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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且将新桃换旧符 ...

  •   发狂的青牛迫近咫尺,萧琋腿短力弱,勉强躲闪,仍没能脱离牛角的攻击范围,危急关头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腾云驾雾似的,在空中一折一翻,又重新落到地面。正是徐春道将萧琋拦腰抱起,一脚登在牛耳之侧,借力飘身跃开。整个过程似兔起鹘落,干净利落,徐春道蹬出去的那一脚更是势大力沉,硬生生将数百斤的牲口震得栽歪数步,口鼻渗出血来,车也停了下来。

      没等众人松一口气,段鹏飞惊呼道:“小心!”斜刺里剑光如练,飞卷而来。徐春道来不及拔刀,只能先把萧琋护在身后,回头暴喝道:“滚!”声若霹雳,裂敌胆魄。行刺之人心神震动,手上便慢了半拍,被徐春道起脚踹在手腕上,长剑脱手。

      众护卫疾奔过来,董松、卓伟和邵杭围住萧琋,其余三人逼住转身欲逃的刺客。

      萧琋见那刺客长相普通,身上是店铺伙计的短打扮,虽然失去兵刃,又身陷重围,却未显半点惊慌,就知道是个硬茬子。这种亡命之徒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即便逃不出去,没准也能拉个垫背的。

      “徐教习,我这儿留你守着便可,让他们几个去帮忙,擒不擒得住刺客无所谓,重要的是别有伤损。”

      萧琋说这话倒不为收买人心,而是出于理性的益损权衡。光天化日敢在大梁京城干这种事的凶徒,几乎可以肯定是来自北魏或南汉的秘谍刺客,——朝中敌对势力和江湖□□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丧心病狂——所以就算生擒活捉此人,多半也是明正典刑,一刀了账,于己而言,纯是出气泄愤罢了,根本揪不到千里之外的幕后主导。相比之下,齐王留下的几名护卫忠心可靠,个个都是宝贵的人力资源,犯不着消耗在没多大收益的行动中。

      徐春道面如罩霜,情绪却不受左右:“世子的安危重于山岳,末将等人今日还是疏忽了,差点酿成大错。吉雀坊人多眼杂,保不准刺客的同党就隐藏在附近。”又看了看不远处三打一的场面,冷声道:“那仨臭小子要是连个赤手空拳的二流货色都拿不下来,回去一人领五十军棍!”

      不知是不是由于听到了徐教习的威胁,围攻刺客的齐王府三护卫迅速展开行动。鞠显光嘴里一直咋咋呼呼的挑衅,双手却冷不丁伸进腰间口袋里,掏出两包白乎乎的事物,劈头盖脸丢向刺客。他的手法极有讲究,那两包东西并未直击面门,而是在刺客头顶碰撞散开,顿时大量白色粉尘胡飞乱扬。骆一骑则迅速取出两把铁弹子,趁着刺客视线被迷,连珠炮似的猛砸过去。

      刺客遭此出其不意的攻击,便有些乱了方寸,亮出一直隐藏在左腕的匕首,一边奋力挥舞格挡,一边试图擦去掉落眼中的讨厌粉末。

      段鹏飞早已带好一副齐肘的铁制拳套,大喝道:“今日遇到你家‘一拳断岳’段爷爷、‘流星赶月’骆爷爷、‘万里飘雪’鞠爷爷,算你倒霉!江湖上的恶人遇到我们爷儿仨,还没有不跪的!”嚷嚷归嚷嚷,段鹏飞可没有选择直线猛攻的策略,而是欺负刺客双目暂不能视物,悄悄绕了几步,从刺客背后逼近过去,“铁拳”带风,上下齐攻。

      那刺客的身手倒也有几分看头,仓促之间听声辩位,挥动匕首削来,哪成想一拳断岳的段爷爷根本不惧。匕首削在铁拳套上,除了酸牙的响声和浅浅的划痕之外,毫无作用。而铁拳套击打在刺客的耳根和后心上,就没那么好受了。那刺客当即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三护卫围拢上来,先把刺客的胳膊卸脱了臼,段鹏飞再朝其脚踝猛砸两拳。刺客的双脚登时与胫骨之间呈现不正常的角度。下手之狠辣,连旁观的萧琋也觉得腿脚发软的。

      “把嘴塞住,别让他服毒、咬舌头了!”徐春道寒声道。

      大局已定,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富态老者从牛车的车厢内出来,带着两个仆人,分开远远看热闹的人群,走向萧琋等人,不等他靠近,邵杭已抢步拦在面前。

      跟随老者过来的两个仆人面现怒色,老者却使个眼色,两个仆从立刻把到嘴边的喝问咽了回去。

      老者纵横京城商界几十年,眼光和见识都是一等一的。面前的这个俊俏少年紫袍金冠,气度卓然,几个护卫出手凶狠,配合默契,来头必然不小。突然,他注意到少年的腰间挂着一块金镶玉的牌子,样式颇为眼熟,似乎……

      “老朽肖贤,忝为乐游园的大掌柜,今日险些冲撞了贵客,又让凶人混入,招待不周,特来致歉!”

      围观的人群立时鼓噪起来。听说过乐游园大掌柜叫肖贤的人很多,真正亲眼见过的没几个。肖大掌柜平日很少公开露脸,乐游园的生意往来多是各个铺面的掌柜主持。

      萧琋却从“肖”这个姓氏上了解到此人在乐游园幕后大东主赵王心目中的地位。大梁皇族是萧氏,各王府最得主人信任的世代家仆才会被赐以主姓,但为了避讳,用同音的“肖”代替“萧”,像齐王府的管家肖忠便是如此,乐游园的大掌柜肖贤也是。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在已经可以被看成是各王府核心圈子的成员,出入行事代表了各家主人的意志,不能按照王府的寻常下人来对待。

      眼前的事情闹得这么风骚,京兆府的公差很快就会赶到,装低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萧琋先冲邵杭摆手道:“邵护卫无需担忧,肖老先生是京城有头脸的人物,既来相见,我齐王府也莫要失了礼数。”而后才对老者笑道:“久闻肖财神的大名,没机会见面,今日巧遇,当属不走运后的好运气了。”

      肖贤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果然是大来头的公子哥,自己纵是在京城商界混得再风光得意,也脱不了萧氏皇族的家仆身份。虽然外面对于齐王世子的风评贬多于褒,但是皇上的侄子、赵王爷的侄孙身上终归流的是高贵的皇族之血,至少在礼仪方面不容怠慢。

      于是肖贤又与萧琋重新见礼,萧琋也不端架子,双方都不想往岔劈上头掰扯,自然就有了共同语言。肖贤客气地赞赏了三世楼的红火,萧琋热烈地吹捧了乐游园的繁荣。

      二人扯来扯去,京兆府的差人姗姗来迟,——吃公粮的也要准备过年。如果是去别出执行公务,差人们必是互相推诿,但是来吉雀坊则有些不同,每次都有油水,这油水不是他们硬揩来的,爱财也不至于把手伸到赵王爷头上,而是乐游园方面主动送的。

      肖贤用不着亲自跟差人们打交道,赵王府的耳目遍布吉雀坊,早有专人出面交涉。齐王府众人也是相关方,由段鹏飞拿着萧琋给的齐王金牌应付去了。

      时间不长,段鹏飞便返回禀告:“世子,刺客已经交给京兆府了。肖大掌柜车驾的牛屁股上挨了刺客一记吹箭,这才导致刚才的第二次发疯冲撞。第一次发疯却是受了猴子惊扰,京兆府的差人打算将耍猴的一家带回去审问,弄清楚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与刺客有勾结。”

      萧琋思忖片刻后,摇头道:“哪有携儿带女当刺客同伙的?猴子乱窜,只是场意外罢了。穷苦人家,进了衙门还不得丢半条命?他家的孩子也被车撞倒,不知伤势如何,请医用药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民生多艰,我们既然没伤到,就放他们一条活路吧。”

      肖贤立刻附和道:“素闻世子怜贫惜弱,宅心仁厚,如今亲见,果然名不虚传。老朽不才,也懂得见贤思齐,不如就让老朽代世子赏些药钱与他家,求个心安。”

      “那我便厚颜占肖老先生一个便宜了。”花花轿子人抬人,萧琋乐得既卖人情,又不必自掏腰包。肖贤的牛车险些撞到自己,不给他个台阶下,双方心里都留疙瘩。再说了,百十两银子对肖大掌柜根本不算个事儿,给耍猴人家却能救命,正应了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天道循环。

