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门》堇谣

3、Chapter 03 转

　　每个人头一次进地府的时候，都难免要害怕，这很正常，因为每个人一辈子都只来一次，下辈子，他（or她or它）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一次来，就又是第一次。所以华樊仰头眺望头顶似乎直插云霄的巨大牌坊，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由魂灵组成的队伍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寒意。真奇怪，不是说鬼魂不会感觉道温度的吗？华樊缩着肩膀，因为害怕和寒冷，他不由就想到了金海庭，想到金海庭后，他的心中又涌起一股悲伤，因为悲伤，他如今稀薄如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散出阴郁的烟雾，紧接着整个身体都变得黯淡起来，引来周围其他鬼魂和鬼差的侧目。
　　“喂，想什么呢？”一个鬼差过来推了他一把，与想象中狰狞的牛头马面不同，这个鬼差长得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饶是华樊这样自诩过目不忘的人，也不敢保证下次见了还能不能认得他。而鬼差说的话，也比想象中鬼差会说的话温柔得多：“马上就要进生死门了，等检验完你生前行径——看你面相也不是个做坏事的，想必无碍——很快就能转世了，这一世的那些事还有什么好牵挂的？莫再伤心了。”
　　说是如此，但又哪里能那么轻易放下？虽然心情仍然沉重，但是华樊还是对这个好心的鬼差露出了笑容：“谢谢。”
　　“不谢。”鬼差突然向他伸出了手，华樊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便看他的手掌心有一块是透明的，像是安装着液晶显示屏一般。
　　“请对我的服务作出评价，基本满意请按8，满意请按9，非常满意请按10，如果不满意，请按8以下数字，之后地府客户服务中心将会与你联络……”
　　华樊：“……”
　　队伍行进得很快，华樊在那个鬼差掌心的触摸键盘上按了10，告别了这位略搞笑的鬼差，抬头看去，便远远望见，最前面居然是一个类似任意门一样的东西，这长长的队伍按照顺序鱼贯而入，竟一直走了进去，不知那里面究竟通向哪里，有多大。
　　轮到华樊的时候，他在门口顿了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府里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头顶阴惨惨的乌云密布，身后仍然是长得望不到边的队伍。
　　华樊原本以为，过了这道门就要转生了，所以他突然有些留恋，所有的过往，关于金海庭的一切，关于父母家庭，都要被遗忘了，不知道他们如今都还好吗？
　　不论好不好，他都无能为力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一切都能在他死后如愿。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身一低头，进了门。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华樊脚下闪了一下，险些没有踏到地面——很奇怪，脚下什么都看不到，像是虚空一片，但却的确有实实在在的地面。没等华樊站稳，眼前忽然变得完全黑暗，他吃了一惊，连忙回过头，发现他进来的那扇门已经不见，周身全部陷入了浓稠如墨的黑暗，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了。紧接着，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随之悬空，在虚空中旋转着，浮动着。正当华樊越来越恐慌的时候，他的脚忽然又着了地，然后，他便听到了一个稍显兴奋的声音：“啊！来了来了！高科技就是好啊，扫脸就能找到，跟超市购物一样方便啊！”
　　“哼，要不是我事先要了他的照片，你能享受到这高科技？”
　　“……行行，谢谢你了，文奚~”
　　“别叫我文奚！”
　　说话的人似乎很轻松，但华樊却是既害怕，又茫然，嗓子里像被堵了什么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随后，他终于恢复了视线。
　　周围仍是一片黑暗，完全的黑暗，让华樊无法判定周围的环境，但是却能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正跟他面面相对。这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的看起来有些冷淡，感觉难相处，略矮一些的则一脸开心的表情，看着华樊，开口时声音高亢：“你好，华樊！我叫晏南河！”
　　这人居然知道自己叫什么？虽然已经死了，但华樊仍然不改生前谨慎的个性，没有开口，默然看着这个自称晏南河的人。而晏南河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华樊的警戒，自来熟地道：“时间紧迫，我们开门见山吧，我是受金海庭所托，来找你问几个问题的，希望你能配合。”
