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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当年得意折驳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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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儿手空钟不暂停。空钟空钟,舒而远听,如蛣蜣起,未触于屏。箫垂笛横,丝弦合并,大人为政,小儿无此耐烦性。”
齐王府邸后花园,少年正在乐呵呵地玩着空钟,旁边随侍的小厮却急得满头是汗。
“世子,您摆个样子也好,今儿可不能再玩到后晌了。王爷一早入朝面圣,这会儿怕是该回来了。”
“你真够啰嗦的,砚滴!”少年不耐烦地收了空钟。本来雪白的绸衫上点缀着零星土渍,要说有多碍眼,倒也不是,但绝对瞒不过细心的母妃。父王远征归来,大半年没见,待会儿准少不了一番考校。
砚滴趁机递上来一件早准备好的崭新月白短衫,少年手脚麻利地换上,砚滴又拿过一袭绛紫锦袍和一顶束发玉冠。
“这也要带?”少年越发烦躁起来。按年纪,他不戴冠也没什么,可自从去年被正式册立为齐王世子,若在正式场合不戴冠,便有失礼之嫌,至少也显得不够郑重。齐王与少年虽为父子,但这次远征立下煊赫战功,回府照理是要有正规的典仪,不能草率。
花了一盏茶的光景,在砚滴苦口婆心地哀求和协助下,一个风采翩翩的齐王世子来到王府正厅前,与早已等在那里的齐王妃会合,等待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手足、被誉为“大梁军神”的本府主人归来。
齐王妃端庄而立,温文有威,红裙凤冠,衣饰极尽华美,却无法喧宾夺主,与其气度相得益彰。十三年前,她已是天下闻名的“火凤招讨使”,虽然先皇的册封半是宠爱赞赏,半是戏谑调侃,但在那个北疆战事吃紧的年代,她凭着超卓的骑术和箭术,临阵射杀北魏英王,立下奇功,上了点年纪的梁国军人至今还有不少对此津津乐道。后来嫁进齐王府,她便再无亲身犯险的上阵机会,五年前又染了奇疾,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行走都需人搀扶,站久了腿脚就肿胀疼痛。今日齐王凯旋回府,王妃不顾劝阻,执意站立庭中等候
“琋儿,待会儿须敛起顽劣,莫惹你父王动怒。”齐王妃的目光凝若实质,在不成大器的亲子身上扫过。
萧琋并不太怕母亲,不过这两年每次与母亲的视线交织,心中都会发虚,下意识地回避,这次也不例外,片刻又悄声问:“母妃今日可还觉得不适?要不先坐一会儿,等父王来了再……”
齐王妃嘴角似是动了动,却没说话,只示意萧琋站在自己身边。
这时远处响起环佩叮当,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扑面而来:“世子如此孝顺懂事,还是姐姐教导有方。我看姐姐脸色确实差了些,不如依世子所言,休息片刻罢。这里有我在,琂儿也帮得上忙。”
旋即,一位五彩霓裳的娇媚女子携着不满十岁的清秀孩童走了过来,拜见齐王妃,正是齐王侧妃和她的亲子。那孩童又冲萧琋施过礼,口称“萧琂见过琋哥哥”。
萧琋先与齐王侧妃见了礼,才回了弟弟萧琂的礼,心中颇觉不快。他虽不甚上进,人却不蠢笨,齐王侧妃趁着母亲沉疴缠身,无时无刻不想取而代之,种种手段他也有耳闻,刚才那番话不阴不阳,夹枪带棒,着实不中听。