      此间事了,萧琋不愿多耽搁,留下段鹏飞处理善后,便回了齐王府。

      才一进大门,妙相就迎出来,说府里来了客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侍郎茹勍。齐王侧妃茹氏即是茹勍的妹妹,不过茹氏是庶出,茹勍是嫡出。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倒是甚好,茹勍自幼便极爱护妹妹,茹氏也向来敬重兄长。

      当年梁帝下旨将茹氏指给齐王作侧妃,还引得茹勍进宫面君,试图阻止这桩注定多舛的婚事,遭到梁帝当面申斥,从此,一个前途无量的吏部司官变成了清贵无权的礼部闲员,每逢朝廷典礼,方有机会露上一小脸。这要是换成别人,没准就此一蹶不振,或者心怀愤懑,走向人生的下坡路。茹勍却转而寄情书画,修身养性,成了与世无争的庙堂雅士,声名反而更胜从前,与妹妹茹氏的感情也没受到影响。

      当然,再怎么性情疏阔,茹勍与齐王府的关系总是隔着座山,每次登门拜访,齐王和王妃都找个借口不与之见面,省得彼此尴尬。

      “世子是见茹大人一面,还是避而不见?”妙相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提前问一声。毕竟,假如萧琋走进去与茹勍打了照面,再想找借口躲开便失礼过甚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萧琋对于以往的恩怨纠葛并无心理和情感上的障碍,与这位茹侍郎见不见面都行,反正见了也不意味着就打算建立多么深厚的交情。

      “都有谁陪着呢?”

      “琂哥儿和肖管家都在。”

      大梁虽不似南汉那么讲究男女大防,碰一下就剁手什么的,但亲王侧妃与成年男子会面,即使是亲戚,也不可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在正厅么?”萧琋决定还是见一见茹勍。仍是那个道理——花花轿子人抬人。茹家再怎么说也与齐王府有些关联,比起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强。齐王和王妃不跟茹勍见面,那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可总这么僵着终究不是个事儿。家和万事兴,齐王如今出京就藩,王府里虽然是自己说了算,但侧妃茹氏的位份摆在那里,万一因为家事闹将起来,自己到底管是不管?强硬了管还是放软了管?

      妙相轻笑道:“当然在偏厅。”

      “都请到正厅去!”萧琋见妙相露出诧异之色,又压低声音道:“既然人家知情识趣,我们做事也要大气些。”

      “世子远见。我这就去安排。”妙相躬身应了,转身离开时脸上满是欣慰和轻松。

      萧琋并没有直接过去会客,他从天不亮就开始折腾,倦色难掩,而且本时空没有柏油路水泥路,京城的主要大街不过是垫得较为平整的宽阔土路罢了,即使今天没刮大风,人车经过时也扬得漫天烟尘,全糊在脸上了,——只有皇帝出行,才有清水泼街、防止扬尘的待遇。

      回到空钟雅居,砚滴已经准备了热水手巾,原是想着服侍世子拾掇干净,晚上设家宴守岁时舒服些,现在准备会客也是一样。

      一边着帮萧琋洗漱整理,砚滴一边汇报着京郊庄院的事:

      蒸馏设备停工三天,期间维护措施早安排妥当,“科学知识”四少年和白塔都是靠谱之人,当可托付;

      这些时日里储备的蒸馏酒足以支撑七日的买卖和自用,过年需用的超额份量也计算在内;

      年终赏钱分发到各人手里,参考了每人的总工时数、工作效率和技术难度,特意分出高低作为激励上进的手段,但是也没有拉开太大的档次,以免影响内部和谐;

      生产流程和安全条例正式颁发,当众讲明,必须做到人人烂熟于心,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不识字者找人询问也要记熟,这点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我家砚滴越来越有首席运营官的范儿了。”萧琋口中冒出的新词对砚滴而言已经不新鲜了,“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立下规矩是为什么?为了少操心,多偷懒,用空出的时间享受生活的美好。”梁帝似乎就是这样的思路,垂拱而治并非无所作为,提纲挈领比事事亲为的效果更佳,摊子越大,越是如此。

      砚滴拿过来一件崭新的圆领袍,帮萧琋换上,笑着接茬道:“世子的理儿总比别人多,也比别人歪。我看世子立了不少规矩,也没见清闲,还整日忙忙碌碌,操心这操心那的。今天又没闲着,起早贪黑。明天的祭礼没给府里送信儿,正可以多睡点。”

      “北边打胜了,群臣巴不得跟着皇上去圜丘祀天,颜面也有光彩。小爷不求那些面皮上的光鲜,只求少惹是非,多赚银子,阖府平安,日子舒坦,所以得感谢那群言官没完没了地嚷嚷着打压宗室和外戚。”萧琋边说边摘下头顶沉重的金冠,把头发松散了。乌亮的长发垂至腰间。

      砚滴诧异道:“世子不是等会儿要去见茹侍郎么?”

      “是去见亲戚!”萧琋咬文嚼字道,“既然是见亲戚,就可以随和一点,用不着那么庄重生分。再说,把茹家的人请到正厅,已经是给面子了。搞得太庄重,母妃与我的立场往哪儿摆?”齐王妃留下了的人手既可靠又顶用,他们的心情也必须考虑在内,想和稀泥就得顾虑周全,否则按下了葫芦起来瓢,越搞越糟糕。

      “可是……世子前天做实验,把旧发带一股脑拿去绑管子了,新的还没做好送来呢。”

      哈?忘了有这么一出了!再怎么随和,披头散发地会客也太不成话了。萧琋一抬眼,正瞧见砚滴头上的蓝布发带,遂嬉皮笑脸道:“你的发带给我,我的汗巾给你,咱们两不相欠。”

      砚滴顿时飞霞上颊,不过也确实没有其他好法子,只得依言把发带解下来,却没接萧琋手腕上那条带着体温的汗巾。

      ※

      齐王府前院正厅里,茹氏侧妃、齐王次子萧琂、礼部侍郎茹勍分别落座,管家肖忠指使下人重新奉茶。厅中主位空着,几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去,好像那里能开出花来似的。

      萧琂自幼聪慧,但年纪尚小,不大明白其中的弯弯绕;茹勍经过数载磨砺,已经心魔尽去,修成没有棱角的磨石蛋;算起来,心情最复杂的要数茹氏了。

      当初,梁帝萧钊不顾齐王与王妃夫妻琴瑟和鸣,好得蜜里调油似的,硬生生将茹家的掌上明珠塞进来,成就了一段不可能美满的政治姻缘。更可悲的是,双方不是平衡型的力量互补、各取所需的世族联姻。茹家虽几代为官,但与齐王当时如日中天的地位不可等量齐观,齐王根本用不着从茹家借什么力。这段政治婚姻充其量是梁帝在齐王和王妃——更确切地说是王妃背后的亲族——之间打楔子的一步闲棋,成功了最好,不成功也无所谓。

      齐王妃出身大家,比茹家大得多的世家,行事也极大气,尽管对不请自来的楔子很是不满,但冤有头债有主,齐王妃不屑于出手整治一个弱女子来维护自身的地位。茹氏在齐王府的生活平静地开始,平静地延续,平静得让人发狂。一年到头,茹氏见不着齐王几面,齐王妃也告诉她不用每日请安。空有齐王侧妃的名份,茹氏却像个十足的客人,府里的每个人看到她都客客气气,无人与她亲近。

      终于有一天,齐王妃病了,而且不见好,尽管齐王每日守候,延医用药,阻止了病情迅速恶化,但是王妃从此不能生育的风声还是很快传了出来。

      萧氏皇族的每个成年男丁都有开枝散叶的义务,堂堂齐王只有萧琋一子显然不合道理,齐王又不肯再接纳侧妃,所以趁着一次北疆传捷,梁帝的赏赐里有一条——晋封茹氏为“如王妃”,位在亲王侧妃之上,仍低于亲王正妃,名义上是“以彰齐王之功”,实则劝诫六弟不要太冷落了茹氏,赶紧与之生育子女。如王妃这个封号也体现了梁帝在小事方面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历代从没有这么奇怪的封号,而且所谓的“如王妃”形若“如夫人”的变体,比照通常的亲王侧妃名号,很难说能高贵到哪里去。

      齐王最终还是与茹氏诞下了次子萧琂。萧琂天生讨人喜欢,齐王又不是铁石心肠,对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儿子颇为爱惜,连带对茹氏也温和了许多。茹氏把握机会,曲意逢迎,趁着齐王妃不能理事之际,逐渐融入齐王府,巩固了自己的势力。