　　华樊愣了愣：“……金海庭？”
　　“没错。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是死了吧？”
　　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问到这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华樊怔了怔，也许是习惯性地出于礼貌，应了一声：“……嗯。”
　　“你是被人在腹部捅了一刀，刺伤了胃，胃酸流进了腹腔，腐蚀至死……噫，只是说一说就觉得这死法好疼啊……是这样，杀你的凶手到现在还没有伏法，警方也没有任何线索。现场只有金海庭和你的指纹，但是金海庭说他不是凶手。所以他雇佣我们，在你转生之前来问你，你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华樊愣愣地看着晏南河，等到他把话说完了，才低笑了一声，问：“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这个……呃，我们接受委托的时候，一般是不打听委托人的目的的。”
　　“委托？”华樊皱眉看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活人还是死人？”
　　“嗯……”这个问题似乎让晏南河觉得很为难：“我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我们是妖。”
　　“妖？！”大概是看到了华樊的脸色变换，高个子的人笑了笑，第一次开口了：“你怕什么？你都变成鬼了，还会怕妖？”
　　“……”华樊不说话了。低个子的那个趁他不注意，踩了高个子的那个人一脚，然后对着华樊，语重心长地道：“金海庭很关心你。你死了，他很难过，但是又实在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他通过很复杂的渠道才找到了我们，希望通过我们，来弄清你的死因。当然，我们的话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但只要金海庭知道了真凶是谁，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抓住凶手，为你报仇的。”
　　华樊低着头，道：“他真的很难过吗？”
　　“是的。你应该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热爱工作的人，但现在他却一直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如果杀害你的凶手一天不抓住，他一天不会安心的。”
　　“安心？”华樊笑了起来，说不上是讽刺还是自嘲，“呆在家里……他只是在躲媒体记者吧？作为第一嫌疑人，现在估计是取保候审在家，生意也没法做，股票也要下跌，以他的脾气，恐怕要恨死了害他不得不躲在家里的人吧？”
　　“哎？这……”
　　“说是报仇，其实也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早日回公司工作吧？”
　　“……”
　　“这也怨他自己，好好的不呆在房间里，非得出来看着我死……”华樊说道这里，忽然轻叹一声，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无所谓，我很了解他，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况且，这样一来，他也算是成全了我，对于我来说……”
　　晏南河看着华樊，有些不明所以。华樊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告诉他凶手是谁，也是没有用的。那个人是被雇佣的职业杀手，我死了，他拿到钱，早就远走高飞了。”
　　“哎？你……”
　　“不过，我倒是知道他的雇主是谁。”华樊神色淡然，仿佛说的这些事，根本与他无关，只是一件新闻而已。“雇凶杀人的，正是金海庭的太太，许贞妍。”
　　晏南河显然实在无法掌控这谈话局面，干脆不说话了。华樊则继续道：“至于他为什么杀我，我想你们告诉金海庭后，他就会——”
　　“因为你们之间常年保持的性|关|系？”
　　“——”华樊震惊地看着高个子的人，晏南河反应过来，这次也顾不上他会不会看见了，使劲踩了高个子一脚：“宇文奚你给我闭嘴！”
　　被称作宇文奚的人瞥了华樊一眼，道：“需要我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吗？”
　　“都说了让你闭嘴——”
　　“你忘了金海庭的第三个问题了吗？这事儿迟早你得开口的，现在说和一会儿说有什么区别？”
　　“啊？啊……呃……”
　　晏南河神情尴尬地看了华樊一眼，而华樊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你们真的，是金海庭派来的？”
