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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口腹之欢求新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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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京城之繁华举世闻名,宾客云集,车马不息,四时皆然。城中的酒楼多不胜数,其中有一座“三世楼”。这名字与民间传说中那些三生三世不渝不移的人鬼情未了毫无关联,而是出自“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服食”,颇有自诩“爱吃会吃的都说好”之意。
三世楼位于景安门大街的繁华地段,离兵部和户部衙门只有百步之遥,距大梁军方元老的聚居区也不远。能占据这块地方安稳经营多年,酒楼的东主自然非富即贵。其实从门口悬挂的匾额也能窥出端倪。一笔气韵完足的好字自不必说,落款“康元居主人”乃先皇最倚重的大臣、当朝帝师、当代大书家陆元的号。
朝中稍微有点资历的官员都记得,三世楼本是太皇太后娘家的产业,后因宠爱亲手带大的皇孙萧铉,便把这座酒楼赏赐给了他。由祖传孙,也为三世楼之名增添了佳话。萧铉,也就是现在的齐王,擅长军略武功,文事政务亦颇有能,唯独买卖经营差强人意。齐王妃身体不佳,侧妃又不好插手专权,所以王府在京城的产业基本处于放任自流的经管模式。就拿这三世楼来说,几乎具备了所有能赚钱的条件,赢利却是不上不下,与一街之隔的糕饼铺子、酱菜小店差不多。
萧琋刚接手王府的大权,就瞄上了自家的这处产业。不过酒楼的两位掌勺大师傅李全味和张海天都是老人了,为三世楼兢兢业业干了许多年,并无过错,掌柜高安平是王府派去管账面的,听命行事,职权不大。酒楼赚不赚钱是经营方针和管理制度出了问题,让三个老人背黑锅就太过苛责,萧琋不想坏了齐王府的仁厚声名,于是拖着没动手。
没成想,今年进二伏以后天气太热,李全味中暑晕倒,人救过来了,腿却摔坏了。萧琋从账房支了丰厚的退休金,派车马送李师傅回老家了。厨房里剩下张海天一个人大师傅掌勺,带着几个打下手的帮工小伙子,有时忙不过来,年轻人也得上手炒菜,火候和口味就不太保险了。入秋之后,张师傅便跟掌柜高安平说儿媳妇要生孙子了,儿子来信叫老父回乡下享受天伦之乐去。高安平急得火上房,殷切挽留,直说能胜任又信得过的人手难找。张师傅碍于情面,又多留了一个月,最后在孙子降生前半个月才不肯再拖,坚决退休走人。
高掌柜自觉有愧责任,一把年纪了,在萧琋面前难过得流下泪来。萧琋却知道,三世楼可以类比为二十一世纪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京城虽大,要找一个能胜任行政主厨职位的顶级厨师,绝不是简单的事。备选的人才圈子有限,还要考虑到同行之间明里暗里的挖角拆台,正所谓商场如战场。况且天子脚下多是非,齐王如今府处境微妙,三世楼的顾客又多有高官显贵,掌勺大师傅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这种符合所有条件的人?萧琋好言安慰,让高掌柜以店面装修为名,先关板几天。
送走了自责的三世楼CEO,萧琋立即找来管家肖忠、女官妙相和妙音。
“忠叔,从南港夷人手中买到的狼桃、土豆和圆葱的收成如何?”
萧琋曾画下多种粮食、蔬菜、水果和经济作物的图像,标注了细节,命人寻找,特别要留意域外客商是否携带此类物品贩售或自用。大梁繁盛强大,美食层出不穷,对于域外番邦的食材和烹饪技术不怎么买账,偶有吸纳,也是经历了长久的适应期。
往来京城的客商什么门路的都有,五湖四海,域外胡夷,只要有钱赚,再远再难的路途也阻挡不了趋利之心。大梁皇族的祖先也似有胡人血统,不过这种高度禁忌的话题谁沾谁死。总体来说,大梁的对外商贸和文化交流都比前朝开放得多。也正是借了这样的背景,齐王府的人没费太大工夫和银钱,就从南港夷人手里弄到了几种时下的稀罕食材。高鼻碧眼的夷人也没想到大梁会有人买这些,以往他们曾想多运些来兜售,结果根本无人问津,最后要么烂掉,要么长芽,要么突击进了自己的肚子。
萧琋第一次在本时空看到这些熟悉的食材,竟有些感动,当即决定大部分都留下培育新株,余下的做了几样吃食分与府内众人品尝。碍于情面,人人都谢恩称赞。不过据砚滴私下打听,大致有六成人真心觉得不错,还有四成吃不习惯。其中对圆葱的评价最是分裂,喜欢和讨厌的几乎各占半数。
管家肖忠拱手道:“土豆收了三百来斤,狼桃种得不太好,有差不多两百斤,据夷人说,这玩意在暖和的地方一年可以种几轮,只有圆葱尚不到收获之时,估摸着要明年春末入夏方有收获。”