      接下来的几年,齐王妃病情加重,行走艰难,更加无心料理家务,便把部分内宅事务交给茹氏打理。

      眼瞅着亲生儿子一天天长大,王妃所出的草包嫡长子却好玩懒学,不求上进,茹氏的心思开始活动起来,小动作接连不断。事情似乎也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齐王对次子的教导很是严格,对长子则放任自流,姑息纵容,做错了事都少有训斥,顶多瞪瞪眼睛。茹氏母以子贵,对府中事务的发言权与日俱增。

      可是,一切努力都在齐王府真正的女主人重新振作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其实近两年,齐王妃的病情并无明显好转,但是,既然茹氏可以为了亲生骨肉费心经营,齐王妃也可以,不仅可以,而且拥有茹氏无法匹敌的大义名分和夫妻情分。

      齐王妃不需要施展任何非常手段,也不需要遮着盖着,只要她开口,王府的事务就是她做主,三心二意的下人或是撵出府去,或是打发到闲职,再不识趣的直接动用家法。齐王妃毕竟是战场上射杀过敌国将帅的女中英杰,无论是意志,还是威势,均非闺阁娇女的茹氏可堪匹敌。

      因此,即便茹氏勉力挣扎,试图挽回颓势,甚至屡次失态地当面讥刺,都无济于事。齐王妃从不忿怒反击,更没有过分招数,就是一招不动如山,便逼得茹氏无计可施,连博取齐王同情的机会都没有。

      大半年前,齐王妃随齐王奉旨就藩,茹氏被留在京中,在觉得有些许失落的同时,她也把这次山中无老虎的局面当成一次翻盘的良机。在茹氏看来,大老虎不好应付,没长爪牙的小虎崽子总没有那么难应付吧?

      谁料想,那个十几年里一直浑浑噩噩、不知进取的草包世子突然精明起来,不但紧抓实权,收买人心,进退有方,而且新招迭出,敛财有道,无人不服。当然,如果没有齐王和王妃留下的得力人手辅佐,局面或许会难以收拾得多,但不可否认,短短数月间,未满十三岁的世子已经脱胎换骨,羽翼初成,不容小觑。

      茹氏不甘心就此放弃。假如败给山川横亘般强大的齐王妃,她还可以自我宽慰,而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认输低头,她绝对无法接受。

      年轻人总会有盛气凌人、图一时痛快的时候。如果哪天草包世子得意忘形,有怠慢侧妃和欺压幼弟的举动,翻盘的机会就来了。除了人伦礼法这柄天下共奉的大义之剑可以借用外,茹氏敢肯定,草包世子的坏名声流传多年,不是一时半会儿靠着赚几个钱就能洗掉的,再者,经过这些年的探听和揣摩,她也隐约猜到了皇上当年指婚的用意。所以根据茹氏的判断,现在的齐王世子还真不一定就能在将来接掌齐王之位。

      扭曲的判断滋生扭曲的信心。正确的判断却未必滋养正确生长的信心。

      萧琋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难题。明明综合了各方信息,他已经把正厅接见茹勍的利弊得失都算计清楚了。边缘化茹氏、强化自身的唯一核心地位,为了这个目的,一切温文尔雅、宽容大度都只是不带感情的逢场作戏罢了。但是在跨进门坎的一刻,他的内心出现了动摇。

      “琋哥哥,听人说你出去乐游园玩了,下次也带着我吧!”萧琂雀跃着跑过来,抓住萧琋的衣袖。

      侧妃茹氏面色一沉,冷声道:“琂儿,不准没规矩,客人在呢!你大哥是上朝归来,不是去玩的。”世子送了个人情,把她的兄长请到正厅接待,这么明显的示好,茹氏自然读得懂,甚至也想好了先在表面上投桃报李,和和气气地应付一番,再徐徐图之。但是想归想,脸对脸要做样子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是向来孝顺听话的亲生儿子,竟然对冤家对头的儿子十分亲热友爱,更是直接点燃了茹氏胸中埋藏的炮仗。

      萧琋粲然一笑,拉着幼弟的手:“你大哥我说话算话,下次若去,定会叫你。只是你的功课要做好。”又对茹氏道:“贵人说的是正理。不过今儿在场的都是一家人,又赶上过节,难得聚聚,规矩什么的先放到一边。茹大人觉得如何?”最后一句却是对茹勍说的。

      茹勍也笑道:“贵人莫要怪我。这次我可是站在世子一边。”

      茹氏终于没有彻底昏头,也察觉到是自己的反应过度,勉强笑道:“世子和兄长都这么说,倒是我拘泥了。”

      四人正式见过礼。妙音、妙相和肖忠借着送点心和倒茶汤的机会留下侍候,萧琋知道他们是怕自己一对三吃亏,不由得既欣慰又好笑,难道自己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的软角色吗?此处是堂堂齐王府邸,又不是龙潭虎穴。

      身为一个历史和情感包袱很轻的魂穿者,萧琋对于齐王那一辈的恩怨纠葛,更多的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冷静看待。都说旁观者清,茹氏的失态落在萧琋眼中,等于直接泄露了很多私心杂念和内心隐秘。坦白说,萧琋一点都不在乎。他刻意示好,却绝非示弱。

      倘若茹氏知情识趣,相安无事,萧琋乐得与之和平共处,奠定快速发展的内部基础,这是首选之策;倘若茹氏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条道走到黑,萧琋有十七八种让她瘫、残、呆、傻的手段,每一种都是超越本时空知识层次的狠招,保准神不知鬼不觉。纵然有人怀疑,查不出实际证据来,又能怎样?要想加罪于母族显赫的亲王嫡子,没有如山的铁证不可能服众。即便是天下最有权势的梁帝,也不会用一桩查无实据的案子,往死了得罪曾与太祖皇帝并肩作战、并获颁本朝第一份丹书铁券的西南大家。

      总之,一旦双方撕破脸,下了狠手,只要萧琋留下茹氏一条残命,必可从容止损,全身而退。纵然有人疑心,萧琋大不了偃旗息鼓几年,待万能的时光激流将一切洗白后,再重振旗鼓。这就是萧琋有恃无恐的底气所在。孤魂进入异世,要在明刀暗箭中活得有模有样,甘当圣母和小白兔是没前途的。

      但是,算尽进退利害,萧琋却忽略了萧琂,——更准确地说,是忽略了与萧琂相关的情感问题。或许血脉上的联系真的可以影响情感,魂穿后的萧琋继承了这具躯体的血脉之缘,与幼弟萧琂相处甚好。萧琂肯定从茹氏那儿听到不少疏远兄长的教唆,可是来自父王和蒙学先生的教导占据了上风。背着茹氏,萧琂与兄长萧琋谈得来,且玩得来。萧琋也极喜爱这个很黏自己的幼弟,倘若考虑到心理年龄,萧琋已是成年人了,又历经两世,见多识广,讨小男孩欢心的法子层出不穷。萧琋和萧琂相处时的感觉很奇妙,既是兄弟,又有点像父子,怪不得有“长兄如父”的说法。兄弟俩在大半年的共处中,堪称兄友弟恭,感情日深,当然,在萧琋的特意安排下,实权尽失的茹氏基本上是被蒙在鼓里的。

      令萧琋倍感困扰的是——万一宅斗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必须对不安分的茹氏出狠招,那么萧琂怎么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萧琋不知道自己届时该如何面对这个亲昵地叫自己“琋哥哥”的小男孩,难道自己狠得下心来斩草除根?

      想到此处,萧琋心中烦乱,手上的力道不免重了些。这些日子他习武未成气候,但健身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萧琂感觉被攥得有些痛,下意识地“哎”一声,萧琋反应过来,忙放开手掌,顺势搂住萧琂的肩膀,扶他同自己坐在一起。椅子足够大,坐两个小孩尚有富余。

      这回轮到茹氏和茹勍“哎”了。萧琋坐的是正厅主位。齐王在家时,齐王有资格坐。齐王妃也可以。他们不在府中时,只有身为世子的萧琋可坐。侧妃茹氏就算混得再体面,也没资格坐正厅的主位,甚至平时待客,连正厅都不得擅用,除非获得特别允许。这就是无所不在的礼法。按道理,萧琂是庶出次子,有兄长在上面,主位同样是坐不得的。

      萧琂知书识礼,见状不安道:“琋哥哥,我还是坐到旁边去吧。”

      萧琋正为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杀念懊悔歉疚,哪会顾及这些在平日都懒得理会的细枝末节,当下附耳道:“琂儿陪哥哥坐会儿,一天没见着,就不许哥哥想你?要是不听话,之前带你去乐游园的许诺便不作数了。”

      见状,茹勍从旁打圆场道:“既然世子说今日不拘礼,客随主便,茹某就随意了。”

