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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峰回路转又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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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琋说得轻松,内心却无丝毫轻敌。徐春道更是谨慎之将,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实战行家,深知猛虎搏兔亦施全力的道理,于是让段鹏飞和砚滴贴身守护世子拖在后面,自己则带领十二名精锐护卫以“雁行阵”突击在前。这等于把萧琋保护在两翼之间。
而欧阳霂毕竟是个文人,年纪不小了,又不善战斗。为防自己倚重的首席智囊遭受意外伤害,萧琋叫欧阳霂先回到山下车马停驻之地,稳住那四个各怀心思的官僚。
遇到自己不懂行的问题就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萧琋一贯如此,而且尽量不添乱不掣肘。之前咋呼什么七进七出,那是虚张声势,说说而已,事到临头,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自己别被未知的敌人硬端锅底。
“对徐教习,我信心十足。对身上穿的金丝软甲,我也很有信心。所以小段,你多护着点砚滴,莫要让他被冷箭伤了。”
“世子勿忧,只要有鹏飞一口气在,绝不会叫世子和砚滴受半点伤害。”段鹏飞一边进行临战前的最后检查,一边郑重担保。
萧琋轻捶了一下青年护卫的胸口,笑道:“不单是我们俩战五渣不受伤,你这个高手的也要注意保全自己,我方人员都别出现任何伤损最好。有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反正我心肠不硬,不愿自己人受一丁点损伤,看来是做不成行军打仗的将帅了。”
“那都是瞎扯。世子的仁义,咱们府里谁不知晓,掌财的本事谁不心服?将领若没有慈心,只拿兵卒当消耗品使唤,如何能够凝聚军心,下面的人哪个肯效死力?小慈小义或可权宜,大慈大义不可没有。我看,世子将来如果想当名将,就一定当得成。”
砚滴从旁赞道:“小段的这番高论已有几分大将之风了。”
段鹏飞连忙澄清:“可不敢当,我也是听徐教习转述的,原话是王爷说的,挺长的一篇兵法文章,只可惜我学问差劲,有些字句囫囵记得,却不大明白意思。”
“借小段你的吉言,以后我要是当了大将军,便封你作正印先行官。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答应我把字句认齐全、文章写通顺才行。要不然连读写战报都费劲,就太不像样了。”
此刻,萧琋讲这番话纯粹是半调侃半劝学。他既没觉得自己能有统兵征伐的际遇,自然也未预测到眼前的年轻护卫有朝一日会真的成为了天下闻名的“风狼军团”大统领,无论当先锋官,还是坐镇中军,都有卓越的战绩,在后世的史书和兵书上占据独立篇章。
且说徐春道与十二护卫步伐稳健整齐,似乎崎岖不平的山路毫无影响,虽然仅有十三人,但气势上却不逊于百人列阵行军,只发出极细小的声响,融化在山风和枯草之间几乎听不到。
萧琋和砚滴第一次亲身体验大梁军中精锐的实力。徐春道等人的步伐看起来并没有多快,萧琋却需全力追赶才能堪堪不掉队,幸亏平时坚持锻炼,否则就要当场出丑。段鹏飞则跟得轻松无比,遇到沟坎还不忘虚扶一把,防止两个菜鸟摔跟头。
约莫三柱香的工夫,一行人迂回逼近山阴村落,——严格来讲,够不上村落,称为小型的屋舍群落还差不多。徐春道做了个手势,位于雁行阵两翼的四名护卫分成两组,悄无声息地前往最外围的两处破旧屋舍查探,须臾返回,俱摇了摇头,示意里面无人。
众人蹑足潜踪,兵分两路,各来到一处屋舍的断壁残梁之后,附身蹲下。徐春道冲另一路领头的护卫谭猛挥了挥手,随后拾起两片破瓦,振臂扔出,砸向五十步外那间疑似曾有炊烟升起的屋舍。
就在瓦片与屋顶发生接触并产生无法忽略的尘屑和响动时,谭梦带着五人按逆时针、徐春道带着六人按顺时针,协同出击。若以遭受袭击的屋舍正门方向为视界中心,徐春道一路是正面强攻,谭梦一路则是背后奇袭。
出身于大梁最精锐军队的护卫们迅速变换阵型,没有半点生疏混乱,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仿佛已在此地演练过一百遍似的。事实上他们当年在各种类型的场地上练习变阵的次数远高于百这个数量级,行军打仗从来不存在临阵顿悟、菜鸟成精的神话。
萧琋、砚滴和段鹏飞一直躲在远处,没有接近搏杀的前沿,就听着一阵混乱吵杂,十几次呼吸后,便归于平静。
又等了一盏茶左右,谭猛回来禀报:“世子,只抓到一个身手稀松的落拓道人,被老壮一脚给踹趴下了。里头还躺着个病患,徐头儿说看着眼熟,让小段过去认一认。”谭猛所说的老壮,就是王府护卫董松。大年三十,萧琋在乐游园险些遇刺时,董松正是随行的八名护卫之一。
轻松取胜是大多数将帅的愿望。不过摆出偌大阵仗,结果却捏了个软蛋,连像样的厮杀都没遇到,对于窝在京城近一年、手脚闲得发酸的谭猛而言,显然颇感无聊。
段鹏飞理解谭猛的心情,但是不太理解谭猛的话中之意。
“徐教习看着眼熟?我看着更眼熟?还是个生病卧床的?”段鹏飞翻遍记忆的卷宗,也没查到可能的备选答案。
萧琋笑道:“何必瞎猜呢?咱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世子,那人生着病。您千金之躯,万一……”谭猛在冲锋陷阵时勇不可当,日常生活中却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实汉子。
“不打紧。传染病,也就是能传给别人的恶疾和瘟疫,一般有固定的传播途径和季节规律。最近京畿并无疫情,现在天气又寒冷。再说,你们逮到的那个道士不是跟病患同处一室麽?大谭,你看他像生病的,还是健康的?”
谭猛细思片刻,回道:“那道士身手虽差,但确实无病,就是面带饥寒之色。”
“所以我们加点小心,应该不太容易被传染。保险起见,回去后注意洗手,我车上还放着一瓶医用消毒酒精,待会儿分给你们擦手。”
萧琋已经基本确定无碍,消毒只是心里安慰性的措施,毕竟谭猛的担忧是老成稳重的正确表现,理应鼓励提倡,而非表现出不当回事的态度。这次可能没事,下次呢?一旦因为粗枝大叶引发恶果,哪里找后悔药去。
谭猛被说服了。不过他在前面带路时,嘴里一直小声嘀咕:“好酒洗手,好酒洗手……”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萧琋四人来到此前短暂战斗发生的地点。与其他屋舍的破败荒废不同,这里不但房屋经过简单的修葺,相对完整清洁,而且栅栏也是新立起来的,尽管只以参差不齐的树枝为材料,外观糟糕,倒也勉强可以称之为具有田园野趣的院落了。
战斗的痕迹体现在屋顶的破洞、歪斜的正门和几处倒塌的栅栏上。从屋内居住者的立场看,这正是外来恶客的罪证。
“你们这群强盗,私闯民宅,无法无天,跑到皇城根儿作恶,早晚祸及三族!”愤怒的声讨义正词严,出自被捆成元宝状的道士之口,传入刚进门的萧琋耳中。
守在门口的鞠显光见萧琋来了,忙道:“少爷,这道士胡言乱语,徐老大又不让动粗,却惯得他涨了气焰。”
仓促间,鞠显光还不忘在外人面前隐藏萧琋的身份,既有急智,又有仁心,——若被道士听到众人的真实身份,而萧琋又不想暴露身份,恐怕就只剩灭口一途了。
萧琋拍了拍这个长相木讷却一肚子蔫主意的护卫,正要说话,目光却被屋内角落的一堆事物吸引住了,当下顾不得答理道士拔高声调的斥责,快步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块乌漆墨黑的石头。段鹏飞和徐春道赶紧护在左右,因为萧琋所处的位置与病患躺卧的木板床相差仅有数尺。
“哈哈哈,好东西!好东西!!”萧琋真想仰天狂笑,满手沾得黢黑,却舍不得放下,放到眼前反复端详,好像那块毫不起眼的黑石头是价值万金的珠宝一样。
煤,时人称为石炭,古书中也有称为石涅的,还有人叫它石墨,此石墨非彼石墨。无论是地球文明,还是在本时空,在君主和国家出现以前,人类已经发现了煤。烧煤取暖的历史极为悠久,但仅局限于伐木取柴不便的极少数群体中。随着时代的发展,部分解决不了木柴来源的军营和一些高能耗的工坊开始尝试使用煤,不过主要仍局限于简单地充当燃料而已。大范围普及煤的初级应用,在农耕文明阶段,始终未能出现,更别提高级的复杂利用了。
原时空的清代光绪年间,中国第一次引进了煤油,而后在几十年里称之为洋油,彼时距《山海经》中提到煤,已相隔两千年有余。历代京官冬季收取下级和京外的礼金,叫作“炭敬”,意思是这笔银子用来购置取暖用的木炭,可从没叫过“煤敬”,因为有身份有资财的官员家里是不屑用煤取暖的。古代诗文中,炭经常出现,比如中学生都会背两句的《卖炭翁》,小学生都知道“雪中送炭”的典故,但关于煤的文字非常罕见。总之,对于煤的开发利用,其思想之僵化,手段之贫乏,进展之缓慢,令后人扼腕。
当然,对古人也不必过甚苛责。能够打破时代局限的天才少之又少,他们如超新星闪耀在历史长河中,加速历史车轮的转动,而且每次出现并无一定规律,不存在所谓的“历史必然性”。这样的天才,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类智慧的天赐式超常规变异,纯属个例。向他们致敬的同时,也需放平心态,意识到不那么聪明睿智的普通大众才是人类应有的水准,期盼天天中头彩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就本身的资质而言,萧琋也并非惊才绝艳的绝世天才。不过有穿越金手指的帮助,至少在推进煤炭应用方面,他确实可以起到类似绝世天才的积极作用。
事实上,煤的用途之广,写几十几百本专著也写不完,除了最直接的提供燃烧热以外,轻工业和重工业都离不开它。煤焦油中提取的重要化工产品更是合成多种医疗药物的基本原料。萧琋一直发愁的磺胺类药物合成终于出现曙光。万事之基——钢铁冶炼,也因此解决了一小半问题。
“兀那道士,休要口出不逊。你既是三清门下修士装束,便非在家之人,因何占据此地,还指责我们私闯民宅?要说私闯民宅,也是你这道士先闯的吧。”萧琋把煤块放进腰间锦囊中,缓步走向倒在地上俘虏。
大梁唯一获得朝廷册封的宗教就是三清道门。道门供奉玉清、上清、太清三位道君,门下修士举止规矩,信仰温和,没有过分的政治诉求和敛财欲望,所以颇得朝廷优容。
按照道门的说法,玉清道君掌造化,为龙汉祖劫天尊;上清道君掌度化,为赤明中劫天尊;梁帝乃太清道君转世,掌教化,为开皇末劫天尊。在萧氏起兵建国的过程中,早早投靠下注、并提供超自然依据的三清道门确有功绩,这正是大梁历代帝王报之以李的原因之一。
不过,也有人觉得,朝廷对道门的回报相当吝啬,姑且不论从未将其立为国教,单凭道门掌教的册封仅与四品官员等同这一条,就远低于前朝。当今皇上登基十年,一直没有召见过本代掌教,被视作历代罕见的冷落态度。据此,道门失势的传闻喧嚣尘上。
萧琋对道门的粗浅了解,大致就限于这种泛泛的程度。今天是首次与道门修士打交道,似乎并不是个愉快的开局。
受到与待蒸煮的梭子蟹同等“礼遇”的道士挣扎着扬起脸,怒道:“这房子本就是道爷的,你小子到底讲不讲道理?!”
