理论。
萧琂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敏锐地感觉到兄长的这套理论与自己读书时学到的东西既有可以互相借鉴的地方,也存在不小的差异。被激发了兴趣的少年表示以后会抽出时间跟兄长学习这种经世济民之术。正有此意的兄长自无不允。
※
年会的余波在齐王府及其附属产业中持续了很久,包括欧阳霂在内的所有与会者,不管事前参没参加年会的策划和准备工作,都受到了相当的触动。当然,因为每个人的地位和眼界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有差别。
萧琋却没时间驻足回味,新的麻烦已经找上门来,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比较小的那个麻烦是,与三世楼同街的迎宾楼有意求取三世楼几种招牌吃食的做法,那天年会快结束时,高安平私下对萧琋作了汇报,迎宾楼的掌柜穆阳春亲自登门来谈,开出的价格也显出诚意。问题在于,菜肴的做法是任何一家酒楼的根本,就靠着这个开门营业呢,给多少钱也没有往外卖的道理,何况还是卖给同街的竞争对手。
另一个比较大的麻烦是,赵王萧堃遣人送来帖子,邀萧琋初十那天过府做客。
“赵王是叔祖辈的,见了面非要磕头麽?”相较于卖不卖菜谱的小打小闹,萧琋更关心无聊的虚礼。
亲王世子的身份已经很高了,可是在皇亲满地走、勋贵多如狗的京城,还是有那么十几二十个人,见了他们必须磕头。先看辈分,此外,年龄和身份也决定了是否需要磕头。比如萧琋已经成年,或者继任了齐王之位,再拜见赵王时,就不必磕头,只需当先躬身施礼便可。
砚滴边笑边宽解道:“世子就不要耿耿于怀了。赵王爷年逾花甲,论辈分论年纪在宗室中排得上前三,您磕个头不委屈。放到寻常百姓家,叔祖辈就是家里的老祖宗了,奴……我从记事起,逢年过节给族里的一群老伯祖老叔祖们拜年,平时没什么往来的,还不得一家家磕过去,都磕吐了。您乐什么,是真吐了。”
萧琋坐没坐相地倚着软榻,苦着脸道:“原以为年礼和拜帖都送过去了,不用照面的,结果还是没躲掉。再说,这位老叔祖请我去做客拜年是个幌子,为吉雀坊乐游园的那次遇刺压惊也是借口,估计真正的心思都落在咱们府里的产业上,看咱们赚钱赚得眼热,想要分一杯羹,跟迎宾楼那边是一路用心。”
砚滴把一碗调好的红豆沙冰递给萧琋,劝道:“大冬天的,您少吃点凉的。听说今天中午侧妃那头就因多贪了几口爽快,到现在还翻江倒海地闹腾着。”
萧琋吹嘘道:“茹氏她那是肠胃太弱。我吃了这么多年冷饮都没问题,以前在学校里,饮水机的水全是桶装凉水,还有制冰机搞出来的冰水,嚼着冰块嘎巴嘎巴的。”又死皮赖脸地指了指大盘里剩下的冰沙,道:“你也盛一碗呗,省得待会儿化了。要么咱们俩同吃我这碗,反正我不介意跟美少年同碗同勺,我家砚滴的口水都是天降瑶露。”
砚滴已经开始对萧琋的疯言疯语有了抵御力,脸只略红了红,便道:“您好好吃您的吧。我自己盛就行了。”
萧琋边吃边道:“我想着,去赵王府那天,就不带着你了。我使人打听过,这位叔祖人老心不老,最喜欢四处搜集俊僮俏婢,讨要也罢,购买也罢,圈养起来供他亵玩取乐,而且喜新厌旧,不择手段。他经营的乐游园里不是有个四海楼,还有个望潮阁麽?里头就有不少名角儿和新出道的伶人被他潜规则了,——潜规则不是什么好词,不跟你细解释。他堂堂一个大梁亲王,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身边服侍的人估计他自己都数不过来,竟然还不满足,把咸湿触手往自家公司的员工身上伸。你说,我敢把你往龙潭虎穴带麽?”义正辞严的齐王世子浑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对少年侍从出言调戏,也不是块没粘芝麻的净面好饼。
“道听途说总会有些夸张,未准作得了数。再者,照传闻里说的,赵王爷已经搜集了那么多绝色,眼光定是养得极刁,哪还能正眼瞧我一个出身寒微、形糙貌陋的小厮?世子有此担忧,岂不正是书里讲的敝帚自珍。”砚滴小口抿着冰沙。蜂蜜、奶油、红豆和碎冰在舌尖上混合出清爽甘美的味道。
见萧琋直撇嘴,砚滴不禁莞尔:“世子为我考虑得如此细致,我心里头比吃这碗红豆冰沙甜一百倍。今世有缘遇到世子是我几世积攒的福气,蒙世子尽心呵护栽培,现在日子过得这般滋润,就跟活在梦里似的。我自问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惜福之人,已经非常知足了,有时候半夜回想起来,都觉得享福享得太多,心里头不落地,就怕突然梦醒了。”
萧琋猛咽了一大口冰沙,腾出嘴来纠错:“切,砚滴你当你家奉完美主义为圭臬的世子爷眼光很弱很将就?!看来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算了,铜镜照人照得太糊。等将来我把制造玻璃的工艺摸索明白了,给你造一面全身镜,让你好好照照镜子。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现在这么灵,演偶像剧主角不用依仗粉底、柔光、美瞳、长刘海儿四大法宝,素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偶像剧主角,就相当于四海楼戏班子的当家名伶,每次露脸登台,花痴脑残粉的尖叫声能捅破房顶的那种。你没见年会的时候,不止一个傻小子对着你送秋波流口水吗?甚至还有好几个小娘子老娘子的眼睛也偷偷带着钩儿呢!”
“世子是在家人,不是出家人,打诳语也不稀奇。什么傻小子不傻小子的,送秋波可送不到我头上,要说送给我手里拿的获奖证书和赏银还差不离。”砚滴见萧琋放下碗,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赶紧道:“当心打碎碗,十两一个,别糟践了。世子若是担心,往后我少出去便是。”
萧琋狂拽酷炫地挨着砚滴坐下:“干嘛委屈自己!天下之大,有几人胆敢在我龙霸天手里抢人……呃,赵王这个老色鬼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砚滴浅笑道:“对,躲得起。即便躲不起,我也不会丢了咱们王府和世子的脸面。”
萧琋心中一动,正色道:“砚滴,你务必记得,万一哪天身陷困境,有人胁迫你问话,你任何事都不要多想,什么王府的内幕、产业的事情、我鼓捣出来的方子等等,只要能保命,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现在就特批你便宜行事,保命为先。你家世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回来。切记切记,有命才有一切,假如没命了,我纵有神仙一把抓,也再无翻盘的机会。”
少年侍从先是一呆,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砚滴记下了。”
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萧琋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绝决,不由得暗骂自己弄巧成拙,忽略了大梁有节之士深入骨髓的忠义观,声名重于生命,士为知己者死。
砚滴出身不高,但品性颇高,这些时朝夕相处,萧琋已经深有了解了。不久前的除夕之夜,萧琋才教导过幼弟御下之道,而今自己无意中实现了以情换命的终极目标,心中却并无丝毫成就感,实在有些讽刺。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终究不可能只讲算计、不讲情感,只讲利益、不讲信义。萧琋真心实意地把砚滴的安危看得极重,而砚滴也是真心实意地把忠义报答看得极重,二人反倒不能在保利还是保命方面达成一致。
萧琋克制住马上说服砚滴的冲动,眼前再多说,只会适得其反,便转而回到之前没说完的话题。
“这两天你先忙一忙,把三世楼的菜谱整理成册,资料不全找高掌柜和何氏兄弟催要。我琢磨着很快就用得到。奶酪奶油的做法不必详述,涉及到蒸馏酒的内容一概不提。”
砚滴诧异道:“世子真打算接招?若是告诉他们制作的法子,三世楼的生意怕就没那么好了。”
“自然要接的。迎宾楼背后是安国公傅隆,赵王就不用说了,两人都是大财主,既然他们赶着送上门来,不狠狠敲一笔,岂不辜负了他们的心意?另外,他们不光能送钱,还能帮咱们背背锅、助助拳,何乐而不为。”萧琋屈指轻弹着碗边,在清脆的响声中继续道:“三世楼最近风头太旺,你想必也听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早前就有人回报,京城里不止出现一两家仿制咱们的特色吃食,只是方法不对头,弄出来不伦不类的,久而久之,难保他们不起什么幺蛾子。”
砚滴恍然道:“如此一来,把赵王和安国公的势力引入局中,可以避免三世楼成为众矢之的。”
“正是!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他们想捞好处,就得出三分气力。等他们花了高昂的专利授权费,从我们这儿买回制作方法,再遇到别家买卖想免费鼓捣山寨货分一杯羹,恐怕用不着咱们推波助澜,他们便会急火火地动手。他们两家可不像咱们府里需要韬光养晦,都是强势惯了的主儿,发起飙来少了许多顾忌。”
萧琋这些天反复权衡过利弊得失。能够互谅互让、和气生财最好,假如不能,齐王府也不是软馕馕,赵王府和安国公府的势力再强再横,难道还敢强取豪夺到齐王府头上来?当然,因为银钱买卖上的事闹僵了,平白多出两个强敌,也是很蠢的。商场不同于战场,存在双赢的选项。
况且,即便让赵王和安国公分去一部分客流,三世楼的生意也未必会受多大损失,现在是求远大于供的局面。在穿越前的旧时空,哪个中国的肯德基旁边没有永远的好基友麦当劳共享客流?同一个城市,往往肯记和麦记也不止一家。更别说还有其他种类繁多、生意也不错的本土快餐店了。即便拥有如此多元化的选择,每当到了用饭的钟点,快餐店里照样人满为患。
本时空的大梁京城人口业已超过百万,基本可以认定为天下第一大城市,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客源充足,正常计算,多两三家快餐店根本不必发愁嘴少。据萧琋判断,眼下的京城酒楼缺乏连锁经营的理念,对所谓“独家秘方”看得过重,又不了解快餐业的模式化制作流程,所以因势利导肯定收获不菲。
他现在最缺少的是时间,以及快速积累财富并将其转化为猛攀科技树的资金来源。两三内必须先搭建起的科研和工业基础平台,将那几种救命的药物顺利制造出来,赶在齐王妃的痼疾没有恶化到不可收拾之前,越快越好。这是首要大事,固本之计。
挽救齐王妃的生命,有利于保证萧琋自己的嫡子地位。同时,有了基于近现代科学和工业生产的药物,也可为齐王和其他王府重要人物的健康保驾护航。保住齐王和王妃两大中流砥柱,齐王府的地位方能稳固,萧琋身为世子就有了安身立命的依托,无论逍遥度日,还是寻机返穿,均可从容选择。相比而言,经营酒楼不过是为达目的而采取的手段罢了,本末不能颠倒。
砚滴并不能完全预见萧琋构划的远景,却已是天底下对萧琋的想法了解最多、最深、也最支持的一个。他迅速把思路从“需不需要这样作”的可行性分析阶段,调整为“应该怎么做”的实务操作阶段。
“整理三世楼几样吃食的做法不难,之前一直按世子的要求详细记录流程的各个参……参数,文档都是现成的。只是世子打算把它卖给哪家呢?赵王还是安国公?若是竞价,总难周全。”
萧琋挠头道:“顺得哥情失嫂意,大家都不想的,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问题是想让每个人都开心,我又不是神仙,根本做不来嘛。”
砚滴略一思忖,试探着提议道:“世子以为把那些个化妆品的方子也抛出去如何?”