      萧琋颔首道:“正该如此。”又从怀里掏出皇后给的牌子,让妙相转呈茹氏。妙相认得这块刻着“景英”阴文的金镶玉牌子,以前齐王妃那儿就有一块,不过她已经猜到了世子的用心,借着转身的工夫,脸上的讶异化为平静。

      茹氏自然也认得这块牌子,而且觊觎已久。整个齐王府有两块牌子最重要:一块是齐王的御赐金牌,持有者可对外代表齐王府行事;另一块就是这个,持有者可进出皇宫,象征着与帝后一家的亲近关系。

      “世子这是何意?”茹氏强压内心的激动,没有伸手去接。

      萧琋暗笑,就怕你不在乎。表面上热络道:“今日进宫,拜见了皇后娘娘。娘娘说,亲戚之间要常走动,母妃如今不在京里,我又不方便随意进出宫闱,这牌子不如就交给贵人保管,往后有暇代咱们齐王府进宫走走,也全了皇后娘娘的殷殷盛情。”

      茹氏毕竟眼窝子浅,以往又没进过宫,不明白里面的门道,生怕萧琋反悔似的,赶紧把牌子抓在手里,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其实在她心里,也没细想应当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以前握在齐王妃手里的稀罕牌子,现在落到自己手里,岂不是证明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欣喜之下,看面前的草包世子也不那么讨厌了。草包世子虽然蠢得厉害,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往外推,但还算不小气,今天能扬眉吐气地在正厅接待兄长,据说也是草包世子的主意。

      茹勍在礼部为官,见识比起整天活动圈子不出内宅的茹氏强出百倍,尽管是第一次见到这块牌子,也知道宫禁森严,断然没有持了块牌子就通行无阻的道理。不过看到妹妹茹氏自嫁入齐王府后,已经被争位夺势的狭隘欲望蒙蔽了心智,难觅出嫁前的聪慧灵气,茹勍不得不把提醒的话咽到肚子里,省得讲出来不合时宜,适得其反。

      自打这个少年世子回到王府,一连串的行事言谈,让茹勍既惊且忧。惊的是,此子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取舍之道,春风化雨的手段信手拈来,比其父的刚烈易折更难对付。忧的是,妹妹茹氏竟然在常年相处之中对此毫无知觉,一心认定世子是个草包,妄想给人家设套,到头来亲生儿子都没管束住,反被人家用一块牌子忽悠得五迷六道,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日后还能在齐王府有立锥之地?

      茹勍今天来齐王府,其实是有事找茹氏密议。早朝结束,齐王世子没有立刻回府,整个行踪都有茹家的心腹人手跟踪回报,要不是茹勍自己也被礼部安排明天圜丘祀天的杂事绊住,根本不会拖延到后晌才来齐王府。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躲开齐王世子回府,刚在偏厅说了半截话,就被请到正厅,更有外人一直在场,难以深谈。

      不过现在看来,没机会与妹妹茹氏深谈,也许反倒是逃过了一劫的幸事。就凭茹氏现在这个怨深谋浅的模样,怎堪交托要事?茹勍一面盘算,一面陪萧琋天南海北地扯起闲篇来。这些年他枯守闲职,礼部本来就没多少实务可做,每次抓到一件上点档次的事,想相位想疯了的尚书大人眼巴巴地抢着主持,盼着赶紧出点政绩升迁,小事又轮不到他这个三品侍郎亲力亲为,结果一天到晚,茹勍甘作禄蠹,空出大把时间习字练画看闲书游山玩水,杂学涉猎之广博在当朝众臣里排得进前五。而萧琋两世的见识自然不在茹侍郎之下,只要不是关于五典十三经的“正经学问”,足以与本时空任何人士谈笑自若。

      就这样,年龄相差近三倍的两人没边没沿地聊到天色渐暗,茹氏和萧琂充当搭茬润滑的合格听众。茹勍临告辞前,萧琋向他借阅礼部的《铜器铸造通典》。借一部放到生虫的冷门书籍不算什么大事,茹勍只当萧琋想给齐王府铸造新器物寻个参考样式,便爽快地做了个顺水人情。他完全不可能猜到,萧琋是在调查那件引导自己穿越至本时空的铜制驳兽的来历。

      萧琋赠给茹勍两个市面上已经抢购到断货的三世楼最新版大礼盒以作答谢,又亲自送出厅外,再返回来跟茹氏和萧琂大略介绍了今晨上朝的情况,然后各自离开,等待晚上摆宴和守岁时再见。

      新春佳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张灯结彩,楹联窗花早就准备了,没敢提前贴,怕下雪刮风弄旧了弄花了不好看,都赶在这时候贴出来。厨房的任务更重,阖府百余人口的酒馔饭食可不好张罗,锅碗瓢盆的声响与鸡鸭鱼肉的香气不断刺激着耳鼻。多亏了三世楼的炉灶相助,部分菜饭从那边做好了再送过来,分担了不少压力。

      住在王府附近的长史欧阳霂一家也被请来一起过年,有他和肖忠、妙音、妙相主持大局,诸事出不了差错。萧琋检视了几处,见人人司职清晰,忙而不乱,便不再瞎搀和了。回到空钟雅居,砚滴报称此前段鹏飞曾有事求见。

      “领他进来吧,去实验室的休息间。”萧琋平常不在空钟雅居里召见旁人。今天情形特殊,府里忙忙碌碌,各处不是摆桌备酒,就是贴花挂灯,没个清净地方,只有空钟雅居这边稍微清静点。

      空钟雅居如今是齐王府内人丁最少、同时也是守卫最严的地方,常年仅有萧琋和砚滴两人居住,送饭打扫有专人负责,其他仆从未经特许不得进入。这里的外围防护由徐春道带领二十五个护卫轮流当值,他们都是齐王留下来的可信人手,平时的住所毗邻空钟雅居,以便随时策应。

      齐王在府中的时候,他的书房就是军中主帅营帐的安保等级,以防军机秘要外泄。现在世萧琋当家,居处享受同等待遇也没有引发什么反弹,不少仆从认为世子只是处处效仿父亲的小孩子脾气罢了。萧琋当然不会幼稚到纯为摆谱而劳师动众,甚至自身的安全考量也不是最主要的理由,——齐王府内的人员筛查和安保措施已经足够可靠了。

      空钟雅居的几间屋子内存放着萧琋亲手搭建的各种小型实验设备、全套精制的标准度量衡基准件、正在系统整理的旧时空知识文档、研制中的新药半成品和其它攀科技树必需的重要物资。或许绝大多数人意识不到它们的价值,但是传承自异世的现代文明如明珠般璀璨,迟早会遇到本时空的识货者。在掌握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时,萧琋不希望这些东西流传出去,因为随之而来风险可能是他无法承担的。

      段鹏飞在平时也参与空钟雅居的防护差事,十天轮三班。不过即使是他们这些深得齐王和世子信任的护卫,进入空钟雅居院内的机会也极少,就徐春道来的勤一些。

      今天虽然府里处处忙着准备过年,空钟雅居外的戒备却没有任何懈怠。当值护卫刘振尽管与段鹏飞相熟,但是如果没有砚滴带领,也不会擅自放他进来。

      段鹏飞被砚滴带进了由储物室改造成的实验室休息间,里面的陈设充满了与时下迥异的格调,坐在圆桌旁的萧琋不等他见礼,便示意他和砚滴也坐下。段鹏飞本就是个心思机敏灵活的年轻人,知道世子在私下场合讨厌虚礼和虚言,落座后即直入主题,汇报了京兆府差人处理乐游园刺客的后续进展,又缴还了金牌。有了这块代表齐王权威的御赐金牌,相关官员办事就得有所顾忌,这也是齐王留下金牌给萧琋、而萧琋又把金牌临时交给段鹏飞的原因。

      京兆府对刺客的处理显得平淡无奇,不外乎收押看管,什么时候审讯尚未确定,可能要等到过年之后,毕竟亲王世子没有受伤,案情虽然重大,却谈不上紧急。

      “……属下跟一个京兆府的老捕快攀谈了几句,他私底下说,刺客八成与今天查抄的瑞福祥绸缎庄有关,刺客狗急跳墙,行刺的目标大概很难说是预先定好的。”

      倘若瑞福祥绸缎庄如传闻所说,真是北魏的探子窝点,那么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小,但是底下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上官暂不全盘托出,无非想偷懒过个好年罢了。人之常情,默契在心,任谁也没辙。

      “那个耍猴的一家三口怎么样了?”萧琋问道。当时为他家开脱,萧琋虽然主要是存着当众邀买口碑的功利之心,但也的确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乐游园的肖大掌柜让人支了一百两,那家的小子伤得不太重,治病肯定够了。”犹豫了一下,段鹏飞试探着道:“属下以为,他们一家可能……哦,也许不是完全没毛病。”

      萧琋眼睛一亮,笑道:“你敢做出这样的判断,想必是掌握了实据。说来听听!”

