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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千影万影拱宸极 ...

  •   岁末年尾,京畿飘起了雪花。入冬以后又暖又旱,不利来年耕种,因此这场勉强盖住地面、很快便融化了的应景小雪,竟也得到了瑞雪一般的追捧,——毕竟谁不想来年是个丰年呢?

      三世楼在短短一个月爆赚了上万两银子,萧琋算了算,刨去员工福利和后续投入,府里账面上多出六千两的流动资金。

      借着年节送礼的风头,三世楼又迅速推出了团圆饭宅急送和家庭装大礼盒,尽管最新一旬的账目还没算出来,但瞧着高掌柜和何氏兄弟来府里汇报时的乐呵劲儿,就知道准是大赚特赚了。

      自从酒楼的生意步入正轨之后,萧琋就把与三世楼相关的业务切分成三块:府里的预加工配送中心由妙相主理,赵公公协理;店面的经营和账目由掌柜高安平统管,何德基、何胜客兄弟负责后厨事务;京郊庄园那边的蒸馏酒设备由闫科、殷学、秦知和宋识轮班担任技术主管,白塔负责基础设施的日常安全维护。

      萧琋的脑子里排满了各种拟行的计划,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酒楼生意上,毕竟他的终极目标不是成为本时空的Ray Kroc或Colonel Harland Sanders。一切伟力荣耀财富归于帝王,没有比这更冷酷的现实了。富甲天下又能如何?位极人臣又能如何?帝王一念间即可使之覆灭。除非萧琋决心篡位造反,否则全力巩固齐王府在梁帝萧钊统治体系中的立场,便成了“提纲挈领”的那个“纲”和“领”。说穿了,不敢掀翻席面,就快点找个好座次,舒舒服服地多分点羹炙。

      不加掩饰地巴结皇帝是愚蠢而危险的选择。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土地、财富和臣民,——至少名义上如此——会稀罕低级马屁精的区区吹捧和献礼麽?万一拍龙屁拍得不舒服,惹来当今圣上的反感,可就真是no zuo no die了。不过,玩清高冷傲、完全不巴结,更加大错特错,特别是齐王府现在处于朝局中微妙的亚平衡位置,似安实危,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能有半点“藐视当今”的“不臣之举”,送给恶狗上嘴的机会,礼数方面一定周全。除此,宗室、外戚和朝臣中也需交往得体,不欠不过,四面见线。

      于是,准备年礼就变成最近阖府动员的第一要务了。由萧琋牵头,加上长史欧阳霂、总管肖忠、妙相、妙音、赵公公和砚滴,组建了“齐王府对外交流工作指导小组”,简称FEFCG。后世对这个组织以及在其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庞大间谍机构褒贬不一,其中不乏大量追根溯源的阴谋论。客观地说,在FEFCG成立之初,它真的就是个筹备送礼、人畜无害的咨询和统筹机构。

      根据流传下来的记载,FEFCG组长、齐王世子萧琋在第一次会议上发表了具有指导意义的重要讲话。他着力强调,“礼数务须周全体面”。他含蓄指出,“府里尚不宽裕,来年用钱的地方仍多,亦不可过于奢费”。他开明表示,“兹事体大,规矩繁冗,诸位且抒己见”。世子虚怀若谷不耻下问的态度感染了与会者,大家纷纷出谋划策,筹备年礼的工作进行得紧张而有序。

      其实所谓的筹备,倒不是真的要从头准备起。本时空没有高效精密的制造工业体系,没有齐备畅通的礼品交易渠道,尤其想买到高大上的稀罕礼品,有钱之外还得拼运气。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根本来不及。在重视礼尚往来的人文社会背景下,像齐王府这样的豪门高第,平时便会有专人搜罗置办各式贵重礼品,不仅固定的年节要准备,还得应对亲友同僚的寿丧嫁娶,——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要得罪人、损名声的。

      给什么层级的人送,以什么名头送,对方有什么忌讳,时局如何,亲疏如何,如何借礼物传达或避免传达某种信息……凡此种种,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一丁点细节忽视了,便可能导致送礼送出杯具来,特别是给身份贵重的人备礼,简直如履薄冰。大体的章程府里早就有了,不过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每一份重要的礼单仍少不了反反复复地斟酌计较,萧琋头一次干这个活,不免倍感煎熬。

      “今年第一等的物件有四样,胡守道的《千里烟波图》、上古名剑‘鱼鳞’、莲纹八棱金杯和前汉长乐羊脂玉璧。”管家肖忠介绍了初拟进贡给当今圣上的候选礼物,这些都是他亲自负责搜罗保管的,花费颇巨,堪称件件精品。前两天,肖忠特地私下里跟萧琋说,不要再称呼自己为忠叔了,担待不起,往日世子年幼,随便些就罢了,如今掌管王府,小节也需在意。可见肖忠为人处事之谨慎。

      欧阳霂直言:“鱼鳞剑虽然名贵,陛下又是尚武圣主,此剑到了陛下手中正得其所,然而王爷如今不宜与刀兵之事有任何牵连,以免遭人献谗,获疑难舍军中事。”

      妙音补充道:“今年北疆战事花费极多,群臣多言简俭,陛下亦发明诏,推行节俭,安抚贫弱,王府更有散田于民之善举。而今,年礼若献金玉物件,似乎不妥。”

      众皆称是。最后定了献上《千里烟波图》。这幅名画的得来也是一段趣事。齐王帐下校尉夜宿废宅时,见月映房梁投下的阴影有异,于是搜到了一个长匣,从中得了此画。放到市面上,这画可比金杯玉璧贵重多了。不过书画总是雅趣,倘若有不开眼的人往钱上扯,朝堂上那几个自诩的酸儒雅士必会主动站出来,加以唾弃反驳。

      萧琋又做主加上了十瓶自产的中度精制蒸馏酒——万寿春。这种“特供酒”呈现出一种澄清凝练的赭黄色,里面添加的染色剂是从栀子干果中提取的黄色素和极少量红色素,属于水溶性胡萝卜素,绝对的天然健康食品,由萧琋亲手调制,当作以黄为贵的帝王专享马屁酒,称得上处心积虑了。装酒的瓷瓶出产于著名瓷窑,比三世楼使用的大众版瓷瓶高级百倍,配上府里独门的软木塞加蜂蜡封口技术,外包锦缎防震缓冲,装进紫檀木盒,怎么看怎么高大上。这些包装方面的传统手艺活早早就准备妥当了。

      接下来是给皇后和四妃的年礼,一般的文武百官不需要准备,但齐王是宗室亲王,皇后和四妃是萧琋亲缘关系上的伯母,不送礼显然不对,送重了也不对。在妙相和妙音的建议下,最终决定每人送一副乔三娘的刺绣。乔三娘是江南刺绣大家,技艺绝伦自不必说,更妙的是此人已年过九旬,耳聪目明,儿孙满堂,极有福寿。因为年事已高,乔三娘已经多年不动亲自针了,现在市面上高价出售的刺绣基本是出自她家后辈的针脚。齐王府搜罗的几幅却是有钱难买的乔三娘亲手所绣,至今很有些年头了,可是保存得当,跟簇新的一样。考虑到皇后地位更高,区别于四妃,礼单中又加了一匹如意纹云锦。

      “之前送给相娘子和音娘子试用的点绛唇彩棒、雪颜滋润膏和缤纷凝露香,不知可好用麽?”

      自从有了高浓度的酒精,萧琋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制备了□□,于是提取天然植物的馨香和着色物质就不再困难了,论效率,可比本时空的水汽蒸煮法强出百倍。萧琋深知,在任何时代,女人花钱在护肤养颜化妆品方面,都是从不手软的。制造唇膏、润肤霜和香水的技术门槛很低。即便是后世吹嘘得天花乱坠的最新生化科技加持的昂贵产品,有效成分也不外固定的几样,顶多是加了速效和后患兼有的激素。至于各种奇怪蛋白质 “有效因子”被表皮细胞直接吸收,则纯属天顶星的妄想黑科技。

      尽管手头没有Glycerin,Squalane和激素,萧琋还是利用蜂蜡、奶制品精炼产物、常见动植物蛋白、油脂和胶质、酒精和□□萃取的天然植物成分等原料,手工做了几个批次的唇膏、润肤霜和香水,先拿身边的人当小白鼠,取得反馈意见后逐步改进。这一套渐进开发模式弄出来的产品,说到效果,比起完整工业体系支撑的后世日用化工产品自然不如,但若以本时空的原始化妆品为对手……

      “用起来方便多了,效果也好。以前宫里传出来的那些方子腻腻歪歪的,配出来的东西时间稍长,就生出一股怪味儿,我都收起来不大用了。只是我有点好奇,世子年纪不大,却为何这么懂女子的心思?”与管家肖忠固执于身份尊卑不同,妙音与萧琋接触渐多,早知他不喜欢唯唯诺诺的窄口葫芦,在非正式场合也不太挑剔身边人的言辞是否谦恭,反倒越轻松如常地说话,越称了少年世子的心意,颇有古之贤者的雅量。

      妙相也诚心赞道:“世子奇思妙想,这些东西拿出去,必是大卖的。加薄荷的几种最是清爽,宫里的娘娘们定然喜欢。”

      欧阳霂、肖忠和赵公公在护肤品问题上完全插不上话。砚滴倒是萧琋选定的小白鼠之一,不过他可不打算主动上钩,就算萧琋不停地用眼睛瞥他也绝不动摇。

      萧琋乐呵呵道:“既是合用,我已备了几份,进献给宫里的贵人,既不靡费,又表了礼敬的心意。”还能作广告,——这句掐了没说。

      往宫里送的“尊享版”大礼,精致得体的包装不可或缺。香水已作了茉莉、鸢尾花、紫丁香、柑橘、兰花五种香型,部分产品里添加少许檀香或麝香,装香水用的瓷瓶虽小,却光泽温润内敛,器型优雅柔美,线条修长简练;润肤霜更是装在整块白玉雕成的三联装暗盖碗盒里;唇膏则使用了木质的螺纹套管,伸缩方便,套管上刻画的凤纹出自名匠之手,简洁生动;外面的包装盒也是低调奢华的木料和做工,以后对外批量贩售的产品,包装自然不可能达到这种档次,否则谁卖谁赔到肿。

      赵公公插言道:“贤妃娘娘昨日才得册封,又与府里是正经亲戚,不如再添置些不甚贵重、却可表心意的小礼,以益情谊,且不逾制。”

      贵、淑、德、贤四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太后和皇后。不过太后如今隐居于景英宫长乐殿,基本不露面,也不受礼,其中的缘由宫内外皆讳莫如深。

      皇后和四妃膝下均有亲生子女。二皇子、三皇子和小公主是嫡出。大皇子是贵妃所生。淑妃生了四皇子和六皇子。德妃膝下只有大公主。而五皇子和最小的七皇子,出生时两人母亲都只是嫔的身份,可惜命运迥异,五皇子的母亲难产伤了身体,半年后故去,七皇子的母亲苦熬四年多,终于等来了贤妃的封号。

      齐王妃与贤妃是正经的表姐妹,未出嫁前常有走动,关系亲好,不知是不是受齐王府的牵连,贤妃的封号比其他三妃来得慢……直到昨天!