这下轮到萧琋受教了。其实这个主意并无别出心裁之处,仅仅是循着萧琋的思路作了些拓展,即使没有砚滴提醒,过一段时间,萧琋自己八成也会想到相同的主意。但是万一萧琋钻到牛角尖里没有及时绕出来,本该面面俱到的事情就可能办塌了一半。俗话说,一人智短,两人计长,要不为什么领导者喜欢成立智囊团呢?
“还是我家砚滴机智!”解决了一个难题,萧琋心情大好,越发口无遮拦:“有功必赏,不如过些天给你开家铺面,跟琂弟的那家一起开,你们比比谁更会赚钱。”
砚滴忙道:“这可是万万当不起的!我一个下人如何配与金枝玉叶的王子相提并论?!”
萧琋自知失言,索性空钟雅居之内并无旁人,否则这番话难免给砚滴招祸。不过他也不愿收回前言。给砚滴一间铺子是他计划之中的安排,并非临时起意。虽然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砚滴不可能离开自己身边,正常情况下,无需忧虑吃穿用度,赚再多钱也没地方花,但是在萧琋心中,少年侍从名下有无私产仍是大不一样。借势属于外力,若无私财傍身,根脚终归不稳,万一遇到什么事,都没个回旋余地。
“且把心放到肚子里,绝不会让你当冒头的椽子。近来白糖的生产工艺有些进展,再过三五个月定有突破,以此为基础,果味硬糖和牛奶软糖很快便可开始试制。到时候糖果店开张营业,明面上先挂着我的名,实际交给你管理,房契账目放在你手上,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正式移交到你头上,包你赚得盆满钵满。”见砚滴还要推辞,萧琋干脆依着霸道总裁文里的套路,直接爆发中二病的气场:“就这么定了,我给的你便心安理得地拿着。等秋天来了,大梁的糖果大亨也该崛起了。哦呵呵呵呵呵!”
砚滴也被逗笑了,边拾掇盘碗,边说:“世子最近怎么迷上这个桥段了,三天两头演得起劲,完全靠不住的样子。”
萧琋过足戏瘾,想过来帮着收拾,被砚滴拦着,只好坐到边上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嘴里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底下赚钱的路子千条万条,不单我有,别人也有。不过有些人空有理念,没有财力基础,没有外势辅佑,再有想法也赚不到大钱。我的想法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新鲜一点,但这不是我能赚到快钱的依仗,没有父王和母妃的势力,没有齐王府的招牌,没有萧氏皇族血脉,一切都玩不转,甚至已有的产业也保不住。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哈,这句用到这里好像不太对,总之,有依仗就得善加利用,不用等于没有。这几个月我早想得通透了,砚滴,你也得早点想通透,你家世子我如今大展拳脚,府里的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你也不能太缩手缩脚。很多事你纵然不做,别人也会以为你做了,何必枉担了虚名呢?”
“哦,世子,你坐到脏抹布上了,等会儿得换衣服。”
“……”
※
跟迎宾楼的商业谈判比预想中艰难。
尽管初五那天,迎宾楼的大掌柜穆阳春便借拜年为名,主动拜访了高安平,表达出十足的诚意,但连着谈了三天,双方分歧没能缩小,穆阳春只肯出一万两购买三世楼七种主要菜品的配方和烹饪技法,高安平坚持七万两银子的一揽子收购价决不让步。每天跟萧琋汇报时,高掌柜都流露出“实在不谈不拢就不要谈了,咱们三世楼自己做不是更好麽”的态度。
高安平的经营能力和识人眼光在整个大梁京城的酒楼掌柜中都是数得着的,对齐王府的忠信也经受了这些年盛衰起伏的考验,只是他的年龄和资历既是财富,也是包袱。其理念往好了说叫正统稳健,往坏了说叫保守固执。
在这笔出售菜谱的交易上,高掌柜打心底里是不认同的。对于开酒楼的人而言,菜谱就是命根子,坚持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婿规矩的老字号比比皆是。人家的买卖做得还不如三世楼红火,照样撑着。三世楼又不是经营不下去了,何必卖呢?
萧琋对高安平的态度心知肚明。既然高掌柜做到了“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萧琋就不能随随便便撂脸子,给这位王府产业的忠信老臣难堪。
缺失了主观意愿,高安平在谈判中的进取心明显不足,常规套路的都试过了,非常规套路却未尝试。谈判陷入胶着状态。
萧琋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放弃间接干预策略,改为亲自出马。这个变招不仅令高安平大感意外,也将迎宾楼方面打了个措手不及。
初八后晌,心中忐忑的穆阳春跟着高安平来到齐王府,一路左拐右绕,来到后花园的二层小楼。因为事先清了场子,女眷女仆都预先回避,只留砚滴、段鹏飞和管家肖忠在楼内。
“草民穆阳春给世子请安!”一进门,穆阳春便朝主位上端坐的锦衣少年叩拜下去,眼睛都不敢抬。
一向春风得意的穆大掌柜,在京城商圈里早已闯出了名头,眼光毒,算计精,下手准,迎宾楼的长期兴旺也证明他确有经营才干。但是认为穆阳春永远达不到一流的风言风语同样流传颇广,理由是其器量不足,遇到勋贵最是腿软,又喜欢吹嘘与哪家的王侯公子搭上话了之类的阿谀事情。每逢获准拜见家主安国公,更是不忘到处炫耀,以显示自己多么受器重,连遭到训斥也从不讳言,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这次与三世楼作交易是安国公亲自吩咐的,穆阳春抓住机会,着实多巴结了家主几回,立下军令状。可是现在面对身份比家主更高贵的齐王世子,却又畏惧起来。
萧琋平时不喜欢规矩,待左右也谦和,但那是对自己人。穆阳春是个外人,而且这次亲自出马,本就包含着借势压人的攻心计,如果表现得太平易近人就不灵了,所以萧琋没拦者这个圆头圆脑的驼背中年男子跪倒磕头,等他行完礼才端着腔调道:“起来吧,给穆掌柜看座。你们也都坐,杵在那儿不好说话。”
穆阳春在规矩森严的安国公面前从没坐过,当即便要推辞。
高安平见萧琋的目光瞥过来,忙低声劝道:“穆掌柜且坐,世子虽然随和,却不愿重复第二遍。我等平日入府议事,都是赏座的。”
穆阳春看众人都安然落座,便也拘谨地低头坐了半边。
萧琋淡漠道:“穆掌柜,你不看着本世子,待会儿我们可没法谈了。礼节归礼节,买卖归买卖,齐王府向来不仗势欺人,这点你可以放心。”不等穆阳春答话,萧琋直接进入正题:“待会儿,本世子先向你介绍一下三世楼近期的经营状况,以及此次交易的框架协议。你能当场拿主意的就拿,拿不了主意的回去转述给安国公,让他拿主意。却有一点,成与不成明天得定下来,因为本世子后天受邀去拜会四叔祖,——穆掌柜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理解本世子的意思。”
穆阳春闻言一凛。他毕竟是经营老手,自然知道京城里开酒楼的高门大户之中,肯定不只自家觊觎三世楼那些销售火爆的招牌菜式,私底下仿制者少说有二三十家,迎宾楼也是其中扛旗的主力。问题是那几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吃食不属于众家大厨熟悉的任何一个已知菜系,烹饪方法和用料实有独道之处,众家仿来仿去竟没一个像的。迎宾楼的主厨曾猜测,里面或许用到了北疆和域外的材料,具体门道仓促间却是无从揣度。
眼瞅着一贯不如自家的同街竞争对手生意越来越旺,收钱收到手发软,卖货卖到架上空,穆阳春的心中难免焦躁郁闷。
不怕没好货,就怕货比货。腊月中旬,在迎宾楼收入并未显著减少的前提下,家主安国公得知三世楼后来居上,便把他唤过去“勉励”一番,又令他设法挖角高安平,将功补过。穆阳春百感交集,难以言表。幸好后来高安平无意背主,穆阳春才勉强保住了位置。
这次安国公不知道又得了什么风声,突然命他收购三世楼的招牌菜谱。穆阳春压根就没觉得三世楼肯卖。别说安国公只给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的限额,便是三万两五万两,也未必能如愿,——设身处地,换成是他穆阳春当三世楼的掌柜,定不会卖的。仅在去年最后一个月,据穆阳春估摸着,三世楼就赚了七八千两银子。己方怎么可能仅花费人家两个月利润的低价,就搞到人家的压箱底绝活?高安平那个老油子又不是白痴。
不过他可不敢跟素来独断专行的家主当面讲这话。尽管安国公没有宣称志在必得,穆阳春却心知肚明,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自己在家主心目中的地位势必一落千丈,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萧琋没有窥心术,自然不可能完全了解穆大掌柜的心思,但是通过观察眼神、面部表情、手指动作和坐姿,便已推断出其内心的不安和纠结。原本穆阳春的城府本不至于这么浅薄,破绽也极少露得这么明显。只能说今天萧琋借助自身的显赫爵位,迫使软骨头的商界老手大失水准。
完全仗着地位强行碾压谈判对手,看似轻松,实则得不偿失。萧琋见好就收,按照预定计划转换为以理服人的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多费些唇舌,后患却最小。
得到萧琋的暗示,砚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七张挂图,顺序安放在特制的木架上。这是萧琋在没有ppt文档和幻灯片的情况下做演讲的替代品,上面错落分布着各式图表,图注没有使用萧琋给砚滴和闫科等人上小课时常用的阿拉伯数字,排版也是从右至左。这是为了照顾今日听众的阅读习惯。
在场众人除了砚滴之外,包括肖忠、段鹏飞和高安平都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图文并茂的直观演示方式。这些挂图不是临时应景准备的,本来也没打算用到这里。萧琋原先是想着过几天向王府的管理层介绍产业业绩和未来规划,为了宣讲理念时更加有理有据,才与砚滴一起耗费了三天时间,统计数据,手绘图表,结果提前给穆阳春开了顿洋荤。
萧琋站起身来,走到挂图前,手执一根细长木棍,边指点边讲解起来。众人即使第一次看柱状图、扇形图、曲线图和多栏数据表格,在萧琋的说明和引导下,也可以轻松理解演示图表所传达的含义。萧琋两世积累的经验丰富,在原时空的各种场合做过几百次演讲和报告,中文英文都有,听众包括专业人士和业外人士,早就轻车熟路。至于如何让本时空的土著听众也能无障碍理解自己的表述,萧琋已经通过给砚滴等人上课、与欧阳霂等人讨论,积累了大量实践经验,所以这次演说也完成得可圈可点。
相较于时下盛行的大而化之的主观定性论证,萧琋采取定量为主、定性为辅的模式,更多地让客观详实的数据说话,点评扼要,结论明晰。尽管出于对外保密的需要,这七张挂图并非全套,某些关键数据没有晾出来,但就凭公开的部分已经足够了,不仅穆阳春觉得无从质疑,连肖忠等人也被说服了。
萧琋趁热打铁,补充道:“穆掌柜,本世子也不瞒你,三世楼的几样快……哦,菜式,宫里颇为满意,年后将每日定额特供,这马上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到时候,只会比现在更受消费者,也就是食客们的追捧。上个月三世楼赚了超过一万两银子,照此比量,你们迎宾楼想要购买菜谱,得给出个有诚意的报价。我方开价七万两,这个价码到底离不离谱,穆掌柜是内行人,自然明白。即使做不成这笔交易,我方不过是相当于少赚七个月罢了,细水长流,来日方长。齐王府行事素来公道,本世子喜欢以理服人,在这点银钱事务上,还不至于骗你一个商人。”
穆阳春赶紧起来躬身道:“穆某不敢有疑,世子确是以理服人,穆某心悦诚服。”顿了一下,又苦笑道:“穆某也不是矫情之人,世子开的价不失公道,依着穆某的本心,真想立刻答应下来,可迎宾楼实在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萧琋冷着脸道:“穆掌柜莫要在本世子面前演戏了!本世子今日亲自对你讲述我方立场,诚意不可谓不足,你就打算这么耍花枪应付本世子?之前说过,你做不了主,便回去转述给能做主的人,让他拿主意!”