萧琋点头表示满意。第一次试种,能有这般收成,下面的人的确用了心。萧琋自己也没种过地,只能在种植前提示了“酌量撒些草木灰”“施些腐熟的人畜粪肥,不要用禽鸟粪”“种土豆要选肥沃沙壤,透气疏松”“圆葱宜浅种,浇水要控制,见干见湿”之类的大略方法,也不敢肯定这些根据科学常识和道听途说连蒙带猜出来的门道到底管不管用。没想到,当时肖忠第一次听到世子谈论农事细致入微,句句皆有实指,偏无一句空谈天地万民的虚高之语,与平日所见的官僚书生不同,难免老怀开慰,感慨万端,连赞世子天资聪睿,智识渊博。显摆正爽的半吊子农业专家顿时被夸得面红耳赤,连连推说是看书所得,也有从欧阳长史那里学到的农政之道。
“不仅我们自己种,那些夷人手里如果有货,我们继续收,有多少买多少,反正别人也不买,夷人抬不起价来。”
萧琋已经定了几套产业升级计划,处处等着用钱,但收购土豆之类的食材开销极少,基本上齐王府的采购员给出一个很低的价格,那些夷人商贩都不怎么还价就卖了。在自产能力不足的前期发展阶段,外购是食材的重要来源,等到王府的农田大量出产后,外边的这点货源就无所谓了。
说起来,这三种外来作物都是好东西。土豆产量高,不但食用起来美味有益,还可以作为制造酒精、淀粉、葡萄糖的原料;狼桃就是西红柿,早期人们视之为有毒之物,其实营养非常丰富,是多种维生素的优质来源,且种植方便,冬天能盆栽入室,照样有收获,在这个冬季食材匮乏的年代,更显珍贵;圆葱除了是一种耐储存的蔬菜以外,还有一定的药用价值,能提取出4,5-dithia-1,7-octadiene,缩写成DADS,对痢疾杆菌、肺炎球菌、伤寒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沙门氏菌和链球菌等都有抑制作用,在某些原虫滴虫和病毒引发的疾病治疗也有一定效果。目前,磺胺类药物和阿司匹林的生产仍处于远景规划阶段,其他抗生素的制备限于技术和设备所限遥遥无期,萧琋不得不重视每一种可能的替代方案,以期在较短的时间内获得相对可靠的药物治病救命。当然,这些想法暂时不宜透露太多给别人知晓,免得惊世骇俗。
旁边听了一阵的妙相忽然笑道:“世子莫不是早就想在三世楼推出外夷食材所做的菜肴,所以才用了许多心思收购栽种?”
“正是如此!”萧琋给予了直截了当的回答。本时空的第一家美式快餐店还需她参与操办。三世楼的经营转型势在必行,未来将成为王府的重要收入来源。
做法既简单又机械的美式快餐店能够跨地域、跨文化,遍及五湖四海,足以说明这种饮食形式的旺盛生命力和超强适应性。论口味、论食材、论技法、论形色、论营养,美式快餐根本无法与高度发达、眼花缭乱的中华美食相提并论,也无法跟以法国和意大利为代表的高级西式烹饪文化相比。但是,直到美式快餐店进入中国大陆三十年之后,每每在一个普通县市新开连锁店,依然能成为当地商圈的亮点,顾客盈门,昼夜不绝,招牌餐品经常卖到断货。如此火爆的现象一直令众多中餐名厨和美食家大惑不解,营养学家更是直斥美式快餐为垃圾食品,祸害健康,弊端甚多。问题是,即便连“吃美式垃圾快餐影响生育能力”、“快餐店加的冰块比马桶水还脏”这样的危言都抛出来了,众多连锁店的生意依然红火,不可阻挡。
萧琋不是美食家,对消费心理学也没多少研究,但他坚信实施检验过的经验肯定比自己凭空瞎想一套东西来得可靠,既然美式快餐能够征服前世数以亿计的现代食客,没理由到了本时空的大梁就玩不转了。
另外,美式快餐的加工流程完全可以做到标准化控制,也没有复杂的技术要求,非常适合放在如今烹饪人才极度空虚的三世楼进行操作。不过要把三世楼顺利转型为美式快餐店,需要先解决几个基本的食材问题。
“相娘子,松软的面包在府里的厨房能烤出来了吗?”
萧琋曾在三个月前让府里的铁匠试造了一个烤箱,眼下没电可用,就烧柴火整体加热。萧琋在欧美的一些传统工艺烘焙坊中见过这种老式烤箱,其具体的结构未知,不过这种常规厨具没什么高技术含量,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本时空也有烤制食物的器具,对手艺精熟的工匠们并不是多难打造的稀罕物件。之后,萧琋用这个烤箱做了两次烤面包,不知道是火候不合适,还是面粉质量或发酵工艺没把握好,做出来的面包偏硬偏酸,有点像美国西部流行的酸面包,但不适合作汉堡或三明治,分送给砚滴、忠叔和妙相妙音试吃,得到反馈平平。萧琋知道自己下厨顶多是二把刀水准,以前在LA的时候,每周叫外卖两三天,下馆子两天,蹭吃一天,自己动手做也就一周一次,无非是用现成的肉块、香料和sauce烤个肉罢了,经验有限得很,于是干脆把改进面包烤制工艺的任务交给主管王府厨房多年的妙相,也算对妙相劝诫的“贵人不近庖厨”从善如流了。
妙相果然不负所托,毫不含糊地回道:“换了精细的面粉,又调整了世子说的那个发酵时间,现在圆的、长的都能烤制了,味道尝着也可以,甜的、咸的、不加味的都有,赶明儿专门出几炉给世子验看品尝。世子最近太忙,都不怎么在府里用饭。”
“太棒了!做好了拿给我,不是饭点儿也没关系,我拿它当零嘴儿吃。”终于解决了一大关键难题,萧琋兴致颇高,又问:“那炼乳、奶油和奶酪呢?”
