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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独在异乡为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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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才过,京城已经热得连狗都懒得动弹了。酷热之下还能保持旺盛活力的东西,除了鸣蝉,大概也只有城中百姓包打听的耳朵和扯闲篇的口条了。
齐王要离京就藩了!
这个足以引起朝野震动的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细节被好事的百姓挖掘出来——
王妃身体不太好,拖到最近,已经不能再熬了。齐王心急如焚,闻报自己的封地涌现一处温泉,特别适宜养病,就花大价钱买了附近地皮,皇上颁特旨调动人力物力,只花月许便建成了庄院。原本王妃要独自搬去静养,可是齐王与王妃伉俪情深,不愿长久两地相隔,王爷索性辞了军职,一心陪王妃回封地养病。皇上下旨挽留七次,都没留住。
不过好消息就是,御医说那处温泉颇有神效,顽疾难愈的齐王妃去那边养个十年八载,九成九可以痊愈,叱咤沙场的“火凤招讨使”说不定还有机会重上战马,杀得那群魏獠屁滚尿流呢。
可惜齐王世子前一阵不知怎么闹得,突然大病了一场,至今也没好利索,这次不能随父母同行,需留在京城王府静养。
齐王府琴瑟和谐的佳话在百姓口中传颂着。但是在当事者眼中,又是如何呢?时间倒退回两个多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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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骁能够对“萧琋”这个新名字做出下意识的应答反应,几乎没经历任何过渡期,毕竟他在美国生活了几年,早已习惯了姓名倒置的被人叫成“骁-席”,于是轻松过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关。
更让他担心的是,那日被铜兽独角划破手掌,只是区区皮外伤罢了,为此昏迷实在不合常理。恢复神智后,席骁的演技也迟迟未能进入佳境,做作的表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及格,别人问话,他也没把握对得上,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装病装傻。装到第三天时,席骁已经很忐忑了,随时做好了下地走两圈的准备。
可是很奇怪,无论是齐王和王妃,还是赶来的御医,反复端详了那只铜兽后,脸上都写满忧虑,偏偏无人质疑世子的病情是否真值得兴师动众,一来二去,害得席骁也跟着由一开始担心病轻难装,转为忧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妥了。
王妃心忧亲子,头两天一直坚持陪在旁边,但她自己健康不佳,很快就难以支撑,被齐王强行劝回去了。齐王身上挑着千钧担子,更不可能来得太勤。这对于尚摸不清情况的穿越者来说,实为大大的幸事,最大限度地避免了面对至亲时在言行上露出马脚。
至于其他来探视的人,席骁索□□答不理的。反正他知道自己在本时空地位尊贵,他因病不言,别人也不敢挑理。
简言之,被占据的身体处于十三岁不到的年纪,里面的灵魂换成了二十一岁,破绽虽多,但席骁充分发挥了倚小卖小的优势,凭着三流的演技和不错的运气,硬是平安撑了下来,还打听到不少重要信息,学会了一些属于本时空的谈吐规矩和行为习俗。
就这么捱过了一个多月,病“痊愈”了。齐王亲自把离京就藩的事情对“萧琋”讲了。齐王妃也曾屏退众人,单独与“爱子”谈了两次。尽管二人闪烁其词,多是叮嘱他要懂得照顾自己,谨言慎行,忠君爱国,不许胡闹惹事云云,敏锐的席骁却从话中听出了背后的忧心和无奈。
面对“亲生父母”,演技日臻成熟的席骁尽量让自己的表现符合不经世事的十三岁少年身份,唯唯诺诺,不敢多搭茬。
期间,齐王侧妃也带着萧琂探视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屁股不沾凳子,手指不碰杯盏,好像“萧琋”的空钟雅居是龙潭虎穴似的。席骁想了想,隐约猜到对方是在避嫌,万一齐王世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是最有动机下毒手的嫌犯。萧琂倒是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有几分真情,用小手拉着“萧琋”的袖口,轻声祝“琋哥哥”早日康复。
算起来,每天都在席骁面前侍候的,就只有砚滴了。因为齐王世子还没成年,砚滴作为他的近身侍从,目前没有正式出身,仍以王府普通仆从的身份领着第三等级的月例。
这次世子受伤昏迷,后又长久卧床将养,砚滴被扣了半年的银钱,追加的处罚待定。于是他愈发小心伺候,生怕再疏忽了什么,到时候不但不能将功减罪,恐怕还要罪上加罪,丢掉小命也未可知。这不是齐王府苛刻,而是朝廷的规矩。宗室的待遇在历朝历代都是关系国本的大事。一个亲王世子要是真出了事,周围侍候的人谁也逃不掉重罚。
席骁却根本没想过责罚砚滴的事。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以前萧琋的所作所为后,从小打大都是优等生的席骁很是不以为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作为一个帝国最顶级的官二代,竟然混成这个德行?浪费啊!浪费什么的最可耻了!