      萧琋问过赵公公,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后宫的女人除非出身太低贱的,只要诞下皇子,养过了周岁,四妃的位置又有空缺,基本上可以很快等来册封。梁帝虽在子嗣方面不难,但是奖赏不减。毕竟为皇家开枝散叶,多多益善,功劳明摆在那里。

      萧琋笑道:“三世楼做的吃食挑几样带过去,不值几个银钱,却显得不见外。”又随口问道:“听闻贵妃娘娘这两个月就要生了,不知是八皇子还是三公主,要不也送一些吃食过去?”才说完,就知道自己想差了。天潢贵胄降生前,宫里疑神疑鬼的事多了去了,外人躲还躲不及呢,自己主动凑过去,万一出点差池,平白惹得一身骚。

      这六份往宫里送的礼单敲定后,管家肖忠、妙相和赵公公当即告退,砚滴也被萧琋派去协理。礼品都是现成的,四人无非照方抓药,挑选、配齐、查验,明天赶早送至皇宫西门,那里有专人接收造册。

      FEFCG小组余下的三名成员则继续商量给其他相关人士的礼单。欧阳霂对朝局官员了如指掌,妙音则对宗室外戚如数家珍。送礼也是要挑人送,广撒大网就没意思了。具体地,平日有交情的,自是礼尚往来,平日没交情的,你送我才回。年礼的规格大致与去年相同,为防物议,没有太贵重的物件,当然也不失体面。三世楼的礼盒毫无疑问成了今年年礼的主角,——别人上杆子抢着买它来送人呢,齐王府没理由不支持自家的生意。受限于落后的生产力,近两天店里的礼盒供应已经数次告急,经常是晌午刚过,就卖光了一天的存货量,去晚的根本买不到,京城有消费意愿的大户太多了。

      “世子,若是点绛唇彩棒、雪颜滋润膏和缤纷凝露香有富余,作为给女眷的回礼,定受欢迎,可谓一举两得。”妙音信心十足地建议。

      萧琋挠头道:“剩下的那一批货,做工方面不如给宫里送去的好,用起来却没多大差别,可惜也不多了。等年后建个作坊来弄,省得我一个人忙活,根本做不了多少。”

      妙音促狭地眨眨眼,笑道:“比进献的差是应有之义,只要比送给我们的‘试用版’外包装好些,准是送的出去的。”

      萧琋第一次送出的“试用版”唇膏,刚一拧开,膏体部分就整根掉出来,染废了妙音的一条裙子。糗事被揭的少年世子无言以对,唯余尴尬的嘿嘿。现在工艺大有改进,剩下的几十管“经典版”唇膏,在制作和包装上虽然比不过“尊享版”的精雕细琢,却也远在“试用版”的水准之上,至少能确保正常使用无公害。

      ※

      华灯初上,月朗星疏。白天里人来人往的齐王府逐渐归于安静。

      对本时空的平民家庭来说,灯烛仍是昂贵的消费品。王府每月分配下来的灯油火烛,都有定额。等级低的仆役晚上不大点灯,他们把省下来的灯油卖了,换回几个钱补贴家用。只有等级较高的仆从,才会每天点灯熬油,这不光是为了享受。有些事情白天做不完,晚上得继续忙活,耽搁不得,——主家给的地位与仆从的能力、责任和贡献挂钩。

      萧琋回到空钟雅居,已经过了正常的用饭点儿时间。他一边命人送来晚饭,一边拿热手巾擦去脸上的倦意,喝了口水,脑子也不那么昏沉沉的了。

      小厨房这边一直盯着空钟雅居的动静,得了吩咐以后,很快做好四碟素、两盘荤,主食是粗细两掺的杂粮饭和面包,还有一碗用碎肉、豆子和土豆丁熬成的浓汤,水果有柑橘和苹果,——本时空的苹果叫“紫柰”。饭后甜点是芝士蛋糕,与三世楼卖的一样。

      每样份量不大,也没有稀奇古怪的珍稀食材,但充分考虑了蛋白质、淀粉、脂肪、膳食纤维和维生素等营养成分的搭配和摄入量。食谱的构架由萧琋亲自制定,掌勺的师傅并不完全懂得里面的说道,但经过最近几个月的揣摩,他早就清楚了世子的口味,细心迎合,也着实得了几次奖赏。

      饭菜端上摆好,萧琋却没有动手,等了片刻,砚滴过来回禀,明早送进宫的礼品业已准备就绪,不但忠叔、赵公公和妙相反复核对,刚才欧阳霂也亲自查了,确保万无一失,今晚忠叔和妙相将轮流带人守着,以防出岔子或被人使坏,四更就抬出府去,五更前保准送到皇宫西门。

      “父王留下来的这几位确实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不然就抓瞎了。”一块石头落地,萧琋的心情舒畅起来,又道:“明早赵公公和妙音随我去上朝,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手把京郊庄园的事料理一下,过节不开工,那些设备却要维护好,别出篓子。给他们的年礼和赏钱都留出来了,明天也给他们带过去,过个好年。”

      砚滴一一应了便要告退,萧琋却笑着留他吃饭。经过大半年的所谓“心理应激性强化训练”和“温暖人性光芒的陶冶”,砚滴已经习惯了这位世子私下相处时的种种乖张行止,甚至不自觉地学到了不少前所未闻的新词。好在所有的出格表现基本拘囿于空钟雅居,至今未扩散出去酿成恶劣影响。

      容貌和气质愈发出挑的少年仆从也具有水准之上的机敏观察力。世子面前的晚饭超过平常的单人量,连杯盘碗盏和餐具都有富余,明显早有预谋,并非是临时起意才相邀的。

      于是两人对面落坐,在闲聊中共同享用“烛光晚餐”,当然说是闲聊,主要是萧琋说,砚滴听,偶尔搭个下茬,以维持对方的谈兴。

      因为不是第一次作共进晚餐这么戕害礼数的事,砚滴不等萧琋拉脸敦促,就放开了胃袋的最大容量,想吃就吃,绝不客气。虽然不太明白“生理发育期必须摄入充足的优质蛋白”、“补钙有利于骨骼生长,缺钙容易骨折,还长不高”、“适量的脂肪不能缺,否则肤质变差,身材也会变得干瘪”、“多种维生素来自蔬果,吃了有益于增加免疫能力,就没那么容易生病了”……等等大道理,王爷王妃在府里,都没见这么多讲究,不过他真切地感受到世子对自己的关心,这种关心不是简单的市恩,主仆之间的市恩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从王爷王妃离开京城算起,自己不仅个子窜起来了,身板也壮实了许多,每天精力充沛,面色红润,饮食的变化当居首功,另外世子在后花园弄的那套古怪的健身器材也功不可没。

      萧琋饿了大半天,自是手随念动,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八分饱,便停下筷子。跟他八爪鱼似的吃法相比,砚滴倒更像是教养好的王孙公子,见萧琋吃完,也想撂筷子说吃饱了,被萧琋一板脸,只得旁若无人地该吃吃该喝喝,待他吃完,萧琋起身走到他身后,帮他捏起脖子和肩膀来。

      砚滴忙央求道:“世子,这可使不得。要是让人看到,我区区一个卑贱的奴仆何以自处?”

      萧琋本想说院子里这会儿不会有人来,却感觉指尖和掌心接触到的躯体僵硬中微微颤抖,便停止了揩油美少年的恶行,看来半年时间还是太短,表面上砚滴能与自己淡定相处了,实际上内心的尊卑畏惧依然根深蒂固。

      其实本时空的等级观念极其森严,砚滴跟齐王府签的又是绝契,生死都是萧琋一句话的事,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但是萧琋并不满足于带个应声虫在身边。以他亲王世子的尊贵身份,应声虫易得,密友难求,何况还有跨越时空的思维鸿沟横亘在中间。砚滴是他第一个决定按照自己心意培养的密友,尽管严格来说依然属于搓圆捏扁的一种形式,却寄托了他在本时空安身立命的心理参照和原点坐标,——文饰得高尚些,就是给彼此一个新生的机会,不再被动地随着危机四伏的齐王府一起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为此,萧琋愿意付出耐心,愿意付出诚心,也愿意付出恒心。他坚信自己的魂穿之旅不会穿成一个杯具,也有能力让砚滴以后不变杯具,风雨飘摇的齐王府一定可以渡过难关。说起来也奇怪,萧琋一直没法把与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的齐王夫妇当成父母双亲看待,却对齐王府颇有归属感。

      正胡思乱想着,萧琋察觉有一双手灵活地按压在肩头和脖颈,回头看,砚滴的脸上满是愧疚,而不是畏惧之色。

      “哈哈,砚滴最好了!”萧琋心情登时大好,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质方牌,递了过去,嘻笑道:“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我早就准备了贺礼,你且看看合不合心意。喜欢就安心拿着,银的不坏规矩,没人能讲出什么不是来。”

      砚滴一愣,接过来细看,银牌四周刻的是如意八宝纹饰的边框,正反两面都有人像,正面的是一位衣袂飘飘的俊秀少年迎风立于竹林下,背面却是一个猫耳狐尾的可爱胖娃蹲坐在地上,活灵活现,笔法与当世画手的通行路数迥异。砚滴回忆起前几天萧琋秉烛夜画,绘出两幅“漫画线稿”图样,正与银牌上的人物一模一样,正面的少年面貌写实,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份潇洒脱俗的气度仍非自己可比,至于背面的孩童,砚滴倒看不出与自己有何处相像。

      见画中原型瞧着银牌发呆,萧琋得意地显摆道:“那个猫耳狐娃是Q版的你!不过比你现在痴痴呆呆的傻样萌多了。”

      砚滴红着脸转过身去,将银牌仔细收进怀里,躬身致谢,趁着低头的工夫,袖口在眼角轻轻抹过。

      萧琋嘴角微扬,也不点破,只道:“礼尚往来,我生辰时,你可不能空手。”

      砚滴窘迫道:“哪有世子向我这样的下人索礼的?我的还不都是世子的?”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我是向友人要回礼,名正言顺。”萧琋轻轻探指,点在砚滴的眉心,一本正经道:“‘我的还不都是世子的’——此言深得我心,赶明儿你写出来,我找府里的工匠也刻一块银牌,就当成你回我的礼了。”

      ※

      年三十,萧琋起了个大早。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朝会。

      本朝的年终休沐常例是春节当日及其前后三日,合起来也算是凑了个黄金周假期。休沐休沐,字面上意思是休息和洗澡,平时朝臣们十日一休沐,也称旬休。上古记载,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沐浴,那是因为当时的生活水平低,官员也不能保证每天洗澡。千百年过去了,到了本朝,世家大户断不至如此邋遢,不过卫生条件改善的主要是上位者,仆役们就难说了,只有服侍贵主的贴身仆从能够保证每隔一两日便沐浴更衣一次。前院的杂役不得进内宅,不得太接近贵主,这里头未尝没有嫌弃他们身上不干净的意思。