“炼乳和奶油比较容易,以前厨房炖煮牛羊奶时,曾无意弄出来过,可不知道怎么吃、能作什么用,就都丢了。世子一提,厨房那边试了两次便成了。只是炼乳和奶油不太容易存放,天热的时候,稍微放几天就坏掉。”妙相顿了顿又道:“至于世子说的那个又叫‘骑思’的奶酪,我没见过,厨房里也没人见过。幸亏赵公公后来提点一番,才做出来一些,就是不知是否与世子所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萧琋奇道:“赵公公怎么会做奶酪?”
“赵公公家是北疆的,跟世子派到京郊庄院那边的白塔,两个人老家离得不太远。北边牧民惯食羊奶马奶,很懂些作干酪的法子,多是用来储存吃不完的奶水。”妙音熟知王府中每个人的情况,萧琋一直把她当成“活动的王府人力资源数据库”。
已近六旬的赵公公是王府的老人了,从齐王年幼时就在身边伺候。年迈的宦官很多选择回乡,找个同宗过继养子,算是传宗接代了。赵公公老家在一场瘟疫中死绝了人,加上齐王念旧,就让他在府里养老,平日里也不指派做事。这次齐王离京就藩,路途遥远,赵公公身体虽不差,但年纪毕竟大了,不宜行远途,便留下来了。
萧琋见过赵公公几次,交流不多,大概记得他富态慈和,保养有方,乍一看样子比本时空的同龄者年轻七八岁,细瞧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堆积不少。说起宦官的使用,按梁朝典制,亲王府可以使用一定数量的宦官,可齐王和王妃都不愿多用,萧琋也不习惯用宦官侍候,报上去以后,每年宫里分派宦官的时候,就不再给齐王府派了。所以赵公公现在是齐王府的仅存“硕果”。
“既是如此,往后做奶酪的事情就要烦劳赵公公了。将来三世楼的红利也有赵公公的一份。”
在萧琋的计划里,三世楼虽为府中公产,却不好所有收益都入公账,只拿那点固定工钱。每个有贡献的人,包括店中伙计,都有分红利的机会,有激励才有干劲。再者,赵公公年纪大了,身边没伴,倘若长期无事可做,于身心皆有不利,老年人总要有点念想才好。既然他肯主动帮忙制作奶酪,就说明心思活动,不如顺水推舟,反正动动嘴巴即可,粗重的活计肯定轮不到他,再要嫌麻烦可以带个徒弟打下手。
按快餐店模式改造后的三世楼,依旧由高安平当掌柜的,负责日常账目和运营管理。主理厨师从王府厨房挑两个年轻人,由萧琋指导美式快餐的做法,试运营期的菜品无非是改良的几种汉堡、鸡肉卷、薯条、披萨和炸鸡块之类的,关键在于把每一步的火候和材料定出标准来,而不是传统模式的凭感觉掂量。店里留下其他人员择优留用,不合用或不愿留下的人立即发放遣散费打发了,不足的人手从府里调派,府里现今没有齐王和王妃在,事务减少,人手有些富余,刚好安排出去做事。而三世楼的重新装修问题,萧琋早就设计好了,基于前世的美式快餐店格局作了部分本土化的修正。
众人又商量了几点细节后,便分头行事,为全新三世楼的开业作准备工作。砚滴也想帮忙,不过萧琋只把酒楼当成积累资金的工具,重要性虽然不低,但是比它更要紧、更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未来还有很多,不能把所有人手都搭进来,于是让砚滴继续读书学习,有空去京郊庄院指导技术人员进修。
接下来的十天里,三世楼的内装修一天一个新面貌,烤箱新增了三个,大小烤架烤炉各一套,炸锅七个,面包烤制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比较头疼的奶制品保质期难题也解决了,萧琋回忆起当年大学课堂上教授讲解的Pasteurization,也就是巴斯德消毒法,历史上正是这种消毒法的出现,使得奶酪的大批量生产成为可能,赵公公不懂灭菌的道理,但经萧琋提示后有了正确的尝试方向,摸索出具体的做法自然容易多了。
就这样,相关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几乎没遇到太大的难处。稍微拖点后腿的正是某位世子的三流厨艺指导教学,鸡块炸糊过、披萨烤焦过、薯条炸散过、肉卷包漏过……事故频频,浪费不断,厨艺教室的学生们却不挑剔,反而觉得世子年纪轻轻,仅凭挖掘古籍秘方,就弄出若干前所未见的全新菜品,更可改造厨具,亲手示范,有模有样,简直是生而知之的大能人,厨艺学徒们由衷的赞叹,着实让黑暗料理小当家暗自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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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京城的人们迎来葭月的第二十次太阳升起。天气比往年的同时节暖和。
景安门大街上一大早便升起两个圆乎乎的皮囊,底下漏着洞,正下方各吊了一罐点燃的酒精。布球之下还挂着“三世楼重开大吉”的红字条幅。热气球的前身在中国古代就有,本时空也有大同小异的发明,只是不叫孔明灯罢了。
用这种土制热气球拉着条幅搞宣传,在京城里还是头一份,立刻吸引了不少往来行人驻足围观。