思前想后,席骁对灵魂如何返穿回原时空毫无头绪,便干脆全心全意地经营起眼下的生活了。幸好自己魂穿到了王府世子的身体里,要是穿到贫民窟,光是冻饿茅厕寄生虫,都够他耐受的。
做了简单的心理建设后,席骁给自己定下了面向未来的“新生计划”:第一步是把“席骁”这个名字藏在心底,专心以萧琋的身份思考对策;第二步就是用各种手段尽快笼络住自己的少年侍从砚滴。
在这个时空里,侍从的一切都与主人牢固捆绑在一起,不折不扣的生杀予夺。但进入角色后的“新”萧琋并不满足于此。“旧”萧琋年纪小,不懂事,在东宫学馆又被人教唆,不求上进,哪懂得什么跟人相处的进退和御下手段,虽不算多刻薄,却也乏善可陈。
砚滴对萧琋倒是忠心耿耿,不过这更多的是出于被体制硬生生赋予的职责,多年下来,习惯成自然,说白了就是洗脑加上迫不得已,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情谊。如果是一般的使唤仆役,没情谊就没情谊了,但萧琋打算将砚滴吸收进自己在本时空的私人班底,而且是进入这个班底的第一人,未来培养成自己的影子和得力助手,为此作些感情上的投资是必须的,而且绝对的有赚不赔。
这一日,砚滴端来午饭,多是些清淡小菜,还有一块烤得流油的鹿脯,主食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豆沙包和一小碗金银饭。
“砚滴,你过来。”萧琋坐在床榻上和颜悦色道。
砚滴手一抖,脸上现出惊慌神情,却还是顺从的走过来,正要跪倒,就被一支细小手臂拦住。
手臂的主人对于自己的表现打出负分。这具身体幼小孱弱,摆个pose一点传说中的王霸之气都散发出来,反而被少年仆从一带,险些侧歪下床榻,颜面尽失。看来习武健身也要尽快进行,就定为“新生计划”的第三步罢。健康是本钱,为穿越事业至少健康工作七八十年,出师未捷身先死神马的最愚蠢了。听说齐王武艺极高,是帝国最强的名将,给亲儿子请的演武教习不会太糊烂,身体的原主人不懂珍惜本时空最优质的学习资源。
砚滴被唬得手足无措。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万一再牵动世子的伤势复发,惹出弥天大祸,不但自身难保,还可能祸及亲属。
萧琋察颜观色,明白了他的惊惧,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萧琋现在的灵魂和三观来自现代文明,面对残酷的等级压迫,心肠还不够硬。
“砚滴,你无需多虑,之前的事我会跟父王母妃禀明,不会怪罪于你,当然也不会牵涉你的三叔。这些年你当值有功,隔两天你的月例提高一等。”
萧琋的市恩三部曲启动了第一部,效果立竿见影。多日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砚滴险些哭出来,又怕惹得世子坏了心情,便强忍着要跪下磕头谢恩。萧琋本欲再拦,心念一转,受了砚滴半个礼,才扶他起来。入乡随俗,不能做得太出格,再说大恩如仇,第一步迈得太大,怕以后无以为继。
砚滴倒是没觉得跪下谢恩有什么委屈,反觉得今天世子出奇地好说话,而且还破天荒地连番恩典,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往后如果每天太阳都从西边出来就好了。
萧琋一边酝酿腹稿,一边仔细打量着计划收服的首位心腹。砚滴今年不过十五岁,放到新时代文明社会,不过是个中学生,吃穿都有父母照顾,在本时空,很多男子十六岁就成家立业,齐王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十六岁。
王府选择侍候主子的贴身仆从时,从来都是精挑细选、反复考察的,比如身家清白,康健勤快,长相也得合乎主人的眼缘,否则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岂不是添堵。砚滴是王府内务总管忠叔的远房侄子,砚滴给忠叔叫三叔,行三行四什么的,却是连蒙代猜,做不得准,反正辈分不差就行。两家长辈原先认识,也有几分交情,后来住得远了,关系就没那么紧密了。