      六部衙门前天就不办公务了,重要事务直接送到尚书侍郎们的私邸。今日的大朝会也与平常不同,各路龙马犬鼠齐聚,九品以上的京官都能参加,朝会上基本不讨论正经政事,而是百官向皇帝祝颂些康顺吉庆的好听话,圆一个祥和的场面,跟后世的新春团拜会差不多。以往年景好了,还有赐宴和歌舞,今年朝廷在银钱上不宽裕,一切从简,赐宴、游园和歌舞就免了。

      五更之前,萧琋乘坐四人抬的暖帐肩舆,带着赵公公、妙音和八名护卫,经过朱雀大街,进了承天门。轿子和轿夫不能继续往里走,便把轿子停放在一射之地外,人躲进旁边那家早早开张的茶寮。

      赵公公和妙音同样没资格跟着上朝,承天门旁边有三排小矮房,专给三品以上官员的随从预留的,齐王府的房子在一排第九间,赵公公和妙音待在里面等候。萧琋独自步行前往大朝会所在地——太极宫。

      星光未隐,风霜正寒。萧琋边走边复习这几天突击学习的朝会规矩。去年八月十五,他本该代替就藩的齐王参加朝会,不过当时宫里送来的代觐旨意上,特地写明对齐王世子病况的“殷殷系之”,萧琋乐得知趣装病,宅在家中。这次的旨意却变成了陛下“关念甚切”,称早朝后另有家常式的会见,连皇后“亦怜尔年幼”,表示要见见侄子,所以世易时移,这回想躲都没门。

      本来萧琋觉得自己到得挺早,结果发现蚁群似的官员已经遍布太极宫前的广场,看冠带和服色,多数品级甚低,平时没资格入朝,今日却是有品级的京官都可以睹浴天颜,自然是个个争先。有的官员神情亢奋,昂首睥睨,有的官员表面从容,十个呼吸间四次整理衣冠,有的官员伸长脖子,瞪大眼睛,频频朝着空无一人的御座方向垫脚眺望,实际上黑灯瞎火的离着几百米呢。

      还有一位七品服饰的文官颇为惹眼,不但没人跟他说话,周围经过的人全绕着走,离奇的人流让萧琋想起了超导体周围的磁力线。这哥们够牛的,混得人人视之为一坨屙物,避之唯恐不及。萧琋从“超导体”的脸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桀骜和偏执。

      “好像上小学时班里的那个万人嫌三道杠……莫非也是个爱打小报告的深度正义春间歇发病者?”萧琋默默祈祷命运马车永远不要与“超导体”有相交的辙痕。

      一路走进采光不佳的太极宫,都没人跟萧琋搭腔问候。品级低的,见萧琋年纪虽小,衣冠上也没有明显的品级标示,但紫袍金冠、玉带玉觽,显然身份极贵,巴结不上;品级高的,通常也年长些,就有几分自持,犯不上主动跟不熟识的少年贵公子搭话,过后易遭同僚讥讽为谄媚阿谀之徒。
      萧琋粗略估计,太极宫正殿差不多有三千平方米,但是再大也不可能容纳所有人。今天除了九品以上的京官,平日不上朝的无权宗室、外戚和酱油元老们也来了,人数比正常的早朝暴增十倍,因此三品以下的官员和伯爵以下只能露天排班。萧琋身为齐王世子,有资格在殿内寻找位置,不过即便有欧阳长史和赵公公的详细解说,实地找起来也不太容易。

      新来乍到的菜鸟世子正发愁呢,救星出现了。

      “世子,可随臣来这边!”

      一个身量颇高的国字脸汉子阔步走过来,先施了一礼,然后躬身指引。如果不是他面上无须又穿着内侍的行头,萧琋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宦官。此人声音低沉黯哑,而非想象中的尖嗓。

      有资格在此时出入太极宫的三品太监只有一个——内侍监冯元一。

      与大多数出身贫贱、不得不阉割入宫、为自己和家人谋条活路的宦官不同,冯元一的父祖两辈都曾入朝为官,后因卷入储位之争,遭人构陷,全家死的死,囚的囚。墙倒众人推,冯家独子在狱中自是惨遭折辱,等到二皇子萧钊一派占据上风,为冯家平反,百十口的大家族已经只剩下三个活口了。冯元一性命虽在,下身却被竹签子扎废了,空负进士功名和满腹才学,却因身体残缺难任外官,干脆一咬牙净身作了内侍。先帝驾崩时,冯元一连夜带人封死太极宫和景英宫的大门,确保玉玺和遗诏不落入疯狂反扑的逆党之手。拥立之功,古来从没有赏赐不丰厚的。果然,等到当今圣上登临大宝,玉玺遗诏俱在,名正言顺,作为回报,昔日祸害冯家的罪魁皆夷三族,冯元一成为内侍省首位晋升四品的太监,赐内侍同正员,十年后又成为第一个晋升三品的内侍官员。现在宫内与冯元一同阶的太监共有九人,但论序位仍是冯元一居首。

      面对这么个传奇人物,萧琋不敢怠慢,何况人家还是来帮自己排忧解难的,忙回了半礼,称谢道:“有劳冯公公了。”

      冯元一微笑回礼道:“臣不敢当。”一路引领,将萧琋带到距离九级陛只有三丈的地方。九级陛正是皇帝被敬称为“陛下”的来由。

      萧琋发现此处与欧阳长史和赵公公交代的位置差得太多,忍不住问道:“冯公公,这地方是否过于靠前了?”萧琋估计这里都快到亲王们列班的位置了,自己只是个没有正式封号的亲王世子,不是亲王。

      冯元一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世子不必多虑,这里是郡王列班之首席,陛下有口谕,世子这次代齐王殿下参加朝会,礼升一等。”萧琋免不了应景地感激一番皇恩浩荡。冯元一又道:“退朝后,陛下还要在甘露殿召见世子。宫里地方大,路也多,世子若不晓得甘露殿的位置,可让贵府的老人带路,只是莫要耽搁了。”

      待这位内侍首领转身离开,萧琋明显感觉百十道目光钉在自己的身前身后。这也难怪。以冯元一如今的身份,由他亲自传旨——即便只是口谕——涉及的事务,也几乎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要务。现于太极宫大朝会前,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子说了半晌话,里面怎么可能没有陛下的授意?百台以上的人肉计算机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萧琋仿佛听到了喷薄涌动的数据流冲刷地皮的声响,而自己正处在狂流的中心。

      萧琋索性倚小卖小,低着头把玩随身佩戴的玉饰,别人爱怎么琢磨随便!反正小爷年幼无知,什么都不知道啦!

      或许这招真起了点作用,随着殿内的达官显贵越来越多,针对紫袍小子的关注迅速遭到稀释。萧琋的身前身后都站满了人,有鹤发苍髯的,有年少青春的。萧琋假装莫泊桑附体,按照福楼拜观察法,无聊地猜测各人的身份。有来有往,站位靠前的萧琋也是其他人猜测的对象,不过听说这小子由冯公公亲自引领至此,倒是没人跳出来质疑。

      东方的微光似有若无,唤醒了殿内吞噬声音的无形怪兽,四周安静下来,外面也渐渐无人喧哗。
      “啪——”鞭子甩出清亮的响声来,借寒风传出老远。随即钟磬齐鸣,金鼓相合。

      “上!朝!”大殿内外几乎同时响起中气十足的吆喝。萧琋对于宣礼太监的自带人肉扩音器的技能大为惊叹,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天赋加努力缺一不可,放到后世绝对是大歌剧院男高音的好苗子。

      群臣三跪九叩,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琋心里不大乐意,行动上却不得不依足了规矩。礼毕直起身来,萧琋仗着前面的后脑勺阻挡,用余光瞄向御座。梁帝萧钊头戴十二旒冕,身着赭黄袍,上绣五趾龙,缎带缠绕,佩饰华美,往宽大的御座上一坐,派头十足的同时,肯定也够遭罪的,平时小朝会穿戴没这么麻烦。十二串白玉珠往面前一挡,效果跟单向透视窗差不多,皇帝可以看清外面,臣子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右相许茂作为文臣之首,首先出班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章,萧琋只听出文辞典雅,自己这辈子休想写出其五分之一的文采,至于内容嘛,就呵呵了。

      然后轮到骠骑大将军左毅,声若洪钟,慷慨陈词,这回萧琋总算听懂了,讲的是过去一年里,我军取得了北疆战役全面胜利,打得北魏损失惨重,这都是因为陛下领导得好,朝中诸公后勤保障得好,前方将士打得好,大梁百姓喜大普奔,来年我军将再接再厉,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坚决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历朝历代官面发言的模式都差不多。

      接下来是站在萧琋前面不远的两位年轻皇子共祝父皇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大梁江山万万年,当然遣词造句不会像萧琋自带词库里的存量那么贫瘠无文。魂穿后的萧琋迄今没跟任何一位皇子直接打过交道,自然也分不清谁是谁,从两人的年龄判断,很可能是贵妃所生的大皇子和皇后所生的二皇子。两个皇子看上去兄友弟恭,站位未分前后,却是欲盖弥彰,说明储位仍存变数,再说得露骨一点,这两个年方弱冠的俊秀青年就是两台无限恐怖的绞肉机。萧琋想起欧阳霂的谏言——除了必要的礼仪,最好别跟任何十岁以上的皇子往来。

      随后宗室、外戚和中低级官员的代表也做了热情洋溢、毫无营养的发言。那位浓眉大眼的县官甚至弄来个百岁老农讲了几句俗鄙的感恩话。照萧琋看,这老骗子顶多七八十岁,而且见了这么大的场面居然手不抖、心不慌、舌头不打卷,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怎么可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在一次语不传六耳的极密交谈中,萧琋曾听素来谨慎的欧阳霂评价梁帝萧钊——“智虑渊深,烛照万里,文韬武略,心坚志毅,实乃一代雄主”。这样的牛人面对低级骗术的糊弄,也能甘之如饴麽?

      因为没有利益纠葛的正经政务需要讨论,所以朝会进行得很快,半个时辰才过,便已接近尾声。正在所有人都盼着早散朝早回家时,殿外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臣有本上奏!”

      要说嗓门和声线,外面喊叫的这位仁兄比之前吆喝上朝的宣礼太监逊色十七八筹,但胜在叫声凄厉,还有破音加持,嗷一嗓子想不引起注意都难。殿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数百人的轻叹,结果“轻叹”根本不“轻”,萧琋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又没防住那厮”。

      按照大家约定俗成的默契,年三十的早朝不谈实务,可毕竟没有明文规定,因此有愣头青跳出来坏了规矩,梁帝萧钊还真不能硬装没听着。萧琋第一次听到这位皇帝伯父开口,只有一个字——“宣!”