穆阳春被这番诛心之责唬得脑门子冒汗,连道:“不敢!不敢!”
萧琋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放缓语气道:“却是本世子急躁了,穆掌柜莫要往心里去。齐王府与安国公府几代的交情摆在那儿,光谈钱就生分了。这么着,穆掌柜既然大过年的跑来一趟,也不好叫你白跑,本世子允你回去议定后还价一次,算是让你在面谒傅老公爷时能有个交代。”
目送穆阳春在段鹏飞的带领下离去后,萧琋收敛起王孙公子的高冷酷傲范儿,笑着问:“高掌柜,你看经我这么一折腾,老穆回去后能服贴不?”
“事必成矣!世子之能,老朽是真正见识到了。”高安平脸上似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不怕世子笑话,老朽虚长四五十岁,平时心里自诩有几分经营酒楼的本事,京城这一行的各路神仙中,老朽未曾真正服气过谁。可是今日,今日老朽是真心服了世子,也更后悔之前自以为是,短了见识而没尽全力……”
萧琋摆手道:“高掌柜何出此言?我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动动嘴,我还行。实际经管买卖,我就不行了。开春以后,我想再开一家三世楼分店,到时候还要多多依仗高掌柜出力呢。”
事情果然如高安平预料的那样,初九上午,穆阳春带来了最后的报价——白银五万两。这等于直接砍价近三成,不过比起萧琋的心理底线还是高出一大截。双方当天下午就签署了协议文本,各自用印备案,再无反悔余地。
至此,三世楼和迎宾楼的菜谱转让合作框架算是初步搭建起来。后续的沟通和执行繁杂琐碎,诸般事宜由双方指派人手稳步推进。好在三世楼有老成持重的高安平坐镇,基本无需萧琋再费思劳神。
再说,萧琋也没闲工夫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应赵王之邀做客的事情更让他烦心不已。
※
初十早晨,彤云密布,大雪将下未下地憋在半空,一点都不爽利。北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和尘土,跳着讨人嫌的混乱舞步。过完今天,这个年便过得差不多了,只等着正月十五一结束,又要各自开始忙活了。人们留恋不舍地抓紧年节的尾巴,尽情挥霍初十的十二个时辰。
坐在马车上,萧琋的心态像一锅乱炖的怪味汤,杂糅了“根本不想去”、“不去又不行”、“磕头真讨厌”、“破罐子破摔”、“横下一条心”、“大不了丢脸”、“反正不会丢命”、“老家伙到底卖得什么药”等负面情绪。这辆马车是按照亲王仪制打造的,本为齐王的专属车驾,现在由齐王世子乘坐,倒也勉强不逾制。
考虑到这位四叔祖颇具杀伤力的名声,萧琋既没带砚滴,也没带段鹏飞,只叫赵公公陪同前往,另点了鞠显光带领八名精锐护卫随行,由爱马如命的骆一骑亲自驾车。
赵公公年老体衰,今天又不是去上朝,规矩不必那么大,在萧琋的执意劝说下,也坐上了马车。
“老奴过年以后自感精力愈发不济了。王爷和世子不嫌老奴越来越老迈无用,不仅留在府里厚待给养,而且信任有加,仍予重用,老奴感激涕零,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这份恩德情谊。”赵公公如染霜雪的白发白眉微微颤动,喘了口气,继续道:“为了不误事,今年宫里再问起的时候,世子还是要一两个小宦官吧,选没背景的新人,好调教,往后随世子出入宫闱府邸,用起来放心。毕竟有些门庭户院常人进出多有不便,世子身边最好尽量带个随时随地听使唤的人手。说句不中听的,京城里的风风雨雨老奴看了一辈子,表面上规矩森严、内里阴秽腌臜的地方可不少,尽是些防不胜防的勾当。万一遇到事儿,像老奴这样没根的废人顾忌少些,紧要当口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萧琋和颜悦色道:“便依赵公公的良言忠告。不过赵公公的经验阅历,对我、对王府而言,都是十分宝贵的财富,今后我还少不得多请教,却不要再提什么无用之类的话了。”
其实最初与身体残缺的宦官群体打交道时,萧琋带着很重的抵触心理和有色眼镜。穿越前看的文史书籍和影视作品里,宦官就没有几个好东西。这大半年间,萧琋打过交道的宦官不算多也不算少,没发觉这一群体具有截然的邪恶属性,提防和疏远的心思逐渐淡了。
以萧琋如今的地位和处境,身边使唤一两个宦官确实方便。在LA留学多年,见识过各种族裔、各种文化、各种癖好、各种信仰的人,萧琋并不认为跟宦官打交道会更具隔阂,——多挨了一刀而已。宦官中心理畸形的比率较高,与其说是生理问题,倒不如归咎于他们险恶的生活环境。污浊泥淖的沾染能力超强。整天琢磨着你斗我、我斗你的帝王后妃、龙子凤孙和权贵公卿之中,发生心理畸形的概率也远高于平民百姓,一般程度的扭曲嗜好根本不算新鲜事,比如在自己这位便宜四叔祖身上体现得就挺明显的。
“世子,恕老奴再讲个逾越的话,待会儿到了赵王爷的府里,给世子端上什么饮品滋补品之类的,世子最好问明白了再喝。”赵公公眯缝着眼睛,神情古怪地提出建议。
萧琋愕然:“难不成还有毒?”