当年砚滴的大名还叫“初七”的时候,因为家里遭了灾,被父母打发来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族叔讨口饭吃,家里也能少一张嘴。其时他才八岁,千里迢迢随商队进京,有多艰难可想而知。忠叔怜惜他年幼,能否留在王府,却不能擅自做主,正巧王妃出门看到这一老一少眼对眼地站着,问明情况,看这孩子俊俏乖巧,又能吃苦,就留了下来,观察了一年,才指派给刚学会上蹿下跳的嫡长子作贴身侍从。砚滴的父母前后得了一百八十两银子,这笔钱在乡下买两套院子有余,都是王妃亲自嘱咐忠叔捎过去的,同时也要砚滴父母在儿子的卖身死契上画了押,以后不得相认,不得反悔。
如今的砚滴个子差不多有一米七了,根据萧琋所见,这在本时空的普通人里算是相当高挑了,而且年纪不大,还能再长高,又生得乌发雪肤,鼻挺口秀,目若晨星,齿若编贝,放到后世绝对有资格靠脸吃饭,运作得当,粉丝百万不是梦。现在屈为仆从,暴殄天物,——浪费什么的,最可耻了。
萧琋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一边随口问:“我应该也有侍婢吧?”呼奴使婢的排场在古装影视剧里属于富家子弟的标配,这些天萧琋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侍婢,同父异母的弟弟萧琂似乎也没有。
砚滴摸不准萧琋的心意,谨慎回道:“世子本是有四个侍女的,后来不满意,都打发了。王妃问了几次,世子均说不想再要了。”
萧琋大奇:“我为什么不满意不想要?”
这话颇有语病,不过砚滴正在揣摩少年主子的心意,无暇他顾,只如实答道:“世子嫌她们不够合眼。”
“噗——”萧琋乐得险些没一口水喷出来。王妃这是怕年幼的儿子动了色心,伤了身体,于是故意找些样子不好的女孩作反面震撼教育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概我是看惯了美少年,眼界高了,再瞧其他庸脂俗粉都难入眼。以后可怎么办啊?”萧琋忍不住打趣道。
砚滴没想到世子今天不但转了心性,还这么直白地调侃起自己来,当下大囧,手脚越发没地方放了。
萧琋凑近身子,发现砚滴的眼角眉梢染上了浅浅一抹红晕,色如桃瓣,心道:这莫非就是桃花眼?
“砚滴,你可识得字、习过武?”萧琋决定先谈正事。这话问得同样有破绽,以前那个萧琋很可能知道自己贴身侍从的情况,不需要再询问。但萧琋不在乎这点破绽,彼此之间的身份差异可不是闹着玩的。萧琋无论怎么问,砚滴都得应答,没有质疑的权利,至少表面不能质疑。
砚滴低声道:“认得几个字,日常用的都会。武艺很差,进府后才练过一些拳脚,这是府里的规矩,只为危机时能护卫主子。”
看来齐王和王妃都保留了军人的部分喜好。比起砚滴三脚猫的身手,萧琋更看重他“能识字”这一点。平民里,认字者百中无一,砚滴进府前认得字,确实有点稀罕。
砚滴看出了萧琋的疑问,忙又解释:“小时候,我家住得离村里的私塾先生家不远,先生很喜欢吃我家种的茶。”
“你不必多想,我也没有挑剔责怪之意。不过有件事先说与你知,等过些时候,府里一切安定下来,我会专门请人教你读书习武。”见砚滴又有不安之意,萧琋加重了语气继续道,“这事不急,但也不能懈怠,明日你把杂事推给别人,就说是我吩咐的,然后来我这里,我先教你几日。过些时候,等教书先生和习武师傅来了,再说后续。”
砚滴不明白这位小主子爷又准备玩什么新花样,心里七上八下,却只好先应承了。
萧琋又道:“我这里画了一张上古贤人所用‘炭芯笔’和‘漏墨笔’的图样,你让府里的工匠瞧瞧哪种易作,明天至少打造出两支来,我有大用。”
萧琋鼓捣出来的所谓“炭芯笔”和“漏墨笔”图纸,正是铅笔和钢笔的土制简化版。萧琋昨天用毛笔折腾废了七八张纸,才勉强画出个能见人的草稿。软笔书写对于他来说还是不太习惯,严重影响书写速度。反正他也不用考科举,无论毛笔用好用不好,该做主子还做主子。