不过皇族的家务事自有典制,父王的大婚是当年先皇亲自主持的,母妃又素有贤名,那位齐王府排位第二的女主人要上位,只怕比登天还难,除非……想到这里,萧琋忽然觉得心头一紧。
“咚——哒——”
响亮的炮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马蹄声急促而整齐,金属甲片碰撞摩擦的细碎杂音由远及近,随后是门前有序的参拜问安,等到沉稳有力的脚步清晰传来,众人的目光也会集一处。
齐王萧铉面色肃然,在两个小黄门的陪同下走进来,其中一个小黄门还庄重地捧着圣旨。
“恭贺王爷凯旋!大梁万胜!”齐王妃带头拜迎。众人跟着称贺。
萧琋见到自己的父亲,既惧又敬,一时心中涌起百感,唯独少了亲近孺慕之情。
齐王久在军中,这才得胜归朝数日,眼中的锋芒杀气尚未完全归于平静,阖府上下仅齐王妃能安然视之,余者被齐王目光扫过,无不下意识地躲避。
萧琋本就心虚,表现得自然更加畏畏缩缩,十足的不肖子模样。
身为大梁军神的齐王却似浑不在意,从嘴角蔓延的笑意瞬间暖化了庭中气氛,连春意都似浓了三分。他先等小黄门将圣旨请上正厅摆放的供奉香案,然后与王妃相携而行,还笑呵呵地冲齐王侧妃和萧琋、萧琂兄弟点点头。一家人十分和谐地步入内堂,开始了以庆功和接风为名的家宴。
宴席丰盛,烹调讲究,但食材并不珍奇,都是些常见的酒肉果蔬,普通乡绅家也置办得起。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齐王向来随意,尤不讲奢华排场,齐王妃也是如此,这曾让刚嫁入王府时的侧齐王侧妃颇不适应,以为是两位王府的主子是要给她个下马威,谨小慎微地缩了半个月,后来发现并非刻意之举,才放了心,于是也乖巧地顺着齐王的心意,收起了种种小意讲究。
其实现在刚申时初,不是正经的用饭时间,但齐王一大早进宫面圣,早饭多半顾不上吃,午饭倒是赐了御宴,可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能跟皇上面对面吃得安生的,故而王妃特地吩咐厨房早早准备,不必非等到掌灯时再吃晚饭。
齐王是武将的身板,饭量甚大,到了自家,少了许多小心,这顿进京后头一顿安生饭吃得大快朵颐,齐王妃心中欢喜,也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萧琋和齐王侧妃肚子里装满了心思,草草对付几口,两人加起来吃得还不如萧琂多。
饭后,齐王拉着王妃去了凤鸣阁,余人都打发自去,明日再见。萧琋松了口气,又瞅着齐王侧妃一脸失望地带着萧琂离开,不由生出几许快意,连身子也似比平日轻了几斤似的,径自回到自己的小院——空钟雅居。
这么不着调的居所名字是萧琋三年前自己取的,那时他刚奉旨进东宫学馆陪几位皇子读书,别的没学到,倒是跟宫中的侍卫学了一手耍空钟的好把戏。齐王听闻,居然也只是叹了口气,就由他去了,从此连学问和武艺过问得都少了。
萧琋虽小,却也明白父王摆出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未必是好事,但久而久之,无人约束,加上变着法子陪他玩的人层出不穷,便一心陷进去,仅在每月一次的当面考问前,突击念两天书,应付一下父王。
今次齐王出征半年有余,齐王妃身子又不好,萧琋着实放纵得野了心,书本根本没碰过,连东宫学馆那边都很少去,变着法子的告假,闹到随侍的砚滴已经找不出像样而不重样的理由了。明日出丑挨训八成是免不了的。
萧琋正自胡思乱想,发现砚滴探头缩脑的,手脚没地方放,好像有事,就没好气地喝问:“有话便讲,难不成我平日里手毒心黑,吓唬着你了?”