“那倒不是,真有滋补的好处也说不定,但未必……合了世子的……那个,那个口味。”赵公公斟酌着字句。
既然赵公公这么说,八成是以前跟着齐王做客赵王府时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萧琋表示定会小心。
隅中时分,马车到了赵王府正门。大梁的亲王府邸都有统一建制,赵王辈分虽高,其王府大门和主殿也不能修得比齐王府高出一等去。但是赵王开府较早,历经几十年风雨变迁,坐观周围勋贵家族的兴衰起落,遇到没落的府邸便买下来,再有两代帝王颁布恩旨,嘉奖这位两次站队正确的天潢贵胄,所以赵王府的后院和侧园扩容了两倍有余,可比严格按标准建造的齐王府宽敞多了。
亲王府邸的所谓正门其实有一座三个——左、中、右,各是两扇朱红大门,门上七横九纵共六十三个门钉,中间的两扇门比左右稍大。中门一般不开,迎接皇帝、太后或正式颁布的圣旨时才开,当然礼制上,皇后或太子正式来府,也需要开中门,不过现在梁帝萧钊还没正式册立太子,皇后通常也不大可能单独驾临一个亲王的府邸。
此刻,赵王府正门的两扇右门打开,赵王府总管肖礼和乐游园大掌柜肖贤站在门口恭候。单从这份礼敬来说,可谓隆重了。不过萧琋也大致担当得起。
萧琋从容下车,带着赵公公迎了上去,肖礼和肖贤要大礼参拜,被萧琋拦下。鞠显光、骆一骑等八名护卫自有赵王府派人接待,车马也有专人照料,萧琋和赵公公在肖礼、肖贤的引领下进了府。
王府的正殿一般不启用,平常就是个堂皇的摆设,在赵王府、齐王府都一样,后面的正厅才是正经待客之所。
主人的迎接位置也有讲究:如果是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到访,主人可以出正门迎接;如果是身份与自己相当,那么在正厅前的中庭迎接就可以了;如果身份比自己低,那么在厅中坐着等也无不可,客气一点可以站起来迎一迎。
爵位和辈分都在萧琋之上的赵王笑吟吟地站在正厅门口相迎,这既透着热情,又不太过火,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萧琋暗叹,就是这么个宗室中的不倒翁、帝国商界的头号金主,大过年迎接一个名声不好的年幼晚辈都算计到毫厘虚礼,心思也缜密成这样,居然还有人认为此人是个“狗屎运王爷”,真是把老狐狸当小白兔了。
无论从哪方面,萧琋都没理由托大,只得硬着头皮口称“四叔祖”,照晚辈的礼仪拜见,又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
赵王只受了半拜,就伸手把萧琋扶起来,一双大手颇有力道,看来身体相当康健,少不了持之以恒地锻炼。
以本时空的普遍标准,赵王从外表上至少比同龄的普通人年轻十岁,须发仍有过半乌黑,面色莹润,隐隐透着宝光似的,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眼深鼻挺,与中原土著人士的典型相貌有些差异。由此看来,恐怕大梁皇族萧氏的先祖出身域外的说法可能不假。不过随着一代代的血脉融合,梁帝、齐王那一辈的外貌与中原人士的差别已小了许多,至萧琋、萧琂这一辈就更小了,若非有意分辨,很难察觉。
在赵王爽朗的笑声中,二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赵公公侍立于萧琋身后。肖礼垂手站在赵王身侧,肖贤则站得略远半步。
既是拜年,做客的萧琋自然要呈上礼单。礼单上除了一柄镶嵌三宝的白玉如意比较名贵外,其他没有太值钱的东西,蒸馏酒六坛、三世楼的大礼盒双份、化妆品三件套双份、上品锦缎八匹全是齐王府自产,另有六个小金锭、八个小银锭压岁,——这是规矩,压岁钱不光是长辈给晚辈,也有晚辈给长辈的,寓意不同,但都含着祝福之意。赵王是大梁宗室里的大土豪,在他面前充大款毫无必要,礼数到了即可,再说这份礼也不算薄了。
赵王浏览了礼单后,说声“琋哥儿费心了”,便叫肖礼递过一份回礼的礼单。萧琋接过一看就乐了,自己这位土豪四叔祖果然财大气粗,上面直接霸气地写着“礼金一万两”。
萧琋言发于衷地谢过这份压岁钱。年后他正计划扩充产业,资金多多益善,看得见摸得着的银子可比中看不中用的珠宝摆饰顶用。萧琋给赵王的礼物满打满算值三千两不到,现在净赚七千两,怪不得打大户的秋风从来都是穷亲戚改善生活的妙方。既然赵王给得利索,萧琋也就没多客气,估计在土豪四叔祖眼里一万两跟三千两差别不大……而且指不定还有后文,商界巨鳄级的土豪极少有胡乱大方的时候。
赵王并没有如萧琋所想的那样,很快揭开一掷万两的真正用意,反倒谈性颇浓地聊起自己早年经营产业的故事,就像个喜欢回忆往事的普通老头儿。
萧琋心里也装着商贾之事,自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便顺着赵王的话虚心请教起来。少年世子并不知道最初赵王只想把怀旧当做由头,聊着聊着就收不住了。
能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的老前辈肯定有真材实料。早年赵王顶着皇子的名头,起步占了先机。但接下来逐渐做大,可不仅仅是血统优势就行的。客户和竞争对手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把钱乖乖送给你,除非你敢不要脸强取豪夺,坏了名声。
大梁立国以来,龙子凤孙众多,擅于操持阖府生计的却十中无一。半年前,齐王府的几个店面也只经营得马马虎虎而已,堪堪维持府里的用度排场。京城里很多王孙勋贵空有光鲜的架子罢了,私底下变卖家中田产器物铺子作坊,强撑着体面的不在少数。至于压榨自家佃户长工积累家财,纯属笑话,即便主家不惧众叛亲离,想要涸泽而渔,骨头里没有二两油的佃户们也得有余财让主子们压榨才行,难不成连穷哈哈的破裤头破草席都收走兑钱麽?
赵王年轻时走南闯北,亲力亲为,熬过了起初几次失败,便渐入佳境,此后在数桩低屯高卖和收购并购中,展示出极为高明的眼光和手段,在萧琋看来,与当年大学时选修的经典商业案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绝不仅仅是凭着执着和勤奋就能做到的,没有天赋悟性,再执着再勤奋也白搭。
讲起这些平生得意事,赵王眉飞色舞,仿佛一下年轻了三十岁。这也难怪,平时赵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听众,——地位太低的商人不够资格成为王府的座上宾,骨子里心高气傲的赵王也懒得同他们多说;身份够高、配让赵王正眼瞧瞧的访客中,又极少有懂行的,对牛弹琴毫无乐趣。别看家里经营买卖的宗室勋贵不少,可是家主们基本都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个大概,荒唐的多,顶用的少,真要讨论起商事实务,这帮老爷少爷们完全抓瞎。
“琋哥儿刚才说的‘可持续发展’深得我心!”赵王聊得兴起,抚掌笑道:“前天钺小子来府里作客,本王以为他家这几年买卖做得不小,想必懂得些,就与其多聊了几句,结果他张口闭口都是依仗权势生吞活剥的路数,巴不得自己捞得盆满钵满、将别家尽皆敲骨吸髓。假使本王是个商界弈棋的国手,那钺小子就是没段位的白手。”
赵王口中的钺小子是陈王萧钺,论辈分是萧琋的五伯,赵王可以随口点评晚辈言行,萧琋却不好瞎搀和,便模糊地应道:“有钱大家赚,方能赚得长、赚得多、赚得顺。”
至此,萧琋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四叔祖难得碰上个话伴儿,大半辈子经商的得意事没个懂得欣赏的人,锦衣夜行神马的最难受了,所以才拉着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侄孙长聊起来,大大超出正常的会客时间和彼此实际的情分。当然,这客观上也说明赵王潜意识里没把一个毛都没长全的顽童当盘大菜,才会松弛戒备,放任本心行事。
遭人看扁,正符合萧琋自设的“倚小卖小”的交际策略。倘若赵王莫名其妙地重视自己,萧琋倒要头痛了。
现在双方各取所需,赵王获得心理上的满足,萧琋则获得了大量有用情报,比如临近京城的县出产石脂水,民间也称之为火油,赵王得知其烟如墨、染之难除后,便命人以之制墨,小赚了一笔,后因买卖越做越大,看不上这点小钱了,再加上燃烧石脂水容易生成毒烟,极为刺鼻熏目,就不继续做了。
萧琋听闻,强忍着没当场跳起来。这种名为“石脂水”的东西很可能是石油。
石油,现代社会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是有机化工和能源产业的基础。为了石油,世界上最强大的几个国家明争暗斗,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本时空的人们还未真正认识到石油的价值,但是萧琋知道,于是暗暗记下,准备寻机套取细节。穿越者没有金手指,又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呢?
赵王再精明,也算不到萧琋竟然把心思用在一个已经被证明不太赚钱的制墨原料上。说了许久,处在兴头上时还不觉得累,一旦停下来,便有些口干舌燥。
茶汤早就更换了七八回。时下豪门世家流传的煎茶技艺十分讲究,往茶汤里加盐、加葱、加姜,还有各种流派的特色佐料,口味重,滋味繁,单论解渴却远不如后世的清茶泡水。
赵王连饮数盏,嗓子眼依然冒火,又见萧琋一口茶未动,便知其喝不惯,吩咐道:“将茶撤了,换两碗酸梅汤来,再上些‘白鹭映水’来润嗓。”
萧琋其实渴坏了,之所以一直忍着没动茶盏,不单是喝不惯的问题,更主要的是牢记之前赵公公在路上的劝告,不想冒失地栽在五味杂陈的煎茶汤上,——谁知道里面都放了什么古怪东西。这会儿听说有酸梅汤,嘴唇越发迫切地干燥起来。
“四叔祖府里的酸梅汤是用何料熬制的?我府里做的总是不太合心意,等以后派个人来学学。”萧琋盯着端上来的深酒红色液体,出于谨慎,还旁敲侧击地打听酸梅汤里是否藏有“玄机”。
赵王诧异道:“怪不得琋哥儿把三世楼经营得那么好,十来样新奇小食别出心裁,到本王府中作客还不忘学习吸纳。”老王爷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进过厨房,偶尔兴致来了,亲自指导新菜肴的烹制,也仅限于纸上谈兵,人不见锅,总之遵循的是君子远庖厨的原则,显然不清楚厨房里的手艺,便示意总管肖礼作答。
肖礼也没做过酸梅汤,仓促间哪能答得出来,马上朝着送茶点进来的白衣侍僮使了个眼色。
那侍僮低眉顺眼地躬身答道:“回王爷和世子的话,咱们府里的酸梅汤用了乌梅、山楂、桂花、甘草和蜂蜜,加三星泉的水熬的。”
萧琋本来就不是真关心酸梅汤怎么做,既然用料并无古怪,嗓子冒烟的少年世子立刻端起来牛饮一大口,顿时从唇齿到胃袋都熨帖了。
侍僮见着,忙拎着瓷壶走过来,给贵客续上杯。刚才他回话时,声音柔婉,难辨雄雌,口音不似京畿一带土著,此刻离得近了,萧琋抬眼打量,这侍僮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极是俊俏,属于“可爱的男孩子”的类型,身着一袭白麻布的无袖短衫,腰间系着浅蓝丝带,没穿鞋袜,裤腿将将及膝,虽然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屋里也算暖和,但这么一副赤足露臂的盛夏式清凉打扮,还是叫萧琋看得手足生寒。
赵王却面露得色,炫耀道:“琋哥儿瞧本王这个僮儿还不差吧?前两年从南面买了十个僮儿,总共花去八万两银子,又让专人调教两年,就出来这么一个上得了台面的。此子不但擅制茶点,手足生得尤其好看,本王不愿明珠蒙尘,便让他时刻现露,以供观赏。更难得的是此子体质阴寒,肤若凝脂,身怀冷香,夏季把玩更添清凉,于是入了本王的眼,赐其‘晓寒’之名,——庸脂俗粉可没有这份荣幸。”
这有什么值得荣幸的?老不修在炫富时还不忘自恋,太没品了,萧琋忍不住腹诽。“体质阴寒、身有冷香”之类的说法完全不符合生理学常识,纯属YY。只要是人类,新陈代谢的产物里都少不了尿素,汗液的成分也与尿液相近,除非在身上涂抹香脂,否则哪儿来的天生冷香?