      不一会儿,殿外昂首阔步进来一个七品文官,正是不久前太极宫广场上人人躲着走的“超导体”。只见他大礼参拜后,眼角眉梢堆满了因狂热而扭曲的笑容,高声道:“微臣监察御史元郁莱,参昭武侯、靖远侯等三十七名武人,连日来亲自或派遣手下,秘聚于京城三世楼内,勾联蝇营,据传酒后屡发悖狂之言,或有不臣之心!”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连梁帝面前的十二串白玉珠都颤动了几下。

      谋逆,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而且历朝谋逆大案无不牵连广泛,要是昭武侯和靖远侯这个层级的军方元老多达数十人涉案,怕是今日殿内的脑袋至少得砍掉三成。

      不过很快,大部分人都想起了元郁莱这厮的腌臜名声,仗着监察御史的言官身份,已经三番五次搞这种耸人听闻的参奏闹剧,偏偏每次他都不时加个“或有”、“疑似”、“据传”,摆出一副风闻言事无罪的赖皮劲儿,让众多恨其入骨的官员生出虎咬刺猬的无力感。

      就在元郁莱不停搅动三寸灵舌“细表”朝中元老宿将与年末进京述职的驻外军官密谋于三世楼的不轨行为时,武将班次前列有一须发花白、方面阔口的魁梧老者冷不丁站出来打断道:“昨日老夫与人在三世楼吃酒,见元御史的第三房小妾进来点了湖心明月和金玉满堂,又与几个闺中好友上了楼,直到老夫吃完走人也没下来,不知是否也参与了什么赳赳武夫的密议不轨?”老者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躬身请罪道:“臣失礼,请陛下降罪!”见梁帝萧钊装没听见,又转过身来,冲元郁莱笑道:“元大人莫要怪罪,还请继续!”

      还继续个驴粪球!满朝文武对皇上的无言表态心领神会,顿时哄笑低语连成一片,直到宣礼太监口称:“有事且奏,莫要喧哗!”才归于安静。元郁莱也没脸再说下去了,别看元御史道貌古板,却颇好美色,家中五房小妾各有风致,近来极宠爱新纳的五姨娘,对三姨娘不免冷落了,她昨天到底去没去三世楼还真保不准。

      无人理会元郁莱黯然退下,郁愤难平,回去如何发威内宅,总之,朝会在黑色幽默中结束了。萧琋心里想着冯元一的话,急匆匆往承天门旁的矮房来寻赵公公和妙音,他们都是宫里当过差的旧人,现今得了内侍监的准许,可以行走于宫中。

      对于梁帝的召见,齐王府也非全无准备。当即,萧琋带着赵公公和妙音直奔甘露殿。皇宫的布局一般都是前朝后寝,即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生活区。甘露殿是皇帝寝宫,在寝宫召见齐王世子,隐含有论亲而不论公的意思。

      甘露殿与朝会的地方相距至少二里路,中间须过两道门,守门的禁卫事先得了消息,验看过齐王府的牌子,又认了认人,与掌握的描述相同,便放行了。进入里院,早有守殿太监迎出来,见礼问过,将萧琋引到偏殿暖阁中,赵公公和妙音留在门房处休息等候。

      室内温暖如春,却没见着火盆热炕,大概有暖墙之类的取暖设施。守殿太监恭敬地请齐王世子落座,说等会儿陛下回召见前,会有专人前来通传。

      萧琋也不肯在帝王的身边人面前拿大,客气地道谢,又悄悄递过去五两银子。像冯元一那样的大太监不必打赏银子,给十两二十两的反而结仇,守殿太监虽然经常在皇帝眼前走动,品级却不高,又不敢到外面乱伸手,所以平日接的赏钱成了主要收入来源,——这种潜规则赵公公都仔细教过了。

      果然,守殿太监笑眯眯地收下,转头出去,不一会儿叫人送来几样精致茶点。萧琋正饿着呢,赶紧捞起几块垫垫空空如也的五腹大庙。吃到点心盘子快见底了,喝不惯的煎茶汤也凑合干掉两碗解渴,可传召的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萧琋又勉强装了半个时辰的稳重,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踱方步数羊。

      数到第两千零七只羊,门帘挑开,内侍监冯元一进来了。看到紫袍金冠的少年世子在室内疾走如飞,口中念念有词,不禁乐了。萧琋也有些赧然。

      两人见礼后,冯元一传达了梁帝口谕,让萧琋先去拜见皇后,回来再面圣。说完,冯元一又道:“陛下政务繁忙,世子且去,一个时辰回来就能赶上。”

      虽然听上去只是句顺口的提醒,话中的信息量却不小,而且若不是帝王心腹又熟悉政务,根本估算不出梁帝什么时候有空召见。严格地说,这已经有点逾矩了。此刻,除非萧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才体会不出这位内监之首的明显关照。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人情。以冯元一的地位,假传圣旨这么低级的诡计断不至为。萧琋实在想不出冯元一与齐王府能有什么恩义牵连,只有等回去后再跟欧阳霂请教,眼前先糊里糊涂地承情便是。

      送走冯元一,萧琋到门房叫了赵公公和妙音,前往后妃居住的景英宫。与宏阔雄奇的太极宫相比,景英宫的建筑风格更加柔和,也更加生活化,很多装饰的瑞兽神态呆萌,游廊里画的花鸟虫鱼鲜活灵动,亭台馆谢看似无规律地分布在行进路线的两侧,实则深合“移步换景”的赏析美学。

      景英宫九殿中,长乐殿是太后居所,皇后住在昭阳殿,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则分别占了含光、承露、毓秀、养怡四殿。六皇子和七皇子年纪幼小,被淑妃和贤妃带在身边,也住在这里。
      论戒备,景英宫比太极宫还要森严几分,过凤阳门的时候,安检程序堪比911后的纽约机场。严归严,禁卫和太监的态度倒也和气,据赵公公和妙音的共同感受,比以往齐王妃来的时候客气多了,这倒不是因为世子的面子比王妃大,而是凤阳门的禁卫和太监全换了。

      “偶尔轮岗没什么特别吧?”萧琋觉得,赵公公和妙音对换几个门卫的事情这么在意,有点小题大做。宫里的规矩赵公公之前也没少向他灌输,轮换职位并不算特别稀奇的事件。

      赵公公面色凝重道:“世子有所不知,这宫闱之中是非最多,凤阳门的值岗不比别处,因为先皇宾天的旧事,凤阳门守备一向极严,也不大更换人手。退一步,就算偶有替换,也不至于全换了。”

      妙音冷笑道:“以前一见王妃来拜会贤妃娘娘就使小绊子的郑白眼定是事发了,仗着郑贵妃得势,就不知道本分,真当自己是什么阿物?!”

      萧琋听得直嘎巴嘴,有些同情素未谋面的表姨贤妃娘娘了。这座皇宫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明枪暗箭滚木礌石绊马索,一点不比北疆战场少。稍不留神中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怪不得赵公公曾说,梁帝萧钊自从四年半前得了七皇子,至今没盼来活过周岁的第八个皇子,出生的几个全都夭折了,最近贵妃又要生,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又能不能养成人呢。

      一行三人来到昭阳殿,管事太监与赵公公相熟,四十六年前同一批净身入宫,也算是一种“同年”之谊了,又得过皇后预先吩咐,玉石爽快地带萧琋等人进去,还道:“娘娘有懿旨,世子到了,自去便是。”这就是亲善之意了,萧琋暗自长舒一口气。

      说是到了就进去,其实也还是有规矩的。皇后选定的接见地点是偏殿,以萧琋的身份看,这是高抬了一档。殿门处有女官通报,萧琋进殿之后,不敢抬头正视,先照规矩磕头请安,心里很是郁闷,大年三十没干别的,除了急走、傻等,就是下跪、磕头。他只能自我催眠——皇后是我二伯母,二伯母是长辈,磕就磕!穿越者不认有权有势的长辈,就没法安身立命!后世还有认干爹的呢?——这算是挽救节操的心理建设麽?

      “起来吧,自家人见面,不必多礼。赐座。”皇后倒是一派煦阳温风。

      萧琋暂时学不来相卿重臣们御前半悬半坐的传说绝技,大马金刀地稳坐矮墩之上。据说本朝以前,君前奏对的所谓“坐”是指跪坐,墩子椅子凳子的推广使用自本朝始,太祖皇帝英明!

      应景的新春贺词属于基本社交技能,萧琋也下功夫背过几套,当即选了一组合适的串词,低眉顺眼地背诵出来。

      皇后微笑颔首道:“小小年纪,难为你了!放在平常人家,本宫是你伯母,皇上是你伯父,既是长辈,更是至亲,哪用得着低头避视?以后常来走动,就不认生了。”

      萧琋心道,要不是你们帝后两口子动辄喊打喊杀的能量,小爷会怕瞧你一眼?

      不管怎么说,皇后持续释放善意,萧琋仗胆抬头,视线末端落在这个母仪天下的女子脸上。皇后显然也在打量他。

      皇后的娘家奚阳何氏素有佳丽,仅大梁一朝便出过两后六妃,可谓门庭显赫,何皇后本人自是千挑百选的丽人。不过本朝对外戚的约束也非虚设,何氏子弟成为富商巨贾的不少,入朝为官者品级也不低,但执掌实权的一个没有,去年才略微改观,国舅何宆率众死战魏军于梅城下,力保运粮要道不失,齐王萧铉上奏保举何宆作了轻车督尉,别看只是个四品官,手下却掌管实兵实权,与窝在京城顶个二三品的虚衔官僚不可同日而语。

      有这个渊源,按说齐王府与何皇后一系应该结了善缘,但是欧阳霂却不那么乐观。照他看来,除非立嫡为储之事遭到彻底颠覆,否则何皇后几乎在所有大事上都会与皇帝保持高度一致,包括对待齐王府的态度,这正是其后位稳固的基石。正宫之位坐得稳了,她的亲生儿子才能以嫡子的名份占据储位候选的优势立场。而一旦自作主张,失了圣眷,后位、储位全是泡影。与这等大利大义相比,别说一个区区轻车督尉的举荐情分,就是白送个镇军大将军当也不足恃。

      何皇后端丽秀雅的五官组合成近乎完美的爱惜和关怀神情,拿来糊弄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屁孩已经是高看了,怎奈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眼前的齐王世子是魂穿的冒牌货,而且这个冒牌货还学过一点刑侦用的行为学。萧琋在极短的时间里,便从皇后的眼神、嘴角弧线、脖颈紧张度、小臂位置、手指动作和呼吸节奏判断出,自己只是被这位正宫娘娘当成一个不必投入真情实感、只需以演技哄骗的对象。

      双方以前也没什么往来,亲戚不亲戚的,在帝王之家可能连条咸鱼都不值,所以对于皇后的表演,萧琋不怨反喜,往后施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原则加以应对,再无丁点愧疚。

      于是一大一小对飚演技,何皇后的演技更加熟练,惜乎不够走心,萧琋有心算无心,倚小卖小,不露破绽。当然,萧琋也不是全靠演技,何皇后才貌双全,不是琉璃花瓶,考问了几个诗文题目,萧琋结结巴巴答不上来,坐实了不学无术的坏名头。

      何皇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不打算继续应付这个无知顽童了。若是前日陛下流露出温抚齐王世子之意,何皇后才懒得耗费工夫呢。