      在乐游园的行刺现场,萧琋曾经表示耍猴人家没有恶意,猴子惊扰驾车的青牛只是意外。段鹏飞就在旁边,应该亲耳听到了这番结论。

      “属下刚开始也没去怀疑泼猴挣脱束缚有何蹊跷之处。后来见那汉子去领肖大掌柜给的银子,乐得屁颠屁颠的,猴子和道具都丢下不管了,手里却一直攥着他家栓猴子的破项圈。属下觉得奇怪,就偷偷跟着他,趁他往怀里揣银锭时,故意撞了一下,那项圈掉到地上,原来上面的断处大部分十分齐整,只有留下了少许撕裂的锯齿边缘。”段鹏飞见萧琋不但没责怪自己多事,反而有鼓励之意,心头顿觉轻松,说话也更加条理清楚了。

      萧琋站起身,拍着段鹏飞的肩膀,促狭地眨了眨眼,道:“好小子!依你看,他们跟刺客是否同谋?你若答得好,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于望潮阁灵琦姑娘的秘密。”

      “啊?!”年轻纯情的护卫一提灵琦姑娘就红脸,明显是深陷于这段单相思之中,不能自拔。“属、属下觉得,他们不是一伙的。耍猴的那家是京兆府人士,在乐游园租摊位好几年了,周围的摊主都这么说,应该不是串供,据他们讲,耍猴的汉子嗜酒如命,又好赌博,好不容易赚点钱,没攒下几个,基本全耗进去了,他带的两个孩子也不是亲生的。他婆娘好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有说是妾的,那两个小的八成是原来主家的私生子,——这里面的故事怕是能讲个一天一夜。反正耍猴的汉子喝完酒就撒疯,打婆娘打孩子更是家常便饭。他婆娘是个没脾气的软囊巴,挨了打就知道哭,倒是她儿子时不时地为亲娘出头,怎奈人小力单,能顶个毛……什么大用?到头来,她儿子跟闺女只能吃更多挂落。最近,这厮欠了赌债,被债主追讨上门,就想把女孩卖掉抵债,他婆娘气得一病不起,她儿子跟这厮闹了几回,街坊邻里实在看不下去了,请来里正说了些公道话,这厮才暂时收敛气焰,答应靠摆摊耍猴还债,不再动卖儿卖女的邪念了。”

      砚滴寒声道:“所以段护卫认为,那汉子纵猴惊牛是既能灭子又能讹钱的一石二鸟之计,而刺客不过是恰逢其会,利用了混乱来行凶?”

      段鹏飞点头道:“属下的确觉得这样最能捋得顺首尾。牛车被猴子惊扰时,他家的男孩离得最近,极易被撞伤甚至撞死,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事,乐游园少不得息事宁人,赔一笔钱。之后那牛再次发狂,却是屁股上中了刺客的吹箭,才又猛冲向世子那边。”

      萧琋疑道:“耍猴汉子预谋碰瓷儿,动机倒是有了,但要想成事,他必须得在准确的时间点给猴子发出指令,猴子又必须能够听从指令,朝特定目标发动骚扰攻击。这种布置在现实中有多高的可行性?”

      对于世子口中经常冒出一些新词,段鹏飞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不是每个词都能准确理解,但大体意思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属下问过鞠显光,他对训练猴子的手段门儿清。那只猴子驯得不错,有灵性,若在平时花点心思,要么定个响动为号令,要么做个手势,让猴子挣断做过手脚的项圈,发动攻击,不是件太难的事。而且那耍猴的汉子也不必强求一次成功,今天不成等明天,明天不成等后天。他天天守在那里,乐游园肖大掌柜的牛车经常路过,指不定其他车辆也被他惦记着呢,就看谁倒霉,被他逮到机会碰……碰个瓷儿。”

      “倘若真是这样,小段,你认为我有必要立刻知会京兆府和乐游园彻查此案么?”萧琋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不过区区一个讹人的刁民并不值得花费太多精力,他现在更关注屋内之人,脸上却愈发淡然起来。

      段鹏飞没想到世子会向他咨询对策,在以往,跟官府打交道时采取什么章程,轮不到他们这群作护卫的武人拿主意,稍微思考了片刻,他谨慎地回道:“以属下的小见识,装糊涂也未尝不可。”

      萧琋没有问他具体理由,反而步步近逼地反问:“既然要装糊涂,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推测,岂不做了无用功?”

      “属、属下觉得,能不能找那耍猴的汉子当面算账与世子知不知道实情是两回事!”段鹏飞的额头渗出汗来,强自镇定道:“属下如果有疑不报,等于自以为是地替世子减少了取舍的余地。”

      萧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父王给我留了这么个可心得用的妙人。”从梁帝那里刚学来的压迫式问话技巧,对鉴定人才亦有贡献。

      段鹏飞长舒了一口气。头脑灵活的年轻护卫明白自己不但顺利渡过了这一关,而且世子很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段鹏飞心里头高兴,口中还得谦虚几句。

      萧琋摆手让他不用继续自谦,略有些为难地说道:“此事你做得甚好,我也履行承诺,告诉你一件关于灵琦的事。只是这件事恐怕你听后会坏了心情。”

      “请世子明言!属下知道好歹,不管是好事坏事,都能听得进去,都感激世子提点。” 段鹏飞嘴上说得大方,但是不停揉搓衣襟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忐忑的内心。

      萧琋不再多劝,直接道:“灵琦送你的那两句诗,‘梅立寒庭前,别雪望春来’,取每句的头尾,连起来便是‘没钱别来’。所以我劝你对她还是死心比较好。”

      初涉情场的年轻人,就算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单相思经历,也足够刻骨铭心了。段鹏飞俊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反映出他心中的痛苦和挣扎。但是长痛不如短痛,萧琋已经起了栽培段鹏飞的心思,不愿让他继续身陷毫无希冀的苦情戏中。

      略有些出乎萧琋的意料,段鹏飞尽管看起来非常难受,却很快收拾了部分理性,苦着脸道:“属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现在回想起来,灵琦姑娘确实从未流露过特别的心意。唉,早断早了事。”说是这么说,大概没有个把月的消磨,也很难恢复常态。

      “对了,小段,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萧琋在学校里没少安慰失恋的同窗好友,也被别人安慰过,深知转移话题是百试百灵的套路。

      “属下只有一个老娘,眼睛和腿脚大不如前了。当初属下还小,就记得娘的刺绣手艺可好了,见过的人都夸,听说是跟江南的刺绣大家学过的。现在不行了,给属下作件衣服,针脚都作不太齐整。做儿子的心疼她,再说现在家里有些积蓄,买现成衣服也买得起,她却不听劝。”段鹏飞仍处于单相思破产后的情绪不稳定期,下意识地靠不停说话来排解负面情绪。虽然世子年纪比他小五六岁,但数月的接触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世子无论是见识还是心胸,都远在自己之上,两人相处,世子反倒比较像年长者。“属下的爹和两个哥哥死在魏军的劫掠上,不是府兵,是部曲私兵。那群王八羔子最是贪婪暴虐、无恶不作,每过一地,跟蝗虫似的,劫掠烧杀,不干人事。当年我大梁军力不像现在这般强盛,官军只能防卫大府大县。属下的老家全靠临时拼凑的乡勇抗敌,兵器连耙子粪叉都有,哪能不损失惨重?爹和哥哥没了以后,家里日子越发艰难,娘给别人做活,家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属下出去刨草根掏田鼠,后来草根都没有了,田鼠掏绝户了,魏军又来洗劫几次,实在活不下去了,要不是王爷率军经过……”

      一二十年前,北疆连年战事,北魏越境劫掠,民不聊生,萧琋已经听过不少凄惨故事了。王府里的仆从和齐王的亲兵中,有不少都是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后被收留的,可以说是受了齐王的举家活命大恩。从某种程度上,齐王恐怕也是有意挑选如此背景的人员,保卫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和核心利益,因为他们足够可信。段鹏飞还不算最惨的,他到底有个相依为命的亲娘,没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萧琋叹了口气,责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既有母亲需要照料,怎么也不多攒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反倒去望潮阁花钱?”

      段鹏飞赧然道:“属下确是被迷了心窍。不过自从跟在王爷麾下,立了些功劳。咱们大梁的军功赏赐最厚,王爷治军又无人敢克扣,属下着实攒了不少钱,放到乡下做个土财主都足够了,那些钱全放到老娘手边呢。但是她老人家又不肯花,每天依旧粗茶淡饭,操针引线,连给她找了个粗使丫头照顾起居,她都不乐意,骂属下有几个小钱就忘了勤俭持家,属下也没法子。平时不在家,留老娘一个人鼓捣,属下哪能放得了心呢?”