“空口无凭,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萧琋好整以暇地反诘。“此地原有个杨柳村,后来遭灾,全村百姓不幸遭逢灭顶。数十载光阴,栅朽屋败,人绝地荒。怎么,鸠占了鹊巢,鹊巢就不是鹊巢,而变成了合法的鸠巢麽?”
道士气得乐了:“看你说话不像抢匪,倒像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竟也知道杨柳村的旧事。那你可知‘水夕能形雪,林空每喻秋’的汪尚书?贫道在家时,便是姓汪的。”
萧琋略一思忖,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道人,还想欺哄小爷,今日须饶不得你了。鞠护卫,且将这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押到城外庄院,等候发落。对了,沿途别让他眼睛乱看。”
鞠显光一本正经道:“属下领命。不过这贼道似有几分心机,属下以为把他揍晕了,再寻匹老牛来,设法拖至庄院,更加万无一失。”
自称姓汪的道士顿如泄了气的皮球,求饶道:“莫要动粗!莫要动粗!贫道绝对眼观鼻鼻观口。打得晕了,便死沉死沉的,岂是好拖动的?”
“那也需用布袋套住脑袋,方可放心。”鞠显光面无表情地作了让步。
道士怕他还惦记着牛拖的狠主意,忙不迭应道:“就套头罢!”
萧琋暗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鞠护卫满肚子都是蔫儿坏主意,正好克制这个编谎话编得错漏百出的道士,倒省了自己多费唇舌。现在时间不多了,把粽子侍郎裴震晾在荒郊野岭挨冻,萧琋虽不感到丝毫歉疚,但自己一行人离开得太久,容易引起怀疑,而且茹勍、储效祖和葛洪祝的面子也要多少顾及些。汪姓道士不能放走,先放在京郊庄院里看管,容后慢慢整治,定能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煤的来路。
就在道士被鞠显光带到门口时,萧琋冷不丁问道:“床上躺着的病患是你什么人?”
“道爷,呃,贫道也不清楚。昨天出去采买果蔬时,此人倒在路边,贫道妙手仁心,把他带回来医治。公子有所不知,此人受的是伤,不是病。”
萧琋挥挥手,示意鞠显光带着这个油滑的道士出去。采买果蔬?瞧这屋内破破烂烂的,找不出件完整家具,形单影只的灶台上放着口孤零零的锅,里面只剩点薄粥底子,旁边还有两张干巴巴的粗面饼和几块腌酱萝卜,哪有什么果蔬的影子。冬末春初,想吃到果蔬,非得大户人家才行。这自称姓汪的道士连道袍上都是布丁和污渍,浑身上下没有超过一百文钱的物件,买个毛果蔬!
但是姑且不论这道士的医术是否配得上“妙手”的自夸,他的心肠也许真的有几分仁义。角落里,临时垒的土灶上坐着个陶罐,里面隐约散发出草药气味,陶罐下有未烧完的煤块和灰烬,大概就是给床上躺的伤患煎的汤药。说起那张床,其实是两块石头架起一扇比较完整的门板组成的简易寝具。既然伤患占了唯一的床位,道士可能是因为找不到第二扇像样的门板,所以便睡在更加简陋的干草地铺上。当然,病患或是伤患到底与这道士有无瓜葛,还需仔细调查分析,不能轻信了道士的一面之词。
这时,段鹏飞走近,低声道:“世子,我刚跟徐教习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床上躺的是越七郎。”
“噢,是谁?”萧琋一时没反应过来。
“越七郎,四海楼戏班的台柱子,最叫座的武戏就是他出演的,说他是京城近几年的首席武生,也不为过。”
萧琋这才把记忆中零散的碎片组合起来。大梁的优伶地位低下,属于“三不准”的贱籍,即脱籍后三代以内不准科举入仕、不准与平民及以上阶层的人通婚、不准隐瞒贱籍迁徙。可是另一方面,时人对优伶的追捧又极其普遍且热烈,不仅当红的优伶收入颇丰,只要不是太差的,几年下来都能攒到一笔资财,年老色衰后开个小买卖,温饱无虞,像越七郎这样的一代名角儿恐怕身家差不多有几千上万两了。
但囊中充盈未必等同于生活安康,不管是红颜,还是蓝颜,倘若没有相当的社会地位,保护不了自身,那么颜色越出众,可能越是薄命,而资财傍身则愈发加重了悲剧笼罩的阴影。
十年前,京城流行一出戏叫《青罗扇》,至今还偶尔上演。讲的是前朝名伶流萤儿的故事。流萤儿色艺双绝,名满洛邑,对达官显贵的追捧看得很淡,却与穷书生张士浩相恋,资助他进京赶考。张士浩顺利考中,传信给流萤儿,说需要银钱打点,待谋得实缺后便正式迎娶流萤儿。痴情女子倾尽所有,薄情男子指天誓日。结局可想而知,张书生变成了张大人,流萤儿没变成张夫人。戏中唱道:帘外残红春已透,依旧归期未定,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心冷对鸾镜。佳人最终忧思成疾,香消玉殒。多年后,张士浩携妻子祭拜昔日的情人和恩人,了却这段恩怨。
在萧琋看来,《青罗扇》三观不正,剧情充满了扭曲的洗白,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也算是一种灰色现实主义的冷彻讽刺。流萤儿居然轻信张士浩能够不顾双方社会地位的差距,明媒正娶,要么是因为张书生巧舌如簧,大灌迷魂汤,要么是因为流萤儿自己智商太低,缺乏社会常识。张士浩着个负心郎当得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厚颜携妻带子祭拜,有恃无恐地以为这样就恩义两清、仁至义尽了,归根到底,正是由于当时的主流价值观认定,男方这样做没错,尤其中举当官后,已入士绅阶层,与贱籍优伶更是不可能通婚,连做妾都有失体统,行差踏错必将遭到同僚嘲笑。至于小小的骗财骗色,与保全大节大义相比,便微不足道了。
说起来,优伶与身位较高的阶层通婚,并非一点门路都没有。理论上可以先赎身,再除贱籍,然后别奢望作妻,给人做妾倒是没问题。赎身需要银子,相对容易解决;除贱籍很难,历朝修改籍档一向都难,不是光有权有势就能办成的,搞不好会惹得一身麻烦。
正因为除贱籍如此艰难,优伶们便想到一条钻空子的曲折路线——先委身于达官显贵家里,成为仆役。从一种贱籍更改为另一种贱籍,难度就小多了。然后由主家抬举,脱离奴仆贱籍,成为平民。
看似多了一条出路,其实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整个过程处处陷阱,道道沟壑,真正能得偿所愿、修成正果者,十中无一。飞蛾扑火,用来形容优伶们的脱籍之路再合适不过了。
“越七郎不在四海楼的台子上露脸已经很长时间了,最早传闻是腿脚伤了,后来有流言称他混得不好,被弄进了望潮阁,不甚可信。”段鹏飞尽量提供包括道听途说在内的各种信息,权作参考。
望潮阁是作高级皮肉生意的地方。进了望潮阁,再打什么只卖艺的噱头也是虚的,终究要以色相侍人,男女皆然。四海楼和望潮阁都是乐游园的产业,两家互通人员本不稀奇。但正当红的越七郎被转去望潮阁,从短期看,定然耸动一时,有人肯出重金尝鲜于床榻,让戏台上的英武俏郎君尽心逢迎,屈辱承欢,还是颇有吸引力的,日后跟人吹嘘,也是一桩风流韵事,至于钱嘛,京城最不缺豪阔手笔;可从长远看,却远不如留在四海楼赚取的金钱和关注多,越七郎年方弱冠,戏台巅峰期至少还有三五年,肖贤肖大掌柜是号称“少伯复生”的钱串子,不太可能舍多取少,做杀鸡取卵的买卖。
萧琋走近简陋的病榻,仔细打量。病卧的青年发髻脏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从五官的轮廓上依稀可寻俊朗的遗迹,生机的流失带走了本该处于青春身体中的活力,那种荒败衰颓的没落感倒与附近的杨柳村有着异样的吻合。青年身上覆盖的破烂被子十分应景地多处露出草叶,如果是四处取材的油画家或是醉心于获取普利策奖的摄影师,可能会乐于将此场景记录下来也说不定。
被子中出现干枯草叶,是贫穷生活的写照。这个时代,穷人多用干草和苇叶填充被子,好一点的用麻丝、木棉和布毡,有钱人家使用毛皮、丝纱、锦缎之类。而棉花已经传入中原多年,但栽种面积小,使用范围受到限制。