      “本宫也有些倦了,过年宫里的事一件接一件。”何皇后抬手一招,身后侍立的女官端出一个托盘,送到萧琋面前,“这个牌子你且拿着,往后代你父王母妃常来景英宫走动走动,亲戚之间,不走不亲。等会儿也去贵妃她们那儿问候一声,别厚此薄彼,作为晚辈,礼数还是要讲的。”

      萧琋赶紧起身接了牌子。这块金镶玉的牌子上刻着“景英”二字的阴文,以前齐王府就有一块,王妃拿着,享有不经召见直接进宫的特权。不过规矩是规矩,实际操作上,谁敢轻易动用这个规矩,后患无穷。所以齐王妃从来都没真正使用过这块牌子,最多进宫时随身佩戴,当成一种荣誉饰物。今年齐王夫妇离京前,把这块牌子交上去了。

      “谢皇后娘娘恩典!”萧琋说完就准备告退。

      皇后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你送来的年礼用心了,那些个膏啊露的,以后每月给宫里送点,几位皇妃想必也是喜欢的。”见萧琋摆出一副善财难舍的赖皮表情,笑骂道:“放心,本宫不白要你的东西。不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都省了,简单好用即可,宫里如今也不宽绰,太靡费了本宫可不能开这个例。”

      萧琋得了便宜不再卖乖,利落地谢了,然后滚蛋。

      出了昭阳殿,时辰还早,萧琋寻思着去四妃那里走一圈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不如就依皇后之言,也省得太势利眼,将来被人挑刺儿。

      波澜不惊地,贵妃、淑妃和德妃都见着了,和和气气,大约每处坐了一炷香光景,说的也是没轴的闲话。三妃都接着了齐王府送来的年礼,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试过点绛唇彩棒、雪颜滋润膏和缤纷凝露香,——女人对化妆品的敏感是超强的。萧琋厚颜无耻地给那几种养颜护肤品冠以“古方秘制”的偌大名头,谁叫本时空的人信这个呢?

      到了养怡殿,贤妃的接见明显与别家不同,不但对萧琋的态度更亲切,连赵公公和妙音也被叫进来了,他们跟齐王妃拜会过贤妃多次,见面后并不拘谨,见礼问安后,贤妃还与二人聊了几句往事。

      萧琋趁机让他们拿出随身带的礼盒,这份礼不全是萧琋等人的手笔,齐王妃离京前已经作了布置,贤妃的晋位是迟早的事,提早备下贺礼,原以为得两三年后才用得上,哪成想年前就下了旨意。三件珠玉宝石镶嵌的首饰加起来值两三千两,为贤妃晋位相贺足够体面了。

      贤妃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份礼再贵重五倍十倍,她也不会动容,但里面包含的情谊却弥足珍贵,特别那支嵌红宝和碧玺的金累丝点翠蝴蝶钗,是表姐心爱之物,如今相赠,胜似千言。

      就在萧琋等人准备告辞时,门口蹦蹦跳跳进来一个粉嫩漂亮的孩童,看样子不满五岁,口中叫道:“母妃,母妃,来客人了麽?瑜儿看看是谁来了?”

      贤妃柔声道:“是你六叔家的堂兄,也是表姨家的表兄,你叫琋哥哥便是。”

      萧瑜好奇地眨着眼睛,碧蓝色的双眸里映出头一次见面的堂兄或表兄。

      “瑜儿见过琋哥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萧琋的袖子问道:“琋哥哥,你家是不是开了很好吃的店面?里面卖的金丰果条很好吃很好吃!前些时瑜儿从郑护卫那儿尝了几口,比宫里那些点心香多了。可惜最近两天去找郑护卫,那儿的人说他已经不在凤阳门当差了。”

      萧琋本来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小堂弟或小表弟的明显混血儿特征上,贤妃是中原女子无疑,那么萧氏皇族的祖先八成真有域外血统,怪不得萧家人的五官较普通大梁人士更加立体。又听萧瑜说起三世楼的快餐薯条好吃,萧琋正要笑着推销,听到话里突然冒出个什么郑护卫来,再联想到之前路过凤阳门时赵公公和妙音所言,顿时如坠冰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良久,贤妃的声音似从极远处悠悠传来:“琋儿,你也不必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陛下圣明,皇后娘娘贤德,宫里还轮不到魑魅魍魉横行。我们娘儿俩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只是你一个人撑着齐王府,虽然齐王爷和表姐留了人手,毕竟势孤,须防宵小使坏弄奸,洗涮不清。”

      萧琋强自镇定,见萧瑜已被贤妃命人带走了,才低声问道:“那姓郑的杀才胆敢丧心病狂?”

      贤妃摇摇头,淡然道:“听说郑贵妃那边早上动了胎气,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派人问了。”

      这话看似不搭,萧琋略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里面的门道:郑贵妃的试探证明了她的堂弟、凤阳门守卫郑白眼罪名不重,起码不是谋害皇子的株连大罪,那么七皇子从郑白眼手里拿到的金丰果条应该没有大毛病,七皇子现在身体也无不适。

      只是这并不等于郑白眼的做法未藏祸心,直接下毒太蠢了,事发后想脱罪也脱不得,还会牵连郑贵妃和大皇子,如果先初步摸清七皇子的口味,日后再设个局令七皇子自取或误食,那么……恐怕梁帝萧钊也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才在没有找到更进一步的证据的情况下,硬是将凤阳门的人手挪换了个底朝天。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无辜的郑白眼一时糊涂,仅仅忘了规矩而已,其实内心纯洁如雪,绝无恶意。萧琋努力撇开先入为主的偏见,问题是,自己只不过想经营好三世楼,赚点钱花花,却遭此无妄之灾,万一受到池鱼之殃,甚至被迫成为主角,该如何是好?难不成什么都不干,躲在齐王府安生当一辈子宅男?刚才在含光殿,亏得郑贵妃跟没事儿人似的,原来早上曾动了半根毛的胎气,太草蛋了!

      揣着一肚子乱糟糟的心情,萧琋辞别贤妃,回到甘露殿,赵公公和妙音仍留在门房等候。不过因为见到内侍监冯公公对这位齐王世子颇为关照,守殿太监的巴结也殷勤起来,将萧琋再次带到暖阁等候后,亲自斟茶服侍,还透出口风,陛下仍在与许相爷商讨政事,让萧琋耐心等候。

      萧琋又递了个五两小锭,守殿太监略作推辞,看萧琋给得坚决,便笑着谢了赏。

      这回等的时间也不短。萧琋喘匀了气,盘算着待会儿倚小卖小的进退套路,温习了两遍欧阳霂帮助拟定的预设问答方案,大有当年在UCLA见教授前准备face-to-face interview的架势。

      如果是普通的十三岁少年,再怎么早熟,也不可能躲过一位雄才帝王的言语试探,所以欧阳霂的建议是宁少毋多、宁真毋伪、宁傻毋精。萧琋大体认同,不过他毕竟有着后世的多彩经历,虽然未必够格当梁帝萧钊的正面对手,但是借着年幼无知这块招牌,将双方的谈话导向刻意的误区,达成更有利于自己的效果,却未必做不到。

      “陛下有旨:齐王世子萧琋入内觐见!”

      萧琋正觉得苦咸的茶汤饮多了,意欲如厕,这时传旨太监来了。这人既不是冯元一,也不是先前那个守殿太监,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债主脸,鼻孔里仿佛写着窝瓜大的“休想通融”。萧琋暗骂自己千虑一失,只得强忍尿意,跟随来人直奔正殿。

      前脚踏进门槛,少年顿感眼前豁然开朗。若论建筑规模,大朝会的正殿可比此间宏伟多了,但是那里暗沉阴冷,点多少炭火盆也没用,地面和墙壁仿佛每时每刻都往外渗出寒气,灯烛火把的光芒也刺不破散布其中的浓郁灰暗;甘露殿却不同,这里每一寸房顶、墙壁和地板都能发光似的,暖洋洋的色调让人从里到外觉得舒服,错落有致的陈设拓展了空间的视觉延伸,使得本来没有奢侈到天怒人怨的甘露殿,在感官效果上达到了绝对的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梁帝萧钊身着浅黄色圆领袍,外罩纱衫,完全是夏秋时节的休闲装束。之前在大朝会时,梁帝顶着十二旒冕,也就是一根长板、前后两个门帘的平天冠,看不清面目,现在却没有此物遮挡。

      萧琋不便细看,就要行参拜大礼。梁帝已道:“不必多礼,听说你在家也不让身边人多礼,朕这里的规矩差不多,甘露殿不开朝会,动辄磕来磕去、低着脑袋,话怎么说?心里头恭敬就行了。”

      萧琋也没养成磕头虫的癖好,既有金口玉言,索性鞠了个深躬,然后退立一旁,直视皇帝大概仍有不妥,余光看看应该无妨。

      梁帝年近不惑,又日理万机,照理说面相显老些也不稀奇。但眼前这位,如果忽略其幽深淡漠的眼神,恐怕说三十出头也有人信,更奇特的是梁帝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时而让人觉得真诚若赤子,时而又似带着看破世情的嘲弄。

      帅得可以作影星,气场也够强,就是不知道是演运筹帷幄的酷炫主角,还是机关算尽的反派大Boss?萧琋一边腹诽,一边静气凝神,等亦正亦邪的大Boss发招,——竟然不自觉地在心里把皇帝当成反派了,那么自己是正义的主角麽,愚蠢的人类果真无可救药地喜欢将自我立场正当化。

      “朕已经使人问过了,你很久没去东宫学馆念书,不知功课是否落下?”

      吓!皇帝还负责考校功课吗?萧琋酝酿至顶峰的信心瞬间被打落谷底。梁帝信手拈来的几段经文典籍填空题,问得萧琋张口结舌,竟没一句答得囫囵。

      要说这大半年里,萧琋为了熟悉本时空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书也没少读,不过为了提高效率,他只重义而不重文,采取的模式是找高明文士断好句读,然后构划重点,记住核心事件和理念,其余部分只了解梗概大意,就算是读完了。这种精读加泛读的学习方式在后世的国内外大学里已成主流,却与本时空的普遍情况大相径庭。

      本时空的学子必先朗读,而后背诵,也不管理解不理解意思,死记硬背数载,务求烂熟于心,随便拎出一段,都要准确无误,再由老师逐句讲解,旁征博引,基本上五六个字的句子能引申出五六篇文章的内涵来。后世学生头痛的鲁迅作品,简直太仁慈了。按照萧琋的年龄段,在本时空的学子里,通常应该处于背诵的中级阶段。而梁帝萧钊在八岁时,就已能全文背诵五典十三经了,属于地道的早慧天才,可以上少年班的那种。

      梁帝对萧琋的惨淡应对不置可否,又问他骑射武艺的进度,开得了几石弓,骑术是否娴熟,拳术枪法练到何种程度。结果又问到了痛处。

      说实话,萧琋自穿越后,对于增强个人战力的本事还是颇为走心的,尽管本时空没有魔法道术,也没有玄而又玄的真气离体,但冷兵器时代的搏击技能都是经过生死场上千锤百炼的真本事,与后世太平年代的花架子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齐王也留下了曾任镇北军教习的徐春道教导萧琋习武。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不够美好。魂穿后,这具身体受到了一定损伤,需要调养恢复。另外萧琋和徐教习之间也存在理念上的严重分歧。徐春道走的是军营武术的正统路子,从小就练,练得很苦,他认为萧琋十三岁才开始练,根本来不及了,再者,世子也吃不了他小时候吃的那种苦,不如凑合练点架子,只当强身健体。