      萧琋又详细询问了段鹏飞老娘的眼疾和腿疾,然后笑道:“之前你调查乐游园的案子做得不错,我却告诉了你一个坏消息,让你这个年都过得没滋味。这不符合齐王府一贯奉行的赏罚分明的规矩。不如这样,我有六七成把握能让你母亲健康状况改善,你可愿意信我?”

      段鹏飞身体一震,随即跪倒在地,脸上满是狂喜之色。几年来,他没少给老娘请大夫,偏方灵药也试了些,但老娘的病情反反复复,夜里无人时,他曾偷偷掉泪,却无计可施。世子年纪不大,但见多识广,那个什么“科学技术”的大学问做出来的神奇东西,屡次让他大开眼界,感叹天潢贵胄生而知之。如今世子肯说这个话,把握恐怕不止六七成。

      “世子的大恩,属下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段鹏飞边说边猛磕头,仿佛这头一磕下去世子的话就立刻能兑现,磕得越狠疗效越好似的。

      萧琋唬得赶紧把他扶起来,万一磕出脑震荡留下后遗症,自己不是白白损失了私人班底的一个预备成员。段鹏飞老娘的眼疾很可能是缺乏维生素A引起的夜盲症,腿疾则多半是骨质疏松和风湿性关节炎,这些病症都是本时空的常见病。要想百分百治愈,别说是现在缺医少药的状况,就是在旧时空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体系下,也不能保证。但是,通过营养状况改善、简单的物理热疗法、适度的康复锻炼和健康生活方式的引导,再辅以药物治疗,必定有很大的改善空间。

      说到“新”药物的开发,萧琋一直把很大精力投入在被后世医学界戏称为“万能神药”的Aspirin,也就是阿司匹林的研发和生产上。要得到阿司匹林,必须先搞定前体物质Salicylic Acid,即水杨酸。用高浓度的乙醇从天然植物中提取水杨酸,或是人工合成水杨酸,都是可行之路。不过因为条件所限,萧琋只能暂时先尝试效率不高的柳树皮提取法。估计再过一年半载,本时空的第一份粗制阿司匹林便能问世。

      “年后先让你母亲搬进府里,就近医治和照顾也便利些,回头让忠叔安排地方。”萧琋拦住又要跪倒的年轻护卫,“但是我也有要求,你若做不到,莫怪我不认账。”

      段鹏飞正色道:“世子请吩咐,便是要属下这条命来换也行。”

      萧琋板起脸道:“我要你取的性命做什么?我是要你识字,你每天必须认十个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如果没完成识字的任务,我就停一天的药。往后你的差事都交割了,每天早晨就到这来上课,由砚滴教你,我亲自考你,别指望我会留情面!”

      如果到这时候,段鹏飞还悟不出萧琋的言下之意,就未免太迟钝了。萧琋这回却没拦着他行拜师之礼。

      望着段鹏飞脚步轻松地离去,萧琋笑着问砚滴:“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世子常说的有脑子、无愚执、知规矩、不拘泥、念恩义、舍无望,段护卫似乎都占了。难怪世子对他如此看重。”砚滴为说得口干舌燥的萧琋斟了一杯白水。他知道,没有客人的时候,世子是不饮茶汤的。时人皆以煎茶为雅趣,偏偏世子一句“难喝”就将之弃如敝屣,传到外面去,肯定又成了乖张粗俗的证据。

      萧琋趁势抓住美少年侍从的手臂,嬉皮笑脸道:“我家砚滴不但有那六样好处,还多出三样——清音、柔体、易……嘿嘿!”

      ※

      年三十的夜晚,城中不禁夜行,不禁喧哗,不禁烟火,再节省的人家也点灯明烛,再穷困的人家也吃顿好饭,平民百姓比不过高门大户那么气派丰盛,却是自家一年里过得最红火喜庆的一晚。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物华天宝,地灵人杰。大梁的百姓都知京城富庶,其实这只是个大略的说法罢了,富中有贫,贫愈显贫,富中有富,富更攀富。齐王府所在的街区,按照后世的说法,便是地地道道的富人区、豪宅区,遍布着与各家主人身份相符的高档住宅,左邻右舍最低的也是个三品官。各府门口自是张灯结彩,连街道两侧都装点得缤纷绚丽,年味十足。

      正月十五才是赛灯的正经日子,不过今天各家门口的花灯已经开始争奇斗炫了。齐王府前悬挂了六个大红灯笼,正门外还坐着一个大型落地花灯,高有七尺,八面彩绘,画的是八骏奔腾,底座的机关能不断产生热风,驱动画面不停旋转,使得奔马栩栩如生,极是威武,引来不少路过者的赞叹,门口的家丁与有荣焉,腰板挺得笔直,浑不在意接班的同伴因贪吃晚来了一炷香的光景。

      府中宴席从掌灯起就摆开了。今年是个暖冬,外面为聚餐临时搭得棚子便没用往年那种厚实帐布,只点了些炭火盆,人们已不觉得冷了。前院是护院家丁、普通杂役和粗使下人的席面,上的净是大碗炖肉、肥鸡美鸭、骨汤煮面、卤味下水、熏肠腌鱼、油炸丸子、白面烙饼、肉馅包子之类解馋管饱的菜饭,酒水按人头定量,不喝酒的可以匀给别人。齐王府向来不苛待仆佣,平日里这些人吃得比乡下富户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即便过年的菜饭更好,却不至于发生胡吃海塞、撑坏肚子的糗事,——这可不是杞人忧天,京城里不止一次发生过勋贵府邸年夜饭撑死仆佣的悲剧,出事的主家沦为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后花园另设宴席,在坐的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侍从、护卫、管事、丫鬟、娘子和嬷嬷。酒馔菜肴也比前院的精致,酒水不限量,还提供低度的蒸馏酒,这酒在外面售价不菲,而且有钱还不一定卖得到,也就是府里近水楼台,才能一下子供应这么多。园子中央空处一块场子,请了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戏班子表演,地方不够,没正式搭台子,唱得也不及四海楼的名角儿,但观众的热情可不比四海楼的差,每段唱罢,鼓掌、跺脚、敲碗、拍桌、喝彩、品评,样样齐备。

      园中还有一座小楼,占据地利,楼上能观各处景致。夏天四面窗户卸下,最是通风凉爽;冬天加上帘子,预先养旺炉火,即可温暖如春。此刻,里面和乐融融,主家有萧琋、茹氏和萧琂,客人是欧阳霂一家和徐春道,管家肖忠、妙音、妙相和赵公公也有座相陪。砚滴、茹氏的陪嫁侍女画眉和萧琂的贴身侍从飞白伴随侍奉。楼内人数虽少,美酒佳肴却非外面可比,本时空的经典宫廷名菜和三世楼的山寨美式快餐各擅胜场,萧琂比较喜欢快餐,茹氏的偏好则较为传统,但是当甜点端上来时,她却是吃得十分顺口。

      本时空既没有Greenwich Mean Time,也没有北京时间,甚至连可靠的标准计时器也尚未发明,自然不可能有午夜零点准时敲钟的节目。民间以初一的第一声鸡叫作为新年开始的标志。京城要更先进一点,钦天监通过天文观测计算出时辰,在年三十的五更末,除了日常的打鼓,还有鸣钟,守岁就是指熬通宵硬撑到这个时候。

      茹氏虽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精力却已渐不如前。这一点都不稀奇。在旧时空,近代以前的中国人平均寿命差不多四十来岁,其中盛世有五十来岁,乱世仅有三十来岁。穷人短寿主要由于各种非正常死亡,以及饮食、医疗和居住等条件恶劣。而养尊处优的阶层也不一定就活得长久,比如中国古代的皇帝平均寿命是四十岁左右,后宫妃嫔更可怜,据粗略统计,大部分朝代甚至不足二十岁,个别朝代不满十八岁。茹氏成为齐王侧妃之后,要么郁郁寡欢备受冷落,要么处心积虑一心宅斗,整天窝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体育锻炼完全空白,身体要是能好了才新鲜呢。

      自家知道自家的底儿,因此茹氏压根就没准备强撑着守岁,再说了,她一瞧见亲生儿子没心没肺地跟草包世子大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心里头就拱火,偏偏草包世子尚算知趣,平日的吃穿用度比王爷和王妃在府里的时候都要丰厚三分,下午还乖乖送上了皇后娘娘赏赐的金牌,茹氏既然承情收下,总不能这么快就冲人家撂脸色,传出去会落下刻薄的恶名。于是发不出火的茹氏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早早回去歇息了。