三世楼正门半掩,倒是临街的窗户对开了两扇,从里面挂起一副支架,摆好碳木烤炉,又盖了铜栅网。火苗很快窜起来,一个长相干净的年轻小子往铜栅网上放了两块肉饼,刷了点油,不一会儿,嗞嗞啦啦的轻微声响伴随着扑鼻的香气传到围观者的耳鼻中。
那小子又拿出个像西北烤馍的面食,使刀从中间一分,上下成了两片,放到栅网边缘火苗直烤不到的地方借个热。少顷,肉饼翻了数次,两面都烤成熟色,脂油淋漓,从网眼滴落到烧红的炭木上,噼啪作响。年轻小子再取出两片微黄的膏脂之物,分别置于两张肉饼上,略一受热便似要融化,顿时烤炉上散发的香气愈加浓厚诱人了。他不再多等,将两张肉饼连同上面的膏脂片对叠夹在两片微热的面食之间,又补夹了一片菜叶,撒上少许香料和盐粉,最后往肉饼之间舀了一勺鲜红的酱料。
“三世楼即将推出的得胜堡,香浓可口,现敬赠各位品尝啰!大家赏个脸!”年轻小子一边吆喝,一边把新出炉的得胜堡切成四份,装好盘子,放到窗口支出的一块木板上。
这会儿围观者已增至三十余人,有的家境好,才吃过早饭出来,有的家境普通,一天两顿没早饭,刚才看得直咂巴嘴。可是嘴馋归嘴馋,真听到有不花钱的东西吃,众人皆露出惊讶犹疑之色,无人上前取食。
眼见着要冷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胖一瘦风尘仆仆的两个汉子。那瘦子肆意狂笑道:“不要钱就有肉吃,这种白捡的好事都没人抢?俺可不客气了。兀那店家,俺且问你,这吃食真不要钱?!”
三世楼的年轻小子微笑道:“确实不……”
不等他说完,一胖一瘦两个汉子已经伸手各捞了一块,塞入口中大嚼起来,还不停地发出“味道真不错!”“料足够香!”的含混赞美。二人饿死鬼投胎似地吞咽完,又要伸手再拿剩下的两块,却被三世楼的小子拦住。
“每人限拿一块,客官喜欢,可以中午再来,却是要花银子了。明早也可,本店将连续三天早上提供免费品尝。”
胖汉子满脸遗憾:“好吃是好吃,就是没吃够。只能中午再来了,花点钱也值。”
两人离去后,又有一书生和一老叟抢走另外两块得胜堡,俱盛赞美味,当场表示以后定然常来光顾。
看到有打头阵的,余人便不再矜持。待三世楼的年轻厨师又作了集英饼、百盛卷、金丰果条和香酥炸鸡摆出来,便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眨眼即分食完毕。
三楼靠窗的隔间里,萧琋和妙相一坐一立,楼下景象尽收眼底。
“何德基的手艺青出于蓝,京城食客对这些域外风味接受无碍,我就放心了,明天早上让何胜客也去试试,之前学厨时,他比何德基的手艺更好。”
何氏兄弟的古怪名字皆出自萧琋的黑手笔,可惜其中的怀念和调侃之意缺乏本时空的知音。
妙相微笑道:“龚六他们四个人当托儿当得太过浮夸,侥幸看客的心思不在他们身上,个别人觉得蹊跷也没出来拆台,姑且蒙混过去。”
萧琋也莞尔道:“郑猴的假肚子走歪了,雷川儿差点把贴的胡子吃进嘴里,就张寅扮的那个书生勉勉强强。下回不能信这几个小子胡打包票了,把个捧场搞得跟砸场似的,看得我提心吊胆。”
“花花轿子人抬人,京城里做买卖,各有各道,无非要打出名头罢了。咱们府里的产业从不仗势欺人,敢拆台的人却也没得过好下场。”
妙相素来和善,不似妙音快人快语,现在偶露峥嵘,倒让萧琋惊讶了。细想也对,一个能被齐王妃看重,并留给亲生幼子作助手管家理财的女官,怎么可能是软面团的脾性呢?
“相娘子,你看我们订的菜价是否过高?”萧琋虚心询问。
得胜堡每个售价一两银子,集英饼大张五两一个、小张二两一个,百盛卷要八百文,金丰果条五百文一份,一份香酥炸鸡要价一两二钱。这都是高掌柜几经考量定下的价格。萧琋得知后未置可否。如果按照单位口粮的购买力为基准进行物价换算,三世楼的定价与萧琋熟悉的那几家美式快餐店相比,绝对是黑店中的黑店,暴利中的暴利,当然前提是卖得出去。对于本时空的商业定价规则,他心里没数,反复核算后,仍拿不准主意。
妙相早就看过了售价单子,胸有成竹地给出回答:“以前三世楼的上等席面,一桌至少需十五两,五十两的也置办过。世子所授的几种餐食均为别家所无,滋味浓郁,脂香盈溢,独具风格。一帮子老文官或者未必克化得动,但满城闲不住的公子哥儿却多半会喜欢,而披甲带盔的那群大户们一定大呼对胃口的,只要拴住他们的嘴就亏不了。本朝从不亏待军功,上至将帅,下至兵卒,只要上过战场,没有太穷的。”说着,她用手朝窗外一指,“那片住的公爷侯爷,都曾是战功赫赫的将帅,现在荣养在京,兵是没得带了,口袋里可是鼓鼓囊囊的不含糊,一个个比咱们府里富阔得多。王爷是碍于宗亲的身份,领兵的时候极少伸手……”
妙相没有继续说下去,萧琋已经明白了。三世楼完全可以利用地利之便,宰一宰附近的军方大佬们,轻松赚个盆满钵满。其他人买不买得起无需多虑,反正他们不属于主要客户群体。高掌柜大概也想到一处去了,不过他在王府的身份不如妙音,与萧琋打交道的机会有限,一些有欠冠冕的心思不好讲得太明白。
萧琋还注意到,妙相似乎对文臣没什么好感,言语中半点恭敬都懒得付出。更让他惊讶的是妙相透露出的另一个重要信息——齐王府与那些封了爵位的将帅府邸相比,居然算穷的?