　　晏南河有些无奈：“你不相信我们？那还告诉我们这么多？”
　　“那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所谓罢了。”宇文奚看着华樊，“这样吧，我们把金海庭的三个问题一次性全提出来好了。南河。”
　　“啊？哦……”晏南河反应过来，看着手中的纸，念道：“第一个问是谁杀了你；第二个用来确定我们的答案是否真的来自你，问金海庭结婚的前一晚，你们去了哪里；第三个……”
　　晏南河停顿了一下，悄悄看了华樊一眼，这才继续道：“他问你……有没有真的爱过他。”
　　“虽然警方从你的遗体中检测出了金海庭的精|子，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媒体知道你与金海庭的这层关系，一切都只停留于猜测。而第二个问题也相当隐私，既然金海庭用这个问题来确认真伪，那想必除了你和金海庭，很少有人知道那晚你们在一起吧？”宇文奚看着华樊，问：“这样一来，你是不是该信任我们了？”
　　晏南河看着低下了头的华樊，轻声问宇文奚：“你怎么知道他不信任我们？”
　　宇文奚的表情，好像此事理所当然。“做生意的人都是这样。况且，他能设局利用别人杀害自己，来获取巨额保险赔偿，性格自然足够严谨，我说得对不对，华总经理？”
　　这下不只晏南河惊呆了，连华樊也震惊地抬起了头，瞪着宇文奚：“你……”
　　“我怎么知道的？”宇文奚对着华樊，第一次露出了看起来还算是友好的笑容。“我们勉强也算是做生意的，自然要有备而来，所以呢，我就托人查了查你的底细，一不小心就查到了你一年前投的那支人身意外保险。对于一个正当壮年的人来说，那支保险似乎完全没有必要，而保额也高到让人不得不有些在意……当然，在意的也不止是我，那家保险公司也正在跟进调查，一旦发现你明知有人对你起了杀心却仍然假装不知道，恐怕他们会想办法拒付赔偿金的吧？所以我个人认为，好好我们的回答问题，也许金海庭就会帮你拿到这笔赔偿金，让你们家族的公司起死回生。”
　　站在他旁边的晏南河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宇文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你暂时可以不管。”然后他继续看着华樊：“怎么样？”
　　华樊盯着宇文奚的脸看了半天，终于低头笑了笑。
　　“好像在你们面前，保守这些秘密也没有必要呢……”
　　他重又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两人。
　　“没错，我与他，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见不得光的关系，从后来许贞妍对我的态度来看，我想她多多少少看出些什么了，这应该就是她想要杀我的原因。”
　　晏南河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知道有人要杀你？”
　　华樊面无表情。“没办法，公司资金运转出了问题，银行又不肯继续贷款给我们。我已经拼命撑了一年，但这样下去，花竹迟早会破产。有了这笔保险金，父亲应该就有办法让公司起死回生。”
　　晏南河显然还是无法接受。“可是你都死了，你爸妈能受得了吗？”
　　“没关系……我还有弟弟。而且，比起公司破产一家人无家可归，牺牲我一个，我想父亲也会接受的。”
　　“可是金海庭……”
　　华樊笑了。“晏南河。”
　　南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哎？”
　　“如果你不爱一个人，你肯为了他一直一个人，被人像个小三一样，像个女人一样对待吗？”
　　“哎？！”南河愣了愣，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这我，我也不太清楚……”
　　宇文奚皱眉看了看华樊，伸手搂住了南河的肩。华樊见状，又笑了笑。
　　“从看到你们二人起，我就觉得你们二人关系不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回答你们提出的这些问题，总觉得，你们能理解我……”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一片黑暗虚空。
　　“我都想不起来，我爱了他多久。我从来没奢望过能和他在一起，走到今天这一步，遗憾是有的，但是，也没到痛不欲生的程度……可是你看，对于他来说，我的价值也只有在死后才会显现出来，直到现在，他才想起问一句，我到底爱不爱他。”
　　晏南河与宇文奚沉默着，看着华樊吐出一声叹息。
　　“这个，就别告诉他了吧。我现在都死了，就算告诉他，也只是徒增遗憾而已。至于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他说过，那晚发生了什么，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即使死了，我也会保守这个秘密。”
　　华樊看着晏南河，露出笑脸。
　　“最后，替我告诉他，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