再者,正常人类的体温基本一致,根据热力学基本定律,再怎么把玩也传导不了多少热量,增个屁的清凉。难怪西谚说,肆意挥霍的富贵是滋生荒唐的温床。外面传言赵王最会变着法子享乐,生活奢靡得超出想象,萧琋本以为以讹传讹总有些夸张,之前闲聊商事时亦未现端倪,此刻偶露峥嵘,当真名不虚传,令萧琋大开眼界。民间有“夏抱竹夫人,东抱汤婆子”的习俗,其实就是竹凉席和暖手壶罢了。赵王竟然把玩个大活人消暑,奢靡是够奢靡的,却也挺不靠谱。
当然,用八万两银子的超级高价买十个侍僮的手笔确实惊人,换做是齐王府,肯定出不起,——这可比通常牙行的要价高了近百倍,简直够铸几十个金人了。恐怕这几个侍僮都有些特殊之处,否则单凭貌美体香,绝对不可能要到八万两的天价。曾有北魏部族遭攻陷,族长之女半年前被贩卖到京城,鲁国公花了整整一万五千两银子买下,创造单人身价的纪录,轰动一时。
再怎么不以为然,基于礼节和颜面,萧琋仍得虚应两句,全不走心。
案几上,跟酸梅汤一起端来的还有一小碟夹杂着奶白色云纹的半透明“果冻”,——果冻是萧琋乱叫的,因为外观确实很像小时候吃的荔枝味果冻,至于是不是非得尝尝才能知道——已经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想必就是赵王提及的“白鹭映水”。
萧琋用小竹签挑了一块,仔细品尝,主料应该是动物源的食用明胶,大概又加了蜂蜜和桂花,有股极淡的甜香味,但没有奶味,也没有荔枝味。
“白鹭映水,很合我的口味,名字也取得诗情画意,想来是因为里面的这几道白纹,不知却是何物何法所制?”
赵王这回没让别人来答,而是直接显摆道:“‘白鹭映水’是本王想出来的方子,参考了宫里‘冰玉冻’的做法,却比冰玉冻滋补,男女老幼皆可服用。至于用料……嘿嘿,可以简陋,可以考究。刚才琋哥儿你吃的这一碟甚是稀罕,每日仅能调制出一两碟的份量,外面想吃也绝吃不到,是吧,晓寒?”说完,赵王笑呵呵地望着面若烧霞的侍僮。
咦?萧琋听这位老不修的四叔祖一副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架势,又见那个叫晓寒的侍僮只模糊地应了一声便低下头不肯多言,脑门上顿时挂满了黑线。自己该不会是吃到了奇怪的黑暗料理吧?光顾着小心饮品,忘记了吃食也需留神。
赵王似是看出萧琋的疑惑,亲自挑起一块白鹭映水,放入口中,道:“以你的年纪现在服食此大补之物虽有些早,却也早不了太多,迟早都是要服用的,早补比晚补好。既然琋哥儿你也说喜欢此物的口味,本王干脆好人做到底,把晓寒送给你了,以后你便可随时有白鹭映水服食。没有晓寒亲手调制,这白鹭映水的滋味和效用就大差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萧琋可不敢小觑这位历经三朝帝王而荣宠不衰的老王爷。赵王萧堃无论表现得怎样荒唐享乐,怎样挥金如土,都严守某条红线,绝不会超出其亲王的格局。说白了,赵王的确作出花样,但从没作过死,按帝国的伦理标准衡量,小节有亏,无伤大雅。而且厚黑一点揣测,赵王没准是故意摆出这副姿态,以安某些人的心。从赵王纵横商界的经历来看,这位帝国老亲王耍起心眼来比老狐狸还贼溜。
萧琋自问,论地位、论资财、论人脉、论城府、论手段,自己均没把握胜过赵王。唯一可以迷惑对手的办法仍是倚小卖小。虽然迟早得露馅儿,但能拖一阵是一阵,越晚引起赵王的警觉,越容易试探出更多的信息。
“长辈有赏,晚辈本不该辞的。不过先前已经从四叔祖手上接了个大大的红包,再伸手拿别的,面上实在臊得慌。父王和母妃知道后,非得训斥我不可。四叔祖的厚赏,琋儿便心领了罢。”
“噢?琋哥儿到底是怕六侄和六侄媳责怪,还是怕四叔祖安插眼线?”赵王笑意愈深,说出的话已不那么和善了。
赵王未必是真动了气或是带了敌意,但通常大人物说话讲究含而不露,很少讲得这么直白。萧琋的“倚小卖小”遭遇赵王的“倚老卖老”,立刻不灵光了。老王爷在称呼中死抠亲戚辈分,而非爵位,摆明了是只叙家礼,不叙国礼。
萧琋暗暗叫苦。当世礼法最重长幼有序,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既是一家人,四叔祖说的话侄孙哪能不听呢?如果换成个视角,纯粹考虑赵王府和齐王府的官方位份,一个亲王反倒不好直接吩咐另一个亲王的世子了。
回想起来,萧琋近日晤见的两个萧家长辈——梁帝和赵王,皆非中规中矩之人,据说齐王用兵也常是正中出奇,正时稳如山岳,奇处天马行空,北魏曾有古板宿将吃了战败后宣称齐王不读兵书瞎指挥。莫非萧氏皇族的老辈都擅长这路玩法?
“琋儿不敢!实在太贵重了,即使忽略十中选一的成品率,八万两均摊成十份,一个侍僮八千两银子,也不是笔小数目。”
“既然知道贵重,交到你手中后,便好生使用,莫要过几天就玩坏了。银子这种东西不花不用,就是一堆死沉的废物。萧家男儿休要为区区万八两银子啰哩啰嗦!”
赵王说完,又挑起一块白鹭映水仔细咀嚼,脸上回味夹杂着惋惜的神色一闪即逝,岔开话题道:“听闻你有个贴身僮儿,相貌甚佳,宠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惜今日没能见上一见。不过琋哥儿年少风流,更懂得怜香惜玉,实是我辈中人,想必也已初识滋味了。”
萧琋听得满头黑线之上又增加一队飞过的乌鸦,这老头子也脑补得太快太绝了。再说,大冬天的让身体单薄的侍僮赤膊光脚地冻着,赵王还有脸大谈怜惜?照他老人家这么个怜(cao)香(jian)惜(ren)玉(ming)的法子,再辅以本时空半瞎蒙半巫术的诊疗技术,随便一个感冒发烧、上呼吸道感染、胃炎肠炎,都足以完成夺命杀手的任务。
眼瞅着赵王脸上摆出一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总管肖礼心领神会,半柱香工夫取来了晓寒的身契。赵王接过看了一眼,随手递给萧琋。
达官显贵富商土豪之间赠送仆僮姬妾并不稀罕,萧琋早有耳闻,不过亲身参与还是首次,老实说,视人命如货物的感觉有点别扭。但是萧琋的选择余地很小,收下是相对较好的选择。因为不收等于当场扫了赵王的面子,平白得罪人是必然的,此外,自己拍屁股躲得轻松,素重颜面的赵王没准能在府里搞一出“某人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某人而死”的灰色闹剧。
至于眼线不眼线的,萧琋虽有思量,却不大放在心上。堂堂齐王府可不是任来任往的菜市场,想作眼线内鬼谈何容易,真当齐王和王妃多年的经营是摆设?整个齐王府上下,除了为梁帝的秘谍故意留出一条渠道,其他人谁敢昧了心肝,后花园的莲池正缺肥料。
收下归收下,萧琋却不甘心轻易落个后手,借着起身谢赠之际,佯作赧然道:“四叔祖想必听过一句话——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四叔祖想必还听说过——商无利不起早。四叔祖且恕个罪,咱们爷儿俩都是爱弄商事的人,最能理解彼此的心思。四叔祖今天两次厚赠大礼于我,若不说明利之所谋,琋儿惶恐之下,这椅子可就不敢多坐了。”一口一个四叔祖,挤兑之心昭然若揭。
赵王先是愣神,而后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皇上前些日召见本王时那般笃定,说你必能与本王聊得来。不枉本王今日礼遇有加,没有对牛弹琴。你若跟你父王一个秉性,虽是沙场的英雄豪杰,却是商场的顽石木头,本王便早早打发你走了。不过你如此年纪,就敢对本王出招,这胆识倒是跟你父王如出一辙,不愧为我萧氏男儿!”