这多少有些超出萧琋的惯常认知。在他眼里,齐王府的吃穿用度已经相当豪阔了,仆役田产也不少。近些时候,因他大搞专业技术人员培训和新型生产设备建设,银子使得流水一般,府里的周转才显得有些紧巴巴的。
萧琋心底发出无声的感叹:要是妙相所说属实,自己还真是井底之蛙了,对京城勋贵们的富足行情认识严重不足。看来让军方大户们甘心掏钱的各路神器应该尽快粉墨登场了。
※
事实证明妙相和高掌柜的信心所来不虚,只是一开始的冷淡萧条和峰回路转后的兴旺势头,多少还是出乎了几个筹划者的预计。
头三天,早晨免费赠送品尝、热气球悬挂条幅、店内整洁新奇的装修、门前描画逼真的广告画、伙计干净利落的统一着装、开放的厨房加工环境……种种有别于同行的经营方式。的确吸引了很多目光,但是叫好不叫座。每到午饭晚饭的时辰,少有顾客临门,偶尔一两个进来看看,又转头出去到街那边吃面去了。何氏兄弟闲得心里发慌,高掌柜倒是坐得住,每天四平八稳地摆弄着算盘珠子。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快打烊的时候。两个风尘仆仆的军汉走进来,掌柜高安平眼睛一亮,冲伙计打了手势,两瓶新到的“千秋醉”立刻送到桌上。精致的白瓷瓶敞开口,本时空独一份的高醇度蒸馏酒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两个军汉疲惫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也不用小盅,直接举瓶一饮而尽。按萧琋定下的容量标准,瓶中装了一百毫升酒液,比起本时空动辄用大海碗豪饮的猛劲,似乎小了点。但没蒸馏过的酒浆,其酒精含量超不过二十度,一般也就十度出头,跟啤酒差不多,哪比得了五十度以上的高度酒霸道。
胡子拉碴的黑脸军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却毫不在意,赞道:“好酒!”
另一个左颊上有道疤痕的军汉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过瘾过瘾!没想到几年不来,京城里竟然出了比北边更够味的酒!”
“这么好的酒一定很贵!可惜了!”黑脸军汉叹道。
刀疤脸嘲讽道:“刘黑锅,你这次端了魏狗子的一座营,敛了多少财真当我们不知道?装什么穷?”
被唤作刘黑锅的军汉并不在意袍泽揭短,嘿嘿一笑:“我老刘是有婆娘的人了。不像你宋阎罗老哥儿一个,弄点钱全修了五腹大殿。你就造吧,把钱造光了,将来更没人看上你了。”
宋阎罗冷冷道:“老子还不愿意养娘们儿呢,哭哭啼啼的太麻烦。”
“那是你不知道家里有婆娘的好。”刘黑锅笑得贼兮兮的。
“千秋醉”不愧是本时空的头号烈酒。平日里千杯不醉的刘黑锅和宋阎罗看似无事,其实都有了几分醉意,为了不误事,便不再要酒,只叫快上些吃食。伙计拿过来两册描画精美的菜单,菜单上不但有名字和价格,还有写实风格的图画。两个军汉翻看一遍,竟没有一样吃过的。
宋阎罗索性放下菜单,冲伙计道:“且捡那香的好的上,今儿那黑厮请客,他有钱,不用替他省。”
刘黑锅心知免不了这一刀宰大户,光棍道:“得胜堡,这名字好,旗开得胜,先上四个,别的也逐一上来。”
须臾,香气四溢的双层鸡腿堡端上来,两人大快朵颐,又连叫了六个,百盛卷和金丰果条也的各要了五份,把何氏兄弟忙得喜笑颜开,——开饭馆的最不怕大肚汉。
最后,酒足饭饱的两个军汉又各要了两小坛“千秋醉”酒。结账时,先前的两小瓶酒,高掌柜作主,以开张酬宾为由免费赠送,这两坛可不白送,一坛要十两银子。要是萧琋在场,一定会感叹其要价堪比前世在豪华酒店开高级洋酒或茅台五粮液什么的,简直贵上加贵、黑上加黑。
刘黑锅和宋阎罗却并未觉得被黑店坑了,一则明码标价写在菜单和柜台前的大画幅上,二则两个资深的壶中君子都觉得如此甘烈劲酒着实配得上这个价钱。他们只吩咐伙计将每坛酒包装得精美些,看样子是准备拿去送人而非自饮。
望着两个军汉出店时略有些蹒跚的脚步,高掌柜故作淡定地对何氏兄弟道:“一两天内就要大赚了。”那两个军汉是谁,他虽然不知,但是二人身上的腰牌他看得清楚,是镇北将军麾下的偏将军,八成是年末进京述职的。这种位阶的军官交结广泛,能食好饮,要想吸引军中老饕光临,没有比他们更好的移动口碑了。何氏兄弟听了掌柜的解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翌日晌午,一位须发花白、方面阔口的魁梧老者带了十来个人用饭,其中一人正是宋阎罗,不同的是昨天他言行桀骜,如今在老者面前却极恭顺。与他们前后脚,刘黑锅满面春风地引着一个虬髯皓首、神情威严的高瘦老者进了店门,后面跟了三个容貌相似的粗豪男子。
