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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金地坐看明月高 ...

  •   大理寺的司直是五品官,官位不上不下,在京城里不怎么起眼,但权力不小,可监察百官,弹劾失职,复核案件。官员们对这帮子六亲不认的大理司直的态度极为一致——敬而远之。

      三品以上的大臣位尊权重,大理司直们的弹劾名义上有效,实则很难伤筋动骨,只能起到膈应人的作用;四品以下的官员,每年的考绩都要参考大理司直们匿名上报的考语,一旦被递了黑材料,官途大为不妙。

      齐王是超品的亲王,按理说大理司直的口水喷不到他,但齐王不是孤家寡人,万一大理司直们乱咬一气,总有让堂堂亲王灰头土脸的手段。偏偏本朝善待言官,无论他们喷的是谁,只要不太出格,被喷者基本会选择唾面自干,忍气吞声,装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大度模样。

      萧琋并没有让大理司直葛洪祝等太久,衣着收拾妥当,便由砚滴陪着来到前院偏厅。宾主见礼,各自落座。

      葛洪祝打量着眼前的齐王世子,少年生得粉妆玉砌,又天真烂漫,眉眼中依稀看出齐王的轮廓,线条却更柔和,完全不具备与齐王面对面时感受到的那种慑人迫力,听说齐王妃也是个了得的女中俊杰,豪勇善断,不让须眉,可惜二人生出的儿子不得不被养成一个无能纨绔。

      萧琋也仔细端详着来客,此人看上去三十出头,其貌不扬,身材略有发福,但还不至于显得累赘。以前在大学时,有一个LA警署的前INTERPOL高官受邀来讲过玄乎的读心术,其实就是一种行为学的观察和研究,经常被用在刑侦工作里。萧琋颇有兴趣地发现,眼前这位大理寺官员接过侍者递上来的茶盏时,用食指轻轻触了杯壁,喝了一口后,又用同一个手指在几乎同一位置点了一下。

      “葛大人,父王才与母妃离京不久,我又没个主意,您若是有大事来谈,我也只能发加急信函,交驿站递送给父王了。”萧琋顿了顿,又道:“父王临行前这么叮嘱我的。”

      葛洪祝呵呵一笑:“小王爷年少有为,又谨慎守礼,王爷和王妃真是有福。”

      萧琋面露得色,嘴里却假兮兮连称不敢当。

      葛洪祝又奉承了几句,才道:“说起来只是小事一桩,可是不当面禀明,又怕有无知之辈借此喧闹,伤了齐王府的颜面。下官奉了上命,又向来仰慕齐王殿下身为我大梁一代名帅的威名,特来卖个小小的人情。望小王爷体谅。这事还要从速才好。”说完递上来一份公函。

      萧琋第一次见到大梁朝的公函。书写的纸张略微泛黄,应该是漂白工艺欠佳。公函比A4纸略小,一共四页,周边描了红线双框,框内是正文,用一种类似于“台阁体”的楷书写成,端正清晰,比萧琋的一笔“将就字”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好字!”萧琋赞道,见葛洪祝嘴角略微上挑又很快恢复,不由心底暗骂。

      这厮从一开始唤自己作“小王爷”,就不是什么好饼。按照大梁官场的惯例,只有亲王才是名符其实的“王爷”,郡王一般只能称“郡王爷”,只在某些非正式场合,才有不谨慎的郡王坦然接受别人称其为“王爷”。亲王世子待遇上大致与郡王相当,但实际上甚至不够格使用公爵的排场。这些称呼上的规矩,幸亏之前听砚滴讲过。

      葛洪祝既然以大理寺官员的身份正式拜访,却随随便便以“小王爷”相称,就算不是居心叵测,至少也是心存轻视,只当在哄狗屁不懂的小孩子高兴。偏偏轻视之余,又拿涉及齐王府的麻烦公事来叫小屁孩拿主意,用心实在不良。不知这是葛洪祝自己的主意,还是他提到的那位上司的主意?