      萧琋却不以为然。后世的好多奥运冠军也是十几岁开练,特种部队的尖子兵不乏高中毕业后入伍起训的,十三岁根本不算晚。再者,本时空的教育理念古板老套,充斥着各种陋习和偏执。

      就说徐春道的学艺经历,七岁拜师,为学真功,先给师傅洗了一年脚,又提了三年水,劈了两年柴,美其名曰打熬筋骨、磨练意志,整整六年一招没教,简直岂有此理!增强体质没有更有效率的办法吗?打磨意志就得空耗两千昼夜?明明就是那个师父教法愚蠢,心理扭曲,拿徒弟当猴耍,——也有可能不是故意的,而是当年受虐的徒弟熬成了虐人的师父,陋习代代传。

      另外据徐春道所言,他少年时练得苦,腿经常抽筋,手臂还曾因发力过猛而轻度骨裂,每日累得头昏眼花,十六岁后晋升仁勇校尉,跟随齐王麾下,吃得好了,这些毛病才不再犯。在萧琋看来,这分明就是训练计划不科学,缺乏运动医学的合理指导,再加上饮食结构没打没算,人体必需的氨基酸、维生素和钙质等摄入量不足造成的。

      心里鄙夷,萧琋却没蠢到当面贬低徐春道的师父,省得伤了彼此的情分。况且按照本时空的风土人情,作师父的敝帚自珍,折磨弟子几年才肯教授本事,合理合法。“凭什么老子要教你?先受点苦吧,小子!”——作师父的这种心理非常普遍。

      徐春道的师父已经不算黑心了,毕竟他把真功夫教给了弟子,至少比那些糊弄几十年却不愿抖落出丁点真本事的恶心师父强。从徐春道谈论其师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心中只有感激,没有丝毫怨尤,堪称赤诚君子,师徒情深。可也正因缺乏批判和革新的精神,徐春道的授徒之道比他师父高明不到哪里去,虽然不至于让堂堂亲王世子捶背捏腿,但是对于以年为单位的劈柴挑水训练的有效性和必要性,他深信不疑。

      萧琋又不是中二病少年,虽然不愿当面反驳这位现今留守齐王府的第一高手,却也不打算勉为其难地认同其低效落后的教育理念,给自己找罪受。

      经过反复权衡,萧琋决定根据自己在国内和国外上学期间积累的健身训练经验,参照多年旁听营养学和运动医学讲座所获得的知识,为自己和砚滴制定一套后世风格鲜明的饮食和训练计划,并打造了几套专业训练器械,先把基本体质指标、敏捷性、柔韧性、协调性、平衡感和耐力逐步提高。萧琋相信,不管是什么搏击技术,只要与运动机能相关,就离不开这些基础。至于搏击技巧,通用的基本技术可以先从徐春道那儿学习,等以后找到了理念合拍的人,再拜师系统练习。

      所以萧琋至今尚未正式学习骑射本领,枪术拳术也才见识了个架子罢了。凭他这点粗浅底子,根本瞒不过梁帝的眼睛。

      多年前,梁帝还只是个没有储君名份的普通皇子时,就是公认的武道奇才,不但弓马娴熟,枪法精湛,而且统兵打仗智勇无双,一身武艺绝非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齐王萧铉第一次上阵,就是跟在二哥萧钊屁股后面捡剩落儿。从某种程度上,现在的大梁军神齐王殿下可说是梁帝亲手带出来的学弟。

      在梁帝的不停考较之下,萧琋狼狈万分。这已经不是演技问题了,而是实打实的溃不成军。

      “好了,先不提那些。这酒叫万寿春?是自酿的么?”梁帝从书案的御茶床上拿起一个瓷瓶,斟出一小杯酒。殿内立刻酒香四溢。

      这酒瓶和酒香都是极眼熟的,不可能认错了,不过令萧琋颇不适应的是梁帝的超级急转弯思路。刚才的面试败得一塌糊涂,亲任考官不点评两句?此酒这么快就到了梁帝手里,也让萧琋深感意外。梁帝可不像后妃那么清闲,收到年礼后通常先看看礼单,不合上意的礼物自始至终摆不到梁帝跟前。

      对于自家生产的蒸馏酒,萧琋还是有底气的:“正是府里自酿的。普通的酒就拿到三世楼去贩售。万寿春却是难得的上上品,与外面那些不可比,自府里机缘巧合得了上古造酒的方子,筹备多年,至今才酿出数瓶的份量,除了最初臣尝的一口酒,其余已全部进上。此酒不但香醇甘洌,而且色泽卓然不群,臣想着也只有陛下能配得起此酒。”

      梁帝哈哈大笑:“没想到六弟当世名将,生出来的儿子却不喜文武,反而颇有范少伯生财之能,连面见朕时都不忘推荐自家好酒,四皇叔必是与你谈得来的。也罢,也罢,这酒朕确实喜欢。往后你家酿出多少来,宫里都要了。只是有一样,此酒不许在外面卖,这样才显得金贵,朕以后除了自饮,还拿它赏赐功臣,岂不是两全其美,不,是三全其美!”

      萧琋刚才仗胆推销,后背全是冷汗,见达到了预期的马屁效果,赶紧再加把劲儿:“臣愿将酿酒的法子进献给陛下!”

      “你有心了。不过朕不能收。”梁帝摆手道:“宫里的饮食酿酒自有章程,若行增减之事,御医院和内侍省麻烦不说,朝里的言官又要谏言了。朕不欲因一时之乐而劳师动众。”

      萧琋心道,这还真是表面功夫。从外面送不是一样麽?口中却大赞:“陛下圣明贤德,实乃天下百姓之福,天佑大梁!”

      梁帝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着打断道:“乱拍什么马屁!就是做做样子而已。别看不起做样子,这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样子,表里如一的人顶天了能进翰林院修一辈子史,派不上大用场。不过这些道理你现在想不通,朕也是直到坐了十年的皇位才通透的。”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皇后刚才遣人来说,也很喜欢你送来的什么膏,还答应出个好价。朕都准了。另外,宫里有人喜欢吃三世楼的小食,往后也让内侍监派人去你家店里买些,你且让人每日留出富余,莫要让他们白跑一趟。”

      一个连处理国政大事的时间都嫌不够用的君王,居然抽出大把时间关心鸡毛蒜皮的吃用小事?萧琋越发看不懂梁帝萧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看不懂就撂到一边去,反正“御用”和“特供”的天字第一号大幌子已经落到自家买卖上。萧琋发自肺腑地感谢皇恩浩荡,随便分出一鳞半爪,就够齐王府赚到爽。

      也许是过年了心情好,也许是喝了万寿春,略略起了酒意,——将近五十度的蒸馏酒,在本时空已经是仅次于千秋醉的第二位高度数酒了,也许是刚才跟右相许茂商讨政事很顺心,也许是与一个文武不入流的小屁孩谈话不需要费太深的心思……反正梁帝今日的谈兴颇浓,半玩笑半认真地问道:“萧琋,你可知要当一国之君,最需要何种本事?”

      萧琋刚落地的心又悬至半空。人家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啦!一国之君怎么当?这是逼着小爷问鼎麽?

      “臣也不知别的。臣只知道,大梁之君只有陛下这么了不起的人才能担当。”答得很帅很得体很狗腿有木有?萧琋都快为自己的机智而感动落泪了。他衷心祈求梁帝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考验他的心脏了。

      梁帝显然不打算如他所愿。

      “有件往事想必你也不知道,六弟或许知道,太皇太后临去前对朕说,先帝立储时曾在朕和六弟之间举棋不定。”

      立储不立储的陈年烂帐萧琋根本不感兴趣,反正在他耳中,梁帝的声音比催命魔音还可怕。太皇太后也真是的,死了也不让活人消停。当初这老太太把齐王放在身边带大,却在临死前扇了一把催命火,何苦呢?怪不得梁帝对齐王有心结!哪个帝王遇到位子问题能胸怀宽广?

      “……太皇太后虽然对六弟最是用心,却在先帝深夜相询时,坚称朕才是最合适的储君。”

      梁帝的独门绝技一定是轻描淡写地狂抛猛料。萧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梁帝赶紧停止追忆可怕的往事。

      “那日,太皇太后对朕说,大梁之君必须具备的本事就是胆小。朕的胆子比六弟小,所以朕最终坐上了皇位。不过太皇太后跟朕透露此事,也为让朕承情,亲口答应一件事。朕答应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六弟也可以放心,只要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一日,就有齐王府富贵一日。”

      萧琋似乎听见一颗汗珠从鼻梁掉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朕欣闻齐王府把京郊庄院的良田分给难民,仁义之心着实可嘉。赐地五百顷以为褒奖。吴舌,你将此事记档,过了正月十五,着户部、大理寺和京兆府遣人办理。”

      “臣谢陛下隆恩!”萧琋好不容易捞到一根可怜兮兮的救命稻草。“臣,臣刚才喝多了茶汤,想要更,更衣!”

      “哈?!”梁帝登基近十载,头一次遇到有尿直说的情况,勉强忍住笑意,挥手道:“下去吧。回府准备过个安生年!”

      望着少年夹着双腿、小步快跑地消失在殿门以外,梁帝禁不住发出爽朗的大笑。

      “方卿,你看此子如何?”

      “有几分机灵,不过,”屏风后面的人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齐王世子既不精文事,又不勤武艺,唯独喜欢商贾之道,研弄些新奇享乐之物,不像是个心思大的。”

      “耐心也不好,之前朕故意晾他一阵,就坐不住了。别说跟朕当年相比,就是最好动的六弟也比他沉稳多了。但是,假如这是他在朕的面前装傻充愣呢?”梁帝与其说是在询问,更像是自问。

      屏风后之人立即道:“齐王世子天分再高,年纪阅历却明摆着呢,断不可能当面欺瞒得了陛下。臣也查阅了多年的记录,齐王世子的文武才能确实平平,只有吃喝和经营方面或有些天分,最近又与一个貌美侍僮交结亲密,整日同吃同住,多有体贴缠绵,昨日甚至私下送了定情之物。”

      如果萧琋在场,一定当面怒斥——狗仔队造谣!比起后世那些臭名昭著、连一个标点都不能相信的八卦周刊还不靠谱!

      梁帝奇道:“六弟这个嫡子真是他亲生的麽?除了长相,竟没半分相似,还真是逸事一桩。”他似乎淡忘了齐王世子长歪成无能纨绔的过程中,高居九重天的大梁圣君也做出过不少推波助澜的贡献。

      良久,梁帝叹了口气,寒声道:“方卿,把你的人撤回来罢。中用的人手太少,要紧的事情又太多,都得照看到了。民间说三岁看八十,六弟这个儿子,我们已经盯了十几年,不必再浪费人手了。倒是朕的几个儿子……”

      那人忙道:“几位皇子并无任何异动。”

      “朕知道,他们还没学坏,但保不准下面哪个想攀附的,早早就谋算着争一份拥立大功!”梁帝的语气愈冷,“朕这一辈的阋墙之事,断不能在下一辈重演。方卿,你务必盯紧了。哪个腌臜玩意儿胆敢要祸乱天家骨肉,朕定让其合身化泥!”

