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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鬼语九:菩提泪(下) ...

  •   “喂,追到那个东西了吗?!”孙鈡从远处跑来,见一人靠在菩提树下,单手撑着头,表情十分痛苦,“墨小姐你怎么了?那个人呢?”
      我的声音甚是缥缈:“孙鈡,你很爱你的妻子吧。是不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认出她?”
      孙鈡摸不着头脑,问一旁的朱婆婆:“这丫头撞坏脑子了?”
      朱婆婆摇头,不知是说自己不知道还是说我没事。
      “你千辛万苦地寻找神之血脉不就是为了找到她,再续前缘。可是……可是你为什么没认出来?”
      孙鈡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捏住我的双肩,急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她在哪儿?”
      他的手劲很大,我蹙眉忍着疼抬头看他,却不知怎样回答。
      我的确看到了,只是……
      “她就站在这里,为何你认不出来?”朱婆婆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究竟是如何爱她的?”
      孙鈡松开了手,慢慢转头看她,满目惊恐:“你、你……”
      我背靠着树冷笑一声:“果真看不到。”
      朱婆婆依旧持灯站在原地,她年老的脸上开始龟裂,老皮脱落在地上,在老皮下面,她的容貌十分貌美年轻,正是我之前在博物馆中看到的女人。她站在原地,温婉地笑着,眼神却异常冷冽。她凝视孙鈡足有一分钟,最后无奈一笑:“罢了,罢了,对于一个死人,我又有何奢求?”
      “死人?”孙鈡向后退了一大步,我怕被他撞到,连忙向旁边挪了几步,正好可以看到孙鈡惊愕的表情。他的脸已是铁灰颜色,有块像尸斑的东西在他左颊慢慢浮现。我心中一紧,难道这孙鈡是只粽子?那他伪装的也太好了吧!
      女人冷笑一声,娟秀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怎么?你忘了吗?你已经死了,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孙鈡背靠着树干,全身颤抖,紧紧咬着下唇,一副困兽死前苦苦挣扎的模样。
      “她说的不错,孙大人你该醒醒了。几百年前你死于心疾,就葬在这里。怎么,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溟尘拎着一个漆器盒从废院中翻了出来,手上突然一发力,那盒子直飞向头顶的树冠。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色物体从上面重重摔下来。趴在溟尘肩头的银丝卷见到此物炸了毛,弓起了身子准备攻击,我也是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借着灯光,我看清了这正是趴在浴室外的怪物。
      那怪物此时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漆器盒也掉了下来,正砸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坑坑洼洼,犹如嫉妒缩水的橘子皮,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夜叉吗?
      “这、这玩意是什么?”
      溟尘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这是人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唉,丫头你该配眼镜了。”
      “滚!你从哪儿能看出这是个人来……咿?好像……大概、也许、貌似……呀!这还真是个人呢!!”
      除了皮肤和瞳孔,其余地方还是跟人有几分接近的。
      朱婆婆貌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遗憾,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带着几分柔软:“他本来就是个人。当年的考古队只剩下他一人没死,半人半鬼的活了几十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说着她极其温柔地看向孙鈡,“他们挖掘的,正是你的坟墓。”
      孙鈡双膝跪倒,双手抱首,深低着头。他像是不想接受这件事,这倒是能理解,任谁乍听到别人说自己死了,都淡定不了。
      溟尘几步走到盒子前,将其翻了过来,底部朝上,手电的亮度虽不大,但也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看清楚点,宛平县令,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和你重名吧。”
      见孙鈡还想反驳,女子唉叹一声,从皓腕上取下一串手串,扔在他面前:“你曾说,当菩提树结果之时,你就用果实给我串个手串,当时我还笑你无知,这菩提子并不是菩提树的果实。第二年你交给我一串一十八颗凤眼菩提子手串,这便算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了。可世事难料,我出塞之前将菩提子分成两串,希望它代我留在你身边,伴君左右,到你去世后便随着你下葬。你……可还记得?”
      孙鈡在看到手串之时依然崩溃,扑到盒子上将其抱入怀中,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哪里还有来时风度翩翩的外科医生的影子?
      我狐疑地盯着地上的手串问道:“难道博物馆的那串……?”
      女人点头,将他们之间的故事娓娓道来。