萧琋心里有底。根据预先摸底,王府里笼络的能工巧匠不少,很多事物你仅需提个大概,只要不是太离奇的,这群心灵手巧的工匠都能给你造个八九不离十,区区土制铅笔钢笔简直小菜一碟。
果然,一切进展顺利。炭芯笔三个时辰后就造好了。漏墨笔多花了三天,也造出来了,用的是铜和银的材料,表面还刻了些云纹装饰。萧琋先教砚滴使用硬笔,然后从书房里找到的四种儿童启蒙读物里编选填字题,以考查和扩充砚滴的识字量。
根据萧琋的观察和对比,他现在身处的很像是一些时空假说理论中推测的“同维衍生异化时空”,参照系是地球文明。正因为这样的两个时空,其物质规则和文明发展具有高度类似性,可能是发端于同一个初始时空的不同支流,也曾有学者建议称它们互为“小差异克隆时空”或“Gemini时空”。对于Gemini时空之间相互影响的机制,尚处于连假说都未建立的初级阶段。
不过很多相关研究者坚信,两个Gemini时空的重叠区域或媒介物质是一定存在的,因此只要具备触发条件和共性,精神力场就可以通过某些共振弦连接的奇点形成投射和隧穿效应,通俗的讲就是“灵魂穿越”了。
按照这种理论, “魂穿”是有禁阻法则的——如果两个时空的物质规则和文明发展差异较大,二者的相关性和对应性会显著降低,无法形成共振弦连接的奇点。
本时空的的大梁,与地球文明的中国是相似度极高的Gemini时空対映体,但时间轴有些滞后,目前的发达程度大致相当于地球文明的唐宋水平,文化传承也颇接近,不知道是哪个时空主导影响了另一个时空的文明,亦或是同量级的互相影响。就连书写的文字,也多是地球文明中并不陌生的繁体字,夹杂着一些简化字。这并不奇怪,在地球文明的中国古代,相当长的时间里,官方通用的文字也是如此,二十一世纪的繁体字系中,确有一些是后造的字。反倒部分简化字,实为古来始用的本字。
总之,包括语言文字在内的很多领域,萧琋头脑中的知识储备可以直接延用,当然书写的熟练度差太多了。幸亏萧琋在中学的兴趣小组活动时,狠练过一阵描红和硬笔书法,魂穿后的身体又具备牢固的肌体记忆,保留了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写出的字也不至于天怒人怨。
除了识字,萧琋还尝试教给砚滴简单的计数和算数。有时候以貌取人还是有点道理的,被萧琋纠正了怯懦畏缩的姿态后,砚滴像是被打磨的白玉原石,形貌眼神怎么看怎么有灵气,在萧琋的“循循善诱”下,学起东西快得很。
冒牌的少年世子也不是瞎教,穿越前在UCLA作高年级学生时,兼职当过一学期TA,积累了半吊子的教学经验,接触过很多族裔、不同基础的学生,经常遇到榆木脑袋,被噎得气血翻涌。现在,砚滴学的东西虽然不深,但一教就会,一点就透,萧琋竟然教得神舒气顺,极大地满足了他好为人师的隐藏属性。
十几天后,齐王和王妃先后通过各种渠道注意到儿子屋里的情况。世子跟侍从凑在一起玩教学游戏,固然不合规矩,但二人都觉得这个亲生儿子在很多事情上受了自己的牵连,遭受不少无妄之灾,以后的日子恐怕有更多坑等着他跳,作父母的为了避嫌,有时明明早已察觉到他人不良居心的设局,却因为种种理由无法制止,甚至连提醒都不能。齐王夫妇因此颇怀歉疚之心,便在小事上听之任之了。
萧琋以有心算无心,经过几次试探,摸清了齐王夫妇的底线后,又大着胆子,专程去找王妃谈了一次。当妈的总比当爸的容易说话,这是萧琋的人生感悟之一。谈完出来,他尽管汗湿衣背,脸上却尽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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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暗涌再激烈,也始终被有心人控制在台面之下。
齐王和王妃离京的日子终于到了。在萧琋的心里,最多的感觉还是如释重负。即便齐王夫妇对自己再关爱再优容,也无法让萧琋产生多少亲情,担心露出破绽的危机感,还有魂灭人家亲儿子后的心虚感,一直萦绕难去。