这两个老者高掌柜全认识。先到的那位是昭武侯,后来的是靖远侯,都曾为统领十万大军的名将,官至四镇将军,军功煊赫,年事渐高便不再担任军职。当年他们提携的新兵蛋子如今多已出息成军中中坚,逢年过节进京时,少不了拜见老上司,为了避免犯忌讳,军中之事自是绝口不提的,吃喝玩物就成了联络感情的惯常手段。
三世楼的上下自是打起精神,殷勤招待,客人吃得愉悦,店家赚得欢快。临走前,昭武侯还跟高掌柜说:“老高,你们店以前做的那些玩意都是矫情文人们中意的清汤寡水。好好一块肉吧,愣是整治来整治去,讲究挺多,最后拾掇出来淡得没肉味了。置办个席面,油水也没见着多少。那时候老夫要不是为了招待人,根本懒得从你们这儿弄吃的,吃不痛快!”
靖远侯颇有同感地附议道:“今儿吃得就爽快,重新开张后改得好啊!酒也好,够冲!千秋醉的名头担得起。小黑子这次记一功,没像以往介绍那些肉切得像纸片的酸店。对了,高掌柜,里面有点奶膻味的叫什么来着?我吃着跟北边的小食口味似的。”
“侯爷明鉴!”掌柜高安平转述了从萧琋那儿听来的名堂。“那叫‘骑思’,书上记载,有上古勇士骑骋沙场,大胜后思念家乡亲人,便把缴获了吃不完的牛羊奶汁按记忆之法做成美食,以慰怀乡思恋之情。本店最近寻得此古法,才试制了一些‘骑思’,确实味美香浓,口感上佳,食之若得亲慰。”
两位老侯爷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北疆战事一起,成天见着的就是风沙血肉,萧琋编的掌故恰好勾起了老将们心中的回忆,免不了又唏嘘感慨几句。数年以后,“骑思”的来历已经扩充成绘声绘色的话本,所谓“上古勇士”更是编得有名有姓,“家乡的亲人”则具体地变成了一位红颜知己。茶馆说书人经常靠这个本子赢得满堂彩,甚至把初版编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
三世楼得蒙两位侯爷盛赞,生意火得立竿见影,接下来几天,光顾的多是军方人士,有封爵荣养的元勋老帅,有正当盛年的在役将兵,还有相隔不远的兵部官员。
以高脚座椅为主的一楼是他们最喜欢的用餐场所,袍泽之间半坐半站,不拘仪态,谈笑风生,一到饭点儿,找不到空坐位;摆放常规桌凳的二楼倒是容易找座,不过一楼坐满了,才有大量客人往二楼去;三楼的隔间布置得清静雅致,只要窗门不开,隔音也极好,墙壁夹层塞了棉絮,最常被衣冠楚楚的官员包下来,用以招待客人或是商谈事情。
三世楼在京城里算是大酒楼了,上下三层,萧琋曾带人测量过,营业面积逾一千五百平方米,但是京城人口在几年前就过百万了,再加上往来客商,两百万人怕是挡不住,随便吸引个一星半点的客流,三世楼就坐不开了。本时空的顾客忠诚度很高,而且重口碑,只要他真觉得满意,不但自己经常光顾,还带来其他客源,不像萧琋穿越前的时代,酒店林立,乱花迷眼,人们喜欢到处尝尝鲜,选择更倾向于多元化。
靖远侯和昭武侯又来过两次,发现人实在太多,就不好常来了,——两位老侯爷喜欢热闹却怕麻烦。一个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后生小辈前来见礼,大家都吃得不自在。
萧琋得知后,顺势推出了纸袋包装的外带服务,以及订餐宅急送业务。
纸袋包装,在本时空可不是廉价包装。受限于落后的工艺和低效的产能,即便是一刀粗麻纸也不便宜。萧琋找人做了几套石刻阳文拓具,赶印出一批 “三世楼精品美食”字样的纸袋,本来想加收包装钱的,又觉得吃食已经卖得够暴利了,索性大放一把,赚个口碑。
订餐宅急送,听着挺先进的,实则远没有穿越前那么方便。哪个大户要订餐,得提前打发下人来知会一声,到时候做好,再由齐王府支使过来的几个半大仔儿送去。这几个仔儿都是出自府里老人家的,机灵可靠,但年纪尚幼,派不了大用,现在出来跑个腿儿,一次能赚两文钱。不远的将来,三世楼的生意越做越好,有的仔儿一个月攒下来,可能比他老子赚得都多,被家里叮嘱着守口如瓶,免得别人眼红,这是后话。
外带和外卖极大地缓解了三世楼的空间局促,刚一推出,当日便增加了两成的销售量。随之而来的突出问题就是产能严重不足,供不应求。尤其售价最便宜的“金丰果条”,也就是薯条,几乎每个人来到三世楼都会点着当零嘴儿。王府从南港夷人手里收购的三百斤土豆很快见底了,幸亏老管家忠叔提早派人去了南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几家夷人自留的口粮里挤凑出五百多斤。夷人里也有精明的,看出这边急着要货,硬是涨了一倍的价,王府派去的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处在迅速上升期却突然断货,对于急需重立口碑的三世楼来说,是不能承受之重。