      嘉靖三年,女子降生于皇室朱家,虽是地位低等,但终还是背着个皇室宗亲的名称,也相当于她的命运终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与孙鈡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家大人也有结亲之意。但在她十五岁那年,孙鈡被派出当个小小官员,而皇上一道圣旨让她出塞和亲,她的梦就此结束。
      我蹙眉打断了她的话:“明朝可是唯一一个不靠公主和亲赚取和平的朝代,你怎么会……?”
      女人讽刺一笑:“统治者的心思永远不是我们能琢磨的。如果我未死,明史上的第一位和亲公主便是我,或许是唯一的一位……”
      和亲队伍从京城出发,到这里时停留一宿。这里,恰是孙鈡当官的地方。
      和亲的郡主在这里偷偷与情郎见了最后一面,翌日启程后,便吞金自杀了。两年后,孙鈡病故……
      我咽了口口水,向溟尘身边靠了靠:“你……你这不是也死了吗!你、你是人是鬼?”
      “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了。”女人美丽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痛苦,“过奈何桥时我拼死未喝孟婆汤,所以我有几世轮回的全部记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也有了一点点鬼力,能分清人鬼神妖。每一世我都想方设法来到这里,期望能等到他……”
      说到此处,女人低首看着瑟瑟发抖的孙鈡,怅然道:“有时记得并不是一件幸事,我记得,他却忘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跟着她也叹了口气,心中极为不舒服。虽然不知道孙鈡是如何复活的,但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在寻找她。而当她站在他面前时,却未认出半分。他只记得佳人美貌,却忘记佳人也有暮年之时,我不知道孙鈡有没有看到朱婆婆年轻时的容貌,也许是因为看到而变得疯癫,也许是因为自责而羞愧。
      他对她的爱,或许仅限于此吧。
      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不知何时醒了,猛然窜到孙鈡面前,将他怀中的盒子抢过,转身跳过矮墙,跑入破庙内。孙鈡怪叫一声,几乎在瞬间也跟着跑了进去。随后里面传出慎人的叫声,犹如猛兽肉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慢慢传来。
      对于这样的突变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呆愣地站在原地。女人随手将灯笼扔进废院,许是扔在了枯枝上,许是因为女人的鬼力,院内顷刻间火光冲天,惨叫声越来越大。
      “你……你要烧死他们?”我惊得险些咬了舌头,银丝卷像是想围观一下火情,窜到我肩上伸着脖子张望。由于风向原因,院内的火焰慢慢向村里的房屋蔓延,“快救人、救火!不然村里人会……”
      溟尘拍了拍我的头顶,让我淡定:“这村里哪还有人?”
      女人回首冷冷看了我一眼,声音变得空洞:“这里有的不是活人,而是漂浮不定的鬼魂,或者是半人半鬼的妖孽而已。”
      我张了张嘴,大脑反映了两秒才意识到,自从来到这里后根本久没见到过其他村民,甚至连犬吠声都没有。很难想像女人在空无一人的村中是如何生存下来的,或许正如她所言,她早已不属于人类了……
      溟尘抬手将我的大衣整理好,有把银丝卷塞进我怀中,随后竟将我打横抱起,慢慢向之前落脚的院子走去:“希望在火势大前将背包拿出来。”
      我越过他的肩,见女人恢复了老迈之貌,亦步亦趋地向破庙走去,直到她完全被火焰包围,我才收回了目光。
      “结束了?”头顶传来溟尘低沉的声音。
      我将怀中的银丝卷抱紧,深低着头道:“让你妻子还阳的事,我帮你……你去找緔灵珠吧……这样,你的夙愿便可完成了。”也是你肯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理由,你可知我做这个决定时有多么不情愿吗?
      “不用勉强,也许还有其他方法。”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许是高兴吧:“放心,这是我自愿的。”
      “……谢谢。”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让她还阳的前提条件是我要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我知道这件事时,已是很久之后了……
      心中酸涩猛生,本打算阖眼假寐,却未能抵挡阵阵睡意,熟睡了过去。
      溟尘紧了紧手臂,柔声道:“睡吧。”
      我最后看到的,是整个村子被火海吞噬。火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方天地,却暖不了人心。