“得蒙长者之赞,我必以为鞭策,日后更求精益,方真无愧之!”萧琋洒然应对,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原来这里面还有梁帝萧钊搀和。帝王统御天下,朝政军机都忙不过来,竟有闲心说到自己头上,很难简单地认为梁帝是随口说着玩的。退一步,即便梁帝真是随便说着玩玩的话语,从九重天砸落到地平面,巨大的势能转化成的动力也不能等闲视之。另外,赵王是无意中说走了嘴,还是故意透露出梁帝的意思,也颇值得玩味。
至此,气氛变得微妙而和谐,一老一少都觉得试探和铺垫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于是默契地进入核心议题。萧琋接下来必须亲自上阵讨价还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装愣耍宝。佯装年幼无知的把戏基本演到头了。
赵王直言,这次请萧琋过府,除了年节的礼尚往来,更主要的目的是办两件事:
其一,大年三十那天,萧琋在吉雀坊乐游园遇刺,虽不是赵王府的直接责任,可毕竟是在赵王一系的产业地界上出的事。赵王主动提及这件事,表示愿意作出补偿,希望齐王府与赵王府之间不要因此存了芥蒂。小肚鸡肠的宗亲为了鸡毛蒜皮之事甚至掀起过腥风血雨,这种闹剧赵王一辈子见过好三次,最严重的那次死了百十口子,所以不得不慎重处理,至少必须确认齐王府在京主事者的态度。
这事好商量。萧琋压根就没打算纠缠。冤有头债有主,刺客既被生擒,在萧琋看来,事情便已了结,再怎么找茬也找不到赵王府头上,乐游园的大掌柜肖贤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害者。现在经赵王这么一提,萧琋才发觉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尤其是对“脸面”二字的权衡仍有欠缺。穿越不到一年,灵魂的思考模式距离彻底贵族化仍有漫长的路要走。豪门世家为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萧琋在理智上逐步理解了,但远未形成条件反射式的牢固思维。
眼下,外人看齐王府有失势迹象。倘若堂堂齐王世子遇刺,都闷不做声,传到不明真相的人眼中,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子。坏事比好事的腿脚快一万倍。一旦“齐王府已经不行了”的风声形成势头,世上总是少不了喜欢落井下石的小人,有他们推波助澜,没准假戏会被唱成真戏。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运势这种东西说起来虚无缥缈,却不可轻忽。大势若成,再想挽回便来不及了。
欧阳霂或许已看出些端倪,隐约暗示过这重意思,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很难直接谏言萧琋从赵王府找回脸面。况且关键得赵王先想透彻了才行。老王爷如果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对两家都有好处,是双赢的局面。假如由萧琋主动开口,容易被理解成了无脑要挟,只会恶了与赵王府的情分。
最终,双方愉快地达成协议。赵王赠给萧琋一个四海楼出身的小型戏班子作为压惊之礼,萧琋则承诺赵王府发行的纸票可在齐王府的所有店铺内无障碍流通,作为对等的待遇,齐王府发行的纸票在乐游园内也可不受限使用。
换成别人或许看不出赵王开的条件有何意义。但萧琋身为一个穿越者,货币流通和兑换的重要性是原时空每个大学生都了解的社会常识。赵王府产业的体量远大于齐王府,纸票自由流通兑换后,肯定是赵王府占主导地位。不过齐王府方面也不是净吃亏的局面,两家的纸票自由流通以后,齐王府的纸票找到了更广阔的使用空间。大体上,萧琋仓促间做出的判断是有失有得,赵王催促得甚紧,容不得他仔细权衡,只能应承下来。
至于戏班子,若在往常,萧琋或许会迟疑甚至辞谢,但自从知道梁帝曾对赵王提到过自己以后,再回想前些天被梁帝召见的情景,萧琋决定收下这份与玩乐相关的赠礼。不仅现在收,以后也要收。等回了府,还要酌情从外面采买更多可以自证无心于“正路”的玩物。演技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向梁帝及其耳目更清晰地表达自己享乐至上、绝无问政之心的人生规划。
其二,赵王提出要收购三世楼所有菜品的制作方法,打包报价十万两。
必须承认,这个价码极有诚意。不过萧琋婉言拒绝,摆在明面的理由是:三世楼与迎宾楼已经签了唯一合作伙伴的协议,获得五万两银子的现金,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赵王虽然出价更高,三世楼却不能见利忘义,损失信誉,做买卖的最忌讳坏了信誉。
其实背后还有其他盘算。按照萧琋最新设想的布局,与赵王府这样的强大伙伴合作经营,固然是优先方向,但选定的产业却并不是餐饮业,所以与安国公府的迎宾楼抢先签约是萧琋有意促成的,——这当然不能对赵王讲明。
今日谈判的重头戏没开始就彻底失败了,老王爷果然面现不快之色。可是再不愉快,素来标榜自己是商圈国手、稔熟商圈规则的赵王也不好公然教唆别人背信逐利。
萧琋趁机递过去一本装订精美的小册子,赵王接过来随意翻阅几页,眼睛便移不开了。
在这份悉心准备的商业计划书兼宣传册中,萧琋图文并茂地介绍着齐王府的美容化妆品产业规划,包括已开发和即将开发的产品简介、包装设计思路、适应人群和销售策略、成本和利润计算、远景规划等章节。
以赵王的丰富阅历,还从未见过有哪个商家能搞出这么清晰详实的介绍,表述方法又新奇又易懂。当然,见识不凡的老王爷也明白里面的描述或有水份,但总体而言,充实可靠,颇具说服力。自家众多产业年末递上来的汇报,与这份一比,就是穷乡僻壤草台班子与四海楼当红名角儿的差距。
“怪不得都说,后浪推前浪,新人胜旧人。”赵王把小册子从头翻到尾,然后交给乐游园大掌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畅快地笑道:“肖贤,你这个被京城商圈的钱串子们誉为‘少伯复生’大行家也来领教一下齐王家的麒麟儿有多厉害。本王打一开始就没把琋哥儿当成普通的半大孩子,没想到高看得还远远不够。南边那帮前朝的遗老遗少总在不停念叨萧氏一族不如他们老主子的血统尊贵圣明,全忘了前朝‘后五帝’里‘二傻二夭一昏聩’的旧黄历。如今我大梁宗室多的是人中龙凤,要文有文,要武有武,经商亦有当世杰才,岂是败落的刘氏可比!”
眼下的情势,齐王府和萧琋最怕太出风头,不过这次的风头不得不出。萧琋早准备了应付的说辞。
“四叔祖的褒奖,琋儿受之有愧。长辈们多是龙凤之表,同辈兄弟中也是人才济济,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于文武之道皆不感兴趣,再怎么苦撑也终上不得台面,幸对商贾货殖之事有些兴趣,才没沦落到一事无成、甘当米蠹的境地。琋儿不奢望有朝一日能与四叔祖比肩,只想着小富即安,够维持府中用度即可。萧氏不养无用之人,小子不敢忘记太祖圣训。至于这份计划书,功劳大半归于府里欧阳长史和锦缘绸缎庄田掌柜,我这个甩手掌柜的顶多动动嘴罢了。”
赵王摆手道:“关键不在此处。本王赞你绝非只因为一份什么计划书。纸面的东西玩得再光鲜,别人想学也学得来。你将三世楼的生意与安国公府那边联手,而欲将养颜脂粉的买卖分润出一块与本王的产业合作,老百姓都知道,这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单是这份掌控局面的长远眼光,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来。”
不待萧琋谦辞推脱,赵王继续道:“三世楼那边的利润一年十来万便到头了,安国公府吃得下。可这脂粉买卖则大多了,单是本王府中一年花销就几千两,别的府里几百上千两的采买实不足奇,连稍有资财的乡绅富户家里头,几十两也是要的。女人无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于妆容上面最舍得使银子。本王估摸着,京城里一年卖个四五十万两毫不费劲,这或许还低估了往来客商们的购买能力,——只要是京城里时兴的事物,外地买家定然格外青睐。这么一大桩生意,安国公府吞不下的,京城里能吞下的也不多,本王恰好是其中最可能接手的。琋哥儿你就是看透了这一层,才做了兵分两路、轻重有别的布局。你的那些属下可以出谋划策,但最终拿主意的还是你这个世子。本王说的可有错麽?”
萧琋暗自捏了一把汗,应付萧家的长辈们真是半点不能掉以轻心,从梁帝到赵王,没一个善茬儿。以赵王的年纪,精力必已大不如年轻之时,手下的买卖铺得又大,原以为他未必能对胭脂水粉这类女人生意拎得门儿清,没想到并无预先准备的赵王短时间便掐准了脉象。这时候再耍移花接木的招数,摆明了是鄙视赵王的脑筋,八成会引发负面情绪的反弹。萧琋索性改曲为直,不再遮掩。
“小子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四叔祖的法眼。”萧琋定了定神,从容道,“四叔祖预测的销售额也与府里预期的相仿。琋儿再透个底,计划书中列出的几种新品均有独特工艺制作,成本比现在市面上的胭脂水粉低三成以上。市面上的此类货品利润至少是半对半,四叔祖自然算得出几样新品投入市场后的前景如何。”
萃取工艺就是好,乳化工艺就是好,表面活性剂就是好。工艺的革新使得作业流水化,质控稳定化,既提升效用,又降低成本。不过即使萧琋透露这些核心技术,缺乏现代日用化工基础知识基础的赵王和肖贤也听不懂。要想学习应用之法,就必须接受与本时空旧有理念迥异的专门培训。至于深入理解原理并举一反三,则需萧琋亲自讲授相关知识,整个齐王府内,现在也只有砚滴和“科学知识”少年组等数人粗通皮毛。
赵王没有立即表态,反而瞧着肖贤。
有主子赵王在座,肖贤远不如上次乐游园与萧琋会面时淡定。皇权至上的社会,平民已经习惯了仰望皇族。肖贤不是普通民众,虽无官身无功名,但京城里的三四品官员见到他,都得客气地称呼“肖先生”“肖老板”。在赵王府的家臣中,他的地位排得上前三,可这并不意味着肖贤与赵王的身份差距比其他家臣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就算排在赵王府家臣首位的总管肖礼,也仅不敢在公开场合有丝毫逾越。赵王不发话,他们便不能发言;赵王让开口,他们才能加入讨论,表述见解,不管平时多得宠信,也须晓得轻重尊卑。
在礼仪方面,像赵王这样的正统老牌亲王格外重视,甚至严苛。赵王府里没轻没重、没上没下的家臣仆从,从来得不到好下场。赵王黑起脸来,责罚无情。
至于破格优容萧琋这个半大孩子,却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宗室子弟无论支系年齿,都是萧氏血脉,在赵王眼中,唯有姓萧的才有资格与姓萧的讨价还价。
肖贤是赵王一手栽培起来的心腹,稔熟家主的脾性,自然是有眼力见儿的,此刻看到赵王示意,才恭谨表态。
“世子所言俱已列出实据,肖某自无不信之理。不过胭脂水粉养颜膏脂一类的事物最看重名头,用惯了一家的,轻易不换别家。世子提供的新品再好使用,也需时日推广张罗,才卖得出去。至于卖得好不好,尚难预料。”
萧琋一听,有门!肖贤是在砍价。往往成心想买的客户是最挑剔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总之一句话,你便宜点我就买。如果完全不感兴趣,客户可能随便夸奖两句,然后拍屁股走人。
“肖掌柜的担心亦在情理之中。但恐怕肖掌柜有所不知,这份计划书中提及的新产品有幸得到宫中几位娘娘的青睐,试用效果极好,我已得皇后娘娘的吩咐,年后将定期进献宫中,此事陛下也恩准了。推广张罗何需旷日持久?至于卖得好不好嘛,我想肖掌柜应该心中有数。我是很有信心的!”
宫中秘方在本时空可比祖传秘方、上古奇方还灵光,实为商家宣传的无上绝技。不过皇权至上,冒充宫中秘方有不小的风险。官府不纠缠算你赚到了,官府一旦深究,特别是在天子脚下京畿要地,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抄家都有可能。即使这样,在利益的驱使下,自称宫中秘方的商品仍时有出现。
萧琋准备推出的几样护肤化妆品已经正正经经列入特供货的名单了,京中女眷们消息最灵通,脸上用的东西又是她们最常交流的话题,口口相传,大概十天半个月就会知晓宫里的娘娘们最近钟意什么膏啦霜啦。
肖贤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质疑道:“纵然真如世子所说,几样新品迅速得到认可,但到底能挤走多少其他老字号脂粉铺子的销路?京城的摊子虽大,却禁不起多家一齐瓜分。”
不得不承认,乐游园大掌柜的提问切中要害,很难作答。
萧琋却寸步不让,争辩道:“正是因为占领市场份额这般要紧,需要借助包括乐游园在内的贵府各处产业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市场进行宣传推广,我才有兴趣作出这份计划书来,与贵府合作赚钱。如果所有铺垫我齐王府都大包大揽,还合哪门子的作?嫌钱赚得太多,主动分润给别人?我已请来了‘宫中特供’这块金字招牌,好戏唱足了头一出,而肖掌柜依旧对市场占有率如此缺乏信心,岂非对乐游园的影响力看得太轻缈!”