萧琋、妙相和高掌柜都不得不承认,他们严重低估了众军汉的胃袋和钱袋容量。特别是萧琋在先期的规划计算时,总不自觉地带着前世的惯性思维,比如薯条这类小食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人吃一份就差不多了,结果军汉们的人均量是六份起,——个个都是传说中的薯条哥!照这么下去,新到的五百斤土豆也撑不了多久。
压力之下,萧琋被迫提前推出第二期计划中的奶油乳酪蛋糕,定名为“金玉满堂”,售价二两。蒸馏酒也新增了较低度数的白酒“竹叶青”和面向女性的果味酒“玉壶春”,分装方式依旧是一百毫升的白瓷瓶和一公升的小酒坛,连同“千秋醉”,定价均为瓶装二两、坛装十两。王府的奶制品加工作坊和京郊庄院的蒸馏酒设备昼夜开工,两班倒换,每人都加了一倍工钱。
进了腊月后,天气寒冷,制冰容易了。每天被断货危机困扰的萧琋又打起了奶油冰淇淋的主意。老实说,现有的设备和原料都不成熟,做出来的冰淇淋口味没法子太正宗。但萧琋一门心思地开发新品,缓解供货压力,又欺负本时空没人吃过Ben & Jerry\\\'s、Haagen-Dazs、Dairy Queen、Cold Stone之类,不会维权抗议来砸三世楼的牌子,便急匆匆打出“湖心明月”的冰淇淋牌子,结果手摇搅拌器和简版碎冰机的效果太差,又没有乳化剂,整出来的东西像冰沙多过冰淇淋。因为担心冬天冷没人吃,萧琋决定先卖两百文试试水。等入了夏,王府冰库里存的冰极为宝贵,到时候少于二两银子一份都不能卖。
军汉们本身大多对甜食甜酒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他们可不全是孤家寡人,总有人买些回家哄妻女高兴,或是送给相好的粉头。渐渐地,三世楼的甜品有了些声名,于是用饭的时辰之余,三楼的隔间里也常有女眷订位,走时还拎着几个描了“三世楼高档甜品”红字的精巧小篮。连“湖心明月”的销路都比想象中的好,——大冬天吃冰淇淋,女眷们健康的胃口和楼里旺盛的炭火盆功不可没。
及至年末,三世楼的客户群已经很难说是以囊中充盈的军汉为主体了。尽管军方的食客依然很多,更增添了越来越多的官员、富商、文士、公子哥儿、有身份女眷、烟花女子……三教九流,只要有点闲钱,亲自来三世楼吃一次,或者打包几种新奇吃食带走,已经成为京城里悄然兴起的风头。百盛卷、湖心明月和金丰果条不过几百文,招牌的得胜堡也就一两银子而已,放到这座大梁最繁华的城市,实在算不上多么奢侈的开销,即便是京城里的平常人家,偶尔大方一次,也能负担得起。
生意越来越好,萧琋又得到了高掌柜的密报,似有皇族府邸的下人和宫里的内侍时常来店里,吃完后还点了外带。再怎么看都是正常的买卖,没什么稀奇,东西又没有毛病,不过涉及到宫里皇家,小事也可能变大事,保不齐莫名其妙地犯了谁的忌讳。心里没底的萧琋特意找欧阳长史和赵公公询问,都寻不出半点纰漏。萧琋暂且放下心来,只吩咐将来遇到类似情况,需谨慎应对,事后及时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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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楼重开声势不小,但放在军政大事汇集决断的帝国都城里,就显得份量轻微了,顶多算是湖中微澜,论影响甚至比不上半年前那次京郊庄院分田事件,按萧琋说法,属于报纸中缝老军医广告的层次,——当然,这番自黑高掌柜和妙相也没听明白。
萧琋等人却不知道,三世楼的事还真上达天听了,并在皇宫内引出一连串的风波。
皇宫里有一座南薰殿,主要用于存放秘要图册,与其他宫庭楼阁离得较远,因而一向很少有人来,看守宦官共十二人,其中十一人是哑巴,只有为首的洪公公能讲话,不过整个皇宫里听过他主动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以至于很多人忘记了他是宫中品级最高的九个太监之一。
岁末的黄昏寒风渐烈,洪公公却如沐春风般地独自站在南薰殿西暖阁的门口,手执拂尘,两眼似开似合,好像睡着了似的。可谁要真以为这个天生笑脸、身材高大的中年太监是个摆设,想硬闯进门去,就有机会在生命终结之前见识一下当世绝顶武者的雷霆手段了。
西暖阁中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丝毫不具备帝国宫廷的应有气派,倒是比较像军中临时营帐,一张木榻,前面案几上有些果品茶点,室内再无其他家具摆设。一隅的石砌壁炉中无声地燃烧着上好炭木,使得室内温暖如春,却无半分烟火味。