      公函的行文并不艰涩,萧琋对竖着书写的段落看得还不太习惯,不过有当年GRE和IELTS考试练就的速读能力,很快踢开里面的套话废话,找到有用信息。

      原来齐王府在京郊有一处庄院,周围划了五十顷好地,最初是交给一百个庄户打理。去年不少郡县旱情颇重,灾民流动迁徙,衣食无着。户部因为筹措北方战事的饷银,已经闹得焦头烂额,哪有足够的银钱安置灾民?可是灾民不安抚又会生乱,不得已出了一个馊主意:凡是有余裕的官员和富户,其庄园田地都须临时收容些灾民,等过了难关,朝廷会酌情补偿,为国分忧者均有表彰。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应急之策后患极大,但北方战事不容有失,官商富户的反对声浪也比预期得小,这事就这么仓促定了。

      齐王肯定不会贪图什么表彰,但身为皇族一员,位尊权重,为国分忧是他愿意做、也必须做的,就新收了一百户流民安顿在这处庄院附近。本来事情一帆风顺。五十顷良田给两百户种,只要精心打理,糊口有余。反正这点收入上的损失,齐王还不放在眼里,干脆免了所有庄户两年租子,一切收成都归庄户自有。这样原著户负担轻了,那些得以活命的外来流民户也颇感恩戴德。

      今春耕种时,外来户与原著户不可避免地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频起纠纷,对立严重。齐王事繁,无暇过问。昨天外来户也不知听谁传的,说去年闹灾,之所以官府拨下来的赈灾款太少,都是因为齐王急需兵饷而挪用了赈灾款,而且兵饷还被齐王和他手下的将领和官员中饱私囊,于是群情激奋,骂骂咧咧宣称要讨个说法。原著户本来就讨厌平静安乐的生活被这群一无所有的外来户搅得乱糟糟,又见外来户们对于向来宽待庄户的齐王府言语不敬,加上多日积累的矛盾,便与外来户冲突起来。

      幸亏有谨慎的庄户及时报官,在官差的强力弹压下,没酿成大祸,却也有三十几人受伤。大理寺接京兆尹的通报,便派人来齐王府询问如何处断。

      基层工作从没有容易的,见百样人,遇百样难,历百样情,萧琋对此多有耳闻,也有些体会。以前在学生会里组织个社团,里面有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性格的学生,怎么让他们形成合力少起纷争,都是令人头痛的工作。在各种社会新闻中,也没少报道基层群众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古今中外,公众并不是永远正确的,穷人的要求也不总是合理的。社会个体的利益诉求和价值观也千差万别,众口难调。

      萧琋是个优等生不假,但再优等也只是个没走出校园的学生,既不是社会问题专家,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民政官员。要妥善处理涉及几百上千人的复杂社会问题,绝非他力所能及。再说了,他跟本时空的底层民众尚不具备统一的“三观”,能否顺利沟通都是个问题。不过他压根也没打算作什么亲民贵族的标杆。身为齐王世子,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甩掉包袱。

      谁知道被暂时弹压下去的庄户们什么时候再闹出事来?齐王如今仍是朝堂上暗箭的目标,齐王府决不能在此时被架到火上烤。覆巢之下无完卵,萧琋不能容忍低层次阴谋危及自身在本时空的生存根基。

      “砚滴,你去找总管问问这个庄院的情况,回来告诉我。”萧琋对京兆尹和大理寺的节操不敢抱有太高的期待。安全第一,这是他坚信的家风。一切危险都要尽可能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些天,砚滴不断接受萧琋各种奇谈怪论的轰炸,——照萧琋的说法,这叫新思维的洗礼。往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侍从,无论三观气质,还是办事风格,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光景,砚滴拿着一张纸回来,递给萧琋。

      葛洪祝心里腻歪,等候砚滴的时间里,他只能听少不更事的齐王世子连拉带扯,从耍空钟,到能飞的木头鸟,都是些没边际的事,茶汤也灌了三盏,喝得快半饱。此刻往萧琋手中的纸上瞄了几眼,却见纸上无墨,只有些似是炭条划写的黑色痕迹,写的也不全是字,还有很多弯弯扭扭的鬼画符。