      再次醒来,看到的是熟悉的窗帘,转头看向四周,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回来了吗?
      残阳透过窗纱映射进来,竟有几分晃眼。我抬手遮住眼前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溟尘温柔地问。
      “啊,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准备再睡一会儿。
      溟尘宠溺地一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睡吧,纳兰刚出去,估计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吧。晚饭我已经做好了,你起来吃就好。还有,孙鈡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只当从未见过这个人就可以了。……后面的一个月里你乖乖的待着,不要惹祸,听到没有?”
      “啰嗦!”我不耐烦地动了动头,想让这只聒噪的老鬼闭嘴,却贪恋他掌心的温热。原来鬼也是可以有体温的……
      头顶的温热渐渐消失,他的鬼力真的耗尽了……我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他的妻子,与自己无任何关联。
      烦躁地翻了个身,两眼呆望着屋顶。如果是这样,现在放手也好。只是,未曾拿起,何谈放下?
      连我自己都否认的感情,又怎会有结果?我对他,只是刚刚有些好感而已,现在戛然止步,一切还不算晚。
      纳兰是两个小时后回来的,那时我还赖在床上,见我醒了她带着银丝卷和驴打滚集体蹦上我的床,对我‘逼供’有关溟尘的事。
      我冷静地喝了口水,低头盯着杯中竖起的茶叶:“请你当作从未见过那个人,以后不要再提起他,我……从不认识那个人。”
      纳兰和两只宠物歪着脖子眨眨眼睛,一脸没搞清状况的样子。纳兰奇怪:“你们吵架了?他惹你生气了?他不像这种人啊,你昏睡的一天里他可是鞍前马后的伺候你,生怕你睡得不舒服,还把孙鈡想害你们的事给了结了,他就差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差不多就得了,你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
      “孙鈡害我们?”我差异地看着纳兰,忽略她的赘述。
      “是呀,萧溟尘说孙鈡把你们骗到山里想要杀人害命,结果你们命大逃了回来,而恶人没有逃过天谴,出车祸死了。亏你之前还给我发短信说什么一切暂好。下次我再信你,我就是猪!”
      我拍拍她的肩,认真地道:“你会给那个物种蒙羞的!”
      “……”
      “纳兰,你又没有恨过一个人?”我单手将驴打滚抱在怀里,捏它呆萌的肉脸,“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终有一天是要被废弃的。所以,他不会再出现,而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起他了。”
      纳兰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仿佛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肩:“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提到他的姓名。

      一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说某医院外科医生自驾发生侧滑,坠入山低,不幸当场死亡,尸体已被损坏的辨认认不出,只有靠着残留的证件确定身份。
      看完后我将报纸默默折好,孙鈡无亲无眷,想必这事便会这样不了了之了吧,他本就是个死人,在做什么也是多余的。
      假期过后,我凭着博物馆员工的身份查到,我们去的山上曾经有只考古队去作业,但那次发掘成果不大,虽有陪葬品,但最主要的墓主人的尸体却不见踪影,里面只有一个放着菩提手串的木盒,手串现藏于博物馆内。却丝毫未提到考古人员的下落。
      我向几位老师傅旁敲侧击,最后终于打听到,当年的考古队在完成发掘后的一年中相继去世,死状极其恐怖,死因难辨。听说他们整个身体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行为动作接近动物,最终器官衰竭而亡。全队只有一人幸免于难,而他却从被隔离的地方逃了出去,还偷走了漆器盒,从此杳无音信。
      上班后的第一天,我找到老大,死皮赖脸地将新娘角色推掉,换来的是被老大一通数落外加埋怨。后来听说,扮演新郎的小李的病突然好了……
      正式表演时,我也去凑了个热闹。十丈红绸将喜堂装饰的异常喜庆,而落在我眼中,却变成繁茂的菩提树下,盛装的女子将手串交给面前的情郎。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许是阴阳相隔,无再见之日。望君将此串随身饰带,宛如妾身朝夕相伴左右。”
      “我会一直等你,若有一天你将我忘了,上至黄泉下碧落,我都会寻你。”

      奈何结局之时,她一直在等待,而他却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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