木榻上倚坐的男子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以帝国现今的国势看,很多人认为用不着加“之一”。
再有几天就是梁帝萧钊登基的第十个年头了。将至不惑,身体和精神正处在人生的最佳状态,朝政虽繁重,但萧钊吸取了历代兴亡的教训,极重建制和选材,而非事事躬亲,所以超脱了熬神劳乏之苦。
善张网者引其纲,不一一摄万目而后得;若挈裘领,诎五指而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本时空也有大同小异的说法。这话的意思分成两面,光想着垂拱而治也不对,有些紧关节要的事情还是得亲自过问,不可能完完全全当甩手掌柜的。
此刻梁帝萧钊正在听取的奏陈便是不能假手他人的秘要。向他当面奏报的男子面目平凡,身着黑袍,没有佩戴任何表明其官阶和职位的饰物。
“……徐州刺史邬源龄将赈灾银子七万两用于采买开粥场的糙米,其中三成高价糙米购自户部左侍郎裴震妻舅所经营的粮行,其他十家粮行也于事后返给邬源龄谢礼共两千两……”
“……御史中丞蔡世昌的长子欲为桐香苑的头牌赎身,从瑞福祥绸缎庄支了一千两银子,这家绸缎庄刚开张三个月,本钱是从北边来的……”
“……太常寺奉礼郎薛崇光被当街刺死一案,动手的菜农不是京畿人士,两个月前从河南道进京,原籍何地待查,不过此人进京后一直住在青岚观中,青岚观半年里最大一笔供养来自鲁国公府,而薛崇光在死前半月曾声称欲参奏鲁国公府在建的花园逾制……”
黑袍男子以平淡的口气抛出一个个足以在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的惊雷。
梁帝始终不置一词,等到黑袍男子奏报完毕,却道:“方卿,近来京城可有什么闲闻逸事?也说来听听。”
黑袍男子略一思忖,便挑着讲了几件,其中不免提及三世楼重开后如何红火兴旺,几样新鲜吃食如何销路不错,诸如此类。
“三世楼好像是六弟家的?”在得到了确认后,梁帝笑道:“六弟从小就不喜经营,皇祖母赏他的大好店面,到他手里也没见赚几个钱,没想到却生了个范少伯般的儿子。”
黑袍男子没有附和,直言道:“陛下,以臣所见,齐王世子虽然名义上掌管着齐王府的事务,但三世楼的事恐怕未必是齐王世子的主意。臣派人查探过,三世楼刚走了后厨的两个大师傅,眼下高安平主管店面,资历最老,无人掣肘,同街的另一家酒楼东主对掌柜高氏甚为推崇,曾有重金招揽之意,然则未果。齐王殿下离京前留了不少得用的人手,辅佐世子管理府中事务,有女官妙相等为三世楼出了不少点子。据臣的观察,齐王世子年纪尚幼,宅心仁厚,但不善理财,半年前亦曾把京郊庄园外的良田分给了本地和避灾的庄户,世人多赞其善而非其愚。”
梁帝摆手道:“朕随便问问,方卿不必太用心思在这等小事上面。朝堂上的龌龊禄蠹已经耗费了方卿颇多心力,该放下的就放下,朕还要在大事上面依仗卿的才干。”边说边从案几上拿了两块牛油酥饼,一块自己吃了,一块抛了出去。
黑袍男子伸手接住,面现难色,躬身道:“臣谢陛下赏赐,但臣吃不了牛油羊油之类的膻物。”君有赐,臣不能辞。帝王就算赏赐一坨屎、一瓶毒药,臣子也只能谢恩吃下去。黑袍男子所言已经可以定罪大不敬、灭三族了。
梁帝不但不着恼,反而哈哈大笑:“朕一时忘了,方卿把那饼丢了吧。”
黑袍男子却正色道:“臣之幼子喜欢这个味儿,臣恳请陛下赐饼与他。”
“就依卿所言。”梁帝心情甚佳,又道:“培儿一出生就见过朕,如今朕又赐了饼,等他再大两岁就送到东宫学馆,陪皇子们读读书。”
这个恩典非同寻常,意味着方氏幼子已经进入梁帝萧钊为下一代帝王培养的心腹之列。如此信任,满朝卿相也未得到过。纵然君臣二人一贯相得,梁帝多次特旨免去他日常觐见的繁文缛节,可这回黑袍男子仍然郑重跪拜谢恩。
梁帝批了大半天折子,又听了一个多时辰的密奏,肚子早空了,边吃边继续聊起了吃食。
“三世楼既得昭武侯和靖远侯的老饕刁嘴称赞,想来酒馔整治得不差?”
“臣派人每样买了些,除了一种名为金玉满堂的糕点还算精致,几样酒有些门道之外,其他吃食做得都嫌粗糙,臣闻着里面膻味也重了些,只是新鲜罢了,称不上什么珍馐佳肴。”黑袍男子似是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另有三世楼的金丰果条,虽是价廉油腻,当零嘴儿吃倒也颇受欢迎,宫里的内侍常有顺道采买的。孙公公对臣讲,昨天七皇子路过凤阳门时,从内侍手里讨了一些来吃,也极喜欢其外酥里嫩的嚼头。”
室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壁炉的炭火恰在这时发出一声爆响。黑袍男子只觉后背的衣服已是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