      萧琋却是越看越满意。砚滴不但阿拉伯数字学得快,这份表格也作得清楚明白,而且完全量化,还有参照对象。其中最重要的信息是:齐王府的这处庄园确实只有五十顷,一年收入不过几百两银子,相比之下,一座皇庄至少有千顷良田,年收入过万毫无困难。

      既是如此,就好取舍了。

      “葛大人,看起来这是小事一桩。我可以做主。这庄院的周围田地,齐王府不要了,都分给庄户们种植,也算为国分忧。话说到头里,以后他们愿意干嘛就干嘛,与齐王府不相干。我待会儿就派人过去安排,三天之内分派完毕。就这么办罢,砚滴,速传府里管事的来此议事。”萧琋说完,直接端茶,不过一口没喝。此时最流行的还是煎茶,他喝不惯那股怪味。

      “啊?”葛洪祝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准备好的话失了用武之地。要知道,田产是一家一户的命门。齐王府纵然不缺银钱使,也不缺田地庄院,但齐王世子随手就把五十顷良田拿出来“行善”,未免也太……败家了。

      砚滴也对萧琋的决定感到讶异,不过连日来的教学相处,让他觉得这位齐王府未来的主人有点高深莫测,当即不露声色地送走了告辞的大理司直,又去请了总管忠叔和那两位曾跟着齐王妃管家理财的留守女官——妙相和妙音。

      萧琋最近也跟妙相和妙音有过几面之缘,但从未就实务打过交道。齐王妃既然把这两个名字有点像尼姑的女官留下来协助亲生儿子,想必在忠心和能力方面都无问题。忠叔那边更好说话,近来又有砚滴的串联,没少打交道。

      三人到后,见了礼,听萧琋说起分田产的事情,都是一愣,却无人提出异议,反而思考起来。萧琋大感满意,佩服齐王和王妃的识人之明和御下之严。

      短暂的沉默后,圆脸祥和的女官妙相再次施了半礼,先说话了:“世子的处置乍听有些惊人,奴婢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失为一招反客为主、快刀斩乱麻的好棋。王妃离京前曾吩咐奴婢注意几桩隐患,其中之一就是这处庄院。”

      只需改改服饰便颇有后世大企业女高管气质的妙音附议道:“奴婢也觉世子的办法似粗实精,似直实曲,越想越有余韵。王妃当年的用兵就是走得这个路子。世子果然天资聪颖,女婢就说嘛,王爷和王妃的言传身教,世子怎么可能不是人中龙凤?那群嚼舌根子的该死!”

      萧琋心道,最后这几句情绪流露有点破坏了女高管的高冷画风啊。看来这两个女官都是王妃的死忠崇拜者,对自己也爱屋及乌,很是尽心。不过最重要的是两人的脑子转得够快,知道当断则断,不贪财,不小器,而且已经看出自己必定预设了后招,并非异想天开、轻率决定,这就具备了王府好队友的潜质,绝不是惹人烦心的猪队友。

      王府总管忠叔也接道:“人手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庄户们怎么分配田产,还请世子示下。”

      三人都不反对,几句话下来就要进入实操阶段。萧琋在心里拟好的说辞完全排不上用场了。小小的失落之余,萧琋更多的感觉是舒心。

      分配的原则并不复杂。除了保留紧挨庄院的一小圈土地,其余的田产由近及远,以庄院为中心,画几个同心圈,原住户中最亲近王府的一批分给最内圈的田产,次外圈的分给原住户中关系较疏远的,最外圈的田产分给外来户。至于每户分到多少,也要亲疏有别,内圈比次外圈每户多十亩,次外圈又比外圈多五亩。

      萧琋边说边画,又与三人讨论了实施细则,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完善所有细节。

      最后,妙音问道:“世子,倘若有庄户贪多嫌少,借机再生事端,要如何处断?”