破床破被,病寒交迫,扑面而来的凄凉困苦让人不胜唏嘘。不过被子下面露出的衣裤边角,皆为上好的料子和做工,虽然脏污了,却显示出截然不同的生活水准。
“还好有气。”萧琋用手指试探了一下卧床昏迷者的鼻息。“只是太虚弱了,再不治疗就要没命了。”老实说,若不是徐春道和段鹏飞指认,萧琋很难把眼前这个濒死青年与名满京城的四海楼名角儿联系在一起。
“末将初步断定,这越七郎是熬过酷刑的,而且新伤叠旧伤,若非他身体底子不错,怕是撑不到现在。”徐春道一贯严谨靠谱,想必他预料到萧琋会来,所以抢先冒着染上疫病的风险,亲自查验过越七郎的伤情,这时提供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没查验过,之前八成会阻止少主接近一个可能患有恶疾疫病的危险源。
萧琋自是明白好歹,向忠心耿耿的护卫首领报以感激的微笑。他在原时空的祖父是某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老一辈的留德学生,萧琋从小跟祖父生活,直到初中才回到忙碌的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对医疗知识有所了解,当然,实践经验跟普通的同龄小伙伴没什么两样。论伤情识别,还真不一定赶得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疆勇将。对于徐春道的判断,萧琋比较信任。
“那么依徐教习所见,越七郎是否有施救的必要?若有,是可以移动呢,还是只能就地施救?若不救,又将如何处置?”
“救亦可,不救亦可。末将愚见,这伤凶险,恐难救治。”徐春道略作停顿,又压低声音加了句看似不着边的话:“今日随同世子前来的护卫都跟王爷打过羊角河之役。”
羊角河之役是齐王生平最凶险的一仗,全军生生顶住了五倍于己的魏军冲击,把羊角河变成了一条嗜血的赤龙,吞噬掉双方大量的鲜血,连最精锐的五百亲卫军都死伤过半。墨羽将军在此战中再次救了齐王的性命。最终,梁军完成合围,齐王以自身为诱饵的壮丽战法得以实现,歼灭北魏南部大人拓跋斯穆统帅的八万大军。南部大人是北魏四部大人之一,位高权重,齐王将其杀得几乎变成光杆主帅,扭转了大梁全局被动的形势。
不过,徐春道提及羊角河之役倒不是为了夸耀众护卫的昔日武勋。重点在于,既然经历过羊角河的浴血考验,众护卫便是齐王最嫡系的心腹,绝对值得信赖,无论萧琋今日作出何种选择,都不必担心情况外泄,引发外界非议。
时间紧迫,萧琋经过短暂的权衡,决定最终研判一下越七郎的伤情,若是严重到无望施救,也不需再费心思了。
徐春道等人都知道世子为段鹏飞老娘治疗痼疾的事情,听说几十个大夫看不好的病,到了世子手上,才二十几天就明显好转了,因此对妙手回春的博学世子亲自鉴定,均觉得是顺理成章的安排。反倒是半吊子伪神医本人,清楚自家的那两把刷子,有点心虚。
隔着被子没法看到伤处,萧琋就要走近伤者,撩开其身上覆盖的被子,却被徐春道阻住。尽管基本断定越七郎是受伤,不是得了疫病,但出于谨慎,徐春道仍不希望让少主触碰伤患,于是上前替代出手。
一股混杂了血腥、骚臭和药味的难闻气息顿时浓烈起来。穿越后一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萧琋被呛得咳嗽起来,众护卫则神色如常。
“世子,要不……”砚滴担心地看着萧琋。
“没关系,医者父母心。徐教习,把他的衣衫除下来。”
越七郎这身月白缎的长衫已经脏污得不像样子,而且撕破了好几处。段鹏飞过去帮忙,两人合力,连扶带掫,颇费了些工夫才完成任务。这一方面是因为越七郎身材比较高大,一米八以上,在本时空算是相当高挑了,另一方面,长衫已经部分与中衣和小裤粘在一起,血渍、汗渍和尿渍充当了黏合剂,又不能使蛮力硬扯,否则把气若游丝的伤患折腾出个三长两短来,也就省得验伤了。
好不容易脱到中衣时,再次遇到了麻烦。解开前襟不难,但要完全弄下来就难了。多处伤口血痂与布料结成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别硬撕,拿剪子绞。”砚滴递过去一把剪刀,本来带着它是为裁剪文书纸张的。
被各种污渍染作斑驳的中衣,经由拙劣的剪裁手法,化为片片碎布条,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在徐春道的指点下,辨认出鞭伤、锐器穿刺伤、切割伤、钝器击打的瘀伤、钳夹伤等五花八门的样式。先前徐春道只是撩开前襟简单查验,现在从“窥一斑”到“见全豹”,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萧琋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多大仇!”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一处不算太严重的伤口及附属的佩饰——越七郎胸前两颗红豆上各穿嵌了一枚银环,其中之一似是遭逢过度扯拽,几乎撕裂掉落,此刻伤口已经结痂,留下扭曲丑陋的暗红色印记。
砚滴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伤处,在萧琋耳边悄声道:“与晓寒的差不多。”
又有赵王和那个什么千柔阁的干系?联想到赵王的喜好风格和荒唐传闻,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方便,还真有可能。为了进一步定位嫌疑者,萧琋又命除去越七郎身上仅存的贴身小裤。
徐春道和段鹏飞的手臂不约而同地僵住了。当世男子虽不及女子那般严防死守,但最后一道关隘也绝不能随便袒呈。像越七郎这样的名角儿,如果被这么多陌生人看了去,将来清醒知晓,只怕会羞愤难当,再无颜面登台。当然,看他现在的情形,有没有“将来”都难说。
萧琋见状,转念明白是自己太过粗枝大叶了,即道:“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屋内只留我、徐教习、小段和砚滴,无关人员且在外面等候。医疗需要,大家体谅。”人文关怀也好,逢场作戏也好,不单做作病人看,同样是作给自己人看。总之该尽的心力全尽到了。
待屋内只剩下四个有关人员,剪刀再次咬合数次,片缕纷飞。不出所料,越七郎的花月之部总共穿嵌了十二枚大大小小的银环。活儿做得仓促,下手也比晓寒身上的那套狠辣得多,所以癒合极差,并且多处撕扯,甚至有仅连毫厘的贯穿伤。果然……
“我有意带此人回去,暂时放到京郊的庄院里。至于救不救得了,三分人事七分天意,我的把握不大。徐教习,你看如何?”萧琋直接亮明了自己的想法,但留有征询意见的余地,徐春道的身份不比屋内另外两位,——砚滴和段鹏飞已经被纳入私人班底,有话可以私下慢慢交流。
徐春道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世子的眼光和思谋,末将向来是钦佩的。只要世子以保重自身为首要考量,末将绝无异议。”
“徐教习放心。此事当无风险,不过需要稍作遮掩。等会儿请徐教习亲自跑一趟,让王府的马车过来接人,借口嘛,就说本世子上山下山跑得急,不慎崴了脚。”
萧琋又掏出一个装香水的小瓷瓶,嘱咐徐春道预先往车厢内洒些,越七郎身上散发的味道实在刺鼻,车厢恐怕遮挡不住,不知道多久没擦洗了。那个汪姓道士还觍脸自称妙手,简直牛皮吹破天,基本的护理常识都不懂,清洁工作根本没做,给越七郎伤口上涂的药糊也不中用,反而把伤口给沤得灰青惨白的,等回去清理创面还要多费周折。
徐春道得令离开后,砚滴打开背囊,取出一件备用的斗篷,乍看不显厚,其实面料和填充的羽绒均有讲究,是萧琋自行设计、并委托自家绸缎庄精心缝制的,价值百余两银子,刚穿过两次。
萧琋点点头,惋惜地叹道:“唉,就用它吧。随便出来一趟都要破财。既然决定插手,总不能因为惜财而没有彻底施救。跟那个不着调的道士相比,小爷我才是真正的妙手仁心,仗义疏财。万一救治失败,这次可真是人财两空了。”
砚滴一边用斗篷把越七郎伤痕累累的身体盖好,一边回头道:“小段,你相信咱们世子会做赔本的买卖麽?”