这就是位尊年幼的优势。亲王家的小纨绔可以选择直截了当的进攻策略,肖贤却无法回以针尖顶麦芒,顿感难于应付。再说,萧琋也不是强词夺理,各谋所利、各展所长、各取所需、各有所获,方为稳定愉快的商业合作架构。倘若萧琋根本不需要借助赵王府的有形资产和无形资源,就能独立实现自家产业的高效经营,那么双方的合作便成了无根飘萍,赵王又何必在大过年里与萧琋凑到一块儿嚼舌头消磨时间呢。
正当肖贤酝酿迂回反击时。赵王先笑呵呵地说话了。
“本王觉得,琋哥儿说的有理……肖贤说的也有理。大过年的,不要计较锱铢之利,和气生财才是正经。不如各退一步,琋哥儿你开价别太狠了,肖贤你杀价也别太狠了。”
你一个当事人,装哪门子的中立仲裁者!萧琋在意念上给似中实偏的赵王点了三十二个的白眼。问题是,许自己倚小卖小,就许人家赵王倚老卖老,这叫做礼尚往来。不能总幻想对手是个蠢材,任由自己牵着鼻子走。
好在萧琋与赵王的目标不谋而合,都想促成这次的互惠合作。如果不留余地,一方胡乱出价,另一方蛮横砍价,闹得双方心里结个疙瘩,即使最终勉强达成合作协议,意义也不大。
“四叔祖所言正合我意。多的话我也不需说,三十万两,计划书中列举的所有新品配方和加工工艺将毫无保留地转让给四叔祖的产业,我们会派最懂行最可靠的人员讲解辅导,包教包会,学不会下期免费再学,月末不休息,不开刀不住院无痛苦。”
“开刀、住院是怎么回事?”赵王被绕得晕晕乎乎的。
萧琋尴尬地掩口道:“嘴皮子说秃噜了,不好意思,平时跟府里的那群小猴儿崽子开玩笑开太多了。总之很容易学,我们也会持续负责,直到学会为止。”
“呵呵,年纪小的时候该闹就闹,本王小的时候比你调皮捣蛋多了,幸亏有人屡次替本王遮掩。想想还真是怀念呐……”
赵王似乎沉浸在往昔童真时光的回放中,眼皮子一耷拉,竟神游物外去了。屋内顿时陷入诡异的静谧,各人的呼吸似乎都沉重起来。
肖礼和肖贤跟随赵王几十载,见到家主反复作出拇指食指反复轻捻的动作,不约而同用眼角余光互相交流了一下。从年轻时候起,赵王每次作这个习惯动作,必是在精心算计。四十岁以后,已经很少有对手值得赵王如此耗费神思了。齐王世子虽远比外界传闻中聪慧,拥有极高天分和成长潜力,但毕竟年纪尚小,城府不深,之前的一连串表现都证明其尚未脱去顽童气,欠缺沉稳和自控,照理说,应对个半大孩子无需如此慎重。可自家主子却一反常态地倾尽心力,除了顾念对方亲王世子的身份,恐怕另有原因。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肖礼和肖贤均深知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糊涂。既然猜到此事可能涉及高层隐秘,便自觉化为两坨木雕泥塑。
萧琋并不熟悉赵王条件反射式的小动作所代表的意思,不过在扮演好小屁孩角色的同时,他一直悄然利用穿越前旁听INTERPOL校园系列讲座中学到的刑侦“读心术”分析在场众人的心理变化。
所谓的“读心术”,说穿了就是个体行为学和心理学的应用。资深的专业警官能够利用“读心术”直接侦破案件,或者借以攻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达到辅助破案的效果。
萧琋听讲座时学到的那点皮毛自然做不到这么神奇,穿越前也没特别重视,权当一个有趣的科普知识而已。穿越后就不一样了,周围的环境和人物都是陌生的,此时空基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也与原时空不同,萧琋为了生存,不得不翻出脑袋里一切有用的知识储备,尽可能地获取更有利的立场。
赵王和肖礼、肖贤的一举一动做得不算特别隐秘。看在萧琋眼中,这不啻泄露了极其关键的信息——老狐狸又开始装了!
既然不好直接戳穿,萧琋决定即兴表演一段小屁孩应有的愣头青性格,演对手戏的人物是现成的。要装大家一起装,不然怎么与小爷那顶“草包世子”的帽子相称?反正装“小大人”已经装了近一个时辰,也该释放些符合年龄段的负面性格了。
“晓寒,你几岁了?”萧琋侧过头轻声问。
从赵王把身契交给萧琋的那一刻起,晓寒在法理上等于和赵王府再无瓜葛,所以站到了萧琋身后,比赵公公的位置略远半步。单凭这点,就证明其懂得规矩。此刻听到新主人第一次直接问话,忙要跪下回禀。
萧琋笑嘻嘻地伸手握住白衣侍僮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萧琋用的力量不大,晓寒又不敢抗拒,顺从地趋前两步。
“回世子,小的今天正好十五岁半。”晓寒拿不准新主人的心意,脸上多少带了些惶惑。
萧琋眯着眼睛,柔声道:“以后进了我府里,便要守我的规矩。在我面前,一般不兴得跪来跪去的,也不必自称‘小的’‘奴’‘婢’之类,直接以‘我’自称即可,有话好好说,就是合了我的心意。记下了?”
“小……我记下了。”
“今晚到我房里陪我,可好?”
晓寒手一颤,面上去了几分血色,低声道:“听凭世子使唤。”
萧琋大喜,起身解下外袍,亲手给晓寒披上,又脱下自己的靴子,命道:“且穿上吧。若是冻出病来,今晚如何侍奉?”赠靴传情是个前朝的著名典故。
萧琋的脚偏大,鞋子又作的略肥大。晓寒的脚不大,刚好合适。看得萧琋微笑颔首,直称“有缘有份”。晓寒也勉强赔笑,衣衫增厚带来的温暖却似止不住心底冷意,既俊且媚的脸变得越发苍白,双眸像随时滴出水来一般。这种柔弱无助的模样楚楚动人,把近在咫尺的萧琋看得心跳加快,险些想把假戏演真了。
“哈哈哈哈,琋哥儿果然懂得惜玉怜香!”赵王底气十足的笑声适时地出现了。
萧琋报以同样底气十足的笑声,道:“琋儿才将靴子拿去送人情,自己没鞋子了,在此厚颜求四叔祖赏一双新鞋穿穿!”
“本王这次可赔大了,赠人又赠靴,合着琋哥儿你什么都没出,净捡便宜了。”
“还不是多亏了四叔祖的优容厚爱麽?如果四叔祖不愿意,谁能占得了您老的便宜?”
这么一番胡乱闹腾看似无关主题,却神奇地将双方谈判的分歧一扫而空,赵王不再挑三拣四,萧琋也放弃了三十万两的一口价,谈判进展迅速。
最终议定,赵王付现银十万两,加上乐游园一间铺面作价五万两、临近京城某县一个火油制墨的半废弃作坊作价一万两,另添一份永续盐引,换取萧琋计划书中所列各种护肤化妆类产品的配方和工艺;双方均承诺不向第三家透露上述配方和工艺;京城以外的生产和销售权全部由赵王府独占,齐王府的相关产品只限定在京城和齐王封地内销售;今后若出新品,赵王府的产业有权优先获取,且单项要价不高于一万两。
总体而言,赵王对这份协议相当满意。他原本认为对方不会那么轻易转让独家秘方,能部分转让就不错了。工匠也好,作坊也好,他见得多了。这天底下靠手艺吃饭的人就没有一个乐意把压箱底的方子给别人的,瞧一眼都不肯,纵然自己死了,也要传给有血缘关系的子嗣,没有子嗣就带进棺材,连徒弟都不太愿意倾囊传授。十个师傅里面,不见得有一个肯收所谓衣钵弟子的。没想到齐王府竟真的承诺毫无保留地转让独家秘方,这可不是一张纸、一套工具的问题,而是经营一家百年老字号的根基。相比之下,区区十几万两银子实在便宜得很,三五年内便足以赚出十倍。赵王府的产业虽多,但十万两银子以上的单项盈利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萧琋同样没觉得自己吃亏。尽管赵王的出价比最高预期差了一些,却比预想的底线高了不少。十万两现银的注入,为齐王府产业今年的跨越式发展赢得了宝贵时间。多拿到一件乐游园的铺面,实属意外之喜。放到旧时空,就相当于在西单核心商业区内拥有一家旗舰专营店。赵王答应以这间铺面折价五万两,在萧琋看来,是让了不小的利。
而火油制墨的作坊仅仅抵扣一万两银子,表面上不便宜,但萧琋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制不制墨根本不是重点,火油即石油,这才是重点。不怪赵王不识货,本时空又有谁了解石油的真正价值呢?石油是现代化工和能源产业的基础,有了石油,就有可以设想制造包括塑料、化纤、染料、汽油、柴油、润滑脂、沥青、化肥、杀虫剂、泡沫材料在内的一系列重要产品。萧琋没有专门学过石油化工,仅有的知识储备来自高中和大学课程,以及日常阅读的新闻和科普材料。他不奢求从头建立起完整的石化工业体系,那是需要几代甚至十几代人努力的浩大工程。但是,能做出一些局部突破,哪怕只有皮毛,只有小批量的生产,也是相当可观的成就了。
至于盐引嘛……
“人老话多,琋哥儿不要怪本王啰嗦。办一份永续盐引,在旁人眼里难如登天。于你我这样的宗室而言,却不是什么难事,充其量非些口舌罢了。皇恩浩荡,陛下又最念情分,待一众宗室何其厚也,你们府里想获取永续盐引,只要开口,本王相信,十份八份都不成问题。琋哥儿为何舍近求远,非要从本王这里转一份,而非自己去办?在商言商,拿本王的东西可不白拿。你要了这份永续盐引,已经等于少拿走两万两银子。”
一般的盐引不能无限次、无限量地使用,普通商贩都可能搞到一份。永续盐引则不然,十年一期、万斤为限,即使不是完全的无限次、无限量,也相差无几了。
平民和低级官吏是不可能搞到永续盐引的。不低于三品官阶,是摆在明面上的基本准入门槛。事实上,朝廷为了保证财税收入,也为了防止官员过度敛财,这几年只给几位亲王、郡王府里颁发过永续盐引。
赵王说的漂亮,萧琋却忍不住腹诽:陛下“最念情分”,所以自己的老子刚立下大功就被夺了兵权,又将其与王妃一起赶到穷乡僻壤喝西北风去?你堂堂皇叔,为了避免猜忌,不敢多问政事,除了醉心于经商捞钱时还表现出几分真实才干,平时整天活得荒淫奢侈,装得浑浑噩噩,一副老棺材瓤子样,这也叫“待一众宗室何其厚也”?