      萧琋笑道:“王府已经仁至义尽,割肉饲鹰了,若仍有小人贪得无厌,平白得了东西还填不平心中欲壑,就是坏了心地,直接送到衙门办。想必也没人会说齐王府的不是。”

      妙音听得笑意盈盈,看样子先礼后兵的手段深合其心。妙相和忠叔也颔首微笑。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齐王府的土改特工队就奔赴京郊庄院了,连带京兆尹和大理寺的人也被拉去十几号,作为见证。

      ※

      翌日,候至明月初露,忠叔回报,诸事办妥。分田时,小有波折,但在衙门公人的全力维持下,绝大多数得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田契时,都心满意足。毕竟,租种的田地突然变成了自家的田地,差别太大了。从此以后,一家老小便有根了。只有三家外来户,以及一家分到次外圈的原住户闹得比较凶,喊打喊杀的,全家老小当场给定了煽动民乱的重罪,发配到西疆吃沙子去了。

      齐王府京郊庄院分田的奇闻,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延迟,在京城迅速地传播着。大多数底层百姓除了羡慕那些庄户白得了好地,就是说齐王府世子年纪太小,不懂管财,甚至有嘲笑小孩子败家的,连不少官员也这么认为。羡慕归羡慕,傻归傻,却没多少人指责齐王府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过错。这让某些对事件抱有异样期待的人深感不满。

      当然也有零星的颂扬论和阴谋论,“齐王为君分忧,不恋私财”和“齐王居心叵测,收买人心”声音,都是少数中的少数。

      皎洁的月色浸入窗口,空钟雅居内灯烛明亮,共同照在微黄的纸张和炭芯笔书写的算式上。

      砚滴犹豫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世子定下的分田之策,虽然化解了眼前危机,但王爷和王妃那边真的不会怪世子麽?如果欧阳长史在,世子也可有个缓冲。”

      这话已经非常逾越本分了。不过萧琋却听得很高兴,这说明砚滴优先选择站在他这个世子、而非整个齐王府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什么是私人班底?什么是心腹?这就是!

      齐王府的忠臣一抓一把,但那不是萧琋要的,看来这些天的拉拢工作初见成效,稍显遗憾的是砚滴仍旧习惯性地把他当成对齐王畏惧如虎的怯懦世子。

      萧琋决定适度剧透,免得任由“第一心腹”瞎猜,埋下隐患。

      “父王和母妃留下京城摊子给我,本就有考校之意,自然也会任我施展,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们都不会出面干预。这是小局。至于大局,朝中一直有人对父王位尊权重不放心,父王离京带母妃养病是真,远避朝局漩涡也是真。我以往装作不学无术,喜爱玩闹,在东宫学馆也不用功,便是韬光养晦,不增添那群家伙对父王的忌惮。”

      最后这句自我合理化的拔高,纯属胡扯,但近期萧琋确实在砚滴面前表现得高深莫测,博学广识,若不是以前装傻,还真没法解释如此判若两人的表现,砚滴只能信了。

      见唯一的听众反应不错,萧琋继续忽悠:“树欲静而风不止。父王和我都低估了反对党的凶狠。父王回京后已经打算交出兵权,可是反对党不依不饶,父王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就被逼立刻就藩,我父子两地相隔,前些天父王麾下十七位将领被解除军职,调任闲职。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增加说服力,说出“十七”这个具体的数字,一定比“很多”或者“好几位”更具效果。经常做presentation的萧琋很清楚听众的心理。当然,这个数字也是编的,反正当今皇上如果不是白痴,必不会让齐王系的将领继续担任军中要职,萧琋也不是完全瞎掰。

      “父王对皇上忠心可鉴,但他和母妃都不是绵软性子,我既是堂堂齐王的嫡长子,行事自不能丢了父母的脸面。今后,我既要精打细算,又不能畏缩苟且,早晚要让反对党吃不了兜着走。区区几百庄户,几十顷田产,我无需契约,也能攥在手里,就让他们先快活几天。”萧琋故意做出自信姿态,傲然道:“说到欧阳长史,父王再怎么信任他,齐王世子也还是我。若是连一个长史都无法使之心悦诚服,还眼巴巴盼着他给我背锅,那我这个世子不如继续韬光养晦,混日子算了。世事虽艰,但与我同道者必有广阔的前程。”

