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门》堇谣

4、Chapter 04 结

　　接待金海庭的时候，仍然是宇文奚一个人。听完宇文奚的转述，金海庭半天没有抬起头来，许久，才低声问：“……这就是，他说过的全部的话了吗？”
　　“是的。”宇文奚平静地看着金海庭。依照华樊的要求，他将华樊对问题的回答几乎完全转述，只有关于第三个问题，用了华樊编造的答案。

　　——“无所谓爱，相互慰藉而已。”

　　金海庭木然点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没错，我是那么跟他说过，那晚的事，绝对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即使死了，他还在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
　　金海庭双手合十，抵着鼻梁，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宇文奚看着金海庭，按他的脾气，这个时候就该站起来催人滚蛋了，但是对面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的伤心气息却让他没有动弹。不知为何，自打从地府回来后，宇文奚的心情也莫名地变得有些忧郁，以至于金海庭再度开口的时候，他也没觉得烦躁，只是静静地听了下去。

　　“和华樊变成这样的关系，是在我们的成人礼上……我们这些所谓的有钱人的家族，难免都有些崇洋媚外，因此那几年，就开始仿照欧美上流社会的习惯，为家族中的孩子举办成人礼，制造出一系列的仪式、酒会、派对……
　　“我对这些活动十分反感，只觉得无聊透顶。直到最后的派对开始，只剩下我们年轻人的时候，才稍微觉得有了些乐趣。因为没有大人约束，我也不愿意再在那些烦人的面孔中待下去，便拉着华樊陪我溜了号，跑到我家的私人海滩去玩。
　　“那天，我们俩都喝了酒。在海滩上，不知怎么的，我看着华樊，就特别想试试和这个人接吻的滋味。我和华樊从小一起长大，华樊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所以我想，就算他对我的行为反感，至多也是推开我而已，然后我们就继续喝酒，把这一页翻过去……
　　“但是华樊没有拒绝我。因为他没有拒绝，我就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最后，我们就做到了底。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停止过，我和当时的女友分了手，和华樊度过了很长的热恋期。后来，我们都开始意识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一直是单身，会让周围的人，甚至家长都有些不安。我又开始交女友，华樊并没对此表示反对，但他自己却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为此他和家里吵过不少架，我知道。
　　“再后来，我从学校毕业，开始接管立嘉的生意。我的年龄已经不小，应该结婚了，我的家族也需要一个由婚姻维系的合作伙伴。我在酒会上认识了许家的独女许贞妍，很快便决定结婚。
　　“我当然把这事告诉了华樊。他什么也没说。然后我就开始筹备结婚。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突然开始心慌。我发现，我不想我和华樊的关系因为我的婚姻而结束。即使以后有了家庭，即使他也结了婚，我也不想和他分开，他应该有那么一部分，永远都是属于我的。
　　“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多么的自私。总之，我连夜开车去了华樊家。结果他不在家，家里人都还以为他去我家帮我的忙了，打电话也不接……我找了他很久，最后在他家公司找到了他。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得烂醉，睡在沙发上……他从来不会这样没有节制的饮酒。看见我来了，他似乎很高兴，站都站不稳了，还非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当然不能让他开车，我开车按他的指引去了市郊，中间走错了好几次路，终于在快午夜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庄园。那里很漂亮，一进门就是花园，中间有精致的铁艺拱门，还有一个大理石喷泉。花园后，是一栋意式风格的礼堂，里面十分整洁，墙上是华丽的彩绘，大厅里像是婚礼现场一般，摆着举行仪式的台子和观礼亲友坐的桌椅。那不是华樊家的产业，华樊告诉我，这是一家高级婚庆公司的场地，他给租了下来。他说，他希望我的婚礼能在这里举行。
　　“我就笑了，我说你不早说，早说的话，也许我就能把婚礼改到这里来。
　　“然后华樊就不说话了。他关上礼堂的门，在门背后坐了下来，我只好也陪着他坐下。一直坐到凌晨。中间我睡着了好几次，华樊喝了那么多酒，却一直没睡着，也不看我，只是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金海庭突然捂住脸，声音在手掌的阻隔下，变得沉闷而模糊。
　　“那个时候，其实我多多少少猜到了。但是……我不敢开口问。如果我问了，华樊说他爱我，那我该怎么办？我是一定要和许贞妍结婚的，我的家族和事业都需要这门婚事，这点不论如何都不能改变，就算华樊因此不会再和我在一起，也绝对不能改变。所以……我就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凌晨，我们从那里出来，华樊就变得一切如常。我们谈妥了，以后，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变，华樊也像个真心祝福我的朋友一般参加了我的婚礼。那之后，他遵守和我的约定，就好像那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头想来，那是华樊最后一次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最后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要求我做过任何事，不论是作为生意伙伴，还是作为朋友，或者……作为别的什么。我想，那次我是伤透了他的心吧……他希望我的婚礼在那个地方举行，是因为……他想将那里作为我和他的婚礼场所吧……”
　　金海庭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中的哽咽再也无法掩饰。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就算花竹公司濒临破产，他也没有想过要告诉我吧。从那之后，他就没有指望过我会为他做任何改变……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投保换取赔偿金，也没想过开口要我帮忙……”
　　他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站起来，背对着宇文奚，道：“他说了，他不爱我。我想，他曾经一定是爱过我的。就算现在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也没法不爱他。很蠢吧？人都死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爱的都是他。”
　　金海庭轻轻咳嗽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然后转回身，进入宇文奚视野的，便又是一张商界精英波澜不惊的脸，眼神凌厉而冰冷，似乎任何人，都别想从他这里占得一分一毫的便宜。
　　“麻烦你告诉华樊，这次，不一样了。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保住花竹公司，也一定会想办法，让许贞妍伏法。”
　　宇文奚看着金海庭，那一刻，居然也流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很抱歉，我们已经无法为你传话了。华樊在两天前，已经转生了。”
　　金海庭愣住了，很快，脸上立即又露出期待的神情：“转生了？那他现在在哪里？”
　　宇文奚摇摇头。
　　“这个无可奉告。”
　　他看着金海庭再次变得灰暗的脸，道：“况且，就算告诉你，那个人也已经完全不是华樊了。他不会记得你，样貌、性格、家庭，都会与从前截然不同，也不会与你有任何交集。”
　　金海庭呆然站了许久，终于点点头。
　　“……我明白。”
　　他似乎耗费了许多力量，才终于略微打起了精神，道：“咨询费……我的秘书会把支票给你们送来。”
　　“合作愉快。作为与客户的协议，我们会为你刚才说的话保密的。”
　　金海庭点点头，眼里除了凌厉，还多了一份沧桑。
　　“谢谢。其实现在保不保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再见。”

　　送走金海庭，宇文奚一个人在客厅默默站了会儿，这才走进卧室。晏南河正坐在床边，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着他。
　　宇文奚也无声地看着他，许久，忽然出声唤他的名字。
　　“南河。”
　　这一声叫得莫名，但南河还是应声：“嗯。”
　　“我爱你。”
　　“……”南河愣了愣，低下头，道：“你这突然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想像那个华樊一样，死了以后，你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
　　“……文奚，你还真是多愁善感哪。”
　　“我多愁善感？是谁在我进来的时候鼻子发红？我看你都快哭了吧？”
　　南河低下头，宇文奚这一番明显在逞强的发言，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于是他站起来，走到宇文奚面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阿奚，我也爱你。”
　　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一般，宇文奚的肩膀松弛下来，片刻后，他像是放心了一般舒了一口气，搂住南河的腰，闭上了眼睛。
　　没有什么，比你的这句话，更能让我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