不过,萧琋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表现,也没比赵王强到哪里去,似乎没资格嘲笑赵王。真得多谢宫里那位的“浩荡”皇恩了!漂亮话谁不会说?
“琋儿跟四叔祖想到一块儿去了。正是因为我齐王府久沐皇恩,更得克己守礼,绝不能因一己之私而令陛下为难。四叔祖想必知道,朝廷里的文官最近一直盯着父王和府里,年前大朝会还险些闹出风波来。所以府里用度虽紧,却也不好这时候出面申领永续盐引,给言官们留下攻讦的口实。”这理由只是不尽,而非不实。
甭管真信假信,赵王听后面露赞许之色,道:“正该如此。琋哥儿有这份心,不枉陛下待你甚厚。既然你如此知理,本王就长话短说,关于盐的销路,须牢记两条——切不可卖给魏人,切不可遇灾抬价。那些都是黑心的脏钱。”
“琋儿自是省得,弄些盐来仅为给府里和三世楼使用,多余的盐或许新开家小店略赚几个银子花销,或许放在府里储备着,反正也坏不了,却不曾想靠卖盐赚大钱赚黑钱。”
萧琋暗笑,盐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和医疗药品,小爷就非得傻呵呵地直接卖盐,跟在你们这些巨头后面分一勺残羹冷炙?
一切谈妥,字据稍后再立。以赵王和萧琋的身份,反悔是不可能的。字面上的斟酌需要时间,双方约定明日由赵王这边先拟出本子,再交给齐王府修改,预计两三个来回就能完成,最迟五天便可最终定稿。赵王府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准备银子。
别看赵王府家大业大,下面的产业总值数百万两恐怕都挡不住,但要立即拿出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件抬抬手的简单事。就像一家价值千亿美元的跨国公司,你突然叫财务支出十亿美元的现金,足以干扰整个公司的正常资金流动,甚至引发动荡。
赵王府及其下属产业的开销大,头绪多,本时空又没有大型金融机构,所以现金流的稳定更加重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两天与齐王府做交易的安国公府,由于家业远小于赵王府,反倒比较容易迅速集中资金,一次付清款项。
萧琋理解其中的难处,便爽利地放弃就差你早两天晚两天的差别。赵王心情愉快,邀请萧琋共进午宴。席间,气氛再度变得融洽和谐。
至日昳中,宴尽,客主拜别。赵王府的正厅里只剩下三人。
老王爷闭目养神片刻后,有笑容无笑意地问肖贤:“你是否认为乐游园的铺面只作价五万两太便宜了?”
肖贤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属下确实觉得这价定得低了些。京城普通地段的铺面五万两差不多,乐游园内至少翻倍。不过王爷烛照高远,必是有用意的。”
乐游园大掌柜的手心和后背全是冷汗。让他惊惧的不是赵王的问话本身,而是自家主子脸上的那副诡秘笑容。
早在三十多年前,赵王就得了个“笑面亲王”的绰号。后来年岁大了,身份高,辈分高,又深得先皇和当今的优容厚待,便没人再提这个含义复杂、暗贬多于明褒的旧绰号。尽管如此,赵王爱笑这件事在京城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跟赵王见过面的人都知道。
肖贤跟随赵王几十年,自然熟悉家主的各种笑容,也明白笑容背后往往藏着许多艰难无奈和不由自主。
但最近这一年里,赵王脸上越来越频繁出现一种扭曲的怪笑,让肖贤联想起爬虫类咀嚼吞咽的模样,邪恶、冷酷、荒诞、残忍……肖贤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赵王的这种笑容,以及自己胸腹中翻涌的违和感受。恍惚间,萧琋觉得面前的老主子如此陌生,仿佛同一个躯壳被怪物附体后,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赵王收敛了令人畏惧的笑容,轻声道:“你说的不错。本王的用意就是拉拢齐王府,而且不是拉拢老的那个,而是拉拢小的,你务必得记住这个宗旨。莫要心存芥蒂,与他为难。待他府里的人接管店铺,开始经营,可以给他们行些方便,却不必优待得太明显,过得去就行。他们自己若不成气候,本王也不想拉扯废物。你回去吧,事情尽早办妥。”
肖贤跪拜告退。临出厅门,赵王又道:“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八百两赏你,另外两百两是本王给你孙子的压岁钱。”肖贤眼眶顿时红了,他不缺这一千两银子,但家主的赏赐代表了情分,他有些后悔刚才内心的疑虑和畏惧,于是谢赏时磕头磕得格外瓷实,也没注意到赵王搭在案几边上的右手颤抖得异常厉害。
等肖贤出了门,总管肖礼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倒了两粒乌漆墨黑的药丸,给赵王喂进口中。
“再来一粒,这次来得凶猛。”赵王咽下药丸,尽力维持平静的语调。
肖礼颤声道:“王爷,是药三分毒,宋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安神丸不能多服。您之前为见齐王世子,已经服过两粒了。”
“唉,也罢。不服便不服。本王的这条命还值钱得很,舍不得丢掉。皇上看在本王呕心沥血数十载,暗中为他和先皇打理内库资财的份上,只要本王有一口气,便不会亏待咱们府里。但是等到哪天本王不在了,赵王府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替他填补内库的大笔开销了,往日积攒下来的情分还能顶几年?天家的情分,嘿嘿,世上还有人比本王更了解麽?不宰掉肥牛剥皮吃肉就是皇恩浩荡了。本王生的那些个孽障,要是有小六家的儿子一半精明,本王即使现在咽气,也可以安心了。”赵王的声音非常虚弱,气色却已渐渐恢复。
肖礼劝慰道:“老奴听说世子最近上进了很多,几笔生意做得像模像样。”
“狗屁!老子生的种,老子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找几个下边的人帮他打马虎眼,就想糊弄他老子?!”赵王缓了口气,叹道:“歹竹出好笋,幸亏琭儿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爹胜强百倍,将来应该足以守住这份家业,本王苟延残喘才有个盼头。不过琭儿虽然聪明,魄力却差了些,不遭逢太大风浪肯定没问题。可是一旦遇到大事,就未必顶得住了。要不然本王也犯不着费心劳神地去拉拢这个萧琋。”
肖礼不解道:“王爷既要拉拢齐王世子,等他成了气候,好与琭哥儿作助益,又为何赠送美僮扰其心志?晓寒受过千柔阁的调教,不是凡品,齐王世子年纪尚小,惯会放浪形骸,未必把持得住。”
“放浪形骸有什么了不得的?为求自保,入得污泥,而己身无染,才有资格站稳立场。要是连声色之迷都不能克服,早晚得被人推进坑里,何谈日后作为琭儿的助益?”赵王冷笑道:“这几年,一心算计此子的人多了。小六夫妻俩千防万防,最终不得不顺其自然,只要不是伤及性命的手段,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本王略设考验,若是他过得了这关,本王便予他更多扶持。”
“王爷英明!”肖礼心悦诚服。
赵王笑骂:“你个老家伙少拍本王的马屁。真当你这引导本王说话开心的老套招数,本王看不出来?都用了几十年了,你也不嫌腻歪。”
“老奴愚昧。”
“愚昧个屁!就数你最鬼。当初要不是有你屡屡设计遮掩,本王定叫父皇打成八瓣了。”赵王开怀大笑,先前的病态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主仆二人又闲谈几句,赵王自觉已无大碍,起身在厅内打了趟拳,从里到外筋骨舒活,便吩咐道:“今晚本王在煮鹤居过夜,你亲自准备一下。院门的钥匙必须时刻保留在你手上,月升落锁,日出开锁。期间,即使是本王亲自在里面叫门,也不得开启。无论何人何事,一律挡着,拖到天明再说。”
肖礼借躬身领命之际调整了表情,低声询问:“今夜仍是让七郎侍候麽?”
“安神丸已服了四粒,你说得对,是药三分毒,明晨之前,本王势必不能再服食了。万一发作,只有七郎的哀嚎和血气可以让本王迅速镇定下来。少不得再委屈他了,记得手脚绑缚得牢固些,到底有武生的底子,上次险些被他挣脱。对了,宋太医将七郎的身体调养得如何?”
赵王说得和风煦日,肖礼却听得心里直打寒战。
“好药没有吝惜,已经有气色了,不过一直发热,有几处创口未愈,再撑两三次相信没问题。”
赵王略一沉吟,悲悯道:“他家里没有亲人健在,纵然发放抚恤银子,也无亲人花销,不如去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买下来,将来予以厚葬,就算是本王给他的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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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赵王的精神畸变倾向,萧琋是在很久之后才获知的。此时此刻,他依然把老谋深算的四叔祖当成正常限度内的难缠对手和合作伙伴。
齐王府的马车与来时一样,由骆一骑亲自驾驭,鞠显光带领八名精锐护卫随行保护。差别是车内除了萧琋和赵公公,还多了个美貌侍僮。
赵公公盯着晓寒身上的袍子、脚下的靴子,带钩刺的目光中满是审慎和提防。照本心,他恨不得把赵王硬塞过来的不可靠人物撵下车去,省得带坏了世子。倒不是担心一个娈童可以直接影响齐王府的安危,赵公公很清楚,府里的精英护卫和严密规矩不是儿戏。主要是怕世子被勾引学坏,从根子上祸害齐王府,这个长远之害比什么都严重。
“公公且放宽心,我又不是没脑子的菜青虫,见个瓜秧就啃。”萧琋侧卧着身子,嬉皮笑脸道,“蓝颜小祸水,刚才走得急,等明天我让人把你落在赵王府的东西要过来。你也别担心你的那点私房钱,赵王爷断不会匿下的。万一少了,我补给你。”
很快,萧琋就没有心情闲扯了。
回到齐王府,前脚刚下车,砚滴便迎出来,悄声道:“世子,欧阳长史过来了,好像是关于新封地的小道消息。”顿了顿又附耳道:“看样子不是好消息。”
萧琋的心立刻沉了下去。竟然连梁帝亲口赏赐的五百顷封地都能搅出事端,谁有这么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