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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酒浓器妙通玄奥 ...

  •   梁帝萧钊继位的第九个年头,深秋的景象与往年大同小异。进入葭月前的最后一天,被后世称为“傲客火”节的日子,如今还没有显现出任何异象。

      京郊的齐王府庄院里,管事白塔意气风发,指挥着十几个仆役搭建一座造型奇特的炉灶。炉灶的结构是齐王世子设计的,又由王府的大匠作亲自示范建造了三座,仆役们学习后已经可以照葫芦画瓢,保质保量地独立掌握全套工艺。

      白塔的祖上是泥瓦匠,父亲的木工活也不错,家乡处在两国交接的最北线,兵荒马乱的,手艺人富不起来,勉强糊口罢了。穷人家的孩子懒不得。白塔自幼便是十里八乡的孩童中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十二三岁时做出活计即不逊父祖盛年的水准,可谓青出于蓝,然而时运不济,遭遇北魏袭城,全家就他一人逃了出来,后被收进齐王府为仆,衣食才算有了可靠的着落。几个月前,世子搞了个什么“问卷调查”——询问府里的仆役丫鬟们有何专长。白塔不会写字,只能口头作答,对负责记录的砚滴少爷说会做些搭台垒瓦的粗笨活。没想到世子亲自召见了三次,最后把自己派到庄院当管事,月例也从末等提高到第三等;据说以后若能升到“工程师”,就可以升至第二等,与世子最信任的砚滴少爷同等级;要是升到“高级工程师”和“教授级高工”,甚至可以跟府里的管家忠叔领同样的第一等月例。

      白塔并不太清楚“工程师”属于什么位阶,但他晓得第三等月例是二两银子,第二等月例是五两,第一等月例是二十两。在京城,普通人家每月有一两银子就能过活了。白塔今年才二十出头,一个月能挣二两,对于一个平民青年来说,再怎么说都算很有出息了,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时候到了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白塔很想跟父母和妹妹聊聊天,炫耀一下自己马上要升职了,但是亲人们已不在了,自己的欢乐与谁分享呢?

      瞅着第六座炉灶即将完成,白塔的脚步轻松起来,心跳也加快了。世子前些天用一套由瓷瓶、银环和竹管搭建的机关演示了醇酒的蒸馏,令白塔大开眼界,原来透明的酒液竟然能玩出这么多门道。三次蒸馏后,做出来的酒水甘烈浓郁,可以直接点燃,抹在手上凉飕飕的,眨眼就干了。据世子介绍,这种叫做“酒精”也叫“乙醇”的烈酒还能救命,阻止伤口恶化。

      太神奇了!白塔第一次从心底里想读书。世子说他自己就是因为读书学习,才知道这么多神奇的道理。可是,老白家祖祖辈辈目不识丁,白塔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读书好的都是文曲星下凡,以后要当大老爷的。

      仆役们继续在白塔的指挥和监督下完善着最后一座炉灶的沙浴槽结构。只要这次搭建任务考核合格,所有参与的仆役都将获得“初级技工”头衔,月例涨两成。胜利在即,人人干劲十足,不想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

      日昳末,门口一阵喧哗,随后,两位白衣少年一前一后走来。

      年纪较小的少年走在前头,玉冠束发,披风飘动,神采飞扬。年纪略大的少年衣饰朴素,全身的行头加起来,还不及前者的玉冠加工时丢弃的边角料值钱,但他本人却仿佛玉雕宗匠穷毕生之力完成的巅峰杰作,兼具华丽与清雅的绝代仪容。

      “砚滴,等会儿带上这个!”年纪较小的少年一手拎着一个藤盔,低声嬉笑道:“今天要做的是‘中试’,也就是中等规模的试验,属于半研究、半生产的量级。我对那堆铜铁罐子没什么信心,千万别四处漏气。操作不当,炸管子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砚滴低声劝道:“世子继续跟欧阳长史研习农政便好,蒸馏酒精的事我也学了几个月,搭建设备,掌握温度,接收产物,都做得来。世子千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呢?”