段鹏飞笑道:“我相信世子的医术,七郎定然有救。”自从亲眼看着顽疾缠身的娘亲一天天好起来,段鹏飞业已成为萧琋医术的脑残粉,十头牛拉不回来的那种。
属下无条件的信任让萧琋感到非得马上做点什么不可,于是从腰间锦囊掏出几颗微黄剔透的小圆球。
“你们谁找点水把仙丹溶开,喂他服下。慢点,别把人呛着。”
身为戏迷,段鹏飞衷心希望戏台上那个顾盼神飞、英武不凡的七郎能够挨过这一关,所以主动接受了任务,毫不在意伤患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行军在外,众护卫向来自带水囊,本想找个容器加热,但寻遍这间除了穷酸气什么都匮乏的屋子,只找到两个脏兮兮的缺口碗,凑合着使用。
所谓的“仙丹”,其实是萧琋近期鼓捣出来的果味糖豆试制品。粗糖的活性炭脱色处理和重结晶技术难度不大,以现有的条件完全可以扩大生产规模,萧琋计划借此猛赚一笔。眼前却先用到救人上了。
糖类是人体吸收最快的供能物质之一。看汪姓道士的拮据生活,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给捡来的伤患提供足够的营养了。萧琋判断,越七郎的伤势尽管严重,可发展到如今这样随时有丧命的风险,与饥饿和缺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等会儿需要搬运伤患,路途颠簸,至少应先给伤患补充点能量,增加些许生机。
糖豆化水的效果比想象中要好。当徐春道亲自驾车赶来时,越七郎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点血色,呼吸也明显平稳了,隐隐有苏醒的征兆。
萧琋的锦囊中还有一种加了Caffeine的糯米丸,可以助人从昏迷中复苏。Caffeine,即咖啡因,看名字就知道咖啡里有这玩意,茶叶里也有。西方人喝咖啡醒神,东方人喝茶醒神,靠的就是里面的Caffeine。医学上还能用它治疗神经衰弱。提取非常简单,大学低年级的实验课中就有,原料包括茶叶、生石灰和酒精。萧琋在本时空建立的实验室完全具备提取能力。
不过萧琋并没有立即对越七郎使用这种尚未命名的丸剂。Caffeine服用后可能产生的副作用,以越七郎目前的身体状况,未必承受得了。
欧阳霂和肖忠随着徐春道同车赶来,大致了解了情况后,心中虽有疑问,却仍老练地予以协助。一顿饭的光景,收拾完毕,可能引发麻烦的各种痕迹也处置干净,众人迅速离开荒废的村落。
双台山脚下,户部左侍郎裴震早已等得火冒三丈,渐重的寒气不但没有让他冷静,反倒风助火势,七窍生烟。京兆府少尹储效祖和大理司直葛洪祝表面平静,内心也难免生出不满。只有礼部右侍郎茹勍对“草包世子”了解较多,心中的疑虑多过焦躁。贪图玩耍崴脚了?那个时不时给人以高深莫测之感的少年真有这么不知轻重麽?
遥遥望见齐王府的马车驶过来,裴侍郎便甩开自家仆役,搓着冻僵的手指,一瘸一拐地迎过来,讥讽道:“听闻世子流连此间美景,与裴某做了难兄难弟,也伤了腿脚。只是裴某没有世子的命好,亲王专属的马车果真又宽敞又舒适,能坐在里面享福,妙哉妙哉!”
“几位大人受累了。本世子深表歉意。日后有暇,定当请酒赔罪。”萧琋探出半个头来,逐个微笑致意。其实马车内部现在根本不宽敞,也不舒适。原本是坐得开的,而今多躺了个伤患,空间拥挤,还得忍着香臭混杂的怪异气味,实在难捱。眼前这个裴粽子主动站出来冷嘲热讽,萧琋笑容更盛,打趣道:“裴大人这般虔诚地羡慕本世子好命,莫非盼着有一天拥有自己专属的亲王马车?”
除了开国功臣或有特例,非国姓不封王,这是历朝无明文的规矩。萧琋信口开河,搞得裴震好似有野心异姓封王似的。
裴震虽感到又糟心又无聊,却不能不澄清心迹,连称绝无此意。他倒不是害怕草包世子打击报复,而是皇权至高,帝心渊深,半分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总归是碰了个软钉子。
气氛如此糟糕,注定结局将是不欢而散,也谈不出什么眉目来。五家的主仆各怀心事,匆匆踏上返程。途经齐王府位于京郊的庄院,萧琋与四位部府官员告别,称自己今晚不回城里了。于是众人分道扬镳,各行其道。全程无人察觉齐王府马车内的异况。
京郊庄院的大管事越志坚、押解俘虏先到一步的护卫鞠显光、负责技术工程的三等管事白塔,以及萧琋的四个记名学生闫科、殷学、秦知和宋识,即“科学知识少年组”,接到通报后赶到门口迎接。
萧琋、欧阳霂、肖忠、砚滴分别以轻快、沉着、稳重和优雅的姿势下车,与迎候者逐一寒暄,而后段鹏飞轻手轻脚地进入车厢内,用“公主抱”的方式,把斗篷包裹的伤患接下来,径直送进庄院内一间暖阁。
待所有亲信进入正厅,萧琋马上简洁明确地分配任务。
“老越,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尽量减少知悉人员。倘若已经听到了、见到了,要守口如瓶,哪个乱嚼舌头根子,该如何处断你懂的。再有,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最好是有多扇窗户的,想通风时可以通风,多备灯烛,让白塔跟你去看看,把暖炕烧起来。”
“闫科,你带着温度计,我新制的那种酒精温度计,确保屋内温度在二十五度左右,随时与白塔沟通,别让温度太高或太低了。”
“殷学,准备两坛医用浓度的酒精和一小瓶□□,还有消过毒的纱布、丝绢和瓷盘,——怎么消毒,之前教过你的,按流程操作,不要省略任何步骤。”
“秦知,木质的矮脚手术台如何组装搭建,你最熟悉。等会儿搭在暖炕上。手术台的清洁要求,我也不重复了。另外,把咱们这边没用过的镊子都找出来,洗干净,以酒精灯外焰灼烧消毒。”
“宋识,由你主持那套高级精细蒸馏设备的启动,争取保质保量保速度地提供蒸馏水,承装容器严格消毒。盐水、糖水和糖盐水各配制一些,浓度和用料遵照预案,特别是生理盐水,要尽可能准确地定量,用三次提纯的精盐,别用粗盐。温度也以二十度为宜。”
“砚滴,你负责协调救治伤患的相关事项。出现差错又无法纠正的,或者困难太大无法完成的,或者抗命不尊玩忽职守的,速报与我知。”
“欧阳先生,那个自称姓汪的道士就交由你和鞠护卫审查了。讯问重点除了他本身的来路和近况,还包括怎么遇到伤患并进行救治的,以及这块黑石头从何处得来。”萧琋把先前拿到的煤块交给欧阳霂。
分配给总管肖忠的任务则比较辛苦。他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王府,既要给府里人交代个信儿,不能莫名其妙地夜不归返,还得把萧琋最近命人打造的几件手术器具送到这里。当然,送东西的事不必他亲自跑腿,找个亲信之人即可。老总管留守府中也是稳妥的安排,别一下子抽走太多人手,家里闹出其他乱子来。
这是萧琋第一次独断主持齐王府内的亲信人手执行任务,涉及面颇广。虽然当前并非特别严重和紧急的情形,却也能较为全面地检验体系运作。以后万一遇到大事,心里起码有个底数。
众人皆肃然领命。没有人在这时自讨没趣,擅自发表什么个人见解。充分征求意见固然好,但要分场合。此次世子摆明了有借这件事考验下属之意,同时也未尝没有检验自身权威的心思,说白了,主子就是主子,再年少的主子也是不允许下属对自己命令打折扣的主子,今天正要看看下属们干不干得成事、听不听从指使。无论下属是何等身份、何种资历、因何理由,现在必须绝对服从调度。
其实萧琋分派的任务听起来挺多,但都不难达成,整个部署即便不是尽善尽美,也足以称得上缜密有序了。领到任务的人们纷纷展开行动,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终于赶在日暮时分,越七郎被悄悄抬入临时手术室,躺上了组装简易的木质手术台。担任主医的是年方十三的少年世子,担任助手的是砚滴和段鹏飞,“科学知识”四少年获准旁观学习。
现场教学的机会难得,即使主医是个不太靠谱的半吊子,却也找不到更高明的替代者,所以只能勉为其难,尽力播撒现代医学的种子。出于医学伦理和本时空风俗的考虑,萧琋让四个记名学生当场保证,出了这间临时手术室,绝不对外透露任何今日之所见。
其实,萧琋很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作为实践经验非常重要的学科,临床医学可不是懂点医疗常识就玩得转的。至于看过几套解剖教学和手术录像的光盘,旁观过祖父在手术室中工作的经历,只能说稍有帮助罢了。换成原时空,萧琋如果敢主持一台哪怕是最小规模的手术,也定会被指责为草菅人命。而今,却成了下属们无比信赖的小神医,十足地诠释了什么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手术用具送抵之前,只有几把镊子可用,萧琋便教导砚滴和段鹏飞利用现有工具,先做初步的清创处理。