      ※

      直到出了承天门,走在朱雀大街上,萧琋的耳边挥之不去的仍然是梁帝金口泄露的立储秘闻。但是这些话事关重大,他既不能跟随行的赵公公和妙音透露口风,也无法回去对欧阳霂直言相告。梁帝即便没有明确警告,可是事涉帝王继位秘辛和太皇太后遗言,谁敢不要命地外泄?听梁帝的意思,整个王府,只有齐王有资格知晓,或者齐王已经知道了……

      赵公公和妙音见他神色忽而凝重,忽而迷茫,却并无忧愁和沮丧,便知此次觐见至少不会太糟糕。

      年近六旬又辛苦奔波了整天的赵公公打起精神,小心问道:“世子,可要上肩舆?”

      萧琋回过神来,看见众人表情,知道自己刚才不经意间向外辐射了负能量,遂展颜道:“陛下厚恩,府里的那几样贡礼要变特供品了,还赐了一大块地皮,却不知是哪里的,年后各部府开衙之后才能定下来在哪儿。”

      闻言,众人尽皆露出喜色。

      萧琋看了看天气,又道:“现在日头出来就不冷了,赵公公和音娘子先带着四人抬的暖帐肩舆回府。众护卫……”说到这里,萧琋仔细数了数人数,惊讶道:“我记得早晨出来是八个护卫,里头没有徐教习的。”

      妙音掩口乐道:“徐教习刚才回过话的,——世子也不知在想什么,都没走心——今天瑞福祥绸缎庄让禁军给抄了,抓了十几口子,风传是北边的探子,街面上乱糟糟的不太平,徐教习特意出来接应世子。”

      “有赖徐教习费心!”萧琋扭头道,“既然徐教习在,胜似铜墙铁壁。谭猛,谭勇,你们护送赵公公和音娘子先回府。我出去转转。”

      众人素知徐春道之能,有他护持,京城里可保无虞,再说世子每次出门,身上都套着金丝软甲,刀剑难伤。齐王毕竟是当世名将,府里风气也带了几分悍勇,无人把世子当作经不起风吹日晒的娇花,当然不会啰啰嗦嗦地劝其甘当宅男、莫要出行。

      当下,齐王府一行人爽快地分道扬镳,萧琋带着徐春道和六名护卫,沿朱雀大街走了约两射之地,然后往南一拐,直奔京城最繁华的吉雀坊。

      自魂穿后,萧琋这是头一次逛街。前几个月,他要么躲起来装病,要么忙乎庄院和酒楼的事务。身处本时空第一大都会,这样的生活情趣未免太过无聊和寡淡了。

      “徐教习可知名声在外的吉雀坊里有什么好玩的?”萧琋虽然与徐春道的习武理念分歧严重,却不影响对这位镇北军前教习一身武技的极高评价和敬重态度,而且此人忠勇细心,沉稳坚毅,实为最可靠的贴身保镖。

      徐春道不仅受过齐王救母葬父的大恩,他和他的弟弟徐春德还是齐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早就立誓把命卖给齐王府了。世子与自己的习武理念迥异,对此徐春道也非全无察觉。不过年少的世子为人随和,见面一个口一个徐教习,礼敬有加,月例定的也是府里第一等的,逢年过节赏赐必是最丰厚的,实在找不到半点挑剔的地方。渐渐地,徐春道也习惯了自己的新角色,按照世子常讲的新词,就是“兼职顾问”和“全职保镖”。

      “据末将所知,吉雀坊最有名的应该是‘乐游园’,赵王爷是背后的东家。”徐春道平素不喜欢游玩,对京城的各个销金窟所知有限,也只能介绍到这种程度了。

      赵王萧堃?萧琋回想起今日觐见,梁帝提到过这位“四皇叔”,论辈分,赵王是萧琋的叔祖,其豪富冠绝宗室和外戚,又最会变着法子享乐,生活奢靡得近于荒唐,自称平生两大乐趣——赚钱和砸钱。

      要说德行,赵王顶多称得上“不为大恶”,与高尚仁义之类的褒奖评价无缘。萧堃能够以“除了浪费粮食以外别无它用的残躯余年”安居亲王之位,又颇得两代帝王优容,不是因为别的,正是站队本领的高明——两次立储时,他均选边无误,可谓“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的活注解。

      私下被人戏称为“狗屎运王爷”的萧堃,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近乎于无,但在京城商业圈里却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堪称本时空有数的大财阀,买卖遍及大梁国土,还有传言称北魏和南汉也有赵王的铺面。

      士农工商,纯粹的商人在大梁朝的社会地位不高,宗室、外戚和士绅中经商得不少,却也只当成赚钱的手段而已,通常派府里的下人出面,很少有亲自披挂上阵的。所以赵王在京城商圈的超然地位,并未为其在朝堂上反哺多少正面声誉,当然更别提威望了。

      欧阳霂在分析京城各家势力时,对赵王的评价是——韬光养晦,不做非分之想,安心做个太平亲王,可称正本;深知进退,平常时有小错,却从不犯大错,或有狂傲不羁之举,故意授人以柄,但对皇上从来都是恭谨谦卑,礼敬极尽周全;审时度势,历经两次立储,判断无误,眼光胜过诸多奋力钻营的朝堂重臣。

      萧琋深以为然,而且源于后世对商业行为的认识更加全面深刻,萧琋给予赵王的谋划和处断能力非常高的评价。就算有皇商背景打底,能够形成集团经营规模也绝不是简单的事情。京城里的皇亲国戚多着呢,可是论经营规模和盈利能力,都差得太远。就拿齐王府来说,京城里只有一家酒楼和一个绸缎庄,外加京郊的那处庄院,总共进项连赵王府产业的零头都比不上。

      看到世子对乐游园起了玩性,平时跟萧琋接触较多的小个子护卫段鹏飞凑到跟前,竹筒倒豆似地介绍起来:“世子,乐游园里可有意思了。有练把式的、耍猴的,有唱文戏、演武戏的,绸缎庄、脂粉铺子、酒楼、果子店都有。嘿嘿,还有那个!”

      “哪个?”萧琋见他一脸鬼相就知道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去处。

      身高体壮的护卫董松讥笑道:“段小鸟自以为在我们几个粗坯中生得斯文些,便去望潮阁找灵琦姑娘献殷勤。见是见着了,楼也上了,屋也进了,却拿不出二十两银子的香粉钱,结果灰溜溜的扫地出门,哈哈哈哈哈!”

      “胡扯!那天灵琦姑娘身体不适罢了,哪像你这夯货找的相好儿,尽是钻到钱眼里的俗人。”段鹏飞红着脸争辩道。

      董松阴阳怪气地反击道:“是啊,是啊!灵琦姑娘不贪财,还给你留了两句酸诗,可惜我打听过了,每一个没得手的客人都从她那儿拿到过同样的诗。按世子说的……叫批发!”

      得,学了个新词用到这上面了。萧琋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诗?对了,小段,你还认字?”

      董松看段鹏飞支支吾吾,便抢先答道:“世子切莫高看了他。属下几个粗坯以前吃饭都上手抓呢,哪有识文断字的本事?段小鸟得了两句诗,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只好回来找府里的账房先生逐句教他念。念念念,魔怔了一个多月,属下都背下来了,好像是‘梅立寒庭前,别雪望春来’?”

      段鹏飞一跳老高,挥拳就要捶打董松。徐春道冷哼一声,探掌将拥有后世体操选手般精干身材的段鹏飞按住。董松正待嘲笑,徐春道双目一瞪,指骨发出噼啪两声脆响,段鹏飞被肩头传来的巨力压得险些跪倒,董松也赶紧收了轻浮。

      “世子待底下人素来宽厚,你们两个倒轻狂得忘记规矩了?”徐春道低喝道。

      军队里不兴拜师之礼,但几个护卫都是徐春道一手调教出来的,对他十分敬服。段鹏飞和董松赶紧请罪,萧琋只道:“以后谨慎些,玩闹也莫要误了事。”并未深究,脑子里却在想着灵琦留给段鹏飞的诗句。那诗的文采不算高明,意思也不难懂,灵琦自比孤独站立在寒冷庭园里的梅花,告别风雪,盼望客人带来的春意。但萧琋深受后世脑筋急转弯和头脑风暴题目的毒害,总觉得里面必有玄机。

      陷入短暂沉默的八个人很快步行到了吉雀坊。乐游园的位置根本不必找,也不必问。整个吉雀坊差不多让乐游园占去了九成江山。入口的牌楼既高大又气派,“乐游园”三个大字飘逸洒脱,出自行踪不定的花花公子、当世第一书家司马轻尘的妙笔。相比之下,齐王府的三世楼牌匾由当朝帝师陆元所书,来头自然更大,却不像司马轻尘的名气与乐游园的经营内容之间这么“情投意合”。

      作为本时空最大的集消费和娱乐为一体的综合商业区,乐游园内吃喝玩乐的场所应有尽有,书铺、当铺、药铺、银号、车马行和牙行也各有一家。

      “乐游园名不虚传啊!”萧琋发自肺腑地赞叹。后世的大都市的CBD和购物中心的规模自是更胜百倍,但眼前的繁华热闹也别有一番情趣。看来赵王对于商业集群效应具有天生的敏锐洞察,经营理念远超同侪。

      一行人在乐游园中慢悠悠地闲逛,虽然没有刻意摆出排场,萧琋今日上朝所穿的袍服也没有明显的品级标识,但出入乐游园的人都有些眼力见儿的,自觉让出道来,使得萧琋等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全无拥挤之苦。如果放在半年前,享受这种恶霸土豪待遇时,萧琋还会有几分不自在,现在已经坦然了,这也算是融入时代吧。

      往年这个时节最冷,今年天暖,再加上周围全是人肉暖炉,时刻供应着红外辐射,萧琋走着走着竟开始冒汗了。

      “今儿这样,你们几个既然在大年三十陪我逛乐游园,就都别空手了,咱们不论尊卑,一人二十两银子,各自选购点年货,看谁最后买得出彩,另有赏赐。话说到头里,回府之后列位守口如瓶,免得其他弟兄们患不均,收拾你们。”萧琋从怀里取出一沓纸票,分发给众人。

      这种纸票的功能大致趋近于后世的纸币。每张上面有齐王府的特殊印章,面额是五两。商家收到纸票后,可以去票面上标明的府宅结兑银子。如今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都时兴这个,通常没有哪家会赖账,因为一旦赖账,名声受损不说,以后再拿此家的纸票出来,必定没人肯收了。

      萧琋第一次看到纸票时,不禁为大梁京城高度发达的商业环境而惊叹。当然,这种纸票的弊端还很多,远不能跟后世以国家财力、央行信用和强力机构为担保而统一发行的货币等量齐观,应用范围也比较有限。例如在甘露殿的时候,萧琋给守殿太监的赏银就只能是真金白银,而不好给人家纸票。