      欧阳霂夫妇常来王府走动,跟萧琋见过多次,比较熟悉,不过欧阳霂的长子欧阳明不久前外任知府,年都没来得及在家里过,次子欧阳亮是头一回来王府。萧琋久闻欧阳家的二公子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名符其实的学霸,可惜这个少年才子一直在翰林院参与修史,没什么空闲,连家都回得少,如今有机会见面,自要好好结交一番。弱冠之年的状元郎相貌清秀,言谈举止中依稀可以找出与其父欧阳霂身上的那种文质彬彬和潇洒自信,就是太白皙瘦弱了些,这也是本时空大多数书生的通病,严重缺乏身体锻炼,跑两步就气喘,拎点重物就手酸。欧阳霂毕竟跟随齐王出入军营多年,行军骑马是家常便饭,比普通文人的身子硬朗多了,平时不显,但偶露峥嵘之时,其果决刚毅更像是军中做派。

      欧阳亮对这位头顶草包世子、败家世子、敛财世子、食客世子等多个绰号的齐王府未来主人也是闻名已久,父亲向来极少夸人,甚至从未当面夸赞过自己这个十八岁就在进士科的大比中夺魁的亲儿子,却对齐王世子赞赏有加,称其为“当世奇才”,年轻气盛的欧阳亮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当面比较的心思呢?

      但是不服气归不服气,欧阳亮不会愚蠢到当面挑衅,言辞上也很谨慎守礼,只是在交谈时,有意把话题往政事和典籍上引导,想看看“当世奇才”的学识到底如何。试探的结果当然很失望,齐王世子对某些文句和典故的记忆模糊,学问的底子难言扎实。如果一定要挑出一点值得夸赞的地方,那就是世子坦诚好问,遇到不甚了解的知识,既不遮掩,也不放过,而是直接询问,问得非常细致,听到解答后,立即化为己用。如此机敏好问之人,为何不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个学童都会的简单背书功夫呢?欧阳亮百思不解。

      萧琋察言观色,虽不能尽知其心中所想,但跟本时空的读书人打交道多了,也能对他们的思路猜个七七八八,不过这种事情对方不挑明,自己绝没有上杆子揭自己短的道理,不如赶紧转移话题。

      “慕光兄,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藏书楼内可有山水游记一类的书籍?”

      “这……有人说,大内文华阁、国子监和翰林院三处加起来,收尽了天下之书,此言有些夸张,却也足见其藏书之博杂。游记之类的书,我读的不多,但若是这三处都找不到,恐怕别出找到的机会也不大。”欧阳亮本欲劝说萧琋先专注正经学问,游记之类的杂书以后闲暇了再看不迟,可转念一想,对方又不需要参加科举,担任文职的可能性也不大,读不读五典十三经还真没什么关系,便忍住没说。

      萧琋高兴道:“可否请慕光兄带借几卷好的?”

      欧阳亮奇道:“世子何不自己去借?以世子的身份,想借多少都能借得出来。我职位不高,一次只能借两本,半个月就要还回去。如若世子需要人推荐书单,我倒可以找喜欢读游记的同僚帮忙。”

      萧琋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我一向不怎么爱读书,名声在外,假如突然跑去借书,会吓坏爱书如命的老先生们,以为我要起幺蛾子糟践书呢。”说完便哈哈大笑。欧阳亮也跟着略笑了笑。

      那边欧阳霂恰与萧琂说完了话,欧阳夫人见机也跟妙音妙相结束了闲聊,夫妇二人招呼欧阳亮与众人道别,明儿一早再过来拜年。

      送走欧阳一家三口,楼内就没有外人了。萧琋拉着萧琂走上二楼,临窗而立,整个王府和小半个京城尽入眼中,不必借助月光,城中满是灯火华光,间或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萧琋轻轻抚摸着幼弟的头,叹道:“时间过得真快,琂儿已经到我肩膀了。”

      “明明去年我都长到琋哥哥下颏那么高了!”萧琂边说边挤眉弄眼地坏笑道,“今年琋哥哥长得才叫快呢,尤其是父王离京以后,琋哥哥不用担心挨骂,心情轻松,便长得快了,连砚滴都长得很快,定是你们开小灶了。”

      “那哥哥也给你开小灶好不好?”萧琋用怪蜀黍的语气诱骗道。

      说真的,他还的确是有意把幼弟萧琂的日常饮食也照顾起来,尽管茹氏是萧琂的亲妈,对亲儿子的用心体贴无人能及,可有好心未必就能办成好事。照萧琋看来,至少在饮食、保健和医疗方面,茹氏就是个听见风就是雨的傻老娘们儿。刚入秋那阵,萧琂感冒发烧,茹氏一面急火火地采取小时候从她娘那里听来的饥饿疗法,一面又给萧琂空腹喂灌各种黑漆漆、腥乎乎、效果可疑的草药汤,左一碗右一碗,毫无效果,反而差点把小病治成大病,断送了儿子的性命。

      即便是后世的现代医学发展到有了多种退烧手段,美国儿科医学会(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 AAP)仍基本不建议对儿童感冒发烧实施强行退烧,除非是极其严重的情况。发烧是人体的正常功能,当免疫系统发现外来入侵的致病源时,会释放致热质,下丘脑接收到这种化学物质后,根据情况调节新陈代谢的速度,产生更多热量,升高体温,不仅可以借此抑制细菌和病毒的繁殖,更能增加人体防御卫士淋巴细胞的数量,增强免疫,消灭外敌。而热惊厥的发作,即所谓的高烧烧抽了,并不是单纯的体温高引起的,它与体质和遗传等因素相关,一味强调退烧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其实本时空以御医为代表的高明医者和以茹氏为代表的患者家属对于疾病和药物的认知错漏,并不能全都归罪于他们的脑子笨,那样太苛求了。时代的局限性任谁也没办法。科学技术发展不到那个阶段,靠猜、靠蒙、靠糊弄、靠哲学、靠神学、靠巫术、靠心理暗示治病,几乎是各种文化背景下的传统医学的必由之路。在古代的地球文明中,中医靠元气,西医靠灵能,阿大别笑阿二,都是一丘之貉。就算进入了现代社会,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和医学高速发展,对很多疾病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研究,普罗大众之中仍然有大批沦陷于不靠谱的食疗万能、古方妙药、神功抓病、高人大师的忽悠,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们真心相信吃猪脚补脚伤,吃红色的食物补血,吃猪皮补人皮能美容,冷色调的青壳螃蟹寒凉,苦的东西清热败火……当然在治病方面撞南墙的结果,往往就是耽误治疗时间而送命,想回头也没机会了。而对于吃不好也吃不坏、至少不会当场吃死的药物,那些心地不良的黑医生、不积极更新自己知识储备的懒医生、医疗机构、主管和监管单位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病人只要不拒绝就给随便开几盒,赚点钱,所以每每遇到感冒发烧,板蓝根、双黄连之类没有可靠医学证据和严格双盲实验证明其有效的药物依然被频频拿出来,结果真的“吃几天就会好了”,——你TM不吃这些玩意儿也会自愈的好么?!再说了,纯天然的草药可不代表没有毒副作用,特别是肾毒性和肝毒性,对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的少年儿童伤害尤其严重。

      萧琂自是不知兄长在电光石火间狂射地图炮,虽然还没到青春叛逆期,但他已经开始不大愿意事事听从亲生母亲的摆布了。对于管束甚严的母亲,他心中的敬爱不减,却总觉得跟兄长相处时比跟母亲更自在,也更能聊到一起去。母亲常说兄长是草包,可萧琂认为兄长的学识不比教过自己的先生们差,只是兄长不太注重五典十三经的学问罢了。

      “我倒是想跟琋哥哥吃一个灶呢,我娘肯定不……”萧琂忽然住了口,母亲反复叮嘱自己要加小心,避免外人“以入口之物行加害之事”,可这话讲出来太伤情分。

      萧琋装作没听出来,继续诱拐道:“要瞒过贵人的耳目不成问题,只要琂儿你不反对。另外,你大概也听说了,三世楼生意火爆,地方快不够用了,我想着来年再开一家分号,规模比三世楼总店只大不小,暂定开在城南,到时候新店交由你掌管。”

      “啊?”萧琂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忐忑:“我又不懂经营,把这么大的店面交给我,岂不是乱了套?”