“留指甲的,先剪去。然后洗手,仔细洗三遍,清水洗完换凉开水,凉开水洗完换酒精擦洗。咱们没有专用手套,等以后找到天然橡胶,或是能合成出人工橡胶,再解决这个问题。”
处理前还应判断创口的类别,大致分为清洁、污染和感染三类。越七郎身上的伤基本都是后两类。
“砚滴,小段,你们分别清点一下创口的数量和类别。”萧琋引导二人参与到手术进程中。同时,他自己也没闲着,捡了三把尺寸较小的镊子严格清洗消毒。想了想,萧琋又叫殷学取来一柄崭新的剃头刀和一把剪刀,也做了清洁消毒。
手术前,越七郎身体上的毛发,包括pubes,都应该剃干净,以免增加感染的风险,专业用语叫做“备皮”。殷学的家里以前是猎户,给猎物处理毛皮很有一套,后来因生活所迫,把这门手艺发展成了给人剃头和修剪胡须,目前庄院里很多仆役都领教过少年的精湛手艺。反正稍加指点,肯定比萧琋的备皮手艺高明。
“世子,七郎身上的清洁创口为两处,可能是刚才搬动时牵扯的;污染创口为四十七处;感染创口为六十九处。不过因为那汪姓道士乱涂了不少药糊,可能有些污染创口书籍已经感染了,很难区分。所以总共是一百一十八处开放性创口。另外,非开放性伤有三十二处,其中钝器击打的瘀伤十四处,钳夹伤十八处。”
段鹏飞在与砚滴合计之后,向萧琋禀告。老实说,近距离直面自己钟意的当红名角儿被摧残的躯体,身为资深戏迷的年轻护卫,此刻心情颇为复杂,难过和忧虑自不必说,还有压抑的恼怒和一丝尴尬羞怯。
萧琋闻言,感到压力山大。这么多创口,虽然没有致命伤,但也相当麻烦,而且错过了最佳处置时间,伤患的身体状况又比较虚弱,医治难度不小,再考虑到药剂有限,器械简陋,成功率顶多五成。
“我给你们示范一下如何清理创口。若有较多毛发的部位,一般先刮除毛发,再以蒸馏水大致冲洗,然后用丝绢蘸着生理盐水擦拭,去除残留污物,最后换成医用酒精擦拭。这是清创术的第一阶段。”
这一步并不难做,首先要细心,其次是避免所用器具和液体不干净,杜绝二次感染。由于事前准备较充分,物资供应充沛,砚滴和段鹏飞又是心灵手巧之人,很快掌握要领,三人一起动手,再加上殷学帮忙,进展顺利。不过也足足忙了近一个时辰,累出一身热汗来。
天色早已浓黑。临时手术间内灯烛通明。闫科活用所学知识,找来几面铜镜从不同角度反射光线,汇集一处,增光消影,原理类似于无影灯。这招全凭独立思考,并非经过提点,萧琋大喜过望,不吝赞赏。
萧琋一直认为,只要把本时空的聪明人带入正路,自然会激发创造性,形成可持续的科技攀升动力。仅靠自己带来的那些原时空的知识,总有失去活力、灵感枯竭的一天。
门外来报,手术器械送来了。砚滴出去取来,先用酒精灯外焰逐一烧红,再放入医用酒精中侵泡,反复两次。本来这套器械是为晓寒准备的,现在提前取用,拿到的成品包括三种型号的刀柄和六种型号的刀片,其他各种器械仍在制造中。图样是萧琋凭记忆画出来的,小时候,外祖父最喜欢跟他讲解柳叶刀之类的外科手术知识。柳叶刀算是手术刀的别名,原时空有一本非常著名的医学杂志就叫The Lancet(柳叶刀)。
制造手术刀的材质是有要求的。铜、银之类的都不行,因为刀片很薄,材料硬度不够根本不顶用。铁也不行,本时空的铁材料满足不了精加工的条件,而且锈蚀得太快。只能用钢。但炼钢谈何容易。有句俗话,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百炼成钢。原始技术条件下,钢的产量很低,而且质量没保证。古代传说中,为了锻造一柄吹毛利刃,工匠要花费数载甚至数十载,还险些功亏一篑,不得不付出以血祭剑、以身投炉的牺牲。用后世材料科学的观点看,钢属于含碳元素的铁合金,人体的血液和组织中含有碳元素,投入粗钢材料中,可能调节了其中碳元素的含量,从而改善钢材的材料力学性能。也就是说,那些古代传奇名匠本不必玩命,炭粉的效果与玩命相同。传说归传说,炼钢之难,在农耕文明时代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为了尽快造出手术刀具,萧琋在王府大工匠的建议下,熔了一柄百炼钢锻造的千金名剑——鱼鳞剑。最初重金买下此剑,是想进献给梁帝作年礼的。后来怕梁帝因齐王府进献兵刃而产生觊觎兵权的联想,所以作罢。结果这柄名剑的最终下场就是化为粗钢原料,着实让爱剑者扼腕。反正如果齐王不问,萧琋可不想主动汇报此事。
手术刀拿在指间,萧琋颇为感慨。小时候,他经常在外祖父手把手的教导下,拿手术刀切豆腐和猪蹄。往活人身上切,今天还真是头一遭。
“三号手术刀柄,安装20号以下的小刀片,作浅小部切割;四号刀柄,安装20号以上的中大刀片,作浅部切割;七号刀柄,安装小刀片,作深部切割。安装刀片时,应该使用持针钳,不过咱们还没造出来这个工具,等以后有了,再给你们演示正规操作。”
说到“正规操作”这个字眼时,萧琋心里忐忑。矬子里拔将军,眼下不装蒜也不行了。假如连他都表现得毫无信心,其他人会更加手忙脚乱。
“砚滴,先给伤患喂点糖盐水。”补液、止血和防感染,是手术全程必须关注的三大件。萧琋相信,自己提供的相关应对已经做到了本时空技术条件下的最佳水准。
补液只能靠口服。输液输血,凡是带“输”字的,目前都做不到,——液体纯净度无法保证,输进去等于要命;输液器材也是空白;输血更是笑话,现在连血型都测不了。越七郎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能不能撑过去,大半要听天命,萧琋能做的就是尽人事。
接下来,总共百余处创口的逐一处理,堪称马拉松式的艰苦历程。中途有几次,手已经抽筋了,萧琋问有没有人能替把手,砚滴等人赶紧摇头。人命关天,他们哪敢逞能。
其实看到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萧琋就知道白问了。第一次见外祖父作小小的阑尾手术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即使砚滴等人敢试,萧琋也不会放心。
到底有一丁点基础,比啥都不懂的纯粹菜鸟强些。萧琋先是生疏,后来熟练,在双腿尚能站稳之前,好歹完成了这台细碎繁琐但难度并不大的手术。
为防止伤患因为疼痛在手术中苏醒挣扎,特地准备了□□作麻醉剂。不过越七郎全程昏迷,倒是省了这一道程序,从中也能看出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萧琋担心越七郎撑不下来,中途又喂了三次糖盐水,每次严格控制口服量。
值得庆幸的是,越七郎身上的伤处虽多,但单独看,都不致命,而且基本没有很深的创口,也没有伤到大动脉之类的危险创口,因此失血不多。施虐者大概是想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从中取乐,却无意直接取其性命。
穿嵌在越七郎身上各处的银环也被全部取下。之前从王府特地送来的器械中有一把小号的斜嘴钳。这东西不算手术器械,而是萧琋专门设计剪断银环的工具。实际应用效果可以打九十分,方便、准确,不会伤到身体。相比之下,本时空铁匠铺常用的阔口钳就太粗笨了。
“两个半时辰了,世子休息会儿吧。”砚滴见缝插针地劝说。
萧琋把所有器械放进盛满酒精的瓷盆里内,长舒一口气:“是该休息休息了。省下的工作,非开放性的伤处和开放性的小创口先那么晾着,大创口用消毒纱布包扎。这些你会的,跟小段一齐做好。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要毕其功于一役,既然做了,就别功亏一篑。”
不是萧琋偷懒,作为一个十二三岁、体力未足的少年,他已经到了极限,刚迈腿,身子摇晃,险些跌倒,幸好扶住旁边的桌子。砚滴和段鹏飞离得最近,忙要过来搀扶,被萧琋拦下。
“你们的手干净,扶完我又要重洗,耽误时间,让秦知扶我就行。”
秦知赶紧扶着萧琋到旁边坐了。
萧琋轻笑道:“别大惊小怪的,累不坏。医者父母心。只要不是敌人,就该遵守这一条。”身教重于言传,有萧琋亲力亲为在前,众人均是敬服。仁义宽厚的家主比阴狠毒辣的家主更能凝聚人心。当然,作过了头,变成滥好人,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半个时辰后,伤口包扎完毕。越七郎的样子让萧琋想起影视剧中的埃及木乃伊,——博物馆里的真实木乃伊是很难看的。不得不承认,砚滴和段鹏飞的包扎手艺比他们的世子强得多。
“今晚和明天上午是危险期。小段和殷学,你们辛苦点,晚上轮流看护。注意定时口服糖盐水,注意伤患排尿,注意伤口变化。如果有明显的感染化脓迹象,适当滴些‘安宁露’。”