      萧琋发表这番月下的热血宣言,演技浮夸到不忍直视,但对付没看过奥斯卡获奖电影的少年侍从绰绰有余。尽管砚滴没有当场立誓效忠,却自这晚始,做事更加有底气,目光中也添了许多自信的神彩。

      就这么连蒙带骗,萧琋的市恩三部曲完成了终极升华的终曲。给人理想,给人信心,给人看到美好的远景,是市恩于他人superego的一种精神力效应,既廉价又奢侈,大致等同于美国梦的简化复古版,威力不可小觑。只要萧琋今后不对砚滴太过刻薄寡义,砚滴绝不会成为背叛者。

      ※

      其实说到远景,萧琋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独自魂穿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尽管衣食无忧,可是周围或明或暗地布满了对手,却没几个可以信赖的队友。这么高难的游戏还不能Save/Load,一招行差踏错就game over。齐王世子的身份是高起点,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个可以依仗的盾牌和资源,却不是万能的大杀器和无解的保命符。

      不过萧琋倒是很肯定:如果能让齐王和王妃比那位没见过的伯父皇帝长寿,自己这个齐王世子的日子便可以过得很滋润。问题是齐王和王妃不但被龙椅上的那位提防,身体状况也算不上有多好,几次观察后,萧琋发现他们得了不同程度的慢性肺炎和风湿,除此,齐王似乎还患有慢性胃炎,王妃常年被心绞痛困扰,二人都上过战场,身上的老伤病也不少。现在,齐王和王妃正当盛年,还压伏得住,等再年涨几岁,发作起来,极为凶险。本时空的医疗太落后了,诊病靠猜,下药靠蒙。萧琋把前一段太医院给他开出的汤药和丹丸列入黑名单。

      齐王夫妇的病,要想调养康复,除了充足的休息、良好的生活习惯、适宜的环境,关键还得用药。本时空的药物,来源仍是动植物辅以矿物材料,加工粗糙且无科学标准。医理和药理大体源自玄学、哲学、巫术加经验。

      作为专业与药物学沾边的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接受者,萧琋根本不信赖这些东西在关键救命时的可靠性。

      “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

      萧琋几次私下念叨,望穿秋水,可是一想到青霉素的结构(2S,5R,6R)-3,3-dimethyl-7-oxo-6-(2-phenylacetamido)-4-thia-1-azabicyclo[3.2.0]heptane-2-carboxylic acid……还是算了,要实现这个药物的化学合成或发酵生产,即便他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信心十足,也不认为本时空有这样的物质基础。二十年后或有可能完成整个药物合成体系的建设,但齐王和王妃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倒是万能神药阿司匹林和广谱抗菌的磺胺类药物要容易获取得多。不过所谓的容易,也要先建立基本的度量衡标准,比如温度计、天平、容量量器等,——没有定量就没有近现代的自然科学。酒精和三酸两碱更是不可缺少的化学试剂。玻璃仪器的烧造也必须纳入准备计划。真是千头万绪啊!

      萧琋从小就没被打算成为意志软弱的小清新,根本不想听天由命,也不奢望每次都以人品爆表或高人施援的幸运方式度过难关。经过耐心侦查和苦心经营,过去的两个月的进展还算顺利,大致摸清了齐王府和大梁的情况,吸纳了私人班底的第一人,齐王府的几个主要管事者明面上都指使得动,今后一段时间,齐王府的权柄也抓在手上。有这个基础在,总不会混得太惨。

      没有现成的路,就靠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一条路。

      ※

      齐王府长史欧阳霂的抵达日期,比预定晚了三天。与他同来的还有半套长史司的事务官僚,共有八人,都有品级。齐王离京前在府里留下了不少得用的人员。两相凑在一起,各司其职,王府的各项事务运作无碍,不必细表。

      欧阳霂本人官居四品,既因他的能力和功绩出众,也是齐王爵高位尊,才配得起高品级的长史。萧琋亲自宴请欧阳霂,萧琂作陪,齐王侧妃也隔着帘子寒暄了几句。

      酒饭用毕,萧琋打算邀这位清癯洒脱、毫无官相的中年文士去自己的空钟雅居详谈。脚才迈,前面有人来报,上次那位大理司直又登门了。

      萧琋简要地把分田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然后请教:“欧阳先生,我实在猜不出他的来意,难道上次的事还留了尾巴?”