      不管怎么说,纸票的出现和应用极大地便捷了商品交易。如果没有纸票,要给七个人每人发二十两银子,就得随身携带十多斤重的金属锭子,这街还不得逛得跟负重拉练似的?萧琋深知,如果操作得当,纸票在未来的威力比千军万马也差不到哪去,货币战争是后世最重要的国战模式之一。但萧琋毕竟不是学经济金融的,相关领域的知识储备仅限于一般常识,更缺乏系统的理论和实操的经验,齐王府在商业领域的号召力又不足,所以起码在最近几年,萧琋不打算就把手伸向本时空处于萌芽阶段的货币和金融领域。

      不过,有限的先期行动还是可以做一点的。在萧琋的主导下,齐王府的纸票进行了若干细节上的改动,包括票面纹饰、唯一序号、骑缝印和存根等等。目前,别的不敢说,只评美观、正规和复杂程度,齐王府的纸票在京城各家绝对是头一份的,某些有心人已经悄悄让自家的账房开始效仿了。

      众护卫凭空得了彩头,顿时欢声一片。

      只有段鹏飞凑近问道:“世子,属下想留起来不花,成不?”萧琋心念稍动,低声反问:“你想留给那个灵琦姑娘?”段鹏飞揉着鼻子涨红了脸。萧琋笑道:“银子给你了,愿意怎么花用是你的事,不过你留着不花,后面的彩头可就没份了。”段鹏飞赖皮地赔笑道:“属下手气平平,也不指望得大彩头,有这个赏钱就很知足了。”

      口袋里有了银子,又激起了比试的念头,众护卫跃跃欲试,每进一家店铺,便如鹰似狼地眼光乱瞄。为了保护萧琋的安全,徐春道每次只允许一人出列买东西,其他人必须保持队形,以防意外事件发生。最终的收获是——

      董松在脂粉铺买了一把修眉毛的燕尾剪刀;

      邵杭从当铺的赎卖架子上弄到一支断弦的□□;

      骆一骑爱马如命,发现一副好鞍韂就走不动道了,死磨硬泡,花了二十五两从车马行老板手里买过来,这下等于在萧琋发的赏钱以外,自己搭进去五两,却依旧乐得眉开眼笑,爱不释手;

      邵杭进药铺淘换了三瓶驱虫药水,两兜子防暑药丸,因为时节错位,这些药比夏天卖得便宜很多,萧琋提醒他注意是否过期了,邵杭似乎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坚信这些药物只要是一年以内做的都没事,萧琋对这些既没有标明保质期、也没有做过任何防腐处理的药物能否坚持一年之久大为怀疑;

      卓伟为刚出生的儿子买了一套蒙学书籍,估计三五年后才能派上用场;

      比较离谱的是长相木讷却一肚子蔫主意的鞠显光,他瞧见一个邋遢汉子带着一子一女摆场子耍猴,就去询问猴子卖不卖,那汉子听了十五两的报价显然极是动心,但不知为何,后来加到二十两仍然没卖。

      鞠显光空手归队,忿忿不平道:“这厮满身酒气,定是喝糊涂了。二十两够他攒一年的,从山里再抓十只八只不就得了?”

      跟他从当大头兵就一直搭档的邵杭取笑道:“你不就想买个怪的奇的,赚世子发的彩头吗?人家混饭的宝贝,偏不愿意卖给你,你还能上去抢?”

      “抢个屁!老、老鞠我又不是土匪。不过我看两个小的不像是这厮亲生的,那个男娃娃腰上有伤,这厮还呼斥呵斥地让他亮铁板桥的身段,叫猴子上去跳来跳去,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那个女娃娃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像摔的磕的,八成是他打的。”

      一开始,萧琋只当鞠显光是因为买卖不成,才口无遮拦的,但仔细观察后发现两个小孩儿都是鹅蛋脸,眉目清秀,跟那汉子的扁脸深目阔海口毫无相似之处,可是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准人家长得像妈不像爹呢。

      萧琋见众护卫兴高采烈地显摆购物心得,而徐春道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没有表露出半点购物欲望,便悄声问:“徐教习,你不打算买点什么?”

      “末将只要保证世子安全,就心满意足了。”徐春道声音甚轻,却字字如山,流露出言出必践的坚实意志,毫无谄媚邀功之态。

      萧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禁再次对自家远在千里之外的顶梁柱深感钦佩——这份选人用人的眼光确是老辣,自己还差得多。

      “世子,您老想怎么花这钱?”鞠显光行迹鬼祟地凑过来,低声鼓动道,“要是没想好,属下跟您老凑个份子,合着四十两买个好的,压他们一招,然后平分彩头。”

      萧琋莞尔道:“我老什么老?倒是老鞠你还挺懂得借势的,有将才!等回府让你做酱菜营统领。我想拿这二十两请大家到四海楼看戏,怎么,你要不要也随二十两的份子?”

      “属下眼窝浅,口袋小,怕是随不起世子这么大的份子钱。”鞠显光不愧光棍一条,直接认怂。
      四海楼是乐游园里最大的建筑,这座三层木质结构的戏楼,比齐王府开的三世楼足足大出一倍有余,为了迎接新春,外面已经挂满了五彩绸花,还有各种造型的精巧灯笼,到了晚上才会点亮,白天看不出妙处来。

      在没有影视剧和互联网的年代,现场表演的舞台戏剧是最吸引大众的娱乐形式,事实上,就算后世的文化生活和娱乐项目发展到眼花缭乱的大繁荣阶段,现场的舞台表演仍然有足够的魅力和号召力。

      包括徐春道在内的众护卫都是十足的戏迷,不过他们平时去的多是比较便宜的戏园子,或者干脆是简陋的露天台子,即便如此,每次也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嚎几句戏词儿。

      四海楼进门就要每人二两银子,茶点果品另算钱,属于后世国家大剧院包厢或英国皇家歌剧院VIP的消费档次。众护卫里,只有段鹏飞割肉似地来过一次,回去没少吹嘘,惹来同袍的羡慕嫉妒恨。今天难得有财神爷做东,众护卫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拥着萧琋扑奔四海楼,连徐春道的步速都加快了三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萧琋的二十两银子给出去,众人顺利抢到离台近的好位置,瓜子、花生、茶汤、炸糕、酥饼、桂糖、梅子、杏干摆了满满一桌子。

      段鹏飞作为“老顾客”主动担负起讲解任务。

      “少爷,四海楼的角儿里,武戏最好的是越七郎,文戏则由晴婉姑娘和夜枫公子平分秋色。”

      四海楼里人多眼杂,彼此坐得又近,按照事先的安排,对萧琋的称呼作了改变。

      旁边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冷不丁抢白道:“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七郎好是好,却伤了腿,已经好几个月没登台了。晴婉那狐媚子又怎配跟夜枫公子相提并论?再者,这骚蹄子也快两个月没露脸了,听说嗓子出了毛病,撑不下整折子的戏,不如转去隔壁的望潮阁接客。”

      段鹏飞转头怒目而视,那轻纱女子也不示弱,以凌厉的目光回击。周围有人听到刚才的争论,也加入进来,一时间七嘴八舌,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中伤的,有回护的,煞是热闹。

      后世的网络空间里,死忠粉、亲妈粉、花痴粉、技术粉、路人、粗口黑、内鬼黑、高级黑、anti众之间的乱战甚至超越了职业、语言、国籍和人种的界限,每天都杀得昏天黑地,流血漂橹,萧琋早就围观得麻木了,没想到本时空还保留了粉丝之间淳朴的真人PK,倒是比较新鲜。

      “当——”锣声一响,好戏开始。

      楼内几百张嘴巴立即关闭,灼热的视线聚焦于戏台中央。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萧琋等人来的不是时候。这个点儿不当不正的,台柱子大角儿们晚些才登场。现在上台的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的新手。观众的反应也不是最火爆的状态。

      不过当台上的少年武生连翻了十六个觔斗、又亮了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之后,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紧接着,少年武生又与一个少女妆扮的男旦演了一段对手戏。萧琋头一次听,只觉得还不错,却说不上哪里好哪里坏,完全是外行看热闹。

      “你看演得怎么样?”萧琋边敲桌子叫好,边请教半吊子戏迷段鹏飞。

      “架子利索漂亮,有功底,嗓子也好,假以时日,定能混出个名堂来。不过比起越七郎的扮相和功夫,还是差着几分火候。”

      正说着,那少年武生端着一个木盘走过来,近看长相确实不是极俊朗的,但也在水准之上,尤其他脸上那阳光灿烂的笑容,让萧琋想起了高中时的同寝室好友,便拿了五两银子的小锭放进去。少年武生先是愣了愣,然后开心地冲萧琋一躬到底。

      第二场是文戏,不出才子佳人的套路,扮才子和佳人的都是女儿身,唱腔清雅婉转,珠联璧合,扮相也都俊秀可人。

      萧琋又问:“为何武戏里男扮女装,文戏里却要女扮男装?”

      “回少爷,武戏颇耗体力,身量未足的女子演不下来,而文戏的声调高,词要唱得细腻,男子十五六岁赶上声音变黯变低,唱不好。”这个问题段鹏飞正好问过行家,解释起来头头是道。

      等演佳人的少女过来,萧琋也打赏了五两。

      时辰不早了,晚上还得在府里设家宴,守岁放爆竹也不可少,萧琋一行人离开四海楼,准备回府。

      再次经过耍猴的地方,那一家三口也准备收摊了,看样子他们只是租占场子,而非乐游园统管的编内人员。鞠显光还不死心,惦记着先跟世子告个假,过去交涉一番,看能不能把猴子买过来,不仅是赢彩头的问题,这只猴子年齿合适,又比较机灵,很合他的眼缘,鞠加正好有一门祖传的驯猴手艺,略加调教,猴子就能成为得力帮手,协助完成许多单人无法达成的高难任务。

      没等鞠显光张口,自乐游园内驶出一辆牛车,铃铛响个不停,提醒路上的行人小心躲避。马匹是官府严格管控的牲畜,不够品级的官员不得使用马车,只能用牛车代替。这辆牛车虽然是精心打造的好车,车内之人身份也不简单,但肯定不是达官显贵。

      就在牛车经过猴子旁边时,那只懒洋洋的猴子不知怎么着,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跃而起,挣脱绳索,扑向牛头。青牛受了惊吓,猛地低头前冲,用角来顶,连带车子也被拉得冲向耍猴人家的少年。

      少年措不及防,尽管勉强躲开了尖锐牛角的致命之击,却仍被牛头带了个趔趄,随后而至的车辕一甩,将其撞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耍猴人家的女孩第一个醒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褡裢,哭着奔向倒地不起的少年。

      牛车上的帘子掀起来,里面人刚想探头,驾车的青牛仿佛又遭了刺激,四蹄奋起,朝着齐王府一行人的方向冲过来。

      硕大的牛头瞬间逼近走在最前面的萧琋,牛角上的纹理在视野里清晰可辨,这一刻萧琋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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