所谓安宁露,就是洋葱和大蒜的酒精提取物。抗菌有效成分为Allicin,学名2-Propene-1-sulfinothioic acid S-2-propenyl ester,俗称大蒜素,是天然的病原微生物杀手。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这是萧琋可以获取的对抗感染的最佳药剂之一。另一种是芦荟提取物中的Aloeemodin,俗成芦荟大黄素。曾有研究表明二者的有效性,不过也存在争议。使用时,萧琋认为应采取谨慎的态度,能不用最好不用。
此刻已经到了后半夜。两个看护人员轮流就餐,余者齐去前厅,早有仆役安排了丰盛的饭食。
待众人吃完,各自告退,欧阳霂与鞠显光进来汇报审讯俘虏的情况。总的来说,审讯的难度与收获不成比例——审讯过程曲折麻烦,获得的口供比较平淡,——至少在鞠显光眼中如此。
“那道士原本姓杨,与杨柳村出过尚书的汪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杨道士的祖父曾给汪家帮过工。当年杨柳村因塌山而毁,杨道士的祖父正巧外出做买卖,躲过一劫,后来定居许州,娶妻生子,日子过得不错。传到杨道士父亲这代,家道败落,儿子入了三清道门混口饭吃。杨道士确有几分小聪明,在炼丹术上悟性颇高,尤擅炼制五石散。去年,杨道士进京,落脚在青岚观,凭借五石散赚得不少资财。哪成想,今年十五刚过,青岚观突遭查抄,杨道士脚快,趁乱逃出来,辛苦攒的银子却一两也没来得及带。因为不知道青岚观犯了什么事,是否牵连到自己,杨道士此后一直东躲西藏,前些天想起祖父提到过的旧居,才跑去双台山。明明没什么大不了,这厮却跟个惊弓之鸟似的,自己吓唬自己,还不断编出各种谎话糊弄我们。哪知世子英明神武、欧阳长史明鉴难欺,加上我老鞠也不是吃素的,他那点心思算是白费了。”
萧琋忍不住笑出声来:“老鞠,你的画风不适合拍马屁。且放宽心,你们几个无需眼热小段跟了我。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也能忠心事主,我岂不知?将来指定给你们个好出路,一个都不落。”
鞠显光嘿嘿一笑,木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赧然。
“世子说话办事,咱们从来都是信服的。对了,您让问的那块黑石头,杨道士说,就是双台山所产。他祖父那一代便有村中贫困人家挖来生火作饭,只是用得极少。还有越七郎的事,杨道士真是偶遇,而且他也不太确认越七郎的身份。不过越七郎的名头太响,杨道士见过他在戏台上的样子,所以多少猜到了些。据杨道士说,刚遇到越七郎的时候,他是昏倒的,之后也差不多一直神志不清醒,中间似乎短暂醒了一次,依稀念叨了几句‘夜风’、‘怀县’、‘一万两’、‘买卖’什么的,更多的字句已经记不得了,也不知是何意思。”
萧琋确认了煤的产地,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赞道:“老鞠辛苦了,这些信息很有用,比你想的有用。记你一次大功,下去歇着吧。”
待鞠显光离开,萧琋又冲欧阳霂欠了欠身道:“先生也辛苦了。不过事情紧急,今晚不问清楚了,我睡不着觉。”
欧阳霂忙还礼道:“霂虽老,还不朽,哪能就累着了。今晚不跟世子请教明白,我这个老头子也睡不着。”说完,二人都笑了。
“那我先问。欧阳先生以为,杨道士的身份有无不妥?”这个“不妥”当然不是指其之前自称姓汪的那件小事,而是与青岚观被查抄有无关联。青岚观是道门在京畿的三大道观之一,若非里面真的藏了大污、纳了大垢,朝廷总会给道门留些情面,绝不至于闹到彻底查抄的地步。
“当不足虑。青岚观被抄本与北魏秘谍有关,却是无心之失,鲁国公府内姬妾亦牵涉其中。从近日刑部和兵部的行文看,秘谍组织既已落网,朝廷无意深究旁人,连鲁国公也只是申饬和罚俸罢了。杨道士这等小虾米都算不上的人物,根本上不得台面,否则以他的稀松身手,怎么跑得掉,而且逍遥这么久?”
“先生所言甚是。”萧琋表示认同,示意对方发问。
“世子既然关心杨道士的情况,是否有意加以驱使?”
“是!”
“与双台山封地有关?”
“是!”
“因为那块黑石头?若我眼里不差,那是石炭吧?以前在军中偶尔见过,只是多为细碎小块。”
“是!”萧琋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不全是。双台山附近的地形颇具利用价值。即便没有石炭矿,我也称之为煤矿,山阴邻水的那块地方也便于我们建设更多的作坊和设施。当然,有煤矿,尤其可能是埋藏浅表、易于开采的煤矿,更促成我下定决心。”
当世文人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太多。欧阳霂能认出石炭这种比较少见的东西,已经是见识广博了,不过,他也只知道石炭可以生火,因此对其的价值评估并不高,京城稍有地位的人家都烧炭取暖、烧柴做饭,穷人家也是用柴的,石炭基本没有市场,除非卖给铁匠铺或烧陶窑。但过去的一年中,欧阳霂看多了少主化寻常为神奇的开拓手段,这位素来理性思考的王府长史竟莫名地多了几分感性的信任。
“那么,世子之前故意激怒裴震,也是为了尽快获得双台山的封地?”
萧琋略显尴尬地笑道:“是有这个意思。老匹夫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倒不如逆向牵引。可事后想来,我似乎做得有点过火。真把这老匹夫惹毛了,今后在户部给我们下绊子,也挺烦的。”
欧阳霂哈哈大笑:“世子莫要担心。如我所料不差,裴侍郎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户部那帮禄蠹都要挨敲打。这次北疆西疆赈灾之事定有后续。”
萧琋本欲细问,开口却又转向另一话题:“封地定下来以后,我想尽量减少外人窥视,欧阳先生可有良策?”
欧阳霂略作思忖,便道:“只需等裴震事发后加以利用,轻轻煽风即可。世子想必看到了,今日那几个庸官都不愿接近风水恶地,害怕影响仕途气运。倘若裴震因为去过一次双台山杨柳村遗址,就倒了大霉,这种故事传出去……”
萧琋终是没问欧阳霂为何确信裴震会出事。欧阳霂也没问越七郎的事。这一夜剩下的时光,二人都用于清除积蓄在体内的劳乏。
※
与此相距不足十里的户部左侍郎宅邸,午夜未眠的主人也在复盘白天的双台山之行。书房周围只留一个老仆伺候。静谧的环境有助于提升头脑的敏感。但裴震的心情并不如窗外的夜色那般宁静,而且即将会面的访客也令他厌烦。可是如果这个访客一直露面,他同样会坐立难安。
“刘公公来了。”老仆低沉的声音与其说是正经通报,倒不如说是通风报信。
裴震手中的茶盏一晃,洒出的茶汤淋湿袖口。裴震皱了皱眉,轻轻放下茶盏,移动着粗胖的身体到门口恭迎。
布帘挑开,走进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粗布衣衫,没有佩戴一件值钱的饰物。即便以十分挑剔的眼光审视,也很难否认其相貌颇佳,可是长期养成的微躬站姿和刻意摆出的傲然神态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扭曲成独特的不和谐气度,眼光老道的京城人士经常以此辩别某个特殊群体,准确率极高。
“有劳裴大人这么晚还等着本监。”后生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没有丝毫“有劳”的谢意或者歉意。说话的声音与同龄男子也明显不同,又高又尖,加上没有胡须和喉结,正是大多数宦官的典型特征。
并不是每个宦官都是有资格自称本监的。这刘公公敢如此自称,就证明了他是有职有品的太监,不是普通的小宦官,在那位爷的府中排得上号。当然,能被派来传递消息,更说明他极得信赖,有参与机密的资格。
大梁的士大夫阶层素来看不起阉人,包括冯元一这个曾取得进士功名、才学高明的内侍监,背地里也受到过难以计数的冷嘲热讽,至于冯家的官绅门第和悲惨遭遇则被有心或无意地忽略了。说得直白些,士大夫阶层的观点就是——但凡挨过一刀的太监就不算人了,而是秉性卑劣阴毒的贱畜。裴震便是阉畜邪恶论的坚定支持者,只不过属于内心鄙夷派,不怎么热衷于公开激烈地付诸言辞和行动罢了。
面对地位和才学远不及冯元一的年轻宦官,裴震打心底里嫌弃,甚至觉得与这个小阉货同室交谈如入鲍鱼之肆。眼瞅着刘姓太监泰然落座,书房的主人却在琢磨,那张被阉货挨过的羊皮椅垫要不要稍后拿去烧了,一时间也忘记叫人奉茶。
因为身体残缺,受阉时或多或少都落下些后遗症,所以像刘公公这样的太监熬出头以后,特别在意别人的态度,平素也最爱抹点香水香氛什么的,掩盖身上的气味。此刻见这矮胖文官目光闪烁,鼻息粗重,接待也不大热情,就生出几分不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怎么,裴大人是嫌本监身份不够,担待不起这份差事?”