      在心底里,萧琂与每个憧憬未来、满怀希望的少年一样,热切地想要独当一面,走出父母的庇佑,成长为响当当的男子汉,哪怕自己力有未逮,也不能完全抑制内心尝试的冲动。自从兄长接管王府的产业,以三世楼为代表的店铺生意兴隆,府中无人不知,茹氏更是不止一次在萧琂面前念叨,说是草包世子的准备借机控制府里的所有产业,没打算留一丁点给兄弟。萧琂的心思没有亲生母亲那么负面,但是难免隐约生出一股“既然兄长行,我也能行”的暗劲。不过与兄长接触多了,萧琂不得不承认,兄长的手段不仅现今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甚至将来也未必能比得上,光是那套酿酒的复杂家什,他私下问过几个行家,竟是听都没听过的新鲜制酒器械。

      萧琋正色鼓励道:“琂儿莫要妄自菲薄,人哪有生而知之的,还不就是要学要练麽?你虽年纪不大,但聪颖机敏,只要肯用心,别说区区三世楼,更大的世面也能掌控。别忘了,父王可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帅,虎父无犬子,我们兄弟绝对不能给父王丢脸!”

      少年人到底受不住顺毛摩挲。闻言立即表示:“琋哥哥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把店面经管得红红火火!”

      “正该如此!”萧琋抖出一派踌躇满志的架势,继续画大饼道:“如今父王就我们两个儿子,兄弟若不能齐心,谈何其利断金?只会让人看了笑话去。有些筹划你或许还不到考虑的年纪,但是做兄长的却必须为你提前铺好路。王府在京城的产业太少,父王领兵多年,功勋彪炳,却也因此无暇顾及府中的产业经营,往后统兵打仗的机会可能不多了,军功赏赐自然也就少了,府里的用度却不会削减多少,我们岂可坐吃山空?我寻思着先给你弄一家店面练练手,等业务熟悉了,还有更多产业等着你来管。赵王府能经营那么大一摊子买卖,我们齐王府目前的进项连人家的零头都赶不上,未来提升的潜力可是不小。”

      萧琋说的不是假话,但也不是毫无保留地尽诉衷曲。他的最终目的还包括了柔性地改造幼弟的三观,进而弱化茹氏对亲生儿子的影响力。直接插手萧琂的教育问题,肯定会引起茹氏的警觉和反弹,最好的办法还是润物细无声,从暗处着手。商业管理涵盖的内容相当丰富,在后世已经发展成为一门深刻而复杂的学科。让萧琂最大限度地参与到新型企业管理中来,足以塑造出一个超脱于本时空固有套路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的新思维少年。而茹氏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眼光不出院落、脑筋里光有宅斗的封建社会内宅老娘们儿,萧琂与她的共同语言将会越来越少。或许因为母子血缘的关系,萧琂和茹氏的亲孝不减,但茹氏对萧琂人生的影响必然大幅削弱,而萧琋对萧琂的影响则必然显著加强。届时,萧琋可以无需对弟弟施展黑手,只需糊弄糊弄茹氏这个傻老娘们儿,便足以稳住局面。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齐王府的实力,不给外人干涉的口实。

      萧琂聪慧是够聪慧,可是与心理年龄大出自己两倍多、经历比自己丰富一百倍的穿越者相比,还是非常单纯的,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在京城开一间与三世楼同档次的店面,本钱肯定得按万两计,府里的账面一下子支出这么一大笔钱,周转上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足见兄长的真心实意,再想想亲娘对兄长的种种诋毁,萧琂心中的愧疚越发沉重,表现在言语和动作上,越发亲昵顺从起来。

      萧琋心有所感,直觉得这笔金钱和感情投资做得非常值得,又道:“作哥哥的再多说两句,你莫嫌我管得宽。前些时,我看到你身边的飞白走路时一瘸一拐的,胳膊也吊着不敢动,就叫过来问了问,他刚开始不敢说,我硬逼着他,才告诉我是不小心磕伤的。我让人拉开他的袖子和裤腿查验伤势,那根本就是被鞭子抽、钳子掐的伤,后来在背上也发现了鞭伤。”

      萧琂急忙分辩道:“飞白的伤不是我打的,我也给他请了大夫,用过药的,现在已经好了。”齐王和王妃治家严谨,很多规矩近乎军中法度,却从来不亏待仆从,更别提无故虐打了。萧琋主掌王府事务以后,待下也甚宽厚,连从大工匠手下借几个徒弟用,都要好言商量,出钱赎买。萧琂自然不想给父兄留下刻薄寡恩的坏印象。

      “我自是知道的,琂儿不是心狠之人。此事必不怪你。”萧琋微笑着示意幼弟不必着急:“而且别说父王和母妃都是带兵打过仗的,就是为兄我也不是滥好人。底下的人有错,作主子的责罚是应当应份的,即便打错打对的,也不是捅破天的事,我所担忧的并不是这一时一事,而在御下之道。你觉得飞白怎么样?对你侍候得是否周到?是否可靠?是否顺意?”

      萧琂毫不迟疑地点头道:“飞白不错,平时很尽心,也挺勤快的。”

      “那便是了。你既觉得这个贴身侍从可以用,就要善用会用。你们主仆之间虽然论地位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如果不出意外,往后几十年里,飞白很可能是你最用得上的心腹。飞白与你年齿相仿,朝夕相处,若能悉心培养,便是与你交心之人,或成手足一般也不稀奇,你莫以为你琋哥哥是夸大其词,父王身边的墨羽将军你也是见过的,七次代父王挡下致命的冷箭,几乎全是以命换命的危急关头,现在墨羽将军能活着实在算得上奇迹。为何他能做到如此地步?仅凭主仆之名?仅凭军法约束?”萧琋把从欧阳长史那里听来的故事稍加整理,用作说服幼弟的论据,幼弟最佩服父亲,效果定然不差,这番话也是酝酿了好久的,“墨羽将军自幼即作了父王的贴身侍从,十三岁那年跟随父王去野外狩猎,不慎被野猪撞伤吐血,父王亲自去求太皇太后下懿旨,请来御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三位医官为之诊治。那一次为救墨羽的性命,父王还曾把太皇太后赏赐给自己以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压箱底老参拿出来煎药。墨羽病愈知晓前因后果,哪能不誓死效忠?”

      “我也让飞白自己去找大夫治了。”萧琂的语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萧琋伸出手捏了捏幼弟的鼻子,乐道:“你瞧瞧,你自己都不踏实了。这可不是简单的治伤不治伤的问题。人心本是肉长的,莫把它生生炼成铁铸的。此事你得给他个交代,消解了他心里的疙瘩。当然,给他个交代不是让你非得替他讨回对等的公道来。府里能下手整治他的人,必是身份比他贵重的,说句心狠的话,就是要了他的性命,也是他父母当年签死契把亲生骨肉买给别人为奴为仆的因果。如果查出是哪个主子打了他,你能撂脸打回去?咱们府里就是再讲仁义,也没这个道理。但是你不能无动于衷、一声不吭,你得让他知道他死心塌地跟了你,遇到事你能回护他,而不是被当成阿猫阿狗似的,任人宰割,命比草贱。像这次的事,你起码得温言抚慰几句,给他治好伤,告诉他往后多个心眼,谨慎应付动手打他的那位,一旦出事,你会尽力保他周全。至于能不能真的周全,却是尽人事听天命,相机而为了。”

      这番话搁到旧时空属于三观不正,但在本时空,人生来就分成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像标签一样烙在每个人的脑门上,无人能够逆势而为,玩什么众生平等的把戏。萧琋教给幼弟的“仁爱”御下之道,本质上与世同尘,只是比较伪善罢了,这也是他魂穿到本时空后的自我适应性修正,一开始跨越心里的那道坎还颇有些挣扎。

      与魂灵遭替换的兄长不同,萧琂是本时空的原生贵族,尊卑阶级的那一套观念早已渗透到骨子里了,所以他倒是不会挑剔兄长的说法本质上有多么冷酷无情。当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主子,绝对放到哪家都当得起一个“仁义”的评价。不过有一件事他很好奇。

      “琋哥哥,你对砚滴也是如此处置?”

      萧琋回头望了望楼下正扒拉着自己那桌残羹冷炙的少年侍从,溜到嘴边的那个敷衍的“是”字竟没能吐利索。恰好楼外传来戏班子当家小生的清越嗓音,萧琋趁机拉着萧琂过去听曲,掩盖了自身演技上的瑕疵。

      但听得歌曰:“寒去辞冬雪,暖回借春风。灯火妆街市,烟花缀苍穹。缤纷新故岁,迎送今宵中。宾朋聚府邸,谈笑意兴浓。庭馥增梅艳,酒醇添颊红。起身挽云月,且与共从容。忽觉衣襟乱,嬉闹有顽童。问其何不睡,闻鸡第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且将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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