齐王侧妃和萧琂留了下来,据说一年半载后看情形,再决定是否跟去齐王封地。反正他们母子向来与自己往来有限,萧琋不太担心他们会发现什么。
作为世子的萧琋不但现在要留在京城,以后如无意外,也会一直留在京城。萧琋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就是个被软禁在京城牵制齐王的人质。齐王功勋显赫,有德有能,在军中威名尤盛,皇上再怎么兄弟情深,这深深提防的手段也布置了一套又一套,世子当人质不过是其中比较容易看穿的一招罢了。
齐王离京后,王府中的最大权柄交给了世子萧琋。这个决定既合情合理,又出乎很多人的预料,齐王侧妃就是之一,脸色难看之极。她显然不知道萧琋与王妃的那次母子密谈。
当然,王府的一大摊子事也不可能全交给一个毫无治家经验的半大小子。辅佐萧琋的是王府长史——欧阳霂,三天内到京。此人是齐王心腹,常年在齐王封地经营各项事务,也曾随军参赞军务。长史这个职位,需要“审大小而图之,酌缓急而布之,连上下而通之,衡内外而施之”,能够被齐王信任,担任此职者,用脚指头猜也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王府长史再怎么多面手,涉及内宅的事务也不方便插手。齐王妃又留下来一个嬷嬷和两个常年管家的女官,给萧琋作帮手。
萧琋唯一管不着的是齐王侧妃和萧琂的日常用度和外出排场,这些都由齐王侧妃说了算。内宅中与她母子二人相关的其他事宜,她也可做主,只要不太过分,萧琋须尽量配合。
一切安排妥当,齐王和王妃由仅次于御驾出行的奢华车架接引,在三十六名文武官员和五百名军卒的护送下,带着数量过百的大大小小的车辆,直奔大梁京城西门。
萧琋原打算送到城门外十里亭,可是齐王硬说他病体未愈,不宜出门,命他留在府中休养,不得前往相送。经过这些日子的适应训练,萧琋已经习惯了听齐王说任何话都自动深挖内涵。比对了最近砚滴转述的道听途说,萧琋悟出了齐王的用意,是要给皇上留一个全头全脸的台阶。齐王世子病体未愈,留在京城养病,这个理由说出去,总比皇上不放心刚立过大功的亲弟弟、狠心把弟弟赶出京城去穷乡僻壤就藩、还软禁亲侄子当人质来得好听。这种掩耳盗铃的浅显做法对朝堂无用,大臣们多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精,没那么容易糊弄,但拿来蒙混普通百姓绰绰有余,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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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齐王离京后的第二天,萧琋本以为山中无老虎,自己可以称称大王,过几天舒心日子时,外面突然来报,有人自称大理司直登门拜访,有要事相商。
“砚滴,这个什么大理司直的,是府里的常客吗?”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萧琋和砚滴的关系亲近不少,不再局限于一个胡乱吩咐、一个被动听吩咐的简单主仆关系了。虽然砚滴在心里不可避免地积攒了一些疑问,但主仆相处越来越默契,越来越和谐才是主流趋势,萧琋对此十分满意。
“回世子,外面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此人肯定不在最常来的人名单里。”砚滴刚要习惯性地躬身,便想起小主子的要求,颇不自在地绷紧双腿,挺直腰杆。
萧琋又问:“欧阳长史今天还没到?”
“一大早的消息依旧是路遇大雨,车马难行,行程只会拖延。”砚滴知道萧琋关心此事,刚刚还去前面问过总管忠叔。
萧琋冷笑道:“大理寺的人来,基本没好事。父王前脚刚走,这就有人给我们下套儿。更衣!待我去会会他,看他到底来卖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