      萧琋转身把藤盔扣在砚滴头上,顿时破坏了其美少年的形象。

      “正是怕你独自临场监督,万一被飞散的碎片伤了,我以后看谁的秀色佐餐?母妃留下的女官女仆都是不能动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又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将近半年的新式学习和生活,使砚滴的神态举止发生了很大变化,气色极佳,加上正处在少年的快速发育期,本来就好的五官底子越发显现出来。不过砚滴性子愈发沉静,不爱张扬,偶尔办理萧琋交代的事情之外,要么宅在空钟雅居闭门读书,要么跟随萧琋来京郊庄院,很少在府中抛头露面。那些嘴巴很难寻得话头来兴风作浪。

      努力建设私人班底的萧琋对于“美少年影子侍从养成RPG”的真人实景游戏寄予厚望,兴致颇高。哪个不开眼的胆敢破坏穿越者在本时空进行的第一个重大项目,必将遭受惨无人道的果决还击。

      玩笑归玩笑,萧琋亲自赶来压阵,确实是怕砚滴难以独自应对首次生产过程中的突发事件。半年的科学理论学习,加上一个月的试验操作培训,并不足以在本时空催生出一位化工专家来。即使是萧琋自己,也几乎没有“中试”规模的实操经验。桌面级的“小试”取得成功,不代表“中试”一定成功。何况现在他们手中的设备都是因陋就简的土制替代产品,质量实在难以保证,万一操作不当酿成爆锅,损失得可不仅仅是明面上这点钱财人工。

      白塔过来施礼,报称炉灶建设刚刚大功告成。

      萧琋立刻解下玉冠,改戴藤盔,长衣和披风也脱了,换成他新近设计的粗白麻布实验服,又接过砚滴递来的厚布手套,开始上前逐一查验每座炉灶的火塘、高度调节杆、承重与平衡支架,以及通风情况。

      “完全符合设计标准,有功当赏。明天每人从账房支二两银子。以后府里下达工程,做得好了,都循此例领赏。但丑化说到头里,你等也须保持今日的谨慎和尽力,任何工程均要不折不扣地按照设计标准执行建设,不得私自改动,不得偷工减料,不得疏忽懈怠,否则出了事,也有相应的后果。”赏罚分明、立等可取的表态,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这群未来的技术员们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恭谨。

      如果是以前的萧琋,定然不会加上后面那句训诫警告的话,尤其是表彰功劳的时候,太破坏和谐气氛了。但是跟随欧阳霂学习了几个月的政事处理,萧琋对本时空的御下之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简言之,在这个位阶森严的封建体制下,只举胡萝卜,不举大棒,上位者未必会得到属下的赞美和忠心,反而会被认为缺乏威严和掌控,令下属逐渐生出怠慢之心。

      另外,白塔作为带头人,领取的赏银应该在众人之上,可是顾忌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心理,萧琋没有当众宣布给予白塔更高的赏格,而选择了明日私下加赏,这亦可算作对白塔心性的变相考验。
      等到完整的生产流程、质控评估和人员考核制度建立起来,至少在王府的工程技术队伍里,就不需要再玩这种落后的管理哲学了。再怎么圆熟地施展小格局的权术,萧琋也生不出半点得意之情。

      白塔果然平静接受,在随着众工匠谢赏时,又利用站得靠前的地利,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世子的关照”。萧琋轻轻拍了一下白塔的肩膀,冲他点点头。不管是想得透彻,还是没有多想,白塔都被萧琋归入了可用之才的备选库。

      接下来,工程进入了搭建蒸馏装置的阶段。白塔带着众工匠把三个黑漆箱子小心翼翼地抬过来,然后站在旁边观摩。

      四个相貌普通的少年由砚滴带领,走上前去打开箱子,逐一取出箱子里的设备配件,整齐摆放在铺了毡毯的案几上。他们年纪均不超过十五岁,穿同款的麻布实验服,戴藤盔,手上长着厚厚的茧子,动作流畅稳健。为了准备今天的工作,他们在萧琋的亲自督导下,使用标号模型演练了两个月。

      萧琋为了培养这四个助理实验员,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四少年本是王府的瓷、木、瓦、铁四司大工匠的弟子,不过都不是得意门生,真本事一点没学到,终日忙于没有技术含量的打杂事务。

      这个年代的工匠差不多都坚守着两个顽固的思维定势——“传男不传女”和“留一手”。关于前者,一旦师傅有了儿子,那么徒弟就很少有机会再学得真传;至于后者,师傅以考察心性为名,先让徒弟端三年洗脚水,锤两年腰腿,扫五年地,这样的事情称得上是行业潜规则了,虚耗许多光阴后,才开始交给一点技术含量极低的杂活,没有二三十年别想出师,而能否学到师傅的独门绝活,就要看自身的运气和师傅的心情了。有些当师傅的,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直到弥留之际,才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传授给服侍了自己一辈子的弟子,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绝艺就此失传或传得不全。宁肯把一身本事带进棺材都不愿外传者,亦不乏其人。