裴震回过神来,忍着心头的腻歪,笑脸如菊:“刘公公说得哪里话来。公公是主上跟前的红人,日后的前程定然不在冯相之下。下官还指望着公公多在主上那里美言几句呢!”
主上,这个称呼并不存在于现今朝廷正式的位阶之间。萧氏立国之前,倒是曾经存在过数年。那是臣下对心怀社稷的准君主的称呼。裴震主动使用非常规的称呼,其意昭然。
刘公公尽管城府有欠深沉,脑子却不慢。相反地,能熬到如今的地位,无论是心性,还是眼力,都有过人之处。面前这个痴肥文官虽然有把柄落在自家主子爷手中,但毕竟权重位高,轻视不得,需得先轻后重,逐步炮制。当下,刘公公收敛本身情绪,和颜悦色道:“裴大人客气了。我们爷对裴大人可是相当看重的。日后您拜相封侯,风光无限,别忘了咱们相交于微末的情分。”
二人你来我往互带高帽后,刘公公引入正题。
“裴大人,我们爷交代您办的那件事怎么样?听说今天去了双台山。”
裴震也不隐瞒,把今日所见所闻捡要紧的讲述一番。末了,信心十足地大拍胸脯:“刘公公还请回禀主上,那齐王世子行事乖张,胸无大志,便有能臣辅佐,亦无济于事,连家业都难维继,不足为虑。下官必将秉公办事,晓之以理。双台山的封地,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刘公公端起刚上来的茶汤,用盖子轻轻拨动浮起的茶末,不紧不慢道:“裴大人用心办差,劳苦功高,本监自会禀明。不过恕本监言语啰嗦,再提醒大人一次,兹事似小实大,不彻底打压他家的气数和声望,北疆军中留下来的齐王一系便不能彻底抽去主心骨。当今圣上已经闲置了齐王提拔起来的高层军官,但中下层难以逐一扫除,将来难免是个隐患。我们爷体察圣意,为君分忧,这就是大义。当然,于私,腾出些空位才好安插人手。高层人选皆在帝心,任谁也插不了手,只能退而求其次。本监把底儿交给裴大人,想必裴大人可以守口如瓶。”
裴震只觉得透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已湿透衣背。给齐王府下绊子的利害筹谋,他原也仔细想过。但其中忌讳极深,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这刘阉竟把话挑明了,到底是自作主张、即兴发挥,还是听从上命、预先设计的试探之举?
“蒙主上知遇之恩,得刘公公信任有加,裴某焉敢不效死命!”裴震霍然起身,就要割指立誓,结果找了半天,书房内没有开刃的器具。
刘公公暗自冷笑,摆手道:“裴大人的心意,本监已知。那些血糊剌剌的虚仪俗礼就不必了。说起来,裴大人在赈抚钱款的调配上呕心沥血,勉力维持,满朝文武谁不知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才顾此失彼。怎奈北疆的那帮军汉器量狭窄,不识大局,对裴大人怀恨在心,听说连食肉寝皮的狠话都撂出来了。若非我们爷从中斡旋维护,裴大人恐怕已经成了替罪羊。事已至此,裴大人应该明白,退路是没有了,生路倒有一条,所谓靠山立身,趋利避害,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震顿时由雄赳赳的斗鸡变成颓唐的落汤鸡,强笑道:“下官自投靠主上后,便再无二心,天日可鉴。北疆赈灾银子的事,主上还有何吩咐,刘公公但请明言,下官必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当初决定为难北疆,把钱款全拨付给西疆灾区,也是这个阉货过来传达的密令。如今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幕后主谋反倒借此卖起人情来,未免太无耻了。只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裴震无力地放弃了挣扎。的确如刘阉所说,他没有退路了。
刘公公见他识趣服软,也有几分自得,语气再缓。
“北边的檀破燕出身微贱,仗着些军功,就不把我们爷放在眼里。此人虽未依附齐王,却油盐不进,又自诩公允。有他在一天,齐王一系的虾兵蟹将便倒得不干净。裴大人只需再拖延几日,待北疆雪灾的烂摊子难以收拾,檀破燕不得不递折子请罪,火候就可以了。想来不出半月。”
裴震听得心惊胆战,面露难色道:“不是下官找托辞。赈灾的事已由陛下亲自过问,便是薛部堂也难拖上半月之久。”
“十日亦可,不能再短了。”刘公公冷道:“这又不是逛菜市场。裴大人跟本监讨价还价有何用处?若拖不了十日,就等于前功尽弃。要是让檀破燕全身而退,哪里再去寻这等天赐良机扳倒他?”
裴震见无法宽限,只得先应承了。以前,他还有付出巨大代价寻求解脱的腾挪空间,现在已经身陷其中,绑缚的绳索越收越紧。无奈之下,又忍着腻歪吹捧了几句,见姓刘的阉货漫不经心,油盐不进,愈觉头痛。
好不容易熬到刘姓太监乏了,起身要走,裴震比对待亲爹还恭谨,将其送出书房,直至背影消失仍翘首遥望,礼数极尽周全。
大半夜的,刘公公这个恶客仍要住在裴府,否则这时候出去,被巡街差役发现,盘查起来,麻烦就大了。其实刘公公早在日落前就到了裴府,一直待在客房,由专人接待伺候,等到夜阑人静再会面,是为掩人耳目。离府之时,也在明晨,街道人多,便于不着痕迹地涓流入海。
刘公公自然不知道,他离开书房后,裴侍郎砸了两个价值八十两的茶盏;裴震也不知道,刘阉回到客房,眼中露出怜悯的目光,非是出于仁心慈悲,而是施舍给即将迈入万劫不复的倒霉蛋一些廉价的同情和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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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台山之行后的三天里,萧琋一直住在京郊庄院。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基于对伤患的关怀和责任感,但实际上,萧琋更为看重的是自己两世作过的第一台手术效果如何。
挺起来或许不太人道,不过以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次亲自实施手术的机会实在是蛮幸运的。从难度低的手术做起,既有益于建立自信,又便于结合实践培养人才,亲眼目睹的成功比世上任何言辞都更能征服人心。假如第一台遇上的就是大手术,萧琋这样的菜鸟除非选择冷血地坐视不管,一旦出手,基本不可能顶住,打击自信是必然的,而且恐怕闫科等人今后也没什么信心跟着一个失败的老师学习医疗技能了。
随着越七郎在第二天傍晚苏醒过来,包括欧阳霂和徐春道在内的所有亲历者,再看向萧琋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的敬服和信赖——真正的起死回生,活生生的妙手回春啊!而那晚在临时手术间的六个年轻人,感触则称得上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刚从鬼门关捡会一条命的越七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与萧琋密谈了约两盏茶的工夫,这次谈话是在伤患本人的执意请求下进行的。谈话的内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此后,越七郎隐居在庄院内安心调养,经萧琋引荐,还拜了大管事越志坚为兄。
说来也巧,二人祖籍都在晋州山右县越夏村。是不是真有亲戚关系,谁也讲不清楚。越志坚小时候穷得穿不起裤子,为吃饱饭去当兵。越七郎比他年纪小了将近一半,家境同样不好,才会走就被卖到戏班子里,几经周折,被四海楼的班主看中,培养成当红名角儿。悲惨的童年和贫瘠的故乡在他们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过有了这层关系,二人倒是真多了几分亲近。后来,萧琋看到他们相处的情形,差点怀疑那个花岗岩般冷硬的老军头越志坚是不是遭人掉包了。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越七郎迈向康复的每一步都由“科学知识”四少年轮流照看并纪录,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数据,对今后抢救和手术实施的流程和物质准备提供了直观参考。仅这一项,萧琋就觉得没白费力气,忙有所值。
这三天之中,裴震连同整个户部的官吏似乎突然勤勉起来,在齐王府赐地一事上不遗余力地往前推进。三次行文,两次递折子,力陈双台山作为新封地如何合情合理。齐王府的态度模棱两可,至少举不出充分的反对理由。
于是,梁帝下旨,正式加赐封地给齐王,范围包括整个双台山地区、杨柳村旧址及外围五里之内。面积比最初拟定的五百顷多出数倍,但满朝文武没一个觉得齐王府是占了便宜的。以往遇到封地超过五十顷的加赐,言官们反驳的折子都跟雪片似的,这回竟一本也没好意思往上递。同情的声音倒是零星响起。
为了对冲赐地带来的消极影响,齐王府及所属的两家京中店铺多管齐下,全力执行萧琋亲自布置的“吹风行动”。最先,三世楼美食深得宫中赏识,已定为日常特供一事,很快通过街头巷议传遍京城。紧接着,由锦缘绸缎庄监制,齐王府作坊与乐游园联手开发的系列养颜化妆品,成为宫中娘娘们的心头爱,这个消息得到了各方“含蓄”的证实。随后,安国公府的产业与齐王府的产业联手,也被“有心人”打听出来。
之前坚持认为齐王府日薄西山的风向逐渐变了。圣眷似乎仍在,连消息最灵通、最懂得趋利避害的皇亲国戚们,都没有疏远齐王府,看来昔日的军神王爷气数或许未尽?