      欧阳霂手捻三绺长须,思忖片刻,笑道:“世子年少聪敏,王爷以往谦词太甚。分田一事已无余患,不过这葛洪祝心怀叵测,世子身份尊贵,不必与之多言,稍后他若提田亩备案文书,交予霂应付即可。”

      萧琋大喜,自己上次不按常理出牌,用奇招蒙住了姓葛的,这次对方醒过味来,若从官场规矩和大梁律法入手,自己定会露怯。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我阅历不足,父王才会让欧阳先生教我。等会儿就依赖先生了。”

      专业的事务交给专业人士办,萧琋深知此理,以后与欧阳霂相处的时间还长,少不了多向他请教官场规矩和政事律法,虽然囿于身份难有师徒名分,但搞熟关系、拉近心理距离,才更容易让欧阳霂不吝真传。

      二人分别换了正式服装,一起走进上次的那间偏厅。

      葛洪祝没想到除了齐王世子,又多出一个官位高过自己的中年人,只得行了两次礼。萧琋和欧阳霂给足了脸面,让这位大理司直如沐春风。可是等他拿出早已预备好的田亩转让备案文书,春风就直接变成了冬风。

      欧阳霂似乎都没怎么细读,就在文书上随手指点,言辞并不激烈,却将所有模糊之处和潜在陷阱逐一说出,还给出了修改建议。

      葛洪祝边听边擦汗,连连道歉,称自己疏忽了,在萧琋的要求下,不得不当场修改。萧琋认真检查了三遍,终于点头用了私章。

      等他走后,萧琋放声大笑,边笑还边模仿葛洪祝的窘态。欧阳霂久历风雨,本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的,但见萧琋笑得如此满足和肆意,又想到齐王一系最近的憋屈,不由得心情也晴朗起来。萧琋察言观色,见倚小卖小效果不错,便趁机表示今后要多请教政事律法的学问。欧阳霂象征性地劝诫了几句“明心明理不可忽视”“还需以经书为本”之类的话,便答应了。

      ※

      光阴似箭,夏去秋深。京郊齐王府的庄园里,红叶如火。

      一辆牛车飞驰到了后门,早有六个仆役等着,迅速卸下三个黑漆箱子,两人一组往庄院里抬。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还喊着:“小心点!别摔了磕了!里面的东西怕磕碰。”

      这边人刚进去,又有两辆牛车到了。这回运来的是十六个死沉死沉的酒坛子。

      “新丰酒窖的招牌货,陈年佳酿,精挑细选,童叟无欺!贵府来个人点一下!”

      连招呼带打广告,送货的伙计今天就来了两趟,说话也不像初次来时那般畏惧了。齐王府的人挺和气的,上午第一次来,他还见着齐王世子大老爷了。真正的天潢贵胄,齐王爷的嫡长子,皇上的亲侄子,瞧人家那模样,跟仙童下凡似的,说话一点都不盛气凌人,还要跟他握手致意来着。自己的三表哥区区一个捕快,每次见面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鼻孔朝天,小人得志,真俗!可惜自己以前没见过握手的礼节,不知道怎么回礼,让世子大老爷独自伸了好久的手。世子大老爷不但没怪罪,还指点自己怎么握手来着。

      庄院里的仆役不多,一时忙不过来,新丰酒窖的伙计干脆帮着往里抬。内院是进不去的,京郊的庄院虽然比京城里的王府管得宽松些,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

      这次送来的酒与前次相同的草棚里。新丰酒窖的伙计略觉奇怪。这么多醇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喝得完的。这间棚子太简陋了,不符合储藏条件,再好的酒放在这儿两个月,味道也变差了。

      伙计刚想着是不是提醒提醒,忽然闻到一阵浓烈的酒香从内院方向传来。他自七岁起在酒窖当学徒,如此直白霸道的酒香还是第一次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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