砚滴赶紧道:“不曾,不曾。世子平日最是心慈手软,不曾亏待过砚滴。”这倒不是谀辞。萧琋不上进,喜欢玩闹,确是有的,但戕害下人,心狠手辣,确是没有。齐王和王妃都不是苛刻的家主,王府内规矩大,可下人除非犯了不可恕的大错,极少有害及性命的。到了齐王侧妃的院子里零星出过些事,曾令齐王大发雷霆,后来弹压下去了。
“世子,前天宫里赏赐下来的鎏金铜兽,终归还是要上呈王爷的。”砚滴压低了声音。今天一早他找人悄悄问了,那只长得像马、却有独角和虎牙虎爪的异兽叫“驳”,传说能食狮虎,威猛无俦,不过据说上古就绝迹了。
少年脸色立刻白得近乎透明。那天他代父领了赏赐后,没有及时收好,而是随手放在案几上,就匆忙出去耍空钟了,结果晚上回来袍袖一扫,摔在地上,把铜兽的尖角给摔弯了,现在藏在书柜的格挡里,不敢让齐王看到。
“你先退下吧。我自有办法。” 萧琋强作镇定的演技濒于失败。
砚滴尽管心存犹疑,可是作这种程度的进言已经是极限了,毕竟主仆有别,再年幼、再随和的主子也是主子,更别说是有皇室血脉的王府世子了,绝容不得仆从僭越。
房内只剩下萧琋一个人。夜色已浓,烛影摇曳,萧琋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什么妙计,干脆从书柜中取出异兽铜像,用手指硬扳那支弯掉的独角。他年纪尚小,平常习武能懒就懒,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半点用处,最后不小心手一滑,兽角尖端正戳中掌心,血液染红了鎏金的表面,在烛光下越发显得妖艳。少年觉得身体里的力量迅速流失,头脑昏沉,意识飞向了遥远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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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啊……Jeremy收藏的什么见鬼玩意,这么锋利也不提前交代一声,一点都不符合小爷‘安全第一’的家风……”
席骁把断续的思绪串成连贯的思维,忍不住抱怨起来。不过很快地,他又闭上了嘴,悄悄把眼帘张开一线。
不对!全都不对!纱帷锦被,熏香烛光,这里不是Jeremy的家。刚才自己的声音也不对。
本来今天他和好友Jeremy打算带一个新入学UCLA的学弟去迪士尼玩的,结果学弟早晨闹肚子,实在起不来,于是他便去了Jeremy在Long Beach的家里玩。
Jeremy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富二代,母亲是华裔移民第二代富家女,家里的中国风布置随处可见,Jeremy特别乐意用他的半吊子中文跟席骁交谈,遇到混乱的表达再转成英文。
“Shaw Shea,你认识这是什么动物吗?”Jeremy献宝似地拿出一件似马非马的金属制艺术品。
席骁对艺术品鉴赏没有多少眼光,只依稀辨认出这件东西不像现代制作的,当然,如果是刻意做旧,他也识别不出来。不过疑似古董的金属马头上,有支独角以奇怪的角度扭弯,不像是有意做成这样的,倒像被摔坏的。在Jeremy口中得知这件东西是他半月前花了一百刀从eBay上买的,现在玩腻了,也不再当宝贝了。有点完美主义情结的席骁便忍不住用手去掰那支弯角。
“大概……那支角锋利的尖端划破手掌,然后自己就昏迷了吧。”
席骁对比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不太确定地推断:“那也应该是在Jeremy家,或是附近的医院才符合逻辑。现在一睁眼看到的,全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风。这边又没有国内的古装剧影视城。”
渐渐地,席骁的脑袋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
“琋儿……琋儿……”“萧琋……萧琋……”“世子……”
轻柔中带着急切的声音每过一段时间就在耳边响起,这些呼唤来自不同的人,好像他们都很担心自己。席骁忐忑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果然都是不认识的人,而且是古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人不少,看样子非富即贵,不是平常人。
席骁决定先闭嘴。反正他在国外好几年,已经听习惯了被人叫“Shaw Shea”的音,“萧琋”这个名字入耳后也没有很违和的感觉。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医官。即便他尽量隐蔽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也马上被全神贯注守在一旁的三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察觉,当即快步来到床边,诊脉的诊脉,用针的用针,递药的递药。
在挨了二十余针,又强忍着喝下三口黑乎乎、成分可疑的药汤后,席骁演不下去了,翻个身就要坐起,结果被那个须发皆白的针灸老头一把按住。
好大的手劲!?席骁这才发现,自己毫无反抗之力根本不是因为针灸老头力大,而是自己的身体变小了!这细胳膊和小手,按国内法律,绝对属于绝对无刑事责任年龄的小屁孩。所以……自己这算是借体还魂了?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