无论是认定齐王府失势的落井下石派,还是觉得齐王府没事的听风辨位派,自始至终没能找寻到足以一锤定音的根据。高居九重天的那位圣人仿佛压根就不曾把目光停留于此。
作为天下最大的都市,大梁的京城总是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新话题。古往今来,大都市莫不如此。齐王府新封地的事件仅维系了短暂的喧嚣后,便很快失去了舆论头条的位置。
当二月份第一旬的最后一天来临时,京城中无数灼热躁动的视线和过度旺盛的好奇心纷纷转向另一个新鲜出炉的谈资——乐游园的肖大掌柜宣布举办一场乐捐拍卖会。会上所得将全数捐给朝廷用于北疆赈灾。时间定在三天后。获邀参加的贵宾无不是权贵名流。
事情不复杂,问题是人多嘴杂,传来传去就变味了。谁家获得一张拍卖会的请柬,便似光耀了门楣;谁家没获得邀请,便似凭空矮人一头。这种衍生效果已经与乐捐拍卖会的初衷偏离甚远了。街头茶寮酒肆竟有专门汇总最新情况的榜单,引来蜂拥而至的看客,生意都比平日红火。
齐王府是第一批获邀的贵宾。熟知乐游园背景的时政评论人士将此作为赵王府看好齐王府的证据。请柬的持有者却有外人不晓得的难处。
“砚滴,咱们能动用的私房钱不多了。去拍卖会岂不是丢人现眼?小爷既不想输人,也不愿输阵!”
现在王府里堆放着十几万两现银,为近些年最宽绰的时候。萧琋却依然在私底下跟砚滴哭穷,并非闲得无聊乱矫情。
一个月多前刚满十六岁、美貌和气质日益出挑的少年侍从,在面对小自己三岁的主人时,经常难以保持风采。此刻,他的肩膀上多了两只逡巡的手掌。
“府里的钱都由您支配。您只要想动用,任谁也讲不出什么不是来。十几万两银子全是您赚来的,阖府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
“那可不一样。”萧琋整个人贴在砚滴的背上,鼻息吹动少年颈后的发丝。“十几万两银子看着不少,真动用起来,未必够使。咱们的计划大着呢,处处等着用钱。再者,那些银子我已经定做公用,此次去乐游园参加拍卖会,却掺了私心私利。公私不分,岂不是自己打脸?我还指望着尽快建立府里的新财务制度。为长远计,厘清公私之财,益处更大。现今我执掌王府事务,又是未来的当家人,总须顾虑得多些。”
“话虽如此,怕就怕您没用那些银子,别人却以为您用了。”
“放心吧,枉担了虚名之类的窝囊事,我最讨厌了。忍辱负重与我的风格不符。外边的嘴巴咱们管不了,府里还是我说了算。只要我立得稳、行得端,哪个敢妖言惑众,嘿嘿……”
砚滴回眸一笑,柔声道:“世子,您口口声声说要行得端正,那么也请把手放端正些,可好?”
缺乏节制的穿越者不得不悻悻地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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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措参加拍卖会钱款的难题,最终还是及时解决了,尽管解决得不太彻底。
主意是晓寒想的。听说萧琋最近鼓捣出一种能使人快速苏醒的药丸,原料仅为茶叶、生石灰和酒精等并不昂贵稀罕的东西,空钟雅居的新智囊当即献策——敛财方案就着落在此物上。
框架思路须臾既定,具体执行计划在萧琋、砚滴、晓寒和段鹏飞的密议下也迅速完成。这件事,萧琋没有动用太多人手。
仅以私人班底为主力,策动与王府核心利益无关的独立行动,算是一种公私分明的隐晦表态。当然,萧琋身为齐王府未来的主人,一举一动很难截然划分是公是私,而且萧琋也无法真正剥离父王和母妃的无形庇佑,所谓公私分明,实质就是在演戏。
不过,这种戏演得再虚伪,也是亲王爵位继承者避不开的规定动作,早演比晚演好。表演所获之利虽然无法立即兑现,但终有画龙点睛的那一天。相比之下,可调度的资源受到局限这样的小小弊端,就不值得一提了。
定下计划后,萧琋在空钟雅居的实验室内足足忙活了一整天。砚滴和晓寒担任助手。段鹏飞则跑去三世楼,与拥有丰富当“托儿”经验的张寅接洽,紧锣密鼓地排练关键桥段。人事已尽,届时能否顺利实施,就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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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全知神明存在,大概会发现期待和支持这次乐游园拍卖会的意念占据数量优势,却多出自无权参与其中的平民看客。相较而言,针对拍卖会的阻挠和敌意虽然数量较少,但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单凭乐游园方面表现出来的坚决姿态,并不足以威慑蠢蠢欲动的野心家,——论硬的,其朝中势力丝毫不逊于赵王,甚至犹有过之,论软的,他们又掌握了相当数量的清流言官,最擅长引经据典地挑毛拣刺。
不过拍卖会仍然如期举办了。因为赵王身后的帘幕中伸出一根手指,不着烟火气地迫使那些如狐兔般狡黠的野心家们退避三舍。
“都说赵王会赚钱,可要比起一本万利的吸金能耐,真是不及皇上。”段鹏飞一身玄色文生装束,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厢内。今天他要扮演齐王世子的贴身侍从,所以不能穿平时的武者行头。尽管个头不高,只有一米七多点,在本时空属于成年男子的中等身高,即所谓的七尺男儿,但由于身材比例甚佳,配上这套剪裁精良的衣衫,衬得整个人英挺俊秀。
萧琋一边打量着面前画风大变的亲信护卫,一边微笑表示认同:“皇上妙手连发,的确高明。先夸奖乐游园是仁义商家,又拿出五千两银子认购了《食粥图》,京城里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听说几位相爷和尚书都已提前认购了物件,银子也送过去了,只是推说公务繁忙,不会亲自出席。”
段鹏飞显然有些不太适应宽袍大袖的新行头,总是下意识地往上拽袖子。
“根据早晨茶寮里的即时消息,拍卖会还没正式开呢,三十万两已经入账了。这才一天而已。京城之富庶实在惊人。不过预先捐了银子的,多是些有实职、有实权的朝堂中坚,今天基本不可能再露脸。看来那群跳梁言官的酸辞碎语杀伤力也不小,他们揪着乐游园和拍卖会大肆贬低,让文官们惜身惜名,不愿蹚这一池的浑水。”
萧琋不以为然地臧否局中人物:“我这位四叔祖满脑袋乌七八糟的东西,处事不检点,名声糟糕,乐游园经营的项目又不全是光明正大的,正巧给了假道学们借题发挥的机会。当然,义分大义小义,节分大节小节。此次拍卖会是为赈灾筹款,就直接占了大义名份,讲破天去,也是无可辩驳的好事。更别提皇上正等着这些银子应急呢。谁看不清这点,胡乱抹黑,便是自寻烦恼。昨天晓寒分析得对,赵王表面上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麻烦,却是为君分忧,得了圣眷,或成最大赢家。”
“世子,您说茶寮酒肆关于拍卖会的消息这么灵通,有没有可能是赵王府和乐游园故意剧透,甚至根本就是他们在……那个叫什么泄来着?”
“是官泄。”萧琋坏笑道,“你小子脑筋这么灵,尚有余暇记住我说的新词,看来平时布置的功课太轻松了。赶明儿我亲自给你开小灶补课。”
年轻护卫苦着脸道:“世子,您就饶了我吧。现在的功课一点都不轻松,学起来太吃力。我娘昨天又数落我了。”
“没上进心。我看你这身文士打扮不错,往后没准得经常穿。肚子里没墨水怎么扮得像?难不成一个风度翩翩的文生公子开口尽是些乡词俚语?”好为人师的少年世子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学问也不怎么扎实,论起开口无文,比面前的学生强不到哪里去。
马车驶进吉雀坊,由司马轻尘亲书的“乐游园”出现在一座高大气派的牌楼上。
拍卖会贵宾云集,作为主办方的乐游园提早进行了布置,往常在街道两边摆摊耍猴的闲杂人等,今日全部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牌楼下竖起一根旗杆,杆子上挂的却不是普通的旗子,而是一张旗子形状的巨大“仁义榜”,上面写满了名字和与之对应的数字。榜单下还有不少拿着纸笔抄录的穷措大,每抄完一张,就有人索取,同时递过来几文铜钱。
萧琋和段鹏飞见状,不觉莞尔。乐游园做得可真够绝的。倘若待会儿里面的拍卖会也照此办理,随时公布进程,到时候很多参与者势必为了脸面奋力加价。当然,也不排除有人顾虑重重,反倒不肯出高价。不过总体来说,在拍卖会的热烈气氛带动下,还是前者出现的几率更大。
“张寅到位了麽?这里的人不少,如果里面不容易进去,就在门口演一出,效果也不差。”萧琋把车厢两边的窗帘都撩起来,仔细观望。
“您放心。咱们买通了里面的人,选了更合适的地方,到时候张寅会……”
话音未落,车厢外一阵骚动。就听有人喊:“快!快去找大夫!”“出事了!出大事了!”
随车护卫的谭猛双目圆睁,劈手抓住一个慌张跑过的瘦小男子,喝问:“出什么事了?”
那男子挣了两下没挣动,急道:“陈王爷下车时忽然跌倒,人事不省,十分危笃。你再拦我,耽误了请大夫,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萧琋闻言,与段鹏飞对视了一眼,低声道:“过去看看。这个机会没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