      萧琋在王府开展的第一次全面调研时,了解到以上情况普遍存在,世人习以为常。正为人手发愁的萧琋最看不得人力资源的故意浪费,当即决定“温和”地抢人。

      王府的金、玉两司大工匠没有儿子,已经开始认真教授衣钵弟子了,暂且不提;瓷、木、瓦、铁四司大工匠都有儿子,授徒时越发藏着掖着,权当使唤长工。萧琋亲自出马约谈,以每个大工匠补贴二百两银子的代价,租借了闫科、殷学、秦知、宋识四个少年学徒,租期根据王府的需求灵活决定,这是双方默契的委婉说法,基本等同于无限期。少年们本没有像样的名字,往日都是“闫大郎”“宋二牛”的乱叫。萧琋偷懒,随口用“科学知识”给四人取了正式名字,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没想到闫科等人流泪叩拜,很是激动,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萧琋这才想起来,本时空给人取名不是小事,皇帝给臣属赐姓名、父母给子女取名,师长给门生取字号、主人给仆役起新名,都有特殊的表意。萧琋为四少年取名,本来有点不伦不类,因为四人虽然跟了齐王府的大工匠学手艺,却并未直接与府里签订身契,也不存在雇佣关系,法理上甚至可以认为是比各司大工匠更自由的自由民。不过本时空的平民对贵族讲法理近乎笑话,而且依附于贵族的平民生存往往更容易,大树底下好乘凉嘛,世上有的是想找大树却没门路的人。

      见闫科四人有意投靠,萧琋干脆顺水推舟,将他们收归门下,成为半个学生加半个下属的角色。当然,名义上四司大工匠仍然是“科学知识”四少年的师父,少年们无需背上欺师灭祖的恶名,萧琋也乐意跟府里大工匠们继续保持亲善关系,毕竟在新一代技术人员成长起来之前,高难度的手艺活儿还得请大工匠们去做。大工匠们除了思维有些保守僵化之外,在技能方面绝对无可挑剔,也非常敬业。对于有真本事的专业人士,萧琋总是报以相当的尊重。

      随后的几个月里,萧琋从计数和测量开始,为闫科等人灌输新知识新理论,同时考虑到他们已当过多年工匠学徒,形象思维和动手能力强,于是加开了专门的实验操作培训。砚滴的学习进度比四少年超前很多,加上萧琋对砚滴的教学更加系统和高端,所以当萧琋事忙无暇分身时,砚滴也有能力代为授课,按萧琋的说法,这叫做高年级学长兼职“踢诶”。

      闫科等人虽然出身寒微,但多年的学徒生活让他们更加珍视眼前难得的学习良机。世子亲自讲解的神奇知识,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崭新天地。海绵吸水般吮吸知识养份的少年们同时具备近乎自虐的刻苦精神,萧琋十分满意,也经常告诫他们要劳逸结合,别学成呆子。八百两银子是从他的私房里出的,没从府里账房支取,能够换来四个可造之材,绝对大赚特赚,若是换来四个废柴,他就要心疼银子了,——现在到处是花钱的地方,八百两绝对不是小数目。

      蒸馏设备的安装过程极为顺利,从下到上,从左到右,闫科、殷学、秦知和宋识各有分工,心灵手稳,不一会儿就搭完了第一套“双炉-双釜-单接收器”装置,整体架构横平竖直,接口对得准确严密。萧琋点头微笑,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文明,有些经过十六年完整教育的相关专业大学生,实验课考核也未必能达到这个规范程度。

      “世子,初级蒸馏设备搭建完毕!不知可否现在安装工业温度计?”秦知过来请示。

      所谓的“工业温度计”,自然不是高科技含量的温度检测设备,而是萧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设计和标定的土制温度计。没有玻璃,只能用封口的竹管加一个银囊作容器,里面放的是加染料的水,在刻画了70、75、80和85几个数字的地方嵌了很小的薄水晶片,可以依稀看见竹管里水是否升到该位置。这种工业温度计的工作原理是水的热胀冷缩,所以测量范围有限,零度以下和一百度以上肯定无能为力,接近量程边缘的范围也不可靠。实际上,为了能够准确通过“冰水混合物”和“沸水”确立Celsius温度标准,萧琋先用不易挥发且不易凝固的豆油制作了一支标准“科学温度计”,再通过它标定了其他“工业温度计”。目前,那支科学温度计被萧琋定为“一级管制物品”,收藏在庄院的器材室里,要想取用,必须由萧琋亲自点头、亲自使用;工业温度计属于“二级管制物品”,经萧琋允许后,秦知可以独立操作。

      砚滴得了萧琋的许可,取来六支工业温度计,先拿出两支递给秦知,余下装进特制的皮囊里,竖直挂在身边的立杆上,等会儿再取用。秦知感觉自己握住温度计的手有点凉,造价五十两银子的东西,万一损坏,几年白干活不要工钱也赔不起,平时拿模型没感觉不自在,现在拿着真东西,腿肚子就转筋了。

      “没事,弄坏了也不用你们赔。专心完成任务,我相信你们的能力。”萧琋带过大学新生的实验课,明白他们使用昂贵设备的心理障碍,——这支土制温度计虽然又简陋又不准,但制作时用了好料好工,也勉强算是昂贵设备罢。

      萧琋缺乏新意却蕴含心意的安慰之词,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秦知闻言顿时脱胎换骨了一般,其他三人也越发稳健了。两支温度计被安装于铁釜盖上预留的孔位,用来测定蒸气温度,以判定是何种馏分,是否应该收集。

      这套初级蒸馏设备占用了一号、二号两个炉灶,可通过对两个铁质釜体加热,完成两阶段的连续蒸馏,获得酒精含量更高的产品。其中二号炉灶对应的铁釜内腔贴了铜箔。由于本时空贩售的最浓酒浆是以曲法酿造的,酒精度不超过20%,所以在设计釜体时,为节省材料,二号灶上的铁釜只有一号的四成大小,这也同时考虑到水与乙醇可以形成一定比例的共沸物,摄氏七十八度蒸出来的产物可不全是酒精,再说温度计也不太准,才留出了比较大的富余量。接受容器是一个小口大肚的瓷瓶,府里新做出一批橡木软塞,密封效果极佳。釜体间的连接管线大部分是以熟铜皮卷制的,也用了一些经过预处理的竹管。转弯接头是陶质的。整套初级蒸馏设备总造价大概是八百两银子,这还是没计算釜盖上的进样口制作以及多处特殊密封连接结构的花费。

      另外一套次级蒸馏设备与初级蒸馏设备的结构相似,釜体和连接管线却全是铜质的,尽管个头比初级蒸馏设备小些,也足足花费了七百五十两银子。

      最后一套高级精细蒸馏设备就更夸张了,大釜小釜全是铜质,内腔分别贴的是金箔和银箔,铜质管线内壁也作了鎏金处理,幸好体积较小,只是两公升的釜和内径两个半厘米的管子,否则就不是一千五百两银子能挡得住了。

      “得赶紧赚钱啊,不然往里头拼命砸钱,不见回报,府中的那几位又要跟我诉苦了。”

      萧琋注视着三套代表着本时空新兴产业雏形的蒸馏设备有条不紊地搭建和调试,心中既有亲子诞生般的强烈喜悦,也有尽快回笼资金的迫切忧虑。只有王府的产业蓬勃兴旺,萧琋的地位和立场才能得到强化。假如没有展现足够的能力,没有为王府众人尽到应尽的义务,一味地索取和耍威风,就算顶着世子的名份大义,早晚也会失去众人的信任。

      风险固然存在,但萧琋依然坚定地把蒸馏设备建设和高纯度乙醇的制备当作优先工程来抓。有了乙醇,就有了常温灭菌的手段,就可以初步制作无菌环境和无菌器材,现代医学手段才有可能开发和施展。乙醇还是制造医用麻醉剂□□的原料,没有麻醉,就无法进行重要的手术治疗。乙醇还能被用作酯化原料,应用在香料和药物制造领域,这是萧琋计划中的生财门路之一。作为优良的溶剂,在众多萃取和提炼工程中,乙醇也有极大的用武之地。此外,用作酒精喷灯的燃料,乙醇可以提供温度很高的便携式加热源。而高度蒸馏酒将很可能成为迅速盈利的拳头产品,萧琋已经制定了相应的销售方案,渠道完备,只欠货源。

      除了以上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萧琋也想把蒸馏酒的工程项目当做人才培养的教学实践基地,短期收不到好处,长远见效巨大,而且越早开始,未来的收益就越大。往后,萧琋不可能事必躬亲。可靠又合用的人手哪里来?坐等贤士明主喜相逢,不如提前动手培养,最好从娃娃抓起。

      其实萧琋如今的生理年龄还不到十二岁,虚岁不满十三,放到现代社会,正是小学刚毕业、中二不够格的半大娃子,若非他出身高贵、齐王夫妇治家有道、历朝历代又喜欢宣扬皇室血统的天赐神奇,绝对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发令施政、授业传道。

      ※

      金乌西坠,天色渐暗。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火把,由于数量足够多,后面又加了铜镜反射,所以尽管全部摆放在安全距离之外,却也称得上光线充足,亮如白昼。其实工程安排在白天进行最方便,晚上可以歇班,但萧琋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夜间赶工的情况发生,早作演练,早有预案,总比临阵抱佛脚要好。

      殷学先把购自新丰酒窖的坛装酒倒入一个标有“萧制STANDARD”的量器中,报了公升数,再由秦知将酒从进料口倒入初级蒸馏设备的大釜中。闫科和宋识一边使用炭芯笔记录,一边做加法,计算进料总量。通过几个月的勤学苦练,他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阿拉伯数字完成100以内的计数和加减法运算,格式化的简单实验报告也足以独立完成。

      “加料完毕,关闭进样口,各单元再次检验状况!”

      殷学朗声道。这个林间猎手的小儿子怀里揣着一册由萧琋亲笔草拟的操作规程,其中他不会写的字还剩下三十一个,但他却早已把全文背得滚瓜烂熟,也完全吃透了每一步操作的前提、目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明白!一号热源准备完毕!可以加热!一号釜体正常!温度计正常!”

      “二号热源准备完毕!暂不加热!二号釜体正常!温度计正常!”

      “接收端正常!暂不使用接收器!”

      闫科、秦知和宋识依次报出设备所处的状态。

      “一号热源准备为一号釜加热!”萧琋下达指令。

      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的工业实验室,几十升量级的乙醇蒸馏一定会被归入低危险度的简单实验,根本用不着搞得这么煞有介事,好像发射登月探测器似的逐一报出科目。但是,眼下进行操作的人员都是菜鸟,知识储备也严重不足,萧琋从齐王留下来的兵书中得到启发,采取准军事化的模式,降低误操作概率,务求本次“中试”不要首演开门黑。

      白塔和准技工们早在十天前就准备好了细沙,听到指令,立即戴好藤盔,上前帮忙装填好了沙浴槽。木柴也精挑细选,都是晾干易烧的,放进灶膛,正准备点火,萧琋忽道:“且慢!”

      众目睽睽之下,萧琋抚掌道:“古之名匠开炉铸剑,尝以珍稀之物祭炉。我亦欲效之!”言罢,命人取来一株两尺高的珊瑚树,枝条蔓延,光彩艳丽,甚有姿态,价值不菲。

      萧琋一击碎之,观者或露惋惜不忍之色。萧琋面色不改,分取碎屑投入六釜之中。是夜,酒香不绝,遍传四野,又有光华闪烁,耀燿如昼,酒之精华乃得。

      以上狂拽酷炫叼炸天的行为,在很多年后已广为人知,获得了各种版本的升华体赞美。也有个别人质疑:“萧公平生不喜糜费,物必尽其用,人必尽其才,何以碎珍奇而行祭托之事?此必杜撰也!”这种论调立即遭到了百倍口水的淹没。

      而对萧琋的脾性了解最深的砚滴,曾在几年后的中秋夜与传奇故事的主角聊起此事。萧琋赧然道:“险些忘了提供凝结核,引发暴沸可就糟糕了。”又苦着脸道:“白费了一千两的珊瑚摆酷,幸亏那玩意有价无市,很难兑换成现银,否则便要心疼几个月。”最后得意地大笑:“幸亏你家小爷我急中生智,将坏事变成了好事,着实把那群鬼鬼祟祟剽窃技术、却从不肯交专利费的混账们狠狠坑了一把。每次想到他们在爆锅和砸珊瑚中二选一,我就爽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哈——”

      ※

      抛开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小插曲,蒸馏酒工程整体进展颇为顺利。萧琋在庄院待了三天后,积极消灭各种隐患,进一步规范了操作要求,便带着砚滴和两坛新制的无水乙醇回王府了。

      无水乙醇的需求量暂时不大,生产太多却用不完,最终只能慢慢挥发掉,而且生产时用到了生石灰作干燥剂,反应必须在那套昂贵的高级精细蒸馏设备里进行。即使在设计制造时,已经充分考虑了生石灰及其副产物引发的电化学腐蚀问题,针对材质和结构做了特殊处理,花费巨大,依旧不能完全避免其对设备的损伤。再说,新鲜优质的生石灰也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总之,萧琋经过反复评估决定,完成一定量的生产任务后,就停止使用那套高级精细蒸馏设备制备无水乙醇,平日里注意保养,力争做到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随时能够投入运行。

      另外两套设备则必须保持生产能力全开,储备尽可能多的产品。无论是五十度左右的白酒,还是接近九十度的含水酒精,都将迎来需求旺季。萧琋对此抱有充足的信心,因为王府在京城中开的酒